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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元昉含笑问:“军师在想什么?”

“我在想……希望主公有朝一日权倾天下之时,也能不改此志。”

“伛偻行乐日,天下盛明时。”元昉伸出手,目光坦然而坚定,“元明时定不负军师所托。”

钟情亦伸出手。

两手交握,双目相对,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是仅有的温暖和色彩。

在这样静谧而肃穆的气氛中,他静静道:

“钟情,钟子弗。”

元昉眼中闪着热切的光芒:“不知是哪个弗?”

“弗学击能。”

“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击能。”元昉赞道,“好名字。”

钟情沉默片刻,忽而笑道:“主公总打趣我说是读书人,可今日才知主公书读得未必比我少。”

“过目不忘,但未解其意。只不过在子弗面前附庸风雅罢了。只希望子弗能看在我这般投其所好的份上,也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

“别在叫我主公了。你我知己,就以字相称吧。”

他无比企盼地看着钟情,但钟情话到嘴边,却始终无法说出那两个字。

实在是太像了。

他赠他佩剑,然后他们各抒己志,最后,他们称呼彼此的字,来弥补不曾一同加冠的遗憾。

片刻沉默后,钟情低头,抽回手:“送我回去吧。”

二人回到房间。

刚推开门,元昉便去生火煮茶,煮好茶后赶紧倒了一杯给自家军师暖手。

他们隔着火炉对饮。

火焰在面前人眼中跳跃,那般不近人情的清冷霜色也好似稍稍融化。元昉突然笑问:

“子弗真的不考虑喜欢一下我吗?”

钟情捧着茶杯抿了一口,正要回答,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一声“请进”后,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进来的人是梁谌。

赤裸着上身,背后绑着荆条。

一进门就单膝跪下,抱拳行礼道:

“梁谌自命不凡,不听军师忠言,险些误了主公大事和百姓性命,特来此效仿前人负荆请罪!”

他一把抽出背后荆条,双手奉上,眼神恳切。

“请军师打我吧!”

元昉一口茶喷出来。

他一边捂住钟情的眼睛,一边怒喝道:“梁公谛!你干什么!”

梁谌倔强道:“此事是我与军师之间的事,还请主公不要掺和。”

元昉气得一声冷笑,正要发怒,却被钟情用很轻的力道拉下挡在面前的手。

他怒火一顿,收回手后没好气地暗自嘟囔:“脱了又怎样,一点也不好看。”

钟情抬手虚扶,温声道:“梁先生一片赤诚忠心,我又怎会与先生计较呢?请起吧。”

梁谌不肯:“军师不罚我,我于心难安。”

钟情挑了挑盆中炭火,让它燃得更旺些。

“摄政王此次出师不利,必定怀恨在心。此次他急于求成犯了兵家大忌,这才战败。流星马报摄政王已带军驻扎在山脚休息整顿,若卷土重来,恐怕我等就没有此次的好运了。不知公谛有什么看法?”

一说起正事,梁谌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

他思考了一会儿,回道:“南地豪强割据,匪患未平,长时间驻兵必定会引来旁人窥伺。若是派人伪装成这二者,频频前去寻衅,是否能让摄政王警醒,班师回朝?”

见他说话间不知不觉已靠在火炉边,钟情便又给他送去一杯热茶。

他还想找一件自己的衣服,但元昉按住他,随后从自己身上解下一件,万分嫌弃地扔给梁谌。

见梁谌穿好,钟情才道:“摄政王心性极坚,豪强和山匪不是他的对手,不仅不会给他造成影响,万一被他发现是我军假扮,反倒会使我等露怯。”

“那军师的意思是?”

“此人生性多疑,豪强和山匪近在眼前,他能亲自着手解决,故而不惧。但若有远在天边的事……”

梁谌眼前一亮:“我明白了!”

钟情于是不再继续说下去,彼此对视一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一旁的元昉看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急得真想给梁谌后脑勺来一下子:“你到底明白什么了?!”

二人还是不说话,只各自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小几上写了两个字。

抬起手后,元昉凑过去一看。

他们写下的是相同的两个字——漠北。

元昉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到一种匪夷所思的怪异。

“等等,你俩什么时候这么默契了?”

他连退敌之策都来不及在乎,颇为委屈道,“子弗,我先认识你的,不该我们才是第一好吗?”

*

北冀,皇宫中。

萧晦狠狠掷出手中折子。

折子锋利的一角砸歪某位臣子的官帽,脑门登时破开一道血迹,那官员却跪在地上连一动也不敢动。

“孤离开时,你们上报漠北异动。如今孤回来了,你们又说漠北已经撤兵。谁来为孤解释,这是何意?”

殿下一片寂静,只有座中摄政王手拿折子轻敲桌案的声音一下下响着。

听在众人耳里,简直就像阎王的催命鼓。

有人战战兢兢开口:“漠北蛮子本就是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行事无常,来无影去无踪。是殿下英明神武,让这些蛮子一听殿下威名就闻风丧胆——”

萧晦不耐烦地打断他:“再说这等废话,孤便割了你的舌头。”

那人瞬间吓得仆倒在地,却不敢出口喊息怒。

另有一人于心不忍,替他解围道:“依老臣之见,恐怕又是晓城那位幕后高人在暗中指点。”

“你倒是和孤想一块儿去了。”

萧晦讥诮地冷笑,“元昉那个蠢货,当年旭城之战只会一味死战,在孤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如今有了为军师,竟也懂得用计了。”

老臣急忙出主意道:“殿下何不派密探暗中调查,待弄清此人究竟是何身份,再威逼利诱之,让他弃暗投明,拜入殿下麾下?”

“孤的确很好奇是何人有此大才。不过……”

萧晦视线凉薄地扫过众臣子,“比起这人的身份,孤更好奇的是,他是如何得知孤有山路行军的办法的呢?”

“是他神通广大到能隔着十万八千里就猜到孤的心思,还是你们当中有人走漏了风声呢?”

“嗯?”

殿中鸦雀无声。

“说话啊,哑巴了?你们一个个,当初在子弗的葬礼上,不是都很能说吗?一口一个节哀顺变入土为安……怎么?莫非都哭哑了嗓子,说不出话来了?”

“殿下,无有证据,何苦先行猜忌啊?”

终于有人忍不住哭诉道,“此人的确是神通广大啊殿下。就说那漠北异族,自古以来便桀骜不驯、背信弃义,前朝连嫁两位公主也未能收服。此人远在千里之外,竟能说动那漠北蛮王出手,其才不可小觑,就是钟军师在世,也莫过于此啊!”

萧晦面色猛地一沉,快步走下殿来,提起那人的衣领。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和子弗相提并论?”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嫌恶地丢开手,将仍跪着的那人一脚踢翻。

“看来孤的确是离开得太久,你们竟都忘了宫中禁令。来人,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

“殿下!”有人惊呼,“侍郎年事已高,恐怕经不起——”

“谁敢求情,与此人同罪。”

“……”

殿中陷入一片死寂,趁得一门之隔外的惨叫声与棍棒落到皮肉上的声音更加凄厉。

萧晦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侧耳倾听的模样,竟像是在欣赏。

“若子弗还在,此刻就会为你们求情。你们急着为他披麻戴孝的时候,难道就不曾想过今日?”

“寒门士子如过江之鲫,孤早就属意提拔他们。你们这些前朝的臣子,所仰仗的仅仅只有子弗心软。若非子弗,孤早就把你们统统杀光,给新臣腾位子。”

“可你们却不思感恩,放任子弗寻短见。在他死后,又不见丝毫留恋之意,竟直接将他草草下葬,甚至都等不及孤回来……”

有臣子哭道:“殿下,钟王妃执意如此,我等也是听令行事啊。”

“是啊,钟王妃。”

萧晦深深吸了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睁开眼,仍旧是那个残忍乖戾心性极坚的摄政王。

“孤不能把钟王妃怎样,但你们,孤真是恨不能个个凌迟。暗一!”

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众臣子身后,身形如同鬼魅,几下就闪到殿前。

“属下在。”

“把晓城里的那位高人找出来。”

“找到后呢?”

“杀了。”

萧晦语气轻描淡写,一旁的臣子悲道:“殿下不可!”

“此人之才若为殿下所用,一统中原便指日可待!若殿下是担心此人恃才傲物,何不效仿燕昭王于黄金台上千金市骨,此人必以荆轲之情相报!”

“他都是孤肚子里的蛔虫了,孤岂能容他?”

萧晦朝暗一拂袖,“还不快去!”

暗一领命,随即便悄无声息地消失。

内侍送来急报,萧晦听了几句:“薛敬安?那个辞官离京的六品小官?”

“正是他。凡京官在军师丧后离京,一直都有我们的人暗中跟踪监视。”

萧晦语带不屑:“怎么?他就是晓城的那个高人?”

内侍摇头:“他虽不是,但密探见他这几日举止异常,严刑逼供一番后却什么都不肯说,只将此物视作珍宝。”

萧晦接过内侍手中呈上的东西,是南地样式的折子。

他翻开看了一眼就失去兴趣,通篇都是毫无意义的公文,没有半分机密。

但他还是看到了最后。

看见落款朱批时,他如当头棒喝。

他喃喃道:“让他回来……”

内侍不解:“谁?”

“让他回来……”萧晦大喝,“暗二!追上暗一,停止任务,让他回来!”

第72章

是夜,皇陵中。

皇族先人沉睡的墓地,本该是最安静最肃穆的所在,却有一人正手持利斧,一下一下劈砍面前镶金饰玉的棺椁。

封棺的钉子不堪重负溅落开来,金银玉饰大片大片剥落,棺盖终于被砍出缝隙。

那缝隙越来越大,直到成为一个大洞,长明灯的光辉顺着洞口斜斜洒进去,照亮了里面那人的脸。

两年时间,足够那张脸变得面目全非,森森白骨从腐烂的皮肤里露出,怎么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穿着那人的衣服,戴着那人的玉冠,身形也与那人如此相似,但萧晦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具冒牌的尸体。

他静立在原地,手中利斧不知什么时候脱手落地,他浑然未觉。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脸,嘴角慢慢勾出一个森寒的微笑。

突然他拔出腰间鱼肠剑,狠狠刺透那张脸。白骨断裂,碎屑飞溅,放开手后,剑柄因为毫不收敛的力道仍在白骨之间轻轻抖动。

“向吉,你跟了孤多久了?”

他声音很轻,在寂静空旷的墓室中响起,阴森飘渺得如同鬼语。

向吉跪在地上,做着弯腰磕头的姿势。

他额头早已经磕出血,面前人劈棺的速度却分毫不减。他自知磕死在这里也无用,却仍不肯抬起头,只因这样便可以不必去看面前发生的事。

“回殿下的话,已经十七年了。”

“十七年,呵。”

萧晦拔出鱼肠剑,慢慢走到向吉面前,踢了脚他的肩膀,“抬头。”

向吉只得跪坐起来。

鱼肠剑锋轻轻拍了下他的脸颊。

“十七年,这样长的时间。可怎么连你也背叛孤?嗯?”

剑锋逐渐用力,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扎破皮肤刺进去。他忍痛默不作声,心里很明白摄政王问的并不是他。

“孤在外征战,只有你有冰宫的钥匙。你放走了子弗,另找一具尸体来替代,和外面那帮逆臣合起伙来骗孤。你说,是你亲手为子弗入的殓,你确定棺中之人就是子弗。连你都这么说,所以孤信了。”

向吉低头不语。

他还记得那天,也是在这里,钟王妃下令几人拉住几乎失去理智的摄政王,而摄政王连钟王妃的面子都不给,即使当着她的面,也一定要开棺再见一次军师。

那一次他也像今天这样砰砰磕头请求摄政王不要开棺扰了亡者安宁,那次他成功了。

摄政王在棺旁守了很久,最后站起来,在钟王妃面前跪下。他向钟王妃一声声告罪,也是在一声声承认,斯人已逝。

“你的命是子弗救的,名字也是子弗取的,子弗让我相信你,我便从未怀疑过你。你告诉我,你如何能忍心让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躺在我为子弗修建的陵寝里?”

鱼肠剑收了回去,向吉心中却没有半分宽慰,他知道自己今天难逃一死。

“军师救命之恩,向吉无以为报。既然军师想离开皇宫,向吉自然鼎力相助。”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说出这句话,摄政王蛇一样阴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想象中那柄短剑的锋芒却始终没有落下。

良久,他听见摄政王轻声说:“杀了你,子弗会生我的气。子弗这样心软……”

萧晦拍了下手,一名暗卫飞下,恭敬地在他身后跪下。

“看好他,别叫他寻死。留着他,孤还有大用处。”

*

晓城诸人暂时过上一段还算安稳的生活。

尸体已经清扫完毕,一把火过后,所有血腥之物都烟消云散。战争的阴霾逐渐退去,百姓重新开始欢笑,太守府寂寥多日的院坝中又一次人声鼎沸。

钟情坐在案前,手中是一大摞折子。

他批阅得很仔细,累了便站起身,在拐杖的帮助下到处走走,放松身体。

他没有用轮椅。

摄政王退兵之前,面对满地北地士兵的尸体毫无动摇,却没留下一丁点战车的残骸。

山路崎岖不能通车,故而晓城千年来都很闭塞,加之城内沃野千里足以自给自足,便很少与外界交流。

这样一座城池,旁人想要攻下它实属不易,但它若想攻下旁人,也很困难。

当务之急便是要解决交通问题,钟情于是把自己的轮椅交给工匠,让他们研究车轮上减震的原理,再应用到别处。

这一研究就是好几天,元昉不忍见他每日靠着拐杖强撑着走来走去,便越发爱腻在他身边,有什么事情都抢着帮他做了,省得他再去动弹。

城中有一位名医,隐居避世多年,本不再行医。元昉硬是找到他踪迹,每日前去叨扰,终于求得一个药方,叫人熬制出来后,天天雷打不动为钟情涂抹按摩。

钟情一开始总是推辞,但拗不过元昉,只好随他去。

他告诉过元昉此物并没有什么大用,只不过在按摩的时候才有丁点感觉。元昉却浑不在意,似乎只要有那一点感觉便够他心满意足了。

渐渐的钟情也被打动,某次问起元昉想要什么回礼。

元昉想了许久,才道:“我觉得现在的日子简直美妙极了,再想不出还有什么缺的。若一定要说,那便是每日在殿中议事的时候,子弗腻你戴着面纱,我看不清你的表情,无法揣测你的心思,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钟情笑问:“明时何必看我心思?跟随你心中想法所言便可。”

元昉很是理所当然地说:“子弗是我的贤内助,我自然那要样样都看看子弗的意思了。”

钟情又听见这种一本正经的调戏,已经能一笑置之,不过还是用戒尺在元昉胳膊上轻轻一抽,以示惩罚。

第二天议事的时候,钟情仍戴着那顶罩了黑纱的帷帽。

他素来是与元昉在殿前同坐,那日却坐得远了些,微微侧过身子,一面对着殿下群臣,一面对着元昉。

元昉当即心中一沉,以为是昨晚那句玩笑话冒犯到军师,正要装可怜道歉,却见钟情突然撩开面对着他的那一半黑纱——

然后在元昉震惊的视线中,朝他很小地微笑了一下。

在群臣眼中,军师依旧黑纱覆面神秘无比,但在元昉眼中,黑纱下军师面容如玉,巧笑倩兮。

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中发出巨大声响,有什么东西崩倒后开始重建,那响声不绝于耳,让他几乎控制不止自己的表情。

议事结束后,元昉本想跟着钟情一起离开,却被众将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钟情离开。

钟情回到房中后,没多时就听见有人前来拜见。

来人进门后,钟情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来人拜下:“属下薛庭,薛敬安。”

钟情抬手虚扶:“原来是敬安兄,听说你病了许久,现下可好些了?”

“已经大好了。”

钟情见他面色依然苍白,不过说了几句话便沁出一片冷汗,摇摇欲坠,不像是已经康复的样子。心中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敬安兄可是有事找我相商?”

薛敬安垂眸,忽而问:“军师可是来自京畿之地?”

“……”

薛敬安苦笑:“军师不必疑虑,我只是听军师口音有些像罢了。”

钟情微微皱眉:“可我说的不过是最普通的官话罢了。何来口音?”

薛敬安笑着摇头:“军师有所不知,官话与官话也是不同的。我曾听闻宫廷一皇室之人说话,气口较常人略长,咬词方式也略有些特殊,听来缱绻缠绵,如同仙乐。宫外之人以此为美,想要效仿,却往往学不到家,反倒弄得自己矫揉造作。”

钟情正想开口,嘴一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已经猜到薛敬安口中这人是谁。

钟王妃自小在宫中长大,说的是最标准的官话,而钟王爷却在南地长大,说得一口温柔缠绵的吴侬软语。钟情在他们身边耳濡目染,渐渐也带上了双方的特色,一口官话说得无比标准,但尾音总爱像南人那般翘一下。

这是口癖,他改了多年也没改掉,渐渐的就不去在意。

没想到,竟会在离皇城千里之外的地方被人指认。

薛敬安隔着一层面纱,也能看出钟情此时的左右为难。

他道:“军师说话让我想起了此人。此人两年前离世,讣告发出后,不少人从京城辞官离去,军师可知为何?”

钟情摇头。

“因为那些人本就是为了见此人一面,才宁愿守在京中做一个七品芝麻官,也不愿外放出去当一城之主,一州之牧。”

“……何意?”钟情实在没忍住,尽量板正地问出这两个字。

“此人身体不好,从不上朝,只有逢年过节时会在宫宴上出席。京官每逢节日都可入宫赴宴,若运气好,便能在宴会上见他一眼。那些没这个好运留京的,就只能在每年一次入京述职的时候,才能见他一面。可惜述职需得摄政王同意,故而他们宁愿冒着惹摄政王发怒的风险,也要日日上奏请求述职。”

钟情:“……”他的确不止一次听见过萧晦抱怨这些折子,还以为是这些臣子实在热爱工作呢。

“后来此人离世,没了想见之人,他们不必再守着一个无聊的芝麻官当,自然各自散去。”

薛敬安轻咳一声,声音染上一份悲意,“但他们万万想不到,摄政王多疑,适逢此人离世,又恰好大批京官离任,摄政王便派出探子,在暗中监视每一个离京的人。整整两年,事无巨细,一概向京中汇报。”

薛敬安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捂嘴时衣袖滑落,露出胳膊上伤痕累累。

钟情渐渐攥紧了双拳,他听出薛敬安在暗示什么了。

他不再遮掩自己说话的尾音,冷静道:“薛兄请回去休息吧,此事我知道了。”

第73章

钟情目送薛敬安出门,在对方即将推门而出时突然问:“薛兄此前在城北为官,距太守府路途遥远,无需来府中议事,薛兄应当不曾见过我。薛兄是怎么……”

“因为一个字。”

薛敬安回头,“您帮元将军在折子上批的字,和您在摄政王的折子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最后看了钟情一眼,那一眼包含无限深意,然后扭头离去。

钟情仍在疑惑:他并不曾给元昉批过折子,薛敬安是在哪里看到的字迹?

很快他就想到一个可能,没忍住握拳轻轻锤了下桌角。

千防万防,没防住元昉那双过目不忘的眼睛和那只复印机一样的右手。

他的字取法钟繇,圆润秀丽,规规矩矩,不算很有个人特色。实在是难以想到,他不过帮赖床的萧晦批过几次折子,薛敬安竟然就记得这么清楚。

他也实在没想到萧晦的猜忌心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若凡是离京的官员都被监视,那如今他手底下的暗部已经变成了一个多么庞大的组织?

孙家是萧晦入京摄政后封的第一位侯爵,封号为平宁侯。并非是因为孙家能征善战平定四海,而是因为孙家有一门秘法,类似龟息术,能让人呼吸暂停,心跳暂止,浑身冰凉,和一具尸体无异。

他曾见过此术的威力——孙世子赠他的假死药便是让不通此术的人也能徐迅速进入龟息状态,不过要以部分健康做代价。

他离开萧晦时,暗部主力共有九人,不仅从小修习龟息术,武功暗器也是一流,所以留在萧晦身边进行保护。

除主力外,还有密探六十八人,精通龟息术和轻功,但武功稍差,不能与人硬碰硬,所以潜伏在京中各大豪门世家秘密监视,必要时候也搞搞暗杀。

再次等些的便作为细作,暗地里或是明面上派到北地各城官员身边。这些人钟情离开前只知道他们存在,但并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

他能想到地方重臣必然会在萧晦的监视范围内,却没想过连一个七品文官他也不放过。

不……

或许他不是不肯放过薛敬安,而是仍然不相信他死了。

现在萧晦当真知道这一切只是谎言了,要是落到萧晦手上……

钟情心中一沉,几乎是立刻就想喊孙护卫收拾东西带着他赶紧跑。

在他开口之前,有人在门外轻声道:“军师,匠人们把您的轮椅送回来了。”

他应了一声:“放着吧。”

那人放下轮椅后便悄然离去。

钟情坐在原地想到头痛,正要起来走两步散散心,突然发现门外的轮椅有什么地方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拄拐走过去,看清车轮上裹得究竟是何物。

色白如乳,弹软坚韧,推动时车轮安静无声,平滑无比——不是蒲叶。

他立刻朝周围看去。

大雪纷纷,四面八方都澄净整洁,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个人。但大雪之下亭台楼阁中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又像是有无数人龟息在其中。

他退回门内,紧闭房门,就在要拴上门闩的时候,忽而收手。

他想起薛敬安临走时的那个眼神,与其说是告别,倒更像是诀别。

他稳下心神,回到案前坐下后,开始不紧不慢地泡茶。用的是足以待客的复杂茶道程序,动作行云流水,穿插在袅袅茶香中,很是赏心悦目。

他斟了两杯茶。

孙家替萧晦训练死士,多年来深受萧晦信任重用。但若仅仅如此,钱财足以收买这个江湖家族替他做这件事。

让孙家封侯的直接原因,是孙家对萧晦有救命之恩——

萧晦曾是孙老侯爷的关门弟子,他的龟息术,胜过暗部任何一个死士。

钟情伸手将其中一杯推至对座,然后平静地开口:

“明公既然来了,何必再做梁上君子呢?”

四周一片安静,却有一丝阴郁缥缈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你叫我什么?”

钟情回头,果不其然在身后看见那位不速之客。

墨发黑瞳,披着黑色的鹤氅,双眼暗沉沉地盯着他,整个人几乎都要融进那一角黑暗之中。

钟情拱手向他行礼,道:“明公。”

萧晦面无表情,心中却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不像从前征战时那样叫他主公,也不像后来摄政时那般叫他殿下,而是叫他明公——像任何一个别人部下的谋士一样,叫他明公。

萧晦走过去,脚步落下毫无声息。

“子弗,我待你这样坏吗?你就这么恨我?”

钟情做了个邀请入座的手势:“晓城连日大雪,明公不远千里赶来,先喝杯热茶吧。”

他面色淡然,实际上心中正在狂敲系统。

【统!统子!统哥!怎么办?我翻船了!】

【早让你别管他俩,让他们自相残杀得了。所有位面角色都是数据,何况这种剧情下百姓本来就是牺牲品,你根本没必要在他们身上花心思。】

钟情没时间跟它解释:【别说风凉话了,赶紧帮我想想办法啊!】

系统沉默,然后开溜:【大变态你自己养出来的,你自求多福吧。】

钟情:【……】没下注的系统说话就是硬气。

他拿起茶杯轻抿一口,发现自己手居然在抖,赶紧放下来掩藏在袍袖中。

面前萧晦已经坐下,喝了口茶后放下杯子,杯底嗑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对于一个精通龟息术,做什么都可以毫无声息的人来说,这动静几乎等同于一个明示——

他在生气,并且相当生气。

只是他身上所有表达情绪的出口都早早被炼化,只剩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冒着一丝瘆人的幽光。

“明公……”

“别这样叫我!”

“……子渊。”

勃然的愤怒就这样硬生生卡出,逼得眼中都生出一缕血丝。

萧晦怔怔看着面前的人。

他有多久没有听过子弗这样唤过他了?

似乎是从四年前,他第一次在群臣面前说出择日禅让的那天开始,就再也没有过了。

钟情轻声道:“我知道子渊想问什么,我以为你是知道答案的。”

萧晦冷笑:“我该如何知道……你我这般情分,你却宁愿选择少帝,也不愿选我?假死脱身,这般残忍的手段,子弗,你竟然用在我身上。”

“子渊错了。”

钟情轻轻摇头,“我并非在少帝和你之间选了少帝,而是在你和我之间,选了你。”

“……”

“在我离开之前,有人给了我一瓶毒药。无色无味,每日下在饭食茶水里,不出数日,便可让人暴毙而亡。子渊你处处小心,入口食物皆有人验毒,只有在我面前,你从不设防。”

钟情抬手为萧晦面前已经空了的茶杯再次斟满,抬眼莞尔一笑。

“即使在元昉的地盘,你也依然如此。”

萧晦嗓音干涩:“你想杀我吗?”

“若非走投无路,那人也不会想到来求我。人人都知道,我是全天下唯一可能杀你的人,却也是全天下最不可能杀你的人。”

“子渊,你我幼时总爱玩猜心声的游戏。如今不妨也猜猜,我亲手倒掉那瓶毒药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

“我在想,变的何止是你呢?我也变了,忘记了父王教导我忠君爱国的道理,也背叛了当初兴兵的初衷。”

钟情直视着萧晦,那双烟灰色的眸子温柔得像是蒙了一层晨雾。

这些话不全是谎话,他的确收到过一瓶毒药,也的确将它倒掉。执意离开不仅是为了奔赴下一个剧情点,还是为了保命——

忠君是这个角色的基础设定,而深情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两个设定发生矛盾的时候,只有两条路可供他选择。

离开。

或者死。

钟情轻轻道:“我可以找出千百条理由来为你开脱,却找不出一条来原谅自己。子渊,我并非是恨你,我只是需要时间。”

萧晦一把握住桌角,倾身靠近钟情。

他看着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丝毫哄骗的痕迹,但那双灰眸平静而安宁,就像曾经每一次对他说“我帮你”的时候。

“你说你想要辞官离开……难道你不是……”

“我不是想要一去不回。等我找到了那个答案,我就会回到你身边。”

萧晦眼中一闪,他摇头:“但你之前从未对我说过这些。”

“说不说,不都是一样的吗?”钟情低眉轻笑,拂去茶沫,“难道我说了,子渊就会放我走吗?”

“……不会。”萧晦咬牙道,“我一天、一刻、一个瞬间,都不会放你走。”

钟情习以为常,叹息着笑道:“你看,就是这样,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我们才不得不分离这么久。”

萧晦神色哀伤,初见时的暴戾已经烟消云散。

他近乎乞求道:“既然我们已经分别了这么久,子弗,跟我回去吧。这一次我一定会乖乖听你的话,我可以永不称帝。既然你这样在乎少帝的皇位,那么我向你发誓,只要我活着,他一辈子都会是皇帝。”

钟情:“……”

钟情:“?”

不对啊,哥们,你怎么把主角剧情抢了?

你要保少帝皇位无忧,那主角还怎么勤王救驾?元昉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见你改邪归正,说不定会真的转投你麾下啊!

但是之前为了稳住萧晦已经说尽了好话,此时突然翻脸也不太可能,何况还有深情人设在。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还有什么借口可以既不激怒萧晦将他强行带走,但又能让萧晦保持现有的暴君人设,门外突然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子弗?”

是元昉的声音。

钟情脑中轰的一声,心想完了。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转过头与萧晦对视时,果然看见他眼中已恢复一片清明,露出那种对待敌军战俘的、轻蔑而残忍的光。

“子弗,你又骗我。”

他缓缓挽袖,露出绑在小臂上的袖箭,双眼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钟情,“你告诉我,既然你离开我是为了找一个重新回到我身边的理由,那为什么……你会跟他来到这里?”

话音落下,箭尖直指门外。只待门闩滑下,敞开出一丝缝隙,就会立刻离弦,射中门外那人的咽喉。

“你本想叫我什么?”

“明公?”

“嗯?”

第74章

就像萧晦对这间房里的茶水毫无防备一样,门外的人对房内的危机也浑然未觉。

他的声音犹带笑意:“子弗,我可以进来吗?”

钟情看着摇摇欲坠的门闩。

他刚才心思都在如何应付萧晦上,门只是半栓上,只要元昉耐不住性子大力一推,那木闩就会立刻掉下来。

一个是暗器加身,一个是人形高达。

暗器速度够快且出其不意,但高达皮糙肉厚避障能力满分,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系统喜出望外:【菜精,你别管了!让他俩打起来,能死一个咱们就可以从这个破位面出去了!】

钟情严肃摇头:【不行。主角不能死。】

【那你就等他们残血的时候上去补刀反派!这个位面OOC机会还没用呢!别犹豫,别心软,想想积分,想想退休!】

【不行,萧晦也不能死。北地那些世家贵族可不是省油的灯,萧晦一死,北地又会大乱。到时候群雄并起,苦的只会是百姓。】

系统抓狂:【他们不过是一群数据而已啊!】

钟情柔声道:【你不也是数据吗?可你就很招人喜欢。】

【……】系统脸颊爆红,赶紧扯出一串数据把自己埋起来,【你你你你你、随你便吧!我不管你了!裤衩子赔光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钟情微微一笑,扬声对外面道:“请主公稍等片刻。”

然后他轻轻唤了一声:

“子渊。”

萧晦没有回头,冷笑道:“你怕他死?”

一只手捧住他的脸,那样脆弱的手指,那样轻柔的动作,却让萧晦臂上箭尖一颤,顺着这只手的力道转过头去。

钟家是清贵名门,钟王爷是几代袭爵的异姓王,钟王妃是长公主,两人都从小生长在规矩一箩筐的内廷,教出来的世子也和他们一样,清高礼貌,和谁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子弗从来不曾这样碰过他。

如果这就是子弗做出的妥协……那一瞬间萧晦心想,他会心甘情愿放过任何人。

手臂渐渐放下,袖箭磕在桌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一瞬间的沉迷和柔软瞬间烟消云散,萧晦眼中恢复冷淡。

他按住钟情的手,心尖滴血却还是忍痛将那只手拉下。

“这次不一样,子弗。这一次,你再怎么求我,我也会亲手杀——”了他。

最后两个字被吞没在唇齿之间。

比那双手还要柔软的所在落在萧晦唇上,面前的人近在咫尺,近到纤长睫毛轻颤时,能扫过他的鼻梁。

胸膛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他一开始以为是那枚蝉纹玉佩,直到那温度滚烫得灼穿他的皮肉,他才发现是他的心——

一颗已经在常年龟息中变得冰冷沉重的心。

钟情只是在萧晦唇上轻轻蹭了一下,在人设偏离机制发出警告的前一刻离开。

一个似是而非的吻而已,已经是这个角色能做出的最出格的事情,即使在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

萧晦已经完全懵了。

钟情看着他陡然间变得如同纯良懵懂小白兔一样的神情,心中叹息一声。

早在八年前萧晦趁他睡着偷偷亲他的时候,他就明白了萧晦对他的心思。但这个位面他俩注定是要分道扬镳的,所以这些年他时常装傻,当做不知。

本以为这种虚幻的年少慕艾的心思会随着时间淡去,但这些年萧晦一直不娶妃不纳妾,但凡有臣子如此建议就要大发雷霆,把人拉出去大打五十板。

不仅如此,他还暗中插手钟情的婚事。每次钟王妃一有合适的人选,他就要用一番花言巧语在鸡蛋里挑骨头。实在挑不出来,索性假借军队开拨带着钟情一跑就是一两年,哪家的姑娘等得起。

钟情原本不想和萧晦有什么牵扯,此时却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附身在萧晦耳畔道:“这就是我的答案。”

他一手拄着拐杖起身,一手牵着萧晦走向窗边。

萧晦很安静很温顺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落下轻盈无声。

钟情将他推到床上,按着他躺下,再拉下重重纱幔。深色纱幔垂落后,便看不清里面的模样。

“不许出来,否则我一辈子不和你说话。”

萧晦没有回应,只是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仿佛还陷在一个梦里没有醒来。

钟情转身去给元昉开门,心中庆幸这个位面他熬坏了眼睛,怕风怕光,晚上有一点光就睡不着。元昉这才四处搜寻来这千金一匹的纱幔,通风透气,轻如烟云,却极能遮光。

门一打开,便露出外面一脸笑意的元昉。

他等得有些久了,肩上盖了一层雪,一动就簌簌落下来。

“子弗在忙什么?”

他一面走一面问,手里还提溜着那架被改造过的轮椅。

放下轮椅后,看见桌上面对面放着的两杯茶水,元昉“咦”了一声。

“子弗有客?”

钟情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幸而及时想起龟息者不会那么轻易就被发现存在,不然萧晦当年也不可能躲过皇宫密探地毯式的搜索。

他稳住心神:“方才敬安兄稍坐了一会儿。”

“薛敬安?”

元昉疑惑,“他一直在城北当他的县官,政务处理得无功无过。之前给我写信说想来太守府叙事,我还一直等他来找我呢。原来他要找的是子弗?”

钟情轻描淡写地带过话题:“正好我也有要事需和主公相商。”

元昉安坐下来,笑道:“洗耳恭听。”

“工匠已经将减震车轮研制出来,此后山路不再似从前那般难行,城中特产之物便都可以运送山下买卖。尤其是晓城的云织锦,颇受城外贵族追捧,此前一直有价无市。主公大可在城中开设绣坊,鼓励女子入坊做工织锦。”

“这个好说。”

“新式农机的图纸我已经画好,皆是根据晓城地势地貌所造。还望主公推广于民间,悉心教导百姓用法。”

“那是自然。”

“这些时日与众臣相识,宫师德高望重,但行事太过谨慎,梁谌智多胆大,却容易操之过急。主公若派梁谌领兵,务必让宫师跟随其侧。张常二将有将才,但无守城之谋,可派其南征北战,不可久居一处。卢氏二子忠心耿耿,但年纪尚幼,主公应带在身边教导,两年后再让他们独自领兵。”

“……我知道了。”

“尧城郑歇两面三刀,心机颇深,之前虽有同盟之情,此后却不可不防。庄城与尧城毗邻,若郑歇求主公发兵一同攻打庄城,主公切记不肯答应,哭穷推脱便是。”

“……”

“尧、庄二城之外,属烨、宛、柳三城势力最为强大。宛城城主暗弱,不出一年,必为烨、柳二城瓜分。此二城城主好谋而无断,主公可时时派使者前去舌战,劝两位城主联手抗衡北地之军。”

“……军师这话说的……”元昉眼中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怎么倒像是要与我诀别了似的?”

钟情正要说“是”,见到元昉眼中危险的情绪,默默把这个回答咽了回去。

他原本的确打算告别一番就赶紧跑路,但这几日和慈眉善目的元昉相处久了,居然忘了这是一个土匪头子。

好不容易抢来的压寨军师又要跑,换成哪个土匪都要生气。

钟情并不怕他生气,但问题是,一旦元昉跟他拍桌子大小声,下一秒床幔后的箭矢说不定就会刺穿他的喉咙。

钟情硬生生扭转话锋:“怎么会呢?我只是提醒一下主公罢了。”

元昉立刻就信了:“那便好。”

他很明显地松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包药,“这是城中那位神医新换的方子,子弗快去床上,我帮你按摩一番,看看有没有效果。”

他说着便伸手要来抱人,钟情吓了一跳,急忙按住他的手臂。

居然忘了元昉这厮每晚都要给他按摩,这要是被萧晦看见了还得了?

既然萧晦一时半会儿赶不走,那就只能先支走元昉了!

钟情急中生智:“虽可派使者前去烨柳二城,但第一次出使,还是主公亲自前往为好。事不宜迟,主公现在便可去打点行装。”

元昉想了想,突然一个用力将人抱起来,向床边走去。

“不差这一日两日,明天再出发也无妨。”

他人高马大,几步就来到床边,放下怀中的人后,就要掀开纱幔。

钟情骇道:“元昉!”

元昉被连名带姓地这么一喊,没来由地有些紧张:“怎么了?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主公无错。”钟情慢慢道。

他双手背在身后,手心里紧紧攥着纱幔,感觉到有人正揪住纱幔的一角不紧不慢地往外抽动。

他心中知道是谁,但此时正骑虎难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能由着背后那人抽走他掌心里的东西。

他脑中飞快思索着该如何应对当前被前后夹击的局面——事到如今,想要逼走元昉只有用他最在乎的东西威胁。

他最在乎什么呢?

钟情心中闪过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连他自己都很是犹疑。

他轻声开口:“主公不是奇怪我为何突然说起烨柳二城吗?其实是属下……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

“宛城之战在即,届时百姓流离失所,虽有良田千里,恐怕无人看顾,只能沦为乱军铁蹄之下的泥泞。我的腿疾常年所用之药中,有一味为宛城特产。宛城连月封锁,城中人人自危,那一味药也有数月不曾运往城外,如今各药铺都已绝迹……”

“我明白了。”

元昉起身,“我即刻动身。最多三日,我必然带着药回来。”

心中猜想成了真,钟情没时间感慨,只想拉着元昉的手让他路上慢点走。

但限于人设,他只能就这样平静地看着他,对他说:

“多谢主公。路上小心。”

元昉带着药方匆匆离去,门吱呀一声关上。

不等钟情松一口气,腰间横过一只长臂,隔着纱幔大力将他拖到床中。

轻纱扯落后蒙住他的脸,有人覆在他身上,隔着薄纱在他唇上落下重重一吻。仍旧是不敢深入,带着强悍迫人的气势,辗转一二后退走时却依依不舍。

龟息者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本该平静无波的声音在轻轻颤抖。

“子弗……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75章

钟情张了张嘴,吐出的确实一阵急促的低咳。

萧晦立刻起身,扶他半坐起来,替他拍后背顺气。

钟情止住咳嗽的时候,脸颊都浮起一层红晕,手指却紧紧攥着纱幔,用力到骨节发白。

他一言不发,也迟迟不肯抬头看萧晦,只是一味地垂眼盯着手中纱幔上绣的暗纹。

萧晦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不逼你。”

闻言钟情睫毛轻颤一下,犹疑着抬眸看向他。

萧晦被这小心翼翼的一眼看得胸中一片柔软与无奈。他握住钟情的手,打开死死攥起来的拳头,揉捏那根根因为过于紧张而发僵的手指。

子弗是持身清正的君子,能得到他一个模糊的吻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若还要逼子弗承认什么,恐怕他会羞愤欲死。

萧晦低头,嘴唇在钟情手背上碰了一下。

“可是我喜欢子弗。”

钟情把手抽出来,冷淡的语气在颊边飞红的映衬下显得很没有说服力。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不说难道就不存在了吗?”萧晦道,“我从未遮掩过我的心思。”

钟情心道你确实没有。

萧晦对他的特殊对待实在太明显了。

平日里对谁都是严刑峻法,但只要钟情开口,就是死囚都能眼也不眨说放就放。搞得钟情入京不过数载,就成了皇城中所有世家贵族的救命恩人。

更夸张的是,暗部上百细作散落城中监视民间流言,但凡百姓稍有冒犯之语就要重刑加身,民间于是谈“王”色变。但摄政王与军师大人之间情深义重的流言不绝于耳,甚至被编成话本戏折在大庭广众之下传唱,却无人追究。

但凡有心人都能品出些东西来,这几乎成了皇城中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逼得钟情只得深居简出,与旁人相处也是交浅言浅,这才能一装傻就是七年整。

他不得不这样做。

萧晦这人从小脸皮就堪比城墙,从军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平生最擅打蛇上棍。若被他知道钟情已经猜到他心思,不仅不会有半点羞赧,反而会兴奋至极地开始研究律法,把“契兄弟”变成真正的夫妻。

若不是走投无路,钟情一点也不想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萧晦认真地道:“子弗,跟我回去吧。”

“不行。”

“为什么?我们都已经——”

被钟情一个冷冷的眼刀刮过,萧晦闭嘴。等不过片刻,他又开口,“莫非子弗还没有找到那个答案?”

“我找到了。”

萧晦还没来得及喜悦,就听见面前之人继续道,“可我还需要时间去接受。”

萧晦一怔。

不是“不能接受”,而是“需要时间去接受”。

后知后觉理解钟情话语中的意思后,萧晦在那一瞬间几乎原谅了前半生加诸在他身上的所有厄运——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不是做梦。

他慌乱地回道:“没关系子弗,我可以等,等多久我都愿意。跟我回宫吧,我不会逼你做什么的,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不能回去。”

“不回宫也行,反正这个摄政王我也已经做腻了。我们回凉城,好吗?”

凉城是七年前他们逃出京城后投奔的地方。距漠北蛮子仅一沙之隔,环境清苦,战乱纷繁。

一座时常被漠北蛮人劫掠的边疆小城,在他们到来的第二年,成了整个关西最富庶的城池,还拥有了一支骁勇善战、战无不胜的守城军。

这支虎狼之军用蛮人的血祭旗后,便一路攻入内地。花了六年时间,把沿途诸城打得俯首称臣,皇城禁军也全然不是对手。尽管后来十二城守军联盟共同进京讨伐,照样被凉城军打得抱头鼠窜,不出三月就分崩离析,从此再难成气候。

愿意抛弃皇宫中的荣华富贵,和咫尺之遥的皇位,重新回到那个漫天风沙的小城……他是真的想要回到从前。

可萧晦越是认真,钟情就越是心惊。

“不行。我不能去凉城。”

他抬头直视着萧晦,在看到那双眼睛里狂热的感情后微微瑟缩一下,很快就继续坚定而冷硬地回视过去。

“我要留在这里。”

“……为什么?”

“晓城诸将太年轻了,我担心他们守不住这座城池。前太守的亲信一直想要复仇,尧城郑歇面慈心狠,烨、柳二城城主更是一心敛财。若晓城沦陷,敌将屠城,山路难行,城中百姓恐怕插翅难飞。”

“我可以派人在此驻守。”

钟情仍旧摇头:“北冀军刚与晓城大战,子渊若此时带兵围城,不仅不会让城中百姓宽心,反而会让他们惊恐不安。”

“那便让军士乔装改扮,谎称是它城援军即可。”

“不妥。元昉这些年颠沛流离,并无好友,又得罪了你,更不会有人愿意帮他。若假称援军,便太古怪了些。”

萧晦沉默,神色逐渐变得冰凉。

他突然冷笑一声。

“说了这么多,还是为了那个姓元的。子弗,我很好奇,若我没有发现你的踪迹,你会把他捧到何等地位?”

冰冷的手轻抚上钟情的脸颊,“是帮他一统南地,与我划江而治,还是索性让他攻入皇城,杀了我这个窃国贼?”

钟情别过脸:“我不过是怜惜此地百姓罢了。”

萧晦掐着他的下巴,扭过他的脸,强迫钟情与他对视。

“子弗,你若真想藏起来,就无论如何不会出山帮他。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你既不害怕被我找到,还敢当着我的面,这般为他着想?嗯?”

钟情吃痛,想要挥开他的手,但那只手牢固得就像一只铁钳,用尽力气也无法撼动分毫。

“子渊,我并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你。”

“……”

“看见元昉,我总是会想起从前的我们。”

“呵。”

萧晦松开手,但语气依然阴沉,“怎么?子弗巧舌如簧,又想出什么借口来骗我了?”

钟情苦笑一声:“子渊,你还记得七年前那个雨夜,你背着我翻过城墙的时候,对我许下的诺言吗?匡扶正义……”

萧晦低低续道:“……除暴安良。”

“元昉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甚至,同样是在城墙之上。看见他,我就会想起你。想起你,就会忍不住去帮他。”

萧晦神情莫测。

无数种情绪在冲击他那颗跳动缓慢的心脏。他感到喜悦,因为钟情承认会想起他;可又同时感到强烈的嫉恨,因为钟情竟然会把对他的思念寄托在另一个无瓜紧要的人身上。

他甚至还感到悲痛难堪,那颗七年前亲眼看着全家被屠戮殆尽时就该消亡的良心,此刻竟然在死灰复燃。

他开口时语气五味杂陈:“你是说,你把他当做我的替身?”

钟情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不忍心见到一个人拥有和你一样的志向,却落得败亡的下场。”

“可我这志向容不下第二个人,迟早有一日,我会与他兵戎相见。”

钟情见缝插针、不动声色地建议道:“至少,你可以把他留到最后。”

就像剧情里那样。

萧晦终于笑了:“子弗的话,我不敢不听。我会把他留到最后,不过,在这之前,子弗得和我回去。”

钟情看了眼萧晦脸上难得的笑意,狠心道:“不行。”

萧晦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暴躁,强自按捺着语气中的怒意:“……为何?”

钟情欲哭无泪。

还能为什么?因为元昉那人回来看他不见了必定会大张旗鼓地寻找,他那个犟脾气,就是十个梁谌都拉不住。

钟情只能找一个折中的办法。

“晓城百废待兴,事事都需要我坐镇。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不过,子渊可以留下。”

萧晦本要发怒,听见最后两个字时陡然一愣:“我留下?”

“一整支军队乔装改扮,声势过于浩大,容易引起怀疑。但若只是一个人乔装改扮,就容易多了。不是吗?”

萧晦眼神微凝,“你想让我易容?”

“子渊是孙侯爷的关门弟子,精通易容术和缩骨功。正巧我身边有一护卫,子渊可易容成他的模样,这样便可瞒天过海。”

萧晦气急:“你要我易容成一个护卫?莫非你要我对着元昉点头哈腰!?”

“元昉素来不讲这些规矩,你不必对他行礼。”

萧晦简直快被气笑了:“钟子弗!你现在心中便只有元昉了吗!你竟然为了他这样折辱我!”

他一把将人按倒在床上,扑上去胡乱吻着,连舔带咬毫无章法,混乱之中不知咬破了哪里,唇齿间瞬间弥漫开一丝血腥气。

血液的味道,或者说来自钟情唇舌间血液的味道让萧晦近乎疯狂,亲吻的间隙中,他红着眼睛口不择言。

“钟情,你其实是喜欢他吧?”

“你能为了他做到什么地步?”

“刚刚你主动亲我……难道就是为了他使出来的美人计?”

一句又一句,刺激得身下人的胸膛在急促地起伏,他却变本加厉,毫无怜惜,一味沉浸在这满床幽香之中。

钟情趁他迷醉之时,一个大力将人推开,随后便是一巴掌扇过去。

他伏在床头,眼角还带着水意,喘着气向门外一指:“出去!”

萧晦沉默片刻,到底是害怕把人气出个好歹,一言不发转身向外走去。

钟情独自在房中待了许久,久到唇角的伤口都不再疼痛,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他冷冷道:“进来。”

进来的是孙护卫。

他慢慢走到床前,然后双膝跪下,捧着钟情的手细密地吻着。

“方才是我说错话了。以后我便留在子弗身边做护卫,这样,子弗开心了吗?”

钟情淡淡道:“记住,你姓孙。”

“孙家人?竟然是他们帮你逃出宫的?”

“你要罚他们?”

“……”萧晦忍气吞声,“子弗放心,我不会和他们计较。”

这下钟情满意了,微微笑道:“元昉不注重规矩,但我身边却不能留不懂规矩的人。”

萧晦登时就要发火,看见钟情微笑中隐藏的深意,只得再次将满腔怒火咽回去。

“我知道了……我会向他行礼。”

第76章

钟情任他拉着自己的手,轻声道:

“元昉师从大儒,是仁人君子,志趣自然不在情爱之上。子渊,你以为人人都似我这般,不顾你我君子之交、同窗之谊,竟会对好友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吗?”

萧晦茫然抬头:“子弗?”

“明知男子私情不容于世,何况你我之间,于父母不孝,于圣上不忠。像我这样不忠不孝之人,两年前便该以死谢罪,却苟活到现在”

钟情微微闭眼,“子渊,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但……也很难堪。”

“别这么说,子弗……你没有做错什么,都是我的错。”

萧晦仰头看着床上的上,伸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可看着那双平静忧伤的眼睛,他忽而低下头不敢继续直视下去。

他埋头在钟情的膝盖上,鼻尖幽香浮动,在床被的温暖下变得浓郁而妥帖,不再那样遥远似云端之月。

他心中泛起无限悲哀,如同每一次在梦中闻见这香气后,猛然惊醒时那般心如刀绞。

十年来的担忧成真了。

子弗无法接受男子之间的情谊。

他把这份感情视作耻辱。

萧晦心中一片绝望,喃喃重复道:“都是我的错。”

钟情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他心中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对他们十七年的感情而言实在太残忍,但再心疼,这些话也不得不说——

萧晦太聪明了,什么阴谋诡计都憋在心底,又太过为所欲为,绝不会甘心一直假扮一个护卫。

只有这样说过之后,他才可能稍稍安分一点。

钟情手里动作越发轻柔,轻轻开口道:

“我不怪你。”

*

作为一统北地的摄政王,半个天下都等着他去治理,绝无可能把大把时间花在角色扮演上。

钟情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想让萧晦知难而退。

但是整整三天,萧晦一直留在晓城,一点都不心急。

三天后,元昉带着一马车药材回城。

他一路上快马加鞭,原本打算一日半就赶回,偏偏遇上几波刺客,宛城内也是摩擦不断,这才耽误了行程。

刚进太守府,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只是脱下染血的披风,就一路匆匆赶往军师的房间。生怕自己脚程再慢一些,他家军师就会多疼上一分。

走到回廊时,突然看见对面拐角处转过来一人。

是孙护卫。

自从来到太守府后就一直守在军师门外,尽职尽责,但沉默寡言,十分没有存在感。

元昉一开始并没有在意,却在擦肩而过时感到一阵异样。

他猝然停步。

“孙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