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第91章

损失百分之九十五的视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瞎了。

无论是做妖精的时候,还是做修士的时候,钟情修炼出的身体样样都是人类的顶格,并且还有无限可再生功能,哪里坏了修哪里。

他从没想象过盲人的生活。

正是初春,夜风还有些料峭,穿堂而过时吹得桌上盲文书页哗哗作响。

钟情摸索着起身去关窗,走到窗边时却突然停下,怔怔望着窗外发呆。

系统在唠唠絮絮窗外的夜景。

这幢房子是商用公寓,鱼龙混杂,装修陈旧,空间狭小,甚至还没有电梯。唯二的好处就是租金便宜,并且地段不错,窗外就是曲江穿城而过。

临河的夜景总是美得轻而易举。

系统正在发出一声声惊叹:【菜精,今晚有月亮诶,好圆!对面还有灯光秀!还有无人机表演!你看它们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嘿!现在排成了一个超大的“我在曲江很想你”。还有一栋建筑修得好高,长了俩萌萌哒发光大眼睛吧啦吧啦……】

钟情淡淡应道:【嗯。我看见了。】

他只看见了那对发光大眼睛。

其实盲人的世界并不只有黑暗。大多数盲人依然留存着少数视力,能看到模糊的光影,却不能成像。

这具身体便是如此。

一片黑暗中,只有那两点强盛的光源能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痕迹,其余的一切,无论是高悬的圆月、跳舞的霓虹灯,还是“我在曲江很想你”,都湮灭在这片黑暗之中。

钟情心中叹了口气,伸手向旁边摸索。

窗户右边的墙上挂着许多墨镜,因为这双眼睛病变后极度畏光畏风,需要不同标准的墨镜来供他在室内外各种场合使用。

他正在原主记忆里搜寻明天出门需要带的墨镜。

系统心思也已经转圜过来,殷勤地帮他描述每一副墨镜的外观。

【对了菜精,这个位面你得严格遵守人设。除了位面分配给角色模型的基础人设以外,你还得遵守前一任宿主留下的设定。】

【比如?】

【比如,前任宿主扮演这个角色的时候习惯一天哭个两三次,所以……你懂的。】

钟情差点把手里的墨镜架捏断。

【你前任还真是尽职尽责。我不明白,这么勤劳的员工,到底犯了什么事会被审判者抓起来?】

系统汗颜:【所以让你一定要严格遵守人设嘛。】

【这个角色虽然是个喜欢慷他人之慨的圣父白莲花,但因为从小的眼疾,其实是很自卑怯懦的。即使喜欢男主也只是死缠烂打要跟他一起上节目,但我前任……】

系统一言难尽,【他给男主下药想霸王硬上弓。】

钟情:【?】

钟情:【……白莲花部门的员工这么狂野的吗?】

系统白了他一眼。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运气那么好,每一次都能跟主角们搞上?进入位面扮演配角或路人甲角色的员工,都会受世界意志的制约,就是闹翻天也只能是一辈子的配角和路人甲。我前任扮演这种边缘角色快几十个位面,素了几百年,看到帅哥一下子没把持住。】

钟情狐疑:【他怎么看到的?】

系统一脸沉痛:【他黑了他现任系统的监控。】

【……好吧,看得出来他确实很饥渴。至少传送的时间点在一切都还能挽回的时候吧?】

【放心,我给你传送到了男主发现你下药的五分钟前。】

钟情皱眉:【这也太赶了。药呢?我现在去倒掉。】

系统答:【客厅的桌子上。忘了告诉你,菜精,你刚刚看那对发光大眼睛看了四分钟。】

【……】

钟情立刻摸索着向房门外走去,手还没碰到门把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关门声。

男主回来了。

钟情心里一惊,顿时什么也顾不上,松开门把手就往前跑。

系统在脑中指挥:【左边!右边!小心台阶!!!】

晚了。

钟情已经砰一声摔倒在地。

没有及时抬起来的腿被突如其来的台阶狠狠一绊,重重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还因为惯性向后蹭了一下。

钟情痛到飙泪,几乎能听见膝盖骨上那一层薄薄皮肤皮开肉绽的声音。

他顾不得痛,抬头朝客厅里的人喊道:

“别喝桌上的水!”

片刻后,他听见水杯搁在玻璃台面上发出的一声脆响,然后是一阵细微规律的脚步声。

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他扭头看去,什么也没看见,但听见有人近在咫尺的声音:

“我在这里。”

钟情很紧张:“你喝水了吗?”

“没喝。”

钟情松了口气,擦干眼泪,扶着墙站起来,就要走去茶几旁拿杯子。

腿上的疼痛一抽一抽的很有存在感。钟情一瘸一拐走出去几步,忽然想起万一放杯子的时候有水溅到男主手上,而这位男主恰好有嘬手的习惯……

于是钟情停步,回头道:

“原先生,你去洗一下手吧。那杯水……不干净。”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但似乎也没有离开。

钟情很笨拙地在系统指挥下摸到茶几旁,双手捧起上面的玻璃水杯。

他赶紧把这掌握他命运的杯子抱在怀中,转身向洗手间走去。

离开时又不慎被沙发绊了一下,身形微微踉跄,但水杯依旧被完好地护在怀中,一滴都没撒出来。

系统还在尽职尽责帮他看路,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钟情被它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回神,就感到腰间横过一只手,将他拦腰抱了起来。

身体突然腾空,钟情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挣扎也不是保持平衡,而是更紧地抱住杯子。

他缓过神来后,试探地问了句:

“原先生?”

抱着他的人脚步稍顿,随后继续不紧不慢走向沙发。

将人放下后,才道:

“我叫原况野。”

钟情当然知道他叫原况野。

好歹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半年,即使因为作息不同见面次数并不多,但也不至于连名字都不知道。

他不明白原况野此时突然做自我介绍的原因,只得直愣愣地接道:

“我叫钟情。”

原况野没什么深意地“嗯”了一声。

他半跪下来卷起钟情的裤腿。

白皙莹润的皮肤上,大片擦伤就显得更加可怖。

原况野指尖在伤口旁边碰了下,理所当然听见面前人“嘶嘶”的吸气声。

“流血了。”

他起身,“等着。”

钟情还在思考到底是听他的话还是先去把水倒掉,原况野已经转身回来。

棉签沾了碘酒涂上伤口,钟情疼得下意识往后一退,那棉签却只是停顿了片刻,随后便继续抹上来。

原况野有点走神。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怕疼的人。他已经用的是最轻的力道,轻到怀疑自己有没有真的触碰到伤口,或许连他擦拭最贵的琴弦时也不曾这样温柔过。

但面前的人还是疼到握着玻璃杯的手指都有些泛白,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细碎泪珠。

可怜得像只被扔掉的小猫。

若不是对方看不见,原况野几乎要以为他是被自己胳膊上大块的纹身吓哭的。

钟情被这难耐的疼痛和尴尬的沉默折磨得快受不了了,小声问道:“还没好吗?”

原况野丢掉棉签:“好了。这几天别碰水,少用膝盖。”

钟情匆匆道谢,起身就要去洗杯子。

被卷好的裤腿走了几步路就滑下来,盖住伤口,还带走一些药膏。

原况野眉心微蹙,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钟情洗杯子洗得很仔细。

每一个角落都反复搓上好几遍,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弯腰凑得极近,好像杯子会亲口告诉他还有什么地方不干净一样。

其实就算钟情不说,他也不会喝下那杯水。

药片在水里还未化开,整杯水都泛着浑浊的白色,除了瞎子没人会觉得它会被误喝。

哦,也是,他这位室友就是个瞎子。

他突然很想问问为什么这水不干净,摸到手腕上被纹身覆盖的刀疤时,却又觉得这是一个何等愚蠢的问题。

钟情并未意识到身后有人,洗完杯子转身便走,刚走一步便撞上一片硬邦邦的胸膛。

这里空间实在太狭小了,即使眼盲也能感受到他们周身那种逼仄的气氛。

钟情实在想不通男主堵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难道男主这个时候竟然穷到只剩这一个杯子了吗?

“你还要喝水吗?”

钟情犹豫道,“我去帮你倒?”

原况野没说好不好,只是稍稍往旁边避开,让出路来。

钟情猜不出他的意思,就真去给他倒了杯水,然后摸索着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时还不忘说一句晚安。

原况野看着桌上的热水,走过去端起来抿了一口。

热水进口的时候他才察觉到烫,但是为时已晚,滚烫的热流一路从口腔灼烧到胃里。

就像他看见钟情倒水时手背磕在柜子上的那团乌青,惊鸿一瞥就足以烙□□头,挥之不去。

钟情回到房间,躺倒在床。

他现在是手也痛腿也痛,刚来这个位面半天,就弄得自己伤痕累累。

【统子,这具身体的痛觉似乎要发达些?】

【是的。】系统相当贴心地问,【需要开痛觉屏蔽吗?】

钟情思考了一下。

他回想着刚才跌倒时痛到飙泪的感觉,心一横,道:【开!开到负一!】

系统算啊算,终于转过弯来:【不对啊,开到负一……这不就等于加强痛觉了吗?】

【除了让疼痛刺激生理性眼泪,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一天哭满三次。如果能加强痛觉……那只需要一天摔三次就够了。】

系统肃然起敬,立刻在面板上输入负一。

解决一桩心腹大患,钟情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拉上窗帘后失去强烈光源的刺激,他的世界便只剩下一片黑暗。

他什么也看不见,也就不知道房门底下透出的灯光亮了一晚上,更不知道有人坐在客厅,一夜未睡。

*

第二天钟情起床,推开卧室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他吓了一跳。

“原先生?”

“原况野。”

再一次听见这个声音,钟情才意识到这的确是很好听的声音。

年轻、沉静、磁性、带着微微的沙哑,用大提琴来形容尚嫌不够高雅,用裂帛碎玉来作比也觉得轻浮。

好听到只需要开口说话就能让人沉醉,甘心把整个世界都拱手相让。

也难怪这样的声音即使并非在这个位面里独一无二,也依然让所有听众为之痴狂。

钟情问过好后便去卫生间洗漱。

他心中隐隐有些奇怪。

原况野在上节目之前过得很辛苦,虽说一把动听的、肖似圈内大佬宫鹤京的好嗓子让他有些粉丝基础,但毕竟不曾露脸,运营账号赚的钱只够他交房租,不得不另外打工养活自己。

他总是早出晚归,周末都还要去酒吧驻场,按理说这个时候早已经出门了。

更诡异的是,钟情洗漱完出来,居然听到一向高冷的原况野招呼他过去吃早饭。

食不知味地吃完饭,原况野还是没出门,同钟情一起坐在沙发上。他看乐谱,钟情在摸手里的盲文书。

一直摸到指腹都有些发痛,原况野还是没走。

因为这具身体有对男主原况野死缠烂打一同上节目的剧情,所以深情对象只能选这位男主。

托前任宿主的福,这个位面的人设一点也不能偏。不仅是不能拒绝,不能反抗,只要原况野还坐在这里,作为痴情于他的深情男配,钟情甚至不能随便离开。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但今天还一次都没哭,钟情也顾不上尴尬,起身到处找事情做。

他先去墩个地,“不小心”把水桶打翻砸到脚;再去收拾下卫生间,又“不小心”被铁丝网划破手臂;他还想去打扫下厨房……

被原况野一把拉出来,按在沙发上,抽了张纸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冷声命令道:

“坐着别动。我来。”

第92章

“你是说……你现在的室友有自杀倾向?”

“嗯。”

电话那头的人恍然:“我说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原况野没理这句话,径直问:“我该怎么做?”

“我说怎么做,你就会怎么做?”对面那人稀奇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当年你在我这里问诊,我给你做了三次心理咨询,结果最后一次你回去直接割腕……知道吗?我现在还在被同行取笑——”

“告诉我怎么做。”原况野打断他,“我要救他。”

对面的心理医生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六年前他认识的原况野可不是这么善良的人,那个时候的他像是与全世界都有血海深仇,简直是个一点就燃的炸药包。别说救人了,能有一天不揍人就算他那天行善积德。

任何人看过他打架的样子都会心生畏惧,根本无法想象那样漂亮的一张脸,怎么可以露出如此凶恶的神情。

医生敏锐地察觉到,或许他一直在等待的那个良机来了。

“你为什么认为你室友有自杀倾向?你很了解他吗?”

“我看见他往水里放安眠药。”

顿了一下,原况野补充道,“可能是安眠药。”

“可能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在他房间找到安眠药瓶。他可能藏起来了。”

连房间都去过了。医生心里感叹一句,看来这小子是认真的。

“你怎么确定那不是其他药?”

“被我发现的时候,他显得很紧张。他说那水不干净。”

迟疑片刻,原况野还是说道,“他眼睛看不见。”

医生点头:“我明白了。”

“照你说的,他的反应的确很不寻常。这几天你尽量陪在他身边,多观察他的情绪,但是注意不要过度。”

想想这句提醒对原况野来说应该只是一句废话,医生又道,“先试着和他做朋友吧,别拒绝他的要求。”

“如果可以的话,找出他想自杀的原因……我知道这种原因都是很复杂的,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是况野,我觉得你可以。”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三个字:

“知道了。”

随后便是一串忙音,医生关掉外放,抬头看着周围围拢的一圈人,嘴里都在无比兴奋地感叹“声音还是这么好听”。

他好笑道:“还好他现在不是我的病人,不然你们这算是侵犯病人隐私了。”

*

钟情惊恐地发现,男主竟然不出去上班了。

不仅白天不去,晚上也不去。

晚上他在酒吧驻场,和老板说好唱满三首客人点歌就可以唱一首自己的原创。这份工作对他男主来说并不是工作,而是梦想的起点。

他就是在那家酒吧里被星探发掘,签公司、上综艺,从此一炮而红。

而他现在竟然不去了!

要是钟情看得见,现在就会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原况野。

可惜他的眼睛是徒有其表,甚至因为不怎么用眼部肌肉,眼睑已经微微僵化,总是无力地低垂着。

无论什么样的情绪,由这双眼睛透出来,大概都只会变成委屈和低落。

简直就是天选白莲花。

钟情眼睁睁看着一个前途无限的大好青年沦为家庭煮夫,每天除了录歌就是做饭。

其实他们不常待在同一个房间,但每当钟情撞倒什么想让自己受点小痛流几滴眼泪的时候,原况野总能及时出现带他离开现场,然后一言不发地帮他上药,或是清理一片狼藉的地面。

虽然这栋老房子隔音很差,但原况野听力好得简直离谱。

钟情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一直把耳朵贴在他房间门上。

食不知味吃了三天大餐后,钟情终于忍不住了。

今天晚上就是原况野被星探相中的日子,他要是再不去酒吧,钟情的休假就可以提前结束了。

钟情敲响了原况野房间的门。

立刻便听见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的刺耳声音,随后是脚步声,响了两三步后门就被打开。

原况野摘下耳机,问:“怎么了?”

钟情听到耳机里传来的音乐声,知道他现在正在工作,便想退出去等会儿再来。

但是原况野已经拉住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带着他进到房间,坐在床上。

这间房的布局和钟情自己的那间一模一样,没有沙发,只有一对很小的桌椅可以坐人。若主人想带朋友在卧室里谈话,便只能坐在床上。

钟情如坐针毡,他记得男主是有洁癖的。

【原况野是不是很会打架?万一待会儿他发现我这地摊上买的裤子会脱色,会不会揍我一顿?】

【我觉得悬。菜精你看不见所以不知道,这个男主房间里什么东西都是白的,连直播间的头像和背景都是一片雪原!我觉得他不仅有洁癖,还是性冷淡!】

系统不仅没有安慰他,反倒给他放了段原况野之前打架的视频。

视频上的少年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五岁的年纪,被围殴却没有落入下风。他像是不知道痛一样,每一次被踹倒都会立刻再爬起来,出手也一次比一次狠辣,而且每一次都是朝着打输住院打赢坐牢的方向去。

钟情简直不能想象视频里这个不要命的少年会在几年后,变成他身边这个助人为乐的三好室友。

注意到钟情有些紧张,原况野开口问:“你有什么想听的歌吗?”

直播间消息框顿时开始刷屏,都是粉丝在嚎叫主播怎么把他们的福利转手送人。

钟情想了想:“可以听你昨天写的那首蘑菇吗?”

手指无意识在琴弦上划出一段颤音,原况野猛地捏住那四根作乱的弦,就好像这样便也能捏住他那颗突然作乱的心。

即使是他的粉丝,也很少主动说想听他自己写的歌。他们更愿意看他用吉他炫技,弹各种各样热门的网红歌。

他低下头,若无其事又拨了两个音。

“那首歌还有一点没写完。”

“是吗?但我觉得已经很完整了。”

原况野不再拒绝,抱着吉他唱了一首只有一分多钟的小短歌。

他的歌向来都是宣泄情绪之作,从来不会刻意去做抓耳的前奏、洗脑的旋律,通常唱完自己的歌后,直播间人数便会减少,有时候甚至还能看见几句差评。

他漫不经心朝电脑屏幕看了一眼,眉头便是一皱。

人数增多了。

他不露脸,所以直播间页面纹丝不动,只有评论区在疯狂滚动。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主播声音像宫鹤京吗?]

[声音好听是好听,但为啥不做唱见?难道主播已经丑到连美颜都就不回来的地步了?]

[旷野哪里都好,无论唱功、音色、还是琴技都是顶配,可惜就是声音没感情,跟在听机器人唱歌一样。唉,就这一点比不上宫大。]

[另一个小哥哥去哪儿了?怎么不说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旷野直播间进来别人,而且他俩声音好配,我先磕为敬。]

前三条评论原况野已经见怪不怪,但在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立刻叉掉评论区,回头去看钟情。

看到对方那双低垂的睫毛后,才意识到对方什么也看不见。

原况野移开视线。

他不喜欢别人对他进行这种揣测。尽管两个男人之间的CP的确是近来的风潮,也说不上有什么错处,但他现在没有办法接受。

或许永远也无法接受。

他拿着麦克风解释了一句:“这是我的朋友。”

然后转头看向钟情,“还有想听的吗?”

钟情摇头。

他表面温顺乖巧,实则内心焦急得已经上火。酒吧晚上七点营业,现在已经六点了,再不出门说不定就会错过星探。

“我想去你之前驻场的酒吧转转。”钟情满怀期待问,“可以吗?”

见原况野不应声,他狠心掐了自己一把,立即泫然欲泣:“我长这么大,都还没有去过酒吧。”

他感到有人的指尖轻轻擦过眼角,带走了那一点似有似无的水意,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就像前三天他们每一次相处那样,原况野似乎总是对他的眼泪束手无策。

他声音里有很轻的叹息:

“我带你去。”

*

走出酒吧,坐上男主的电动车,钟情一脸兴奋,连那双脆弱僵硬的眼睛都变得有了几分神采。

他双手抱着男主的腰,感受夜风扑在脸上,突然松开一只手,伸到男主衣服口袋里去摸那张名片。

“况野,我有预感,你就要红了!经后会有好多好多人喜欢你的歌,你信吗?”

“抱好。”原况野沉声道,“想摔下去吗?”

钟情笑笑:“况野不会的。”

话是这么说的,手却乖乖拿出来,重新揽上身前人的腰。

这个星探其实就是综艺的选角导演,权力很大,和原况野在后台聊了几句,就敲定下明天签合同。

钟情顺利解决一桩心腹大患,晚上睡觉都面带微笑。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客人已经到了。怕突然出去会打断他们的交流,钟情没有发出动静,但闲着也没事做,便躲在门后听他们谈话。

来的不止是导演,还有一个摄影师。

这是昨天便已经说好的。因为综艺是全国海选,所以就算是导演亲自发掘的人,也需要留下视频素材。

摄像机直接连通综艺直播间,已经有人点进来观看。

大多数都是钟情昨晚抢过原况野手机,在账号下连发三条动态通知过来的旧粉丝。

门刚打开,镜头一对上原况野的脸,原本在闲聊的弹幕瞬间失声。

[我的天哪,旷野大大居然这么帅!]

[喜极而泣,我就说有这把嗓子的人都得是帅哥,你说对吧宫鹤京!]

闲聊几句后,导演和直播间的粉丝都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原况野一点儿也没有即将飞黄腾达的激动,合同递上来后,甚至连翻都没翻一下。

导演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破了,不知道昨天答应得好好的人,为什么一夜过后就突然反悔。

弹幕上也都是一片哀嚎。

“原先生,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先不说你晋级后能获得的资源,就说你在比赛中接触到的那些导师,哪一个不是圈内大牛?我们甚至还请来了宫鹤京!再没有哪档节目能做到这一点了!”

“我明白。”原况野垂眸道,“是我自己的原因。”

“什么原因?”

原况野没有回答。

选角导演这么多年在圈内已经磨成一双火眼金睛,一看对面人的神色就知道他劝不动,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却突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哗啦巨响。

原况野立刻奔过去。

他推开门,顿时神色一变,将光脚站在一地玻璃碎片中的人抱起来。

转身时摄影师也跟了过来,手里的镜头像是终于找到缪斯,紧紧黏在他怀中人的脸上,将那张精致的苍白的脸、和那双沾了泪意的长睫,都清晰无比地拍摄下来。

选角导演瞬间失声,直播间鬼哭狼嚎的弹幕也随之一滞。

“别怕,没事了。”

原况野很轻地哄道。

第93章

钟情发誓这次他绝对不是故意的。

虽说这具身体实打实做了多年盲人,但钟情进入位面才第四天,还不太习惯没有视力的生活。

又因为被人设机制监管,不能借用系统摄像头,所以他现在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新手瞎子。

这间出租房空间实在太逼仄,还有着许多让人匪夷所思的设计——比如通往客厅路上的大台阶——就是身体健全的正常人也很容易磕碰,更别提一个盲人。

他不过是听到男主拒绝命运太过震惊,刚起床四肢无力所以一下子没站稳,脚踝磕到床头柜上,双手下意识想要撑住身体,却带倒了台面上的水杯。

剧本里他并没有在这个时候闯入门外的谈话,但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哭一把岂不是太可惜?

“况野……”

他很小声地说,“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原况野伸手碰了下那两簇湿润的睫毛,“你做得很好。”

他握住那杆纤细的脚踝,摄影机也悄悄跟过来,被他皱着眉伸手一挡。

“别拍。”

镜头不舍地移开。

但即使只是惊鸿一瞥,也足够它将这个画面捕捉。

苍白的青年裹在同样苍白的睡衣里,那是深居简出不见天日的白,衬得头发和睫毛黑得像是用墨描过。偏偏一双眼睛是很浅很浅的棕色,像两枚琥珀,流淌着来自千万年之前的细碎阳光。

他连脚底的皮肤都那么白,被跪在面前的人捉在手心,只能无措地、可怜地朝那个人垂眼看去。

很像是画册里懵懂之中被骗着初拥后的小吸血鬼,新生的獠牙还脆弱无比,就算被他迷惑的人心甘情愿奉上脖颈,却也咬不破对方的血管,最多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原况野没在他脚上发现玻璃的碎片,稍稍放心后,就看见脚踝骨上的淤青。

从裤管里滑出的半截腿骨上,这样的淤青还有许多。

这是一具很脆弱的身体,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可是却有一个这样马虎的主人,如果没有人照顾,就会把自己折腾到遍体鳞伤。

原况野目光微滞,替钟情拢好裤腿后,没忍住在他头上撸了一把。

“下次也要像今天这样,什么都不要管,待在原地别动,等我来处理。”

顿了下,补充道,“以后每次摔倒都要告诉我。”

选角导演还在发呆,摄影师碰了一下才回过神。

他顺着摄影师的示意朝直播界面看去,看见开播以来最多的在线人数和最疯狂的弹幕评论。

[我的老天奶,我家有这么个小美人我也不会去参加什么劳什子节目。要我和小美人分开三个月?呵呵,去你的吧!]

[世界上有旷野大大这幅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帅哥长相就已经够离谱了,为什么他家里还会刷新一个这么漂亮的清纯大美人?来个人说说这是真人吗?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白却没在镜头里曝光!这什么天选上镜超人!]

[旷野五年老粉脱粉了。是你老婆吗就摸老婆脚?明明就是我的,还我!]

商人的直觉立刻给导演带来一个大胆的灵感。

他重新坐下来,堆起满面笑容看向钟情:“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呀?”

钟情循声望去:“我叫钟情。”

大多人盲人在听到声音是更习惯将耳朵转向发声的方向,但钟情还没养成这个习惯,依旧是用那双无用的眼睛去寻找方向。

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不一样,但导演一下子就察觉出不寻常来。

这个小美人有一双相当漂亮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下意识地睁圆了。但他不用眼睑的力道,而是努力地抬眉毛,就像是被惊吓到后万分疑惑的小猫,很可爱,也很不寻常。

导演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人在他面前卖弄清纯可爱意图换取一个试镜的机会,这一次却没觉得是勾引。

他条件反射伸手往那双眼睛前一挥——

被原况野一巴掌拍开。

导演顿时觉得手腕上火辣辣的疼,咬牙切齿心中咒骂这死小子下手真狠,看到原况野飞刀一样凌厉的眼神却又暗自心惊。

几乎在对上那凶狠视线的一瞬间,他心中就认定了一个事实——

这个人将来一定会红!

钟情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交锋,刚说半句:“我叫钟——”

就被身旁的人护住头,揽进怀里。

原况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镜头,朝摄影师看去。摄影师心里一突,立刻调转镜头,若无其事拍摄周围简陋的装潢。

导演静静观察着,突然开口故作遗憾道:“既然原先生不愿意,我们也不能强求。这次合作就算了吧,我赶着见下一个选手,就先告辞了。”

他连站都没站起来,不过是用鞋子在地板上做作地嗞了一下,便看到那个姓钟的小美人慌张地想要起身。

“您稍等!况野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其实很想去的!”

原况野按住他的挣扎,冷声道:“我不想去。”

“况野!”

钟情急得真快哭了,仿佛已经看到大把积分离他而去。

“你需要这个机会!你应该被人看见!”

导演翘起二郎腿:“其实我们这个节目是很有人性的,鉴于钟小兄弟你的眼——”

后面的话被原况野愠怒的眼神逼回去,索性跳过,直接道,“我们可以给原先生提供一个携带家属的机会哦。”

钟情怔住。

不是说他要死缠烂打才能求原况野把他一起带上节目吗?怎么这机会自己就送上门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先老老实实缩回原况野怀里,双手轻轻握住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怯生生问:

“况野,你为什么不想去呢?”

原况野还是不说话,视线一移,落在那小半截从袖口里探出来的白嫩指尖上。很轻地搭在他的手臂上,泾渭分明,带着一点点分量。

心中所有的怒气都被抚平。

早在摄影师的长枪短炮对准怀里人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愤怒。只是不想在钟情面前发脾气,这才一直忍着。

就算可以带钟情一起走,他也还是不想去。

一个在自己家中都会常常摔跤的小瞎子,到了陌生的地方,恐怕会跌得头破血流。

钟情固执地睁着眼睛,硬生生逼出一点泪花:“旷野不想去,可是我想去。就当是为了我,可以吗?”

这绝招屡试不爽,良久,他听到原况野无奈道:

“不能乱跑,必须跟在我身后。输了就回家。”

目的达到,导演带着摄影师翩然离去。

直播间人数已经突破海选以来的最高记录,弹幕里都磕疯了。

原况野账号的生平在短短几十分钟内就被罢了个精光,没找到真正想要找的信息,评论区纷纷请求导演组再多待一会儿,哪怕一会儿。

导演没满足这个请求,离开时脚步带风、意气风发,仿佛看见事业的第二春正在向他招手。

*

怕摇钱树跑了,导演组第二天就带着人来帮忙搬家。

他们两人搬家都是很利索的,没带多少东西,不过到录制大棚收拾房间的时候,还是花了些时间。

因为钟情看不见,他们两人的东西都只能由原况野一个人布置。

节目组相当有钱,给选手的待遇也很不错,住的都是单间。

钟情和原况野被安排在隔壁。

原况野每放下一样东西,都会做一句解释。他并不指望钟情能记住,这只是为了弄出些声音,让刚来到新环境的小瞎子不至于感到不安。

放下最后一个小摆件后,原况野转过身,看着钟情,道:“这里的隔音不太行。有什么东西找不到,就敲墙壁叫我。”

钟情坐在床上,很乖巧地点头。

天花板一角的摄像机不知为何颤了一下,像是监控那头的人也被可爱得瑟缩了一下似的。

原况野看了一眼,面色微沉,突然走到钟情身边坐下。

他身材高大,肩背比钟情宽出一大圈,轻而易举就将镜头挡住。

直播间前的观众们:“……”

原况野从眼镜袋中取出一副墨镜,递给钟情:“明天要带的是这副吗?”

钟情探了一下,先是摸到原况野的手臂,然后才顺着他的小臂摸到他掌心的墨镜。

细白的手指很轻很柔地抚摸着墨镜上的棱角,摸了好一会儿才道:“要再暗一些。”

原况野换了一副:“这个呢?”

照例是先摸到手臂,然后才摸到墨镜。

“还要再暗些。”

原况野拿起一副,微顿后换了选择。

“是这个?”

钟情一摸就笑了:“况野,这个比第一副还要亮。”

钟情简直怀疑男主也有点视力问题了,几副墨镜深浅程度愣是反复好几次才分清。

而且每一次都举在半空中,要他自己去找,而不是直接放进他手中——钟情怀疑男主可能智商也有点问题。

直播间评论区观众一脸一言难尽:

[是谁昨天说旷野很高冷来着?这是在调戏吧?这是吧这是吧?]

[楼上的这就是调戏!还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其实心里早就被摸爽了吧!!!]

[但是感觉爪爪应该很好摸诶,换我我也会骗他摸摸。]

第二天带着千辛万苦挑出来的墨镜走进摄影棚的时候,钟情明显感到原况野身上的低气压。

他不太敢问男主怎么了,只能抱着他的胳膊帮他加油打气。

摄影棚大灯照着会很热,选手大都只穿清亮的短袖,只有原况野还多穿了一条冰袖。

因为要挡住他那条花臂。

冰袖冰凉凉的很舒服,钟情没忍住多摸了几把,然后便在长达十几个小时的等待中昏昏欲睡。

不愧是男主,名不见经传的时候就已经成了压轴出场的那一个。

他原本是靠在原况野肩上打瞌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捞到腿上躺着。

软软的大腿肉枕起来当然比全是骨头的肩膀来的舒服,钟情还算有些理智,强撑着嘱咐原况野提前叫他后,这才沉沉睡去。

这一定是有史以来所有综艺节目中选手候场台最安静的一次。

一坐一躺的两个人周边形成一圈真空地带,没有任何人靠近他们,也没有任何人轻易开口说话。

无论是上台表演的人还是表演完回来的人,脚步都放得很轻很轻,落下时大概连地面的纤尘都惊动不了。

连弹幕和评论都少了许多。

安静得让嘉宾组都有些不安。

最年长的女性嘉宾开了个小玩笑活跃气氛:“听说这次导演组挖到一个跟你声音一模一样的选手。鹤京一直被说是仅凭声音就能拿奖的天才演员,这下看来要遇到对手咯。”

宫鹤京转着手里能掌控选手命运的评分笔,毫不在意地笑笑。

“你们一直说我声音好听,其实我从来没觉得。”

“宫老师太谦虚了。”另一位男嘉宾恭维一句,又解释道,“自己听自己的声音和旁人听到的其实有些不同,宫老师你这么觉得也很正常。”

“是吗?”

宫鹤京指尖的笔猝然停转,指向摄影机。

“你们说得我有些好奇了。那么现在就请这位大杀器插个队吧,我给他这个特权,看看我们的声音是否真的一模一样。”

镜头听话地从上一个离场选手身后切换到候场区,一张放大的睡颜骤然出现在嘉宾室的屏幕上。

他睡得很安详,双手合十垫在脸颊下,让那里的软肉微微鼓起。头发散下来遮住一半过于立体的眉弓,只露出长到卷翘的睫毛,看起来很有几分孩子气。

嘉宾室几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但是广播不近人情地响起:

“请选手原况野到表演区进行表演。”

原况野立刻用手捂住钟情耳朵,身边坐得远远的选手们也面露紧张,已经有不少人站起来不满地看着广播器。

通报一连重复三次,就是猪也该醒了。

候场区、嘉宾室、以及各个机位连线的直播间,镜头前那双睫毛清晰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露出一双琉璃一样剔透的眼睛。

那是一双只有不曾看过世事,才能这样干净的眼睛。

第94章

摄影棚的补光灯下,那双浅瞳澄澈到几近透明,在镜头中微微一闪,随即就被一双手遮住。

刺眼的光消失不见,钟情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接过原况野递来的墨镜墨戴上。

巴掌大的脸,墨镜一戴就遮住一半,只露出精致得有点嗲气的鼻尖、红润的嘴唇和小巧白皙的下巴。

弹幕瞬间从沉寂的死水变成爆发的火山,一大片惊艳、赞美、羡慕和嫉妒从直播屏幕上滑过,直接让界面卡成PPT。

卡到导演组急得满头大汗,又惊喜又慌张,完全没想到第一天初选、甚至还是直播版本而非正式剪辑版,竟然就已经有了这么多观众,让重金聘请的IT团队都措手不及。

“况野,到你了吗?”

“嗯。”

钟情一下子高兴起来,恨不得立刻把男主推上他那条既定的星光大道。

“那你快去!我等你!”

原况野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小熊玩偶,放进钟情掌心。

后天失去视力的人独自在陌生的空旷空间时,会很没有安全感。尽管钟情出门时已经竭力表现得正常,但原况野还是从他走出大门时微微滞涩的脚步中看出异样。

钟情捏了捏手里的小熊,惊喜道:“你把它也带来了!”

他握着小熊的胳膊朝原况野轻轻挥舞,“现在我有熊陪了。别担心我,快去吧。”

原况野终于提步离开。

表演的依然是那首《蘑菇》。这首歌被编排得更完整,但也更任性。前奏节奏缓慢轻巧,渐入佳境后到了高潮,却又转瞬沉寂,插入大段钢琴独奏做间奏。

整场表演只有轻缓的钢琴声和干净磁性的人声,偶尔加入克制的鼓点,连舞台背景都没有,只有一束斜斜打下来的聚光。

光线中纤尘飞舞,宛如一场飘飞的细雨,沾湿琴声和歌声所能蔓延的每个角落。渐渐地琴声开始变得浑浊,粘稠的连音中夹杂着几个出格的音符,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顶破束缚,在微微沙哑的高音中尽情舒展身形。

阴湿小园里,蘑菇疯长。

一曲终了,嘉宾席响起掌声。

年长的女嘉宾歌后滕林最先带头鼓掌,眼中尽是欣赏。

在音综初选的时候选择唱原创是一种很不讨巧的做法,因为这个时候才和观众见第一面。

对于陌生人,观众总是很难有耐心花时间去去品鉴他写的陌生的歌。

尤其还是这样一首需要一定鉴赏能力、不太适合竞技的歌。

“有一句话我经常提起,现在我将这句话送给你。”

滕林很善意地笑道,“最完美的表演,就是最简单的表演。”

原况野礼貌地鞠躬。

“宫老师觉得呢?”

滕林朝旁边的人看去,“实在太像了,他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在唱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我们大影帝给我们唱一首?”

宫鹤京笔尖轻点桌面,微笑道:“的确很完美,让我想起电影《十二怒汉》,最完美的往往是最简洁的。不过真的有这么像吗?我还是听不出来。”

一旁的男嘉宾连声附和:

“唱歌的时候还好,主要是旷野刚刚自我介绍的时候,往那儿一站声音身材都像宫老师,要遮住脸我肯定就以为是您。”

宫鹤京淡淡看了这人一眼,没有回应。

他当然知道台上那个人的声音和他有多么相像。

演员四门基本功——声台形表,声在第一位。

除去观众的偏爱,这也是他作为演员却能出现在音综的原因之一。

人人都将他视作玩弄声音的天才,认为他仅凭声音就能演戏。他们如痴如狂看他演戏,听他演戏,这份痴狂让他出道第一部电影就拿下当年的最佳新人奖,仅仅五年就成为最年轻的大满贯影帝。

说的比唱的好听——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就褪去了所有讽刺的成分,沦为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陈述。

他清楚自己的优势,更善于运用这种优势,曾经无数次在录音机里听自己的声音,一遍遍练习轻重和节奏,将刻意的设计训练成自然的习惯。

他最了解自己的声音。

所以也最清楚麦克风传出的声音和他自己的有多么相像——

简直一模一样。

但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并非独一无二。

男嘉宾突然提议:“大家录了这么久,都累了。不如我们来玩个小游戏放松一下吧。就让旷野和宫老师在后台各自录下同一句话,然后我们猜是谁说的,怎么样?”

他说话的时候很兴奋,显然觉得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既能相应歌后滕林对原况野的喜欢,多给他几个镜头,又能cue到影帝宫鹤京,让他又有一个环节可以施展自己的魅力。

宫鹤京转头看了他一眼,讥讽和轻蔑都被完美地掩藏在微笑之下。

耳机里传来总导演激昂的声音:“宫老师,这个环节可以有!现在直播弹幕都快疯了,都说想看得不得了!”

笔尖落下的声音一顿,宫鹤京藏起心中恶劣情绪,玩味一笑。

“那就来吧。”

他站起身,向舞台走去,舞台上的人视线却落在台下。

宫鹤京不经意一瞥,看见那个被团团围住的人。

嘉宾席上一直有一个荧屏播放候场区选手们的表现,他还记得轮到原况野上场时,零散坐在周围的选手是如何在他离开的那一瞬间起身,将孤零零留在原地的小瞎子围住。

哪怕是在演唱的时候,原况野的眼睛也时不时看向那个方向。

很显然,他的心思早就飞到台下,既不在乎向他走来的这个人是多么声名显赫,也不在乎自己的前途是否正被对方牢牢握在手心。

宫鹤京还是第一次这样被无视,无视他的居然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素人。

压下心中微妙的愠怒,他也看向台下的人群。

表演时暗下来的灯光还未重新点亮,所以圆心中那个小瞎子摘下墨镜。

他忙碌得很,手里要接身边选手们各式各样的投喂,一双耳朵既要听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对他嘘寒问暖,又要听台上表演者的歌声和对话。

他仿佛一心不能二用,听着谁的话,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就一定要望向谁。所以一颗脑袋转过来转过去,一会儿看身边一会儿看台上,忙得像个小陀螺。

小陀螺。

宫鹤京被这个想法逗笑了。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这点不寻常,挥散那一瞬奇怪的心软,暗自讥讽一笑——

真是好一场真人秀,连展现爱心都有专人负责呢。

他们一共录了四段话,都是特意挑选的新闻稿,无法带明显情绪,只能棒读。

四次机会,台上的男女嘉宾各一次,台下的选手共同决定一次,都猜错了。

猜之前信誓旦旦,猜之后怀疑人生,都没想过两个人的声音竟然能像到这个地步。

弹幕里也没人猜出来:

[天啊!我还以为会很好猜呢,毕竟原况野冷冰冰的,宫大却那么温柔。怎么在录音里放出来会这么像啊?]

[真的太像了,虽然是两个不同的人,但是抛去后天训练的痕迹后,他们俩的音色和咬词习惯几乎是一模一样。声音一模一样的概率比长相一模一样的概率还要小,分不出不是我们的错,我怀疑他俩是某部分基因突变的双胞胎。]

[救命,三次机会,就算蒙也该蒙对一次吧?像到这种程度真的不是地球online程序出错了吗?]

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宫鹤京居高临下瞥见钟情。

之前那些人每弄错一次,他心中便不舒服一分。此时看见一无所知还在傻乐的钟情,心中忽然想要升起想要捉弄这对好朋友的心思。

他倒要看看他们这样依依不舍的感情,是否能分清连正主都会感到迷惑的两个声音。

他正思考着该如何把小瞎子弄到台上来,耳机里总导演突然指名道姓道:

“宫老师,让钟情上台!弹幕又疯了!刷屏说要看他来一遍这个环节,再不答应咱们直播间估计要崩了!”

目的不费吹灰之力得逞,宫鹤京却并不高兴。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他是这档节目咖位最大的嘉宾,所有人都习惯于等待他做决定。

宫鹤京暗中咬了下后槽牙,撑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那就把这个机会送给旷野的家属吧。”

聚光灯啪一下打在钟情身上。

灯光大亮的那一刻,原况野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长腿一迈奔下舞台,又猝然停住。

钟情身边已经伸出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为他遮挡住刺眼的白光,再为他戴上墨镜。

原况野站在原地轻轻喘气,心脏砰砰直跳。

他看着钟情一步步走来,盲杖敲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一下一下就像在敲他的心。

终于,聚光灯下的人抓到了他的手。

即使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也依然能清晰地看见双手相握时,那张脸上纯粹的、直接的快乐笑意。

原况野抬手替他调整了一下镜架,然后揽着他的腰,小心地带他走上通往舞台的几级台阶。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包括镜头外的观众们。

宫鹤京游离在这些视线之外,面色依旧。但若有人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的笑意其实未达眼底,伪装出的和煦阳光之下竟然是万年寒冰。

他想他总算知道原况野为什么能做到不慕名利不慕权贵,因为他心中早就被另一样东西全部占据。

只是……他自己似乎还未曾意识到。

第四段录音放完后,钟情很快就说出答案:

“第二个声音是况野的。”

谜底揭晓,果然如此。

滕林最先表示好奇:“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节目组太变态了,居然选了一段文言文,情绪和断句上完全没有他们发挥的余地,我听着根本就是一模一样。都怀疑是不是节目组故意整蛊,把一段录音放两遍。”

话筒传出的人声让钟情有些紧张,下意识往原况野身后躲去。

随即又意识到这样并不礼貌,犹犹豫豫着探出半个身子。

戴着墨镜的巴掌小脸有一种强装酷帅大人的可爱感。

他抿了一下唇,道:“因为……况野的声音很温柔。”

说了一句话后他情绪舒缓了很多,抱着身前人的胳膊,像是一下子忘了他们所在的场合,翘起唇角,仰头道:

“我听到第三个字就认出来了呢。况野很少像这样说一大段话,我想听完,所以才没有喊停的。”

“你想听的话,可以告诉我。”原况野低头看着他,“我会一直说给你听。”

钟情很高兴地点头。

总导演已经在演播间被弹幕砸得焦头烂额,大呼小叫道:“这个话题再聊两句!宫老师!您说点什么!观众想看您的反应,还想看他俩的互动。您说点什么,尽量引着钟情在台上多待会儿!”

但是宫鹤京毫无反应。

滕林看过去,发现他撑着额角不知在想什么。

她并没觉得奇怪,毕竟连她这个声音专业户都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单看表面,总是生人勿进的原况野跟温柔两个字一点不沾边。反倒是宫鹤京,笑容温暖,嗓音醉人,一直被观众说是温柔天才。

先不说新闻稿能怎么听出温柔的感觉,单看感觉,无论如何都该是爱笑的宫鹤京更温柔才对。

她接过话:“难道宫老师的声音不温柔吗?”

钟情不假思索:“况野是真正的温柔。”

“哦?那宫老师是假的了?”

“昂……”

即使隔着一层墨镜,也能看出后面那双眼睛蓦地睁大。钟情急忙摇头,想要开口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滕林看得心都快化了,不忍心再为难他,转而看向宫鹤京,想要问问他的看法。

看过去的瞬间声音却一滞。

她从没看过宫鹤京这样面无表情的神色。

在那一刹那,她几乎要以为这些天在台下认识的宫鹤京都是假面,荧幕上那些疯狂、执拗、不计代价的角色,才是他他真正的内里。

他盯着台上的人,就像在盯着一个猎物。

第95章

察觉道滕林的视线,宫鹤京抬头一笑。

那笑容实在是赏心悦目,带着熟悉的轻松和煦的笑意,滕林心中那个瘆人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

弹幕也被这个笑晃花了眼:

[宫大不生气被人说他不温柔,宫大好;但钟钟能分清宫大和旷野,钟钟最好!]

[你们刚刚看到钟钟慌了吗?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简直比他手里那只小熊还有可爱!]

宫鹤京站起身,再次来到台上。

他很自然地就走到台上两人中间,张开臂膀揽住他们的肩膀,强行将他们分开,自己站在C位。

原况野立在那儿像根木头,扒拉不动,但他身边的人却太好带走。

大概是已经习惯被帮助、被摆弄、被牵引,只需要施加一个很小的力,就能把他从那根木头身边骗走。

宫鹤京朝着钟情的方向稍稍侧首,鬓边的发丝轻轻擦过钟情耳畔,整个身体都微微朝他倾斜,眼睛却直视着镜头。

不似真正的朋友那般熟稔,但又一定比陌生人亲近。

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亲昵,分量把控得恰到好处,让最敏感的人也无可指摘,最马虎的人也心中触动。

但是钟情什么也没感觉到。

离开唯一熟悉的人,他心里有些紧张,捏着手里的小熊,指尖都有些发白。

但他也没有躲避那几根撩拨他的发丝,甚至好奇地朝那个方向偏了下头。

弹幕在这个时候爆发出节目开播以来最狂热的声潮:

[能看到这三张盛世美颜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此生无憾了!]

[对不起宫大我第一次觉得你好碍眼……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没眼力见,把人家小两口分开,搞得钟钟都有点害怕了。]

“看来上天赐给我们钟小朋友一双不得了的耳朵呢。”

宫鹤京看着镜头笑道,“旷野作为他的朋友,一定给过他不少帮助。所以对钟小朋友来说,旷野选手当然就是世上最温柔的人了。”

“希望大家在这段相聚的时间里多多帮助我们钟小朋友。”

他松开手朝台下鞠了一躬。

“我想我们都可以做一个温柔的人。”

一番话说得漂漂亮亮,没有人不叹服这位大咖的圆场能力。

看到宫鹤京居然还亲自牵着钟情的手,把他送下舞台,更是敬佩他高尚的人品。

这一环节告一段落,宫鹤京回到嘉宾席,继续点评表演。

一旁的荧幕上又多出一个视角的镜头,他漫不经心一瞥,随即顿住。

那是导演组专门为钟情和原况野两人安排的机位……而这样明显的区别对待,现场其他选手竟然没一个面露不满。

选手表演完毕,轮到他进行点评。

他看似认真地评价并建议,余光却落在那处镜头上,从无声的荧屏中通过口型看懂他们正在说什么。

候场区光线不强,钟情已经摘下墨镜,露出那双失焦却美丽依旧的眼睛。

他嘴角含笑,显然心情很好,一旁的原况野却很明显地沉着脸,活像是在场的人都欠了他八百万。

应该说早在台上某人突然横插一脚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已经这么臭了。

看得宫鹤京都叹为观止,觉得这脾气大可不必。节目初选,还是直播,当着这么多观众的面摆脸色,连后期剪辑都无法挽救,简直是在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但就在钟情转过头来的一瞬间,原况野神色瞬间恢复风轻云淡。

即使钟情根本看不见他的脸色如何。

“况野?广播里说了,晋级的选手都要到‘山顶’上去,你怎么不去呢?”

“没必要。”

这句话原况野说得干脆利落,下一句却在舌尖含了很久,才轻轻吐露出来。

“……我以前的歌得到过最多的评价就是,好听,但是没有感情。像个机器人。为什么会觉得我的声音温柔?”

钟情反而觉得奇怪:“况野也不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况野,就觉得况野的声音好温柔,就像、就像……”

他冥思苦想着一个合适的描述,忽然灵机一动,“就像一朵雨后的蘑菇!”

他自我回味了一下这个比喻,满意到轻晃小腿,笑起来道:

“我真的觉得况野的声音和宫鹤京好不一样的诶。如果不是大家都这么说,我都听不出来有哪里相像。”

他忽然凑近,贴在身旁人的耳畔,“宫鹤京说得不对,就算况野不帮我,况野的声音也是全世界最温柔最好听的!”

原况野耳垂隐隐发烫。

他低头不语,一动不动。若此时有人撩开他脖子上的发丝,就能看见那里的皮肤泛着薄红,一路烧到了胸膛。

手机里直播间滑过一片“好甜”的弹幕。

宫鹤京冷静地关掉直播间,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向来精通一心二用,关注直播间的同时也能对答如流地点评选手。但渐渐的他的反应开始变慢,到最后他完全失去参与的欲望,安静下来一言不发。

一天之内,他被人无视、被人比较,甚至还在被人比较的时候输给对手。

这所有的一切他都可以归咎于别人,绝不会给自己增添负担。

但现在,他还是感到了一种挫败感。

这感觉很细微,却因为是他这顺风顺水的一生中首次出现,所以让他新奇、兴奋、加倍地想要去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