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忧虑地看着外面两个模糊人影,心知这个时间点是萧晦的逆鳞。元昉就这样大喇喇说出来,必然招致萧晦报复。
果然,萧晦阴恻恻道:“败军之将,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
两年前——就是他刚刚失去子弗的时候。
如此狠心地用死亡做借口离开他,然后便像是真的转世轮回了一般,将前世青梅竹马的情分抛之脑后,山盟海誓依旧在,对象却换了别人。
而这个人,现在竟然还在他面前狺狺狂吠、满腹炫耀。
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萧晦被妒火灼烧得几乎失去理智。一伸手,就要暗卫悄无声息出现,递上一根长鞭。
他站在几级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元昉,忽而狠狠一鞭甩过去,立刻在元昉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是真的想毁了这张脸——
一张天生就浩然正气、不屈不挠的脸,一张天生就会比他更得子弗喜欢的脸。
元昉被几人制住动弹不得,索性不再挣扎,硬生生抗下这充满仇恨的几下鞭打。
他面上一派自在,看不出任何痛感。
甚至还能继续开口挑衅:“殿下这疯病多长时间了?听说是因为两年前丢了东西才疯的。怎么?那东西两年都没找回来?”
萧晦更加大力地甩下一鞭,看到皮开肉绽仍然不觉得解气,寒声道:
“元将军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莫非一个月前你丢的东西,现已经找到了?”
元昉神色一变,很快就按捺下来,强自镇定道:“与你何干?”
萧晦冷笑:“我听说此人曾是晓城军的军师,遇见他之前你一事无成,有他相助才能保住晓城。可惜你实在不堪大用,才叫此等人才弃你而去。”
元昉朗声大笑:“他何曾弃我?像你这样的人,自然是不懂我与他之间心有灵犀的情谊。即使流落两地又如何?我与他,依旧是生同衾、死同袍。”
见萧晦迟迟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自己,元昉又是一笑。
“说了这么多,莫非你是想招降他?那你可真是异想天开——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一辈子,也别想得到他。”
萧晦此时心中滔天恨意已经强烈到足以忘记所有约定,他握住腰间短剑,缓缓拔剑出鞘,在下一个瞬间,就要冲过去不管不顾地插进元昉胸膛。
床幔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如此细微的声音,却让殿内冷凝肃杀的气氛为之一滞。
萧晦猛然间恢复理智,将剑刃推回鞘内。而元昉眉心一蹙,心中突然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殿下已经有我常伴身侧。”
床幔被撩开,露出一张元昉无比熟悉的、寻了整整一月的脸。
他怔怔看着那张脸,极度的思念终于得偿所愿,他甚至分不出心思去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片刻后他才会回神,怒道:“萧晦!你竟然敢强抢士子,你就不怕受天下士子唾弃吗!”
他大力挣扎着,不知拿来的一股无穷力气,竟然一下子挣断绑着手臂的绳索,挥开身后暗卫,几步便跨上台阶,被萧晦一剑抵在颈间。
但他并不是因为近在咫尺的剑刃而停下,而是因为看见床上的人走下来,一步一步,从容自在地走到他身前。
“元将军入京已有一月,难道不曾听说吗?钟情,钟子弗,可不是什么寒门士子,而是镇西王和长宁长公主的独子,官拜一品殿阁大学士,岁禄五万石,受良田万顷,赏封邑千户。”
他伸出一根手指,推开抵在元昉颈间的利剑。
“摄政王要招降的不是我,而是你。”
元昉张嘴,竟然已经失措到微微失声。他哑口道:“子弗,是不是他逼你——”
钟情打断他:“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寄情于山水的高士。”
他冷漠道:“我不过是和殿下赌气,这才离宫隐居。嫌得无聊,又看你可怜,才帮你一把而已。”
“元将军,你不会当真了吧?”
元昉失神般看着他,腿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毫无防备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台阶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却像是听不见一般。
他惊慌地喃喃着问道:“子弗……你在说什么?”
钟情看着他脸上失魂落魄的神色,沉默片刻。
就在这个时候,萧晦突然慢条斯理地转了下脖子。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不过微微扭了下筋骨,殿中烛火熊熊燃烧,烛光随着那张脸的转动而明暗起伏,顷刻间,那张阴森锋利的脸竟然就变了个样子。
变成一个平平无奇、却让元昉记忆尤深、妒忌无比的模样。
钟情亲眼看着元昉眼中情绪从惊疑变作惶恐,再从惶恐变成死寂。
得知这个残忍的“真相”,元昉比他想象的还要备受打击。即使是身处重重包围之下四面楚歌的时候,钟情也不曾见他露出过这样茫然的神色。
钟情本意只是为了在萧晦面前保下元昉姓名,生怕再这样刺激下去,元昉又会像一月前的那晚一样心存死志。
于是将准备好的一通说辞通通放下,只是道:
“良禽择木而栖。殿下受命于天,元将军不可与天争锋。我已在殿下面前为将军你说尽好话……若将军还记得你我当日盟誓,便早日弃暗投明吧。”
他转身不再看地上跪着的人,而是看向萧晦,语气柔婉顺服。
“请殿下将他带走。我不想再看见他。”
萧晦快意地、无声地朝跪着的人微笑。
他看着元昉,做了个口型。
“败家犬。”
*
又是数月过去。
萧晦果然如之前所说,收了折磨人的花俏手段,也不再说那些伤人又伤己的话,就像是回到从前那般,温柔而又热忱地对待钟情。
他的确像是又变回七年前那个少年郎一般,只是要比那个时候还要粘人。
元昉真的降了。
这是钟情想要看见的,听见萧晦轻慢地说起这个消息时,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主角投降于反派固然不是这个位面该发生的剧情,但总比主角死在反派剑下的好。
不欲节外生枝,钟情这几个月格外顺着萧晦。
萧晦也果然如他所愿,给了元昉这个降将应有的待遇,没有暗中给人穿小鞋。
他当然恨不得元昉这个祸害早死早超生,但碍于钟情的面子,也因为他已经沉浸于胜利之中,不再把一个败家之犬视为对手,所以相当宽容地展示出自己的容人之量。
这样的日子平静地过着,钟情静静等待一个改变一切的机会。
终于有一天,他等到了。
不过是给萧晦说了几句软话,就得到通行的令牌,前往藏书阁阅览。
在那里的一条密道中,他见到被幽禁数年的少帝。
或许不该在叫他少帝了,七年前钟情最后一次见他时,他不过是十岁的少年,现在,他已经快十八了。
钟情跪下行礼,叩首道:
“微臣,拜见陛下。”
第87章
少帝上前一步,扶着地上的人坐回轮椅。
那张初初显露出棱角、但仍尚算稚嫩的脸上一派死寂,毫无少年郎应有的意气风发。眼下浮着根深蒂固的青黑,显然被幽禁这许多年并不好过。
他的声音也是低落消沉的,只因故人重逢,稍带了些绝处逢生的欣喜。
“如今……只有世子哥哥还这样唤我。”
在钟情的记忆里,面前的人仍旧是那个总是追在他轮椅后面跑的羞怯小孩。
他放缓声音宽慰道:“虽已写下禅位诏书,但陛下并未退位。您依旧是天子,天下万民仍视您为正统。”
少帝轻轻摇头:“名义上的罢了。”
“陛下是灰心了吗?古有越王勾践十年卧薪尝胆最终灭吴,陛下若不放弃,终有一日天下将拨乱返正,还政于您。”
“我不知还能不能等到那天。”
钟情沉默片刻,忽而道:“若陛下能还朝,是否就能宽心一二呢?”
少帝眼中微亮:“若能还朝,即使只是听政而不能参政,我便也心满意足了。”
钟情轻一点头:“我明白了。”
希望转瞬即逝,少帝犹疑着:“……世子哥哥要做什么?如果世子哥哥要为了我向摄政王委曲求全,那我宁可一生不踏出寝宫一步。”
钟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一笑,道:“军中有一人名元昉,现任从四品骑都尉。此人志向远大,光明磊落,对陛下忠心耿耿。待陛下还朝,可暗中与他联系。”
他坐在轮椅上,抬臂低头向少帝行礼。
“臣等着陛下亲政的那日。”
*
钟情回到萧晦寝殿时,萧晦已经在座上等着他了。
见他回来,萧晦倒了一杯茶,笑盈盈推过来:“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钟情不慌不忙道:“国子监。”
他的确去了国子监,不过在那之前先绕道与少帝密谋了一番。
他并不怕有人拆穿他,之前床上某个时候萧晦便答应过从此不再派暗卫监视他。下了床倒也没反悔,只不过宫门各处都加强了守卫,确保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萧晦没有怀疑,反而神色一怔,嗓音都哑了几分:“怎么想到去那里?”
“想起你我曾在监中求学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没想到竟已经是七年过去。”
钟情低声道,“七年未见,一桌一椅,一草一木,仍似当年。”
萧晦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面前的人因为沉浸在回忆中,连夕阳下的剪影都变得古旧静谧,就像那十年流水般平静无波又惊涛骇浪的时光。
他有些狼狈地别过脸去,生怕自己不小心又红了眼睛,一边故作正常道:
“七年来我时时差人维护,自然不变。”
钟情笑问:“子渊也像我一样,时常思念过去吗?”
萧晦猛地回头,定定看了钟情良久,然后才轻声道:“没人比我更想回到过去。”
钟情轻抿一口茶水,被水流滋润过后的嗓音温柔到像是对情人的爱语。
“现在不也很好吗?子渊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令行禁止,一呼百应,倒是圆了幼时的雄心壮志。不像我,整日无所事事,身子废了,或许连心也快废了。”
这段话,萧晦几乎是屏着呼吸听完,听到最后才后知后觉,说话的人竟真的没有半点讽刺的意味。
换做,之前他胸膛中那颗疑神疑鬼的心脏或许会在这是横插一脚,但方才对昔日同窗时光的追忆已经蒙蔽了他的一半理智,剩下的一半又自动在爱人面前丢盔卸甲,所以他此时心中只有狂喜。
“阿情、不……子弗?”他小心翼翼上前,在钟情面前跪下,伸出手却迟迟不敢去触碰,仿佛面前的人是一场易碎的幻梦,“你、你终于愿意原谅我了吗?”
钟情冰凉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
“先皇无德,本应天人共戮。子渊替天行道,本就无错,何需原谅?”
萧晦还是红了眼眶,眼中蒙上一层水汽,却如同一个在黑暗中摸索良久的人终于得见曙光一般,畅快地笑出声来。
他的眼睛被泪水浸染得越发晶亮:“子弗何必自轻?随我一同上朝吧!你我联手,昔日政通人和的愿景,岂不是指日可待?”
“死而复生,子渊就不怕群臣认为我是妖怪?”
“我看谁敢!”
钟情还是摇头,松开手道:“殿上无君,我去做什么?”
沉默片刻,萧晦低道:“我明白了。”
尽管心中的不安愈来愈强烈,他还是像之前数次面对那些踩着他底线试探的请求一样,满口答应下来。然后求遍漫天神佛,许愿这一刻对方的的温柔能有一丝真情。
“若阿情明日随我上朝,便能看见你想见的那个人。”
腿弯环过一只强硬的手臂,钟情被人腾空抱起,走向床边。
他温顺地伸手搂住萧晦的脖子,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不认为这是“委曲求全”。
如果因为剧情线的改变,导致主角过早对上反派,以致于无从招架,那么若是提前请出一位主角的帮手,结局又会如何呢?
剧本里的结局是主角消灭反派后,帮助少帝重振朝纲,君臣协力,共创出一个清明盛世。
现在他们提前相遇,无论是对元昉还是对少帝,都是一剂强心针,或许能稍稍扭转现下已经偏到姥姥家的剧情。
第二日开始,钟情果然随着萧晦上朝。
带着一顶帷帽,纱幔撩开一个角落,只有殿上尊贵的君与王才能从那一角里看见他的面容——
就像回到了晓城一样,只是殿上殿下的人换了位置。
终于看见少帝临朝,群臣眼含热泪高呼万岁。他们以为这是摄政王要改过自新的征兆,喜出望外之下拍萧晦马屁时都真心实意了许多。
群臣跪下时,有人慢了一步,在拜倒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是元昉。
他直勾勾看向钟情,钟情亦看着他。但再怎样锋利得宛若实质的目光,在层层珠帘与纱幔之下,也变得稀薄干涩、含义不明。
下朝时萧晦被群臣绊住,钟情便先行一步回了寝宫。
半道上看见一个背影,他停下来。
“将军是在等我吗?”
元昉没有回头,嗓音嘶哑,像是已经多日不曾休息过。
“群臣皆为你悲哭。钟世子就没有半分动容吗?”
“为我?”
“不是为你,难道还会是为了龙椅上那个小毛孩吗?”
钟情皱眉:“明时,何出此藐视君上之言?”
元昉转身。
多日不见,他变了许多。昔日那些少年英气尽数掩藏,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颓靡,竟然比深宫中幽禁数年的少帝还要阴郁。
但他比少帝多了一分孤注一掷。
“我养了一支私兵。”
“人虽不多,但足以护着我们逃出皇城。城外有我之前的旧部接应,绝不会被他找到。”
他缓步上前,在钟情面前半跪下,殷切地握住他的手,“子弗,我们远走高飞吧。管他什么万岁千岁天子百姓,我们去隐居,从此不再过问世事,不会再有任何人能把我们分开。”
钟情冷淡地抽出手,心中却在抓狂。
他真想摇摇元昉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进了什么水,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这是他一个伟光正的主角能说出口的话吗?
“元将军在说笑吗?我的亲人与朋友皆在皇城,怎么可能随你隐居?何况……子渊乃我至交好友,如今愿改过自新扶持少帝,我自然要留下来辅佐,怎么会弃他而去?”
“他是狼子野心!你莫非看不出!”
“既然元将军看出来了,那为何还要抛弃君主独自享乐呢?”钟情暗示道,“不该也留下来,替天子铲除奸佞吗?”
“你铁了心要留在这里?即使他那样对你——”
钟情打断他的话:“他如何对我,都是我准允的。我与他自幼便情分深重,将军在晓城的时候,不是就已经知道了吗?”
“……”
钟情慢慢挥开他的手,摇着轮椅一点点退出他的怀抱。离去时,还不忘回头提醒道:“还请将军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们今日见过。我不想让子渊误会。”
恍然失神中,元昉膝盖一松,彻底跪下来。
即使在朝堂上拜见君主时,他的脊梁也不曾这样蜷缩过。
他埋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有什么见不光的、该被从前的自己唾弃的思想顺着掌心纹路蔓延。
“好,既然你不肯走……那就只有让他走了。”
*
少帝临朝,但还算不上亲政。
萧晦没有明令,就不会有人敢冒险去试探。故而折子依然一封封送到摄政王桌上,朝堂上议事时,开口闭口征求的都是摄政王的意见。
但也不是没有少帝能参与的政事。
比如少帝的婚事。
这是臣子们唯一敢大着胆子直接向少帝上表的政事,虽说主要内容都是像红娘一样推荐自己觉得合适的皇后人选,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又到换季,钟情生了场小病,几日不曾去上朝。
眼看着快到下朝的时间,殿外传来脚步声,钟情还以为是萧晦提前回来了,抬眼时却看见少帝匆匆而来。
得到允准后,他在钟情床头坐下,替床上的人掖了掖被子,在片刻沉默后,犹疑道:“群臣为皇后人选争执不休。我想知道世子哥哥怎么看呢?”
钟情失笑:“为何问我?这是陛下的家事,应当由陛下自己做主。”
少帝低头不语,半晌,像是下定决心,他抬头凝视着钟情:
“我想要世子哥哥做我的皇后。”
钟情:“……”
钟情:“?”
第88章
“我已经与元将军联系上了。诚如世子哥哥所言,他一心为国,又有雄才大略,有他相助,我想亲政那日当是指日可待。”
少帝声音微沉,数日临朝,他身上的皇家风范像是终于得到解放,眉宇间不仅沉淀下几分稳重,还多了一丝王者的霸气。
“我如今唯一担心的,只有世子哥哥。”
钟情不解:“担心我?”
“我不愿世子哥哥继续替我斡旋于贼子身边。只有世子哥哥离开他,我才能心无旁骛地继续之后的事情。”
“陛下多虑了。连年战乱,我与他的长辈旧友大多失散,但陛下曾是皇太孙,亲眼见过我与他当初的情谊,最该知道他不会伤害我。”
“若他真的不曾伤害你,世子哥哥两年前又为何宁愿假死也要出宫呢?”
钟情心中无声回答:当然因为这是剧本的要求。
他意识到了什么,抬眼问:“陛下是想借封后的名义,送我出宫?”
“萧晦即使再肆意妄为,也不可能对皇后搜身。若哥哥穿上封后的衣服,蒙上盖头,必定能瞒天过海。等萧晦发现哥哥失踪,百寻不得方寸大乱时,哥哥就可混在前来观礼的车队中,趁乱出宫去。”
他当真对这件事已经做了万全准备,钟情提及的各种问题皆对答如流,心思缜密到让钟情都有些刮目相看。
不愧是剧本中笑到最后的赢家,果然有两把刷子。
钟情心中沉吟,说不定……此计还真可行。
元昉已经与少帝联手,战胜反派的那天或许就在眼前。
既然主角这边的剧情在逐渐回到正轨,他这个早就该销声匿迹的路人甲也是时候退场了。
于是钟情拱手恭敬行礼:“微臣遵旨。”
*
皇后的人选很快就敲定下来,是城中一位侯爵的女儿。
萧晦并未阻挠。城中勋贵被他清洗过数次,如今大都是有名无实,不必害怕一个皇后能给少帝带来多么强劲的助力。
有他的默许,礼部流程便走得很快。
祭告天地、临轩命使、纳采、问名、册后,便到了命使逢迎的这一天。
凡五品以上的官员皆入宫观礼,分立两侧等待皇后轿辇到来。
火红仪仗滚滚驶来时,群臣屏息凝神,如同盼望一个奇迹那般,满眼期待地看着这座皇宫的新主人。
但冰冷幽黑的铁甲撕破这一抹绵延的红,将来之不易的期望割裂得七零八落。
“给我搜!”
群臣满目悲愤、噤若寒蝉时,元昉站出来:“皇后仪仗,摄政王岂可冲撞?”
有人当出头鸟第一个发声,其他臣子这才大着胆子跪了一地,劝道:“元都尉说的是啊,殿下切不可惊扰皇后娘娘凤体啊!”
萧晦冷笑,目光如利刃一般划过元昉那张从容不迫的脸。
理智告诉他宫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元昉绝无可能寻到破绽将子弗带走,但除了元昉,还有谁有这般心思和能耐?
他一挥手,立刻便有侍卫手执长刀一左一右横上元昉颈间。
元昉低头看了眼明晃晃的刀身,嘲讽一笑,不再开口。
见他收声,群臣即使心中再怎么扼腕叹息,面上也不敢表露分毫。
暗卫分头各自去搜查凤辇后跟着的随从,和随从手中抬着的十里红妆。撤回来后都对萧晦摇了下头,示意没有看到主子要找的人。
最后一个暗卫也退了回来,带回的答案仍是摇头。
萧晦心中渐渐绝望。
昨天开始人就不见了,他已经找了一天一夜,失而复得、得又复失的恐惧远比第一次还要来的浓烈。
他不敢想象,若子弗心中从未停止过逃离的想法,那之前几个月他们度过的时光又该如何解释?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到头来,竟然只落得个虚与委蛇、分崩离析的地步吗?
他缓步走到凤辇跟前,拔过身侧侍卫腰间长剑,挑开辇轿前红纱的一角。
如此不顾皇家颜面,群臣悲泣,抱着他的靴子阻拦,台阶上的少帝也屈辱道:“北冀王,你怎能对皇后如此不敬?”
萧晦动作一顿,收回手来,就在群臣以为他要回心转意时,突然反手猛然一剑劈下,纱幔飘然落地,露出轿中身着大红礼服的新后。
婚服宽大,看不出裹在里面的人的身形。
萧晦剑尖一点,挑起盖头,下一刻却瞳孔一缩。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陌生的少女不堪受辱,微微别过头去。
少帝薄怒道:“连皇后轿中也已经查过,北冀王还嫌不够吗!”
群臣也面露责怪,怨他实在做得太过。但当萧晦转过来,看见那双如同看死人一样的眼睛时,他们又纷纷别过脸去,不敢与他对视。
萧晦视线渐渐扫过地上跪倒的黑压压一片人,想起两年前这些人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披麻戴孝、悲哭号泣,阻拦他开棺验尸的脚步。
似乎总是如此,无论子弗待人多么冷淡,多么深居简出不与人往来,人们还是会喜欢他,还是会不遗余力帮他。
萧晦从前有多为这样的特质着迷,现在就有多怨恨。
怨恨所有人都将他蒙在鼓里,怨恨他们的心曾经近在咫尺,现在却像隔着一整个天涯。
他最后阴寒地看了眼元昉,得到对方从容且挑衅地一笑。
他收回视线,头也不回离开。
*
帝后拜堂之后,凤辇驶向寝宫。
辇车经过某处小门时微微一滞,随后继续毫无异样地向前驶去。
钟情坐在辇车中,身穿红衣,手里捧着一方红盖头。
年少的贵女脱下红衣,身着素服,双手将这方盖头奉上。作为交换,她从此不必再受家族束缚,即将拥有新的身份和新的人生。
钟情目送她毫无留恋的背影消失在密道中,心中叹了口气。
这座百年的皇宫中有无数密道,是在修建时就为后代准备的保命符。
萧晦虽占领了这座皇宫的皮囊,却不曾占据它的灵魂。这些隐秘的出入口依然只有最核心的皇族才会知晓。
门帘飞扬时可以看见朱红殿门越来越近,钟情蒙上盖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大概萧晦怎么也想不到,他并没有逃出宫去,而是作为刚刚被他搜查过的新后,进了少帝的洞房。
轿辇停下,却迟迟没有落下。
有人掀开门帘,将钟情打横抱起来。
盖头下可以看见他赤红的靴尖,钟情心中疑惑,少帝不是在前殿大宴群臣吗?怎么回来得这样快?
那人将他放在床上,站立身侧的宫人突然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扑通一声跪下来。
钟情侧首去看,火红的丝绸遮挡住他的视线,浓烈得像是满目血光。
忽然一根喜秤探进来挑起盖头,血光顷刻散去,暖融融明晃晃的烛光里,钟情看见了一个分外眼熟的人。
元昉。
宫侍被这鸠占鹊巢的人吓得瑟瑟发抖,元昉却像是回到自己家中一样相当自在,大手一挥:“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宫侍只得站起来,奉上把裹了红纸的剪刀,小声道:“盖头已掀,接下来便该是互剪下一缕头发,放入锦囊中,象征永结同心。”
“好寓意。”元昉赞了一声,拿过剪刀干脆利落地刷刷两下剪下自己和钟情的两缕头发,放入锦囊后便擅自贴身收起来。
宫侍犹豫片刻,又端上一碗饺子。
“请皇后用膳。”
元昉一把抢过,道:“他身子不好,我来。”说罢便连吃几个。
宫侍嘴一抽:“生不生?”
元昉还在吃:“生!”
最后一步便是合卺酒。
宫侍倒满六个酒杯后便退下,元昉端起其中一杯,递到钟情嘴边。
钟情别过头去:“你何必这样。”
元昉不理会这句话,收回手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自顾自道:“男女婚嫁之夜当行敦伦之礼,可盲婚哑嫁夫妻之间并无情谊,故而合卺酒中都会加入一些暖情的东西,好为小两口助兴。”
他又喝了两杯,将钟情的份额喝完后,才拿起自己的那一部分。
他笑道:“宫里的东西,效用果然非同凡响。”
钟情皱眉问:“陛下何在?”
元昉慢悠悠地饮下杯中酒:“今夜你我新婚,何必问起不相干的人?”
“若陛下是不相干的人,那谁是有关之人呢?”钟情反问,“萧晦吗?”
“你总是把他的名字叫得很好听。可惜晚了。”
元昉饮下第五杯酒,放下杯子后,上前将钟情抱起来,走到窗边,对着天边逐渐消散的夕阳道:
“看见没?他已经出宫去了。拿着一封你亲笔写下的绝交信,追着你的马车,到西北凉城去了。”
“我什么时候写过——”钟情顿住,明白过来,“你模仿了我的笔迹。”
“十七年青梅竹马的情谊,却连字迹都分辨不出。”元昉哂笑,“子弗,你芳心错付了。”
钟情并没有被他挑拨到。
元昉过目不忘、金身不坏的能力,是类似于这个位面法则一样的东西。只要是法则的之下的存在,都受这法则的制约。
别说反派萧晦,就连钟情自己都不可能分辨得出来。
萧晦被支走,皇城中的主角和少帝便有机会发展自己的势力。见到剧情进一步靠近正轨,钟情自然高兴。
但看着元昉那双正义不再的眼睛,他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丝不详感。
“陛下究竟在哪儿?”
元昉笑了一下,喝下最后一杯酒,将钟情按倒在床上。
他慢条斯理解开身下人婚服腰间的系带,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醉意道:
“少帝暗弱,不足以托付政事,朝中怎可一日无摄政王?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从衣襟中掏出虎符在手中抛玩,“只有手里有兵,即使一介乞丐出身,也能弄个摄政王当当。”
“并且比萧晦当得更好。”
元昉凑近钟情颈间,在幽香和酒香中啄吻了一下他的耳垂。
“萧晦也不过只是把持超纲、清洗世家、幽禁少帝而已,而我还会比他多一个罪名。”
“比如……”
“逼|奸皇后。”
第89章
两人份的暖情酒,在元昉身上展现出远超两倍的效用。
他原本就精力旺盛,此刻更是兴奋无比,从傍晚折腾到黎明,依旧还有大把精力无处挥霍。
钟情已经晕过去好几次。
再一次醒来,还未睁眼就感受到身后人汗津津的怀抱。
他心中无比后悔,早知道就不该逞强拒绝那三杯合卺酒。
加倍的□□,再加上正处于不知节制的年纪,让元昉简直是没完没了。
第一缕天光撒进窗格的时候,元昉终于停下。
他撩开钟情面颊上打湿的黑发,痴迷地看着那双沾了泪水变得沉重微垂的睫毛。
他喃喃道:“阿情这样漂亮,难怪每个人都喜欢你。”
钟情睁眼,眼底情绪就算在被强迫的时候,也不及此时愠怒。
“别这样叫我。”
“可是萧晦便这样叫过你。”
元昉重重一动,“怎么?一个窃国贼子叫得,我却叫不得?”
钟情冷淡地看着他:“你与他有什么分别?不都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吗?”
被拿来和平生最恨的人作比较,元昉眸光一凝,却没有动怒。
他微微一笑:“萧晦此人平生作恶多端,只有一件事,换我也会这么做。阿情难道不知当年萧家为何会被抄家吗?”
钟情没有在床上聊别人的癖好,并不想理会他。但元昉的手坏心思地逗弄着,他无从躲避,不得不开口应付道:
“当年在国子监,他与太子起了争执。先皇睚眦必报,又贪图萧家财富,让人栽赃萧家通敌。罪名定下后,萧家财产充公,男丁斩首,女眷流放。”
“阿情就从来没问过,为何他会与太子起争执吗?”
“不知。”
钟情喘了口气,拍开他的手,“他不肯告诉我。”
“那我来告诉阿情——”
“他将太子暴揍了一顿。因为他听见太子与侍从闲聊,说镇西王世子钟子弗,色如春花,身如弱柳,若有朝一日继承大统,必使子弗为……”
“……天子禁脔。”
元昉目不转睛盯着钟情的眼睛。
他才没有那个善心去帮情敌说好话,说出这个真相不过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炫耀罢了。但看到那双灰色瞳仁中透出的意外和动容,他心中却升起一丝不平和嫉恨。
他又重重地动了一下,“这就感动了?阿情可知,换做我,同样会为你做出这样的事。”
他附在钟情耳边一字一顿道:“我不过晚来一步而已。”
钟情推开他的脸:“前太子心思龌龊,你又能好得到哪里去?难道,你现在没有把我当禁脔对待吗?”
元昉被推开也不恼,赖皮狗一样继续凑上去舔吻身下人的锁骨。
“阿情太漂亮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好喜欢,我从前说宁愿给你做小也要和你在一起,我是认真的。谁能想到你和他之前竟然是这种貌合神离的关系,可见上天待我不薄。”
“阿情,谁都会被你迷住的,不单是我,也不单是萧晦。你以为少帝是真的感怀你从前对他的关爱,才愿意以牺牲自己的婚事做代价,帮你从萧晦身边逃出来吗?你以为孙家那个世子爷,是真的感激你的救命之恩,才将祖传的假死药献给你吗?”
“你若真的听信他们的甜言蜜语……阿情,你就会像现在困在我身边这样,被困在他们身边。”
钟情没有说话。
他的心思仍旧被那个掩盖七年的真相所占据,分不出太多精力应付元昉的话,连反抗都少了许多,任由元昉兴致勃勃地探索他的身体。
这是一具由深情和忠诚两种属性组成的身体。
七年前萧家被抄,深情属性大过了忠诚属性,所以他跟随萧晦一同出城,七年征战,不曾分离。
七年后萧晦废帝,忠诚属性便大过深情属性,所以他假死出宫,两年时间对萧晦避而不见。
而现在,那场惨案的真相终于被他得知,深情的那一部分人格又会重新压倒忠诚的那一部分人格,尤其是在确认废太子荒淫无道、绝非明君的情况下。
弯弯绕绕的剧情想得他头痛欲裂,偏偏身后的某物又开始兴奋起来。
钟情咬牙忍受着,这一次却怎么也不肯晕过去。
到了该上朝的时候,元昉神采奕奕穿上朝服便走,钟情却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系统终于从小黑屋里放出来,第一句话便是惊天动地的哀嚎:
【菜精!完蛋了!主角黑化了!他成反派了!】
钟情:猜到了。
【怎么办怎么办这个世界完了啊!菜精你牛,你真牛,我带宿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主角黑化的。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菜精!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主角黑化有多危险!主角成了反派,就代表这个位面没有主角了!主角缺位,这个位面会变得残缺!残缺位面是会被封锁的!】
钟情温声道:【我知道。上个位面不就是因为主角缺位导致被封的么。】
系统气急:【但上一次我们在位面之外,这一次,我们在位面之中!要是位面被封,你我都出不去了!】
钟情沉默。
系统急了一会儿,也渐渐安静下来。
【菜精,你变了。】它感叹道,【我还记得第一个位面你以为要被封在小世界里的时候,可着急了。现在你居然一副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
钟情笑笑,还是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疲惫到极致的身体终于得到放松。
但一颗心却始终紧绷着,连在梦里也都是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其实他早就知道答案。
主角缺位,意味着主角可是是任何一个人。
剧本上说,主角会杀了反派。
所以,杀了反派的那个人,就会是主角。
可是……谁能杀了一个金身不坏、受位面法则保护的反派呢?
*
元昉成长得比钟情想象的还要快。
他生来就很有将才,没想到处理起政事来也这般得心应手。
很显然,之前他在晓城那副老大粗的模样,多少有几分是装出来都钟情开心的。
在朝臣面前,他脾气要比上一任摄政王萧晦好很多,尤其是一张生来带笑的好脸,很是讨喜。
他的手段也不像萧晦那般激进,说是休养生息就是休养生息,之前定下的那些苛刻律法一概都改了,也不像萧晦那般仇视世家,对勋贵动辄打骂。
但他的风评却比萧晦还要差上许多。
又一个激烈的夜晚过去,钟情伏在枕头上,感受着身后的人还在意犹未尽地抚摸着他腰间的皮肤。
钟情轻声开口:“元昉,你当真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你的吗?”
“怎么不知?”
元昉声音听上去竟然还有些高兴,“不就是说我夜宿椒房,秽乱后宫么。”
钟情无言。
元昉实在太不要脸了,出入皇后宫中从不避着人,有时候深夜遇到紧急政务,竟然就那样衣衫不整地出去接见朝臣。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之前在干什么!
连萧晦都知道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打掩护呢!
钟情喘了口气,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估计他连拄拐走路都难。
“我要去凉城。”
元昉动作一顿,一张笑面上带了些危险的情绪。
“阿情,你说什么?”
“我要去西北凉城。”钟情重复一遍,继续道,“还有,你没资格这样叫我。”
元昉脸色完全沉下来:“阿情忘了吗?萧晦就在凉城,你不是一直很想从他身边逃走吗?”
“我想要逃离的,从来就不是子渊。我们青梅竹马,我爱他。”
钟情冷淡却坚定地说道,“我想要逃离的,仅仅只是摄政王而已。”
元昉静静地盯着他,钟情亦与他对视,不躲不避。
“我真高兴你将他从摄政王的位置上赶下去。我该谢谢你,你让他又重新变回了我的子渊。”
他软下语气,“明时,你想要的现在都已得到了。天下万民都仰仗你鼻息,只需振臂一呼,便可登临大位。我亦是万民之一,所愿不过回到西北凉城,与子渊了此残生。明时,殿下,难道您不允吗?”
这样柔顺的姿态,这样温婉的语气,却激得元昉双目通红。
“你竟然说,我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他怒喝,“钟子弗!你眼里只有萧子渊,就半点也看不见我吗!我想要什么,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
“若殿下还有半点良心,感念我曾几次救你与水火之中,便请殿下放了我吧。”
“是,你的确几次救过我。尤其是最后一次……在那间破庙里……”元昉冷静下来,按住身下人的肩,逼问,“那一次你坐在我身上的时候,难道眼里看到的也是他吗?”
“殿下误会了。”钟情淡淡道,“那次晓城之战,为我一人折损晓城数万兵民,我不过是替子渊赎罪而已。”
“误会?呵,好一个误会。”
时隔多日,元昉又一次体会到第一次在龙床上见到钟情时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
刻意遗忘的屈辱感再一次被回想起来,他捏住钟情的下巴,满怀恶意地说:
“既然阿情与他这样情深义重,我当然应该成全,但阿情身体不好,怎么去西北那样的苦寒之地?倒不如我赐下一道赦令,让萧晦回来……”
“然后亲手杀了他,让你从此死了这片痴心!”
第90章
暴力抢夺而来的政权,若得不到臣子和百姓的认可服从,终究是来得快,丢得也快。
萧晦入京两年,不过因为几个月时间不在朝,京中就发生数次政变。
最后一次不管不顾追着那封伪造的绝交信前往西北凉城,更是让元昉抓到机会,夺下禁军把控皇城,即使萧晦后来幡然醒悟,却也为时已晚。
但对同样是用暴力和诡计偷来政权,并且上位不过短短数月的元昉来说,所面对的何尝不是同样的危机?
好不容易才把萧晦赶走,现在放他回来无异于引狼入室。
元昉明知这一点,却还是颁下了赦令。
这是一场针对萧晦的鸿门宴,但又何尝不是元昉的呢?
“萧晦率军到了城外。我让他独自前往宫中赴宴,他答应了。”
元昉拍拍手,立刻有宫人呈上一个木盘。
似乎知道那盘中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宫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钟情的神色。
木盘中有一个白色的玉瓶,和一卷明黄的圣旨。
两样东西钟情都再眼熟不过。
圣旨是萧晦逼迫少帝写下的退位诏书,玉瓶是朝臣偷偷送给他用来毒杀萧晦的鸩毒。
“选一个吧。带去今晚的宴会,送给它们的主人。”
元昉好整以暇地笑着,指尖在两物当中一点,“少帝,萧晦。阿情,你只能保一个。”
钟情抬头看了眼元昉。
不愧是曾经的主角,连给他出的题目都和世界意志一样——忠诚还是深情,要如何选择?
钟情垂眼看着托盘里的东西。
宫人在瑟瑟发抖,宛如捧着一个烫手山芋。
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选择诏书,就意味着他将被迫在宴会上宣读诏书,逼少帝退位;选择毒酒,就意味着他必须在宴会上亲自鸩杀萧晦。
萧晦那样聪明,一定已经猜到宴非好宴,会加倍小心谨慎。
但若是钟情亲自端过去的酒,他就一定会喝。
真不愧是天生的对手,连攻击对方的方式都那么相像——萧晦要他当着元昉的面承认另有所爱,元昉要他当着萧晦的面送去毒酒。
一个路人甲,手里却掌控着这个位面两根支柱的生死。
钟情心中忽然跳出一个大胆到可笑的念头:
如果他真的能决定他们的生死,那他与世界意志又有什么区别?
与真正的主角,又有什么区别?
钟情伸手拿起那卷明黄诏书,在元昉猝然变色、嫉恨到扭曲的视线中,放下诏书,拿起一旁的玉瓶,收入袖中。
元昉终于恢复像方才一样轻松的笑意:“阿情,你选得很对。今夜过后,我们就会像从前一样。”
这话有些莫名的耳熟。
想起还有谁也说过这句话时,钟情指尖莫名一痛,手中圆润的瓶身在那一瞬间竟然锋利得宛如一把尖刀。
连他们的企盼都那样相像……
竟都以为,只要让对方消失,就能解决一切横在他们面前的问题,就能让一切都回到美好的初见。
*
在这场宴会上,钟情终于恢复自己原本的身份,作为镇西王世子,而非皇后,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但元昉的姿态太自然太亲昵,仅仅是亲自走下台阶抱着他上座这一个举动,就够许多人猜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少人面露悲愤,却又不敢开口。
并非是畏惧元昉威势。元昉不像萧晦那样睚眦必报,但同样对臣子的劝诫充耳不闻,甚至还会在他们忍不住破口大骂的时候笑着鼓励两句——这简直比萧晦的酷刑还让这些旧臣无可奈何。
让他们真正为难的,是钟情的尊严。
窃国的新王坐在上首,失势的皇帝却屈就下座。
眼下的情形已经大逆不道到应该有谏议大夫出来撞柱死谏,但每当视线落在新王身侧的人身上时,迈出去的那一只脚就会情不自禁的收回。
所以,这一场人人心思各异的宴会,竟然就这样顺利无阻地进行下去。
宴会上歌舞不休,君臣和乐,让人恍惚中以为真的回到二十年前的太平盛世。
直到黄门一声通报——
“北冀王到!”
群臣纷纷扭头朝门外看去。
曾经剑履上殿、赞拜不名的摄政王,现在却为了赴宴,不得不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受侍从的搜身。
有人唏嘘几声,连少帝的神色都有几分恍惚。
腰间长剑被卸下,侍卫还想继续摸索,被萧晦一瞪,顿时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元昉笑道:“北冀王曾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不必如此严查。放他进来,赐座!”
萧晦毫不客气,在少帝对面大马金刀坐下。
他果然不去动桌上的菜肴瓜果,一双眼直勾勾盯着钟情,像是要把他们分别的这许多日子都在这一时半会儿中补回来。
元昉耐着性子和众臣假惺惺谈了会儿话,半晌后,才好似不经意间提起:“北冀王怎么不动筷?莫非是今日菜品不合你心意?本王这里倒是有好酒一壶……”
他将酒壶推给钟情,双眼却看着萧晦,眼底有深不可测、意味深长的笑意。
“还请北冀王上前来领赏。”
萧晦被这轻描淡写的侮辱气得一张俊脸几近扭曲,但看到钟情拢袖倒酒时的优雅姿态,满心怒火又顷刻间抛之脑后。
他站起来,走上殿前,在钟情面前双膝跪下。
他贪婪地看着那张脸。
钟情倒好酒后,还没来得及举杯,萧晦已经在极尽的思念与爱恋中全然失去理智,恍惚间竟提前伸出手来接。
钟情很慢地举杯,在即将递到萧晦手中时,却忽然避开,随后仰头欲一饮而尽。
“嘭——”
瓷杯相撞、瓷片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群臣噤若寒蝉,乐伎舞姬纷纷跪倒,不知发生了何事。
钟情手中已经空无一物。
脚下的碎瓷中酒液四溢,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绿沫。
元昉掐住他的下巴,用力擦去他嘴角处沾上的一滴酒液。寒声道:
“阿情,你还真是贪心呢。又想要萧晦,又想要少帝……你以为自尽就能保下他们两人吗?不,你若死了,我会将他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来给你的轮回道铺路。”
钟情吃痛,皱了下眉,萧晦立刻道:“你给我放手!”
元昉侧过头,冷笑一声,突然暴起,抽出一旁侍卫腰间的长剑,朝萧晦劈过去。
萧晦反应极快地往旁边一翻,反手将另一个侍卫制住,夺走佩剑后,便和追上来的元昉对砍起来。
他们很有默契地远离首座,来到席间。剑光缭乱、衣袂翻飞之中,众人纷纷逃散。
孙世子趁乱上前,就要将钟情一起带走。
钟情却推开他的手:“还请世子为我疏散宫侍朝臣。不必担心我。”
孙世子劝不动,只得答应下来,离开时一步三回头,带着还想留下的人一同离去。
殿中只剩下他们三人。
钟情静静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剧本上写,主角与反派在皇宫中进行最后的决战。反派已经被连续的失败折磨得身心俱疲,而主角却势如破竹,最后一剑刺透反派胸膛,结束了他作恶多端的一生。
但他所看见的萧晦,还远远不到那样狼狈的时候。
即使元昉黑化,依然受法则保护,但萧晦却在满地狼藉之中,硬生生和他打成平手。
最后一剑落下时,两股力道在空中互相制衡,谁也不能真正胜过谁。
僵持之下,他们同几乎时弃剑,过于猛烈的力道让双剑腾飞出去,远远落到别处。
剑柄脱手的那一刻,他们又几乎是同时撩开长袍,拔出腰间佩剑,朝对方冲刺而去。
最后,元昉拔出刺入萧晦心口的长剑。
剧痛之下,萧晦却连看也不看一眼杀他之人。他捂住汩汩流血的胸膛,转身朝点上的人跪爬过去。
“阿情……”
“阿情……看看我。”
十几级台阶,他在最后一步的时候失去所有力气。
他拉住钟情的袍角,眼中滑落两行血泪。
“求求你,阿情……看我一眼。”
但是直到血液变得冰凉,泪水开始干涸,钟情也不曾回头。
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害怕自己一低头,又会掉下那让他陌生的东西来。
袍角上传来的力道倏地消失,钟情终于离开坐席。
他踉跄着跪在地上,捧起萧晦的头,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取下萧晦手里的短剑,轻声开口:
“这是我送给他的加冠礼物。”
元昉阴郁地冷笑,拾级而上,手中长剑滴落一路血水。
“阿情莫非忘了?我这把剑,也是你送给我的加冠礼。”
两把剑,无论是短是长,都被受礼者珍重地时刻带在身边。却也正因为一短一长,在最后的决斗中打破僵持的平衡,如此巧合地就将剧情扭转到正轨上。
钟情细细摩挲着剑口处的刻字。
那是他曾经一笔一划亲手刻上去的两个字——
子、渊。
世界意志这样偏爱元昉,竟然借着他的手杀了萧晦。
但这还不是正轨。
元昉已经黑化,成为新的反派。这个位面失去主角,或许再过两天,就会彻底沦为残缺位面,被完全封锁。
去哪里找一个新任主角呢?
要怎样才能杀掉这个金身不坏的新任反派呢?
钟情突然握住剑柄。
元昉眼神一凝,脚下仍旧不疾不徐:“怎么?阿情真要为他殉情?”
他露出一抹嗜血的微笑,“若阿情死了,我立马送少帝下去见你。”
钟情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朝他笑了一下。
那是很温和很仁善的一个笑,没有丝毫阴霾,就像是真的回到了初见的时候。
元昉被晃花了眼,回神看见钟情已经提剑横上自己脖颈时,顿时惊得什么也顾不上,飞快奔去拦下。
“阿情!”
胸膛处骤然一凉。
他低头看去,才发现那柄短剑已经穿透他的身体。
“哈、哈哈哈哈……”
他突兀地笑了几声,笑声中混着含糊的血水。
他一根一根拨开钟情的手指,握着他的手抚上伤口。
那里竟然没有心跳。
“阿情,若你曾有一次躺在我怀中的时候听过我的心跳,就该知道……我的心脏异于常人,生在右边。”
他拔出那柄短剑,伤口处血液喷溅的同时,口中也溢出大股鲜血。
即使这样,他仍然跪得笔直。
“若我也死了,谁还能分得清阿情是为谁殉的情?梁谌和宫师会将你我合葬……阿情,你再也摆脱不了我了。”
钟情抬手抚摸着他眼角被萧晦划出的那道伤疤。
即使是萧晦这般充满恶意嫉恨的一刀,依然不减损他半分俊美,反倒更添几分不羁的英勇。
“谁说我要为你们殉情?”
钟情轻轻道,“忠臣只殉主,我自然只为陛下而死。”
“是吗?”元昉竭尽全力在剧痛下微笑,“那阿情会如何做呢?”
“自然是将乱臣贼子的首级悬于东门,以震世人。然后辅佐少帝,继承爵位,光耀门楣。”
“阿情会长命百岁吗?”
“若窃国贼子都已诛尽,我自会无忧到老,长命百岁。”
“好……好。”
元昉握住钟情的手,带着他一同拢上剑柄,朝自己心脏的真正所在扎下去。
一剑。
又一剑。
再一剑。
到最后,短剑哐当一声砸落地板,一身血衣的人双手垂落,无力地靠在钟情肩上。
他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像只是睡着了。
钟情感到一股充盈的力量从他们交握的手中传递到他的身体,原本因为主角缺位而萎靡的位面重新开始急速运转。
任何人都可以是主角。
只要他能杀了反派。
但是没有人能杀掉一个金身不坏的反派,除了他自己。
长久的死寂后,大门“嘭”一声被撞开。
带人闯入的孙世子骤然停步,看着面前的情形陷入怔忪。
他慢慢走上前,既怕浑身是血的两位摄政王突然睁眼,又怕坐席上埋首枕在臂弯里的人永远沉睡。
长靴落地时不知踢到什么,发出一声刺耳的动静。
座上的人终于抬头,眼眶微红,瞳仁湿润,像是刚刚恸哭一场。
但他面色是如此平静,视线落在孙世子身后,朝一脸怔愣地少帝道:
“恭喜陛下,国贼皆以覆灭。从此,陛下便可亲政了。”
*
剧本上写,反派死后,主角尽心尽力扶持少帝,在朝期间享尽权力荣华,四十年后才告老还乡。
但这样的日子,钟情只替元昉过了两年。
两年后他的弱症变本加厉,虽没让他缠绵病榻,却是药石无用,油尽灯枯。
那是朝中君臣最灰暗的日子,眼睁睁看着年轻的丞相一天天苍白下去,却无法挽回半分。
他们连上朝讨论议事的时候都下意识放轻声音,害怕惊扰到那似乎风吹就会倒的人。
下朝时钟情终于开口。
“诸位留步。”
他环视着殿中臣子,全都是他在这两年间殚精竭虑精挑细选出来的,对大齐忠心耿耿,两袖清风心怀百姓的忠臣。
他捂嘴轻咳一声,在宫侍的搀扶下起身,朝殿下拱手行礼。
群臣亦回礼,连年迈的宫师都弯下了腰。
“陛下……就托付给你们了。”
群臣惶恐,满目悲切:“丞相……”
但是殿上的人已经重新坐回轮椅,闭上眼睛,不再回话。
良久,少帝踉跄着走下龙椅。
他伸手探了下丞相鼻息,顿时跪地,痛哭不已。
群臣心中猜想被证实,也纷纷拜下,抬袖拭泪。
满城缟素,七日不绝。
七日后灵车出宫,披麻戴孝的百姓追在灵车后面,黄纸漫天,挽歌不断,一路送到陵寝外。
他们哀叹着敬爱的丞相从此便要一人孤枕长眠于冰冷的地下,却不知那里已经躺着两具棺材,睡着两个在生前斗得你死我活的人。
钟情看着自己的皮囊被装入棺材,躺在那两人之中,与他们合葬。
他的灵魂却跟着系统的带领,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界壁,回到系统空间。
【成功了!成功了!菜精,你居然真的做到了!】
系统既兴奋又担忧,【天哪菜精,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啊!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会想到把主角取而代之的!你就不怕万一元昉不肯把支柱转移到你身上,这个位面不仅会奔溃,你还会在这之前先被世界意志抹杀的!】
钟情闲闲道:【总比把积分输给审判者强。】
【……】系统心悦诚服,【我看你很有做赌徒的潜质。】
钟情没理它。
双倍积分到账时,提示音响了好一阵子,听得他心花怒放。位面世界里的遭遇和情绪在这一刻顷刻间忘却,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为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去冒杀头的风险。
没办法,他们植物成精就是这样,记性不太好。
他双眼放光问道:【快!下一个任务是什么!我要大干一场!】
【呃……】系统目光躲闪,【那个、菜精,跟你商量个事儿,下个位面你就当休假怎么样?】
【什么意思?】
【就是我那个白莲花部门的前宿主嘛,之前不是托他帮你找一个简单的、没竹马的白莲花位面么。他刚犯了点事,被审判者抓起来关大牢了。但是已经创建的位面角色不能无缘无故消失,所以审判者严查他社交关系,查到最后一位联系人是我。刚好你刚赢了他两倍积分,这不抓壮丁就抓到你身上了嘛。】
钟情不语。
系统赶紧补充:【但是菜精你放心,这个位面绝对满足你要求,又简单、又没竹马、人设还是那种讨人嫌的圣父白莲花,你绝对可以轻松完成!】
【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说我就当是休假?】
系统心一横,把剧本递过去:【你自己看吧!】
钟情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看到一半就抬起头,幽幽问:
【你知道植物是没有眼泪的吗?之前每一场哭戏,我都是掐着自己大腿疼哭的。】
系统嗫嚅:【我知道。】
钟情微笑:【那么请你告诉我,下一个位面,我要如何胜任一个爱哭鬼?】
系统自知理亏:【这样吧菜精,虽然这种简单的C级位面积分不多,不过我可以给你再赞助一半,这样加起来也有一个A级位面这么多了呢。】
钟情脸上的笑立刻变得真心实意:【统子哥你也真是的,干嘛这么客气呢?去帮我多买点眼药水。】
系统屁颠屁颠地去跑腿,钟情则继续翻阅剧本。
除了人设是个对藤菜精来说比较难的爱哭鬼白莲花以外,其他的倒还真如系统所说,是一个很简单的位面。
这种简单不仅体现在世界观上,还体现在人物关系上。
整个剧本所有剧情都只是一档音综,节目结束、分出胜负后,剧情也随之结束。
这是一个双男主的故事,新人配音演员在节目上与老牌演员“撞音”。因这相似的声音,他们两人都遭受过非议和质疑。但最后他们都从这样的桎梏中走出,用这相似的声音,各自闯出不一样的天地,彼此也称为惺惺相惜的好友。
作为里面一个垂涎男主美色、死缠烂打跟着一同上了音综,却在节目上频频被边缘化的白莲花炮灰,相较主角们戏份可就简单多了。
没有青梅也没有竹马,甚至没有亲人,从小就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十四岁的时候因病失去百分之九十五的视力,也从此失去所有朋友。
举目无亲、又穷困潦倒的他,和主角唯一的关系是——
他是新人男主参加节目一跃成名之前的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