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要看看,一个小瞎子,一个冒牌货,究竟能甜过几天。
终于录完所有选手的表演,到了最后的投票环节。
除了嘉宾有投票权以外,场外观众也可以花钱在平台上购买投票券。投票券是虚拟的鲜花,从小雏菊到玫瑰花一字排开,定价各有不同。
谁收到的鲜花金额加起来最大,谁就是今天晚上的冠军花神。
投票倒计时开始,工作人员已经抬上真正的鲜花,供嘉宾挑选。
其他嘉宾都在倒计时一声声催促下匆忙地算分调整份额,只有宫鹤京拿着他的花一朵一朵地嗅闻,最后将所有鲜花拢在一起,拿着这束颇有凌乱美的花束走向候场区。
选手们当中发出一阵兴奋的喧哗,很快就被强行克制下,连高高坐在山顶上的人都忍不住站起来观望。
在所有人不可置信却又满怀期待的视线下,钟情先是闻到一股花香,随后就将那香气抱了满怀。
宫鹤京在钟情面前半蹲下,笑意盈盈地与他平视。
“虽然这样不合规矩,但我想为了我们钟小朋友任性一次。你有全天下最聪明的耳朵,在我心中,你就是是今晚的小花神。”
若那双眼睛能透进一些亮光,能看清怀中的花束是多么鲜美,能看见周围众人的视线如何羡慕,能看到面前的人长着一张多么丰神俊朗的脸,那他当下一定会为之心动。
但是钟情看不见。
即使看不见,他还是从声音的距离判断出这个人此时就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情况。面前人的气势太过强硬,将原况野的气息排斥在外,他本能地紧张,下意识更深地往座位里蜷缩。
一只手伸过来拿走钟情怀里的花,钟情先是一惊,碰到凉凉的冰袖,意识到是原况野,这才任由他拿走鲜花。
但双手还是抱着那只冰袖,像是害怕下一秒原况野就会凭空消失一样。
宫鹤京面色如常,瞳孔却很小幅度地缩了一下。
他若无其事地起身,在钟情另一边坐下,朝跟上来的摄像头爽朗一笑:
“时间到了,公布结果吧。”
五十名晋级选手,鲜花排行榜从最后一名开始公布。
原况野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即使他选歌和表演风格都和这种竞技类综艺格格不入,但一力降十会,当实力强悍到超凡脱俗的水平,再怎么小众的风格都会被观众接纳。
结算屏幕上滑过一段特效,各色花瓣翩飞而来,每一片花瓣都代表着一个投票的观众,花瓣大小暗示着他们投票的金额多少。
多数花瓣都是零零散散的小点,偶有大些的,却也在合理的范围内——这档节目开播之前就以公开公正作为噱头,这段用花瓣画成的统计图便算是节目组对诺言的兑现。
“等等!”有选手突然站起来道,“怎么那片花瓣那么大啊!”
旁人也发现了,附和道:“是啊,它大得有些不寻常了,不像是普通观众投的票啊。”
滕林心中一惊,她参加过无数档综艺,自然知道暗箱操作是最寻常的做法。她正要开口安抚,却听见耳机里总导演豪爽一笑。
鼠标在那片大花瓣上轻轻一点,露出献花用户的头像。
是一只小熊,格子衫,黑礼帽,白领结。
跟钟情手上那只一模一样。
广播里传出声音:“选手们不用担心有黑幕,这些花没有计入选手排行榜中,因为它们不属于任何一位选手。”
“这是小熊献给钟情的。就在半个小时之前,这款十五年前款式的小熊被卖脱销了,厂家在濒临破产的时候突然收到订单和定金,觉得应该对他们的恩人表示感谢,所以找到我们想要给钟情献花。”
“尽管我们已经说过钟情并非选手,他们还是执意这么做。”
“他们说,你就是他们的小花神。”这一句广播的声音突然变得俏皮了一下,下一句又恢复严肃,“款项已经到账,钟情,我们听你的安排。”
钟情抱着小熊和冰袖,想要捏捏小熊,却在强烈的冲击之下,魂不守舍、坚持不懈地捏着冰袖。
原况野眉心微蹙,稍微别过头去。
钟情小小声说:“如果我可以处理这笔钱的话,那便捐给盲校吧。”
“钟情,这是粉丝对你的赠予,是粉丝的心意。你喜欢花吗?你不留下哪怕只是一束花吗?”
“我很喜欢花。那……”钟情犹豫着,“我可以要一束牵牛花吗?”
第96章
即使在失真的广播中,也能听见那个机械音失笑一声,仿佛一个机器人突然打破了禁锢,生出人类的情感。
“当然可以。”
轻柔地哄完后,又重新变得僵硬死板:
“今天的比赛已经结束,请各位选手回到房间休息。第二轮比赛是小组竞赛,请各位选手开始挑选队友,并准备舞台,五天后我们会在这里再次相聚。祝你们好运。”
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钟情困得连腿都迈不开,手杖敲在地上的声音都绵软无力。
通往宿舍的路有一小段台阶,踏上某一级的时候钟情差点绊倒,被领路的原况野及时扶住。
但他实在太困了,连差点摔倒都不知道,就这样歪着头迷迷糊糊地靠在原况野怀里。
原况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蹲下将钟情背起来。
即使背着一个人,他依然走得又快又稳。
背上的人已经睡熟,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自然地垂下来,脑袋也极深地埋在他颈中,伸到不需要他可以转头,那精致的鼻尖就会时不时擦过他脸颊。
在这样亲密的、安宁的气氛中,原况野再一次感受到那种陌生的悸动。
常年对社交的厌恶与回避让他几乎失去判断情绪的能力,无法察觉出自己心中到底是在期待还是在恐惧。
回到房间后,钟情终于清醒了一点。
在原况野的帮助下,他勉强完成洗漱,换睡衣的时候却实在忍不了,靠着原况野的肩膀再次陷入沉睡。
原况野很耐心地帮连手都抬不起来的人穿好衣服,再揩去他耳后的水珠,帮他盖上被子。
想要离开时钟情却一翻手拉住他的手,将他胳膊上凉凉的冰袖压在脸颊下。
那一瞬间,僵硬的胸膛像是被注入一剂强心针,恍惚中像是回到第一次站上舞台的时候。
即使他的感官、情绪、他的一切都宛如一潭死水,那颗看不见的心脏却不受理智的束缚,随着音乐声猛烈的跳动。
如果那时候是因为热爱音乐……那么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呢?
疲惫到极点后,反倒睡上了相当高质量的一觉。
第二天钟情醒得很早,摸到怀里温暖的东西时还以为自己仍抱着小熊,捏了一会儿后才意识到那时原况野的手臂。
“况野?”
他伸出手摸索着,摸到一片冰凉的外衣。
他还不算太清醒,含含糊糊地嘟囔道:“你怎么不盖被子呢?”
原况野看着搭在自己肚脐位置上的一半被子,觉得钟情真是很不会抓重点。
他们认识还不过一个月,未经允许就躺在他的床上与他共眠一整晚,他最担心的竟然是别人有没有盖好被子。
原况野看着那双眼睛,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宽容,轻易就允许别人入侵他的生活。
门外传来三声很轻的敲门声,原况野近乎逃跑一样下了床。
门打开,看清来人的那一刹那,他眉心很明显地一皱。
当然,来人脸上笑意也几不可闻地一顿。
看到原况野出现在钟情房间,眼下还有一层青黑,像是一夜未睡,宫鹤京有一瞬间怒上心头,真想把手里的花扔过去,砸他个头破血流。
当看到原况野身上完好的、并未换过的衣服,又看到他身后坐在床上朝这边好奇“张望”的钟情,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简直是在杞人忧天。
他直接将忽视堵在前面眼神不善的原况野,朝床上的钟情道:“早上好,钟小朋友。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都是男主,钟情当然表示欢迎。
得到主人的准允,宫鹤京一肩膀撞开原况野,非常自来熟地坐到钟情身边,递上手里的花束。
“你要的牵牛花。”
“哇!”
钟情抱过花,低头嗅了嗅,闻到一股很清淡的幽香。
大概还没有将牵牛花作为鲜切花商家,所以这些花不像是从花店手里买来的,倒像是刚从乡间篱笆上扒拉下来的。花香中带着淡淡的泥土腥气和露珠凉意。
钟情伸手,很小心地向这些脆弱的野花探去。
先是摸到湿润柔软的花瓣、然后是毛茸茸的花蕊、坚硬的花萼,最后是藤蔓攀附的木棍。
“它们是什么颜色的?”
“粉色、紫色,还有几朵蓝色的。”
“蓝色的牵牛花可不太好摘呢。”钟情莞尔,收回手不再去碰那些娇弱的花瓣,“我能感觉到它们开得很精神,你们一定是起了个大早去替我摘的花吧?”
问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琉璃色眼睛看着的方向是摄影师的方向。
躲在镜头后面的摄影师先是一愣,随后才意识到钟情是真的在跟他说话,或者说是在通过他与导演组对话。
他立刻有些受宠若惊,想要回应什么,话到嘴边却想起节目不允许幕后工作者随便在直播的时候出镜或是出声。
他为难地看了宫鹤京一眼,宫鹤京轻描淡写道:
“这是你应得的。”
他很快就把这个与他无关的话题带过去,转而问道:“钟小朋友为什么会喜欢牵牛花呢?”
“为什么不喜欢呢?牵牛花是一种很坚强的花,象征百折不挠和……”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原况野从厨房走出来,钟情声音一顿。
他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转过一个很微小的角度,在放大的镜头中,能很明显地看到那浓密如扇地睫毛在轻轻颤抖。
犹豫不过一瞬,他重新抬起头,微笑着继续说下去:
“——和爱情永固。”
手里被塞了一杯热牛奶,是最适宜入口的温度。
钟情朝来人甜甜一笑,放下花束,双手捧着牛奶杯,下意识先用鼻尖找到杯口,然后才慢慢用嘴唇含住。
这个小习惯和他爱靠抬眉睁大眼睛一样,都是因为他还是一个新手瞎子,还没有修炼出敏锐的感知能力,对自己眼前一片黑暗的处境依然很不习惯。
许多盲人刚开始都有这样的习惯,弹幕中有理智者科普了这一点,但很快就被嗷嗷叫着可爱的大军淹没下去。
[爱!情!永!固!谁懂!听到况野来了就不说了,但是确定况野来了之后就又说下去。这什么害羞又坚定的小可爱,‘情缘’CP是真的,我大吃特吃!]
[太纯了太纯了,救命我被纯爱到差点昏过去。大家还记得海选视频上线后,有个大博主的点评吗?‘只有从未见过世事的人,才会有这样澄澈的眼睛。’我现在终于理解这话了。]
[所以钟钟就是喜欢况野的吧!不要啊,虽然况野长得帅,对钟钟也很好,但他真的像个闷葫芦,钟钟眼睛又看不见,长再帅也没用啊!和他在一起得多闷啊!]
原况野送来牛奶后转身又回了厨房。
他的背影消失在一墙之后,但宫鹤京却觉得他仍旧阴魂不散。即使钟情就坐在他身边,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钟情的心思飘走。
他起身告辞。
“护花使者的任务已经完成,我先走了。下午的烧烤会,钟情,别忘了哦。”
钟情笑着朝他点点头。
看出那个笑容里的礼貌客气成分,宫鹤京又是一咬牙。
他最后看了眼柜子上那束即将凋谢的牵牛花,转身离去。
*
紧张的初选舞台之后,当然要来一次娱乐活动放松心情、培养感情。
宫鹤京刚到的时候,滕林就一脸意外地看着他。
“你换香水了?”
“看来你鼻子不错。”宫鹤京笑道,“有一个人就没闻出来。”
“那是因为我坐得离你近。宫老师你太大咖了,香水味又淡,别人不敢靠近你,怎么闻得出来?但你换香水干嘛?我们今天吃烧烤,喷什么香水到时候都白搭。”
宫鹤京笑笑,没有说话。
“咦?”滕林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还戴了这么大串黑珍珠项链,这得要多少个达不溜?穿个黑衬衫我差点没看出来。等等!”
滕林在他衣服上摸了一把,“你这衣服是高定吧?”
见宫鹤京不语,她瞪大眼睛。
“宫老师,你今天很奇怪诶?烧烤会打扮成这样,熏一下午你珍珠和衣服都直接废掉了。你想干嘛啊?”
第97章
此时评论区开始激烈地讨论:
[终于有人发现了,今天早上宫大送花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很不寻常了。]
[是啊,宫大一直都是个精致男孩,更喜欢修身的衣服和手表,从来不会穿这种宽大的衬衫,更不会戴圈口这么大的项链。]
[听说是有些洁癖和强迫症就会这样。修身的衣服和配饰能最大限度的减少与人社交时的接触面积,而且要比松垮的款式看起来整洁。]
[对对,我之前就觉得宫大有洁癖,导演估计也知道这一点,下帖子的时候直接跟宫大说可以不用参加。结果宫大答应了,镜头前的我当时和导演一起瞳孔地震。]
[过度解读了吧,洁癖会一夜之间无药自愈?]
人渐渐来齐了。
场地在一块很大的草地上,烧烤设备都已经由节目组事先摆好。
钟情照例来到一个人少些的角落,乖乖坐着等原况野烤肉。
每次吃原况野做的东西,钟情都会心悦诚服地意识到这样的人一炮而红是一定是件必然的事情。
原况野似乎天生就一双敏感的眼睛,能看到食材在烹饪时发生的细微变化。其实他会的菜品并不多,烹饪的方式也很家常,但他煮出来的东西总是恰到好处——
水煮白菜就是水煮白菜的味道,宫保鸡丁就是宫保鸡丁的味道,标准又完美。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储藏气味的仪器,他做的每一份饭菜都该被记录下来,当做烹饪界的教科书。
钟情很耐心地等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原况野闲聊,渐渐地感觉到耳边逐渐嘈杂起来。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觉得奇怪:“况野,节目组请了很多人吗?”
“没有。”
原况野正在往烤肉上刷油,不咸不淡地朝周围的人瞥去。
“那些人都围过来了。”
钟情思考了一会儿,突然高兴起来:“他们是想来和你做朋友的对不对?我就知道大家都会喜欢第一名!”
原况野眼皮一垂,将盘子里放得稍微凉一些的烤串塞到钟情手中。
接过烤串的人就像小猫一样,举起竹签后,先伸出一点点舌尖找到烤肉,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他吃得很小心,怕因为自己看不见而弄脏衣服。
一旁有选手看得心动不已,也递过来一根烤串。
他的手艺不太好,在一旁半天才烤出来一串好肉,自己都还没拿着看几眼,就送给了钟情。
原况野余光看到钟情向那人笑着小声道谢,没有阻拦。
只是瞥见那肉串上的白气时提醒一句:
“小心烫。”
钟情的舌头也很像小猫,吃不了太烫的东西。
小猫当然有被所有人宠爱的资格,即使不是第一名,即使游离于比赛之外,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喜欢他。
作为小猫的朋友,原况野清楚自己不该阻拦任何人对他示好。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估计是烟火气驱散了他身上的冷淡气势,越来越多人大着胆子聚在钟情身边想要投喂。就算心中莫名的情绪越来越浓,原况野依然一言不发。
直到看见宫鹤京。
“钟小朋友,也吃饱了吗?”
宫鹤京一来就挤走坐在钟情身边的选手,翘起二郎腿,膝盖十分自然地顺势撞了下钟情的腿。
钟情听见声音,嘴里加快速度嚼嚼嚼,咽下去后才问:“宫老师?”
宫鹤京打趣道:“怎么?听不出我的声音?”
钟情想起昨晚节目上的事,赶紧鞠躬道:“对不起宫老师,我的耳朵其实没有很灵的。”
他小心翼翼地解释,“我只是很熟悉很熟悉况野的声音罢了。”
宫鹤京强撑着那张完美到僵硬的笑脸,看见钟情身后的花束,一挑眉,问道:
“怎么还把花带来了?”
钟情闻言把花抱起来,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发蔫的花朵。
它们来时都神气地扬着各色的小喇叭,不过才一个上午,就已经开始凋谢了。
钟情轻声道:“我只是想在它们开败之前,让大家都看看它们。”
“我听说牵牛花又叫朝颜花,生命短暂甚至不到一天。”宫鹤京微笑道,“为什么这样的花能象征爱情永固?”
钟情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或许因为爱情总是不讲道理的?”
宫鹤京:“……”
他心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取其辱”四个字。
不想跟恋爱脑继续爱情的话题,宫鹤京转而道:“牵牛花香吗?”
“是一种清香。”钟情双手捧着花递过去,“要靠得很近才闻得到。”
宫鹤京不接,反倒一推,将花束重新推回钟情怀里。
他按住钟情的膝盖,倾身过去闻那束即将凋落的牵牛花。
珍珠项链擦过钟情抱花的手臂,若有若无地轻轻摩挲,光滑圆润的触感就像情人间的爱抚。
珍珠冰凉,覆住膝盖的掌心却足够宽大温热。
宫鹤京从花束中抬头,看向钟情:“够近了吗?”
一直重点关注钟情的摄影师抓拍到这个以上目线看人的眼神,或许是角度的原因,也或许是这双眼睛生来就得天独厚,像这样从下往上看的时候显得情意绵绵,像是可以为了被注视着的人倾尽一切。
弹幕和评论被这个放大的眼神迷得神魂颠倒,一秒钟时间就刷新几百页。
只有钟情若无所觉。
他甚至没意识到腿一直被人这样按着其实很不妥当。
还觉得宫大影帝脑子大概也不太好:“能闻到花香就说明足够近了呀。”
宫鹤京苦笑着摇摇头,坐直身子正要说什么,被一直默默烤肉的原况野打断。
“钟情,肉全都好了。”
接收到男主口中咬得颇重的“全都”二字,钟情立刻起身。
“我来帮你!”
牵牛花再一次被丢下,宫鹤京脸上的笑容微变,显出几分虚伪的刻板,意味不明。
又是这样。
每一次放下这束花的时候都无比小心,但无论放下的动作有多么珍惜,放下就是放下,总是一次又一次的,比不上一杯牛奶,也比不上一串烤肉。
但是为了这束花,他换了同类型的香水,戴上硕大的珍珠,穿着昂贵的衣服,只希望钟情能在接过这束花的一刹那,感受到香氛、珠宝、和丝绸在他指尖留下的分量。
但是钟情毫无所觉。
没有视觉,所以他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为什么他也听不出他的声音,闻不到他的气味,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宫鹤京既傲慢又嘲讽地想着,他平生收到无数来自别人的花,这还是第一次送花给别人。
他漫不经心地回想着他今天是如何一大早就起来挑选着装,突然一个念头闯入脑海。
如果是原况野面对钟情想要的牵牛花,会怎么做?
几乎是立刻就有了答案——
原况野会在凌晨时分,亲自去郊外为钟情摘花。
想明白后宫鹤京冷笑一声,视线越过背对他的钟情,向原况野投去极轻蔑的一瞥。
真爱?
他可不相信。
原况野接收到了这眼神中明晃晃的恶意,并没有回看过去,只是低声对着钟情道:
“我不喜欢宫鹤京。”
说来帮忙,其实任务只有干饭的钟情:“?”
这么直白的吗?
虽说两位男主前期确实因为相似的声音有些矛盾,但是当着镜头的面说这话,是不是有点太不把观众当外人了?
这可是直播诶!
难道男主这几天排练已经累到神志不清当场发疯?
钟情生怕因为这句话影响到男主以后在圈子里的路,脑筋飞速运转想帮他找出一句圆场的话。
系统提示道:【菜精,你可以用自己来转移焦点。】
钟情疑惑:【什么意思?我帮他背锅?】
【差不多吧。】系统调出一个界面,【这个位面的事业线主要在娱乐圈,所以男主的数值检测里有人气值统计。我之前觉得有点不对劲,帮你也搞了一个。你看。】
【这么高?】钟情大惊失色,【你确定不是统计的黑红指数?】
系统忧虑:【菜精,你在这个位面太受欢迎了。你拿的是炮灰剧本啊,该走被打脸被嫌弃的剧情,再这样下去我怕你的人设会崩坏。】
钟情不服:【可我就是按照你前任的人设来演的嘛!白莲花、恋爱脑、爱哭鬼,我哪一点没做到!】
【你今天还一次都没哭呢。】
【……】
钟情无法反驳。
【反正,你尽量作一点吧。不然结局遥遥无期,就拿不到双倍积分了哦。】
钟情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作。
三个属性,哭是不可能加到一天四次的,想都别想。
白莲花也不行,这个位面的观众可能才是真正的小白花,他已经竭力演得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傻子,没想到人气值竟然这么高。
那就只剩下恋爱脑了。
还是自卑怯懦、毫无主见、有时候又胆大妄为死缠烂打的恋爱脑。
钟情下定决心,睁大眼睛道:
“况野讨厌宫老师,那我也讨厌宫老师,不对!是讨厌宫鹤京!”
原况野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刷油的手一顿:“我讨厌谁,你就讨厌谁?”
“嗯。”钟情点头。
“这么听话……”原况野轻声道,“我让你不和谁说话,你也会照做吗?”
“会!”
钟情又是一点头,“我再也不理宫鹤京了!”
不就是当着镜头的面在全国人民面前发疯吗?
来呀,谁怕谁!
第98章
“可宫鹤京对你很好,而且还是大明星,就算如此,你也会不理他?”
“会!”
钟情坚定点头,同时腹诽:知道宫鹤京势力强大,还这么指名道姓说不喜欢,那他不陪着头铁还能怎么办?
“无缘无故就不理别人,是一种很坏的行为。”
原况野突然凑近,那副动人磁性的男低音在耳畔响起,柔滑得像月夜潭水里荡开的一圈涟漪。
“钟情,你要为了我当一个坏人吗?”
这一次钟情迟疑了一下。
“我……”
他试探性地发出一声,见人设机制毫无动静,便知道这个角色的恋爱脑属性远超白莲花属性。
他不再犹豫:“我愿意。只要你喜欢,我可以变得很坏很坏的。”
“坏到帮我欺负宫鹤京?”
“嗯,就欺负他!我再也不跟他说话,还要把他烤肉全抢了!”
原况野笑起来。
不是冷笑、讽笑和别的什么隐晦的笑,就是代表开心惬意的爽朗的笑。笑声不大不小,悦耳得像月光下的清泉突然满溢,汩汩流过石板,曲径通幽处有人弹琴长啸,环佩叮当。
钟情瞪大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并非出于惯性、而是真的想要看清楚面前人的模样,才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到更多。
他和原况野认识半个多月,还从来没听见他这样笑过。
旁边稍近的选手听见声音,也像是见鬼一样望过来。
系统突然出声:【旁友,照片要伐?】
钟情吓一跳:【你说什么呢?下什么奇怪安装包了?】
【原况野的笑脸照,我可以给你看一眼,就两百积分。很便宜的。】
【什么破照片两百积分!不稀罕!】
系统怒了:【我这可是冒着杀头的风险卖你的!爱要不要!】
钟情沉默片刻:【一百积分。视频。】
系统忍气吞声:【成交!】
收到视频,钟情只来得及欣赏两秒钟。
但这也够了,足够他看清这个位面的男主之一有着多么优异的外貌条件。
原况野的长相和他名字很相符,轮廓硬朗深邃,鼻梁高挺,薄唇锋利,很是野性不羁,一看就是孑然一身孤家寡人,故而也无牵无挂、无拘无束、无心无情。
偏偏他眉眼漂亮得简直有些阴柔,头发也是栗色的自然卷,稍长一些便软软地垂下来,这便让那张脸带上了些迷惑性。
就像一座被冰雪覆盖的火山,远处的阳光下只觉得熠熠生辉沉默无声,走进才知道他既不可靠近、也不可捉摸。
神秘是当今娱乐圈一种稀缺的资源。
过度的镜头曝光让整个娱乐圈都失去了神秘感。所以剧本里写——
原况野是这个时代最后一位巨星。
上一位,是宫鹤京。
当年的他也像如今的原况野一样,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他的家庭,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潜力。
横空出世,以惊人的天赋连续夺下三座大奖后,没有任何阻碍地闯进国际。他是代表整个东方的名片,即使语言不通,世界各地的影迷依然都沉醉在他的声音当中。
每当他的电影上映时,影院会包下所有醒目的大屏,循环播放他的拍摄花絮和声音——他们甚至不用打上片名,因为每一个来到影院的人都只会说:
“我要看宫鹤京。”
钟情有些好奇:将全世界都迷得神魂颠倒的宫鹤京,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系统:【三百积分,照片。】
钟情瞬间不好奇了。
烤肉吃到一半,主持人出场招呼选手进行分组。
这其实才是今天的正题,烧烤会不过是顺带调节气氛的。
见原况野不动,钟情生怕他被人说是没牌就耍,赶紧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下他的腰:“你快去啊!”
原况野这才把手里的烤串交给他,嘱咐道:“还有些烫,在等一会儿。”
钟情看不见,不能通过肉串上的热气来判断温度,便问:“等多久?”
“数到一百。”
钟情应下,还顺势刷了个人设:“那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你回来呢?”
他感到一根手指轻轻擦去他嘴角沾染的什么东西,带着明显的愉悦和自负:“数到两百的时候,我就会回来。”
送走原况野,钟情心里乖乖数数。
背后突然想起一个声音:“不理我?嗯?”
钟情:“……七、八、九……”
“还要欺负我?嗯哼?”
“十三、十四……”
“钟情,你还是小孩子吗?”宫鹤京微笑,并没有生气的样子,“人家不让你跟谁玩就不跟谁玩,连我八岁大的外甥女都比你有主见。”
钟情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三十一、三十二……”
弹幕上全是啊啊啊。
五分钟前评论区就已经彻底沦陷,甚至不止评论区。导演组的后台显示钟情那句“欺负宫鹤京”出口后,各大社交网站上实时话题指数瞬间成为热门第一。
导演组全员已经开始约第二次庆功宴,挖到大宝还买一赠二的选角导演更是被全组奉为衣食父母。
[救命啊这什么修罗场,仗着钟钟眼睛看不见,故意让钟钟当着宫鹤京面说要欺负他,旷野好心机啊我竟然错看他了!嘿嘿嘿嘿求旷野大大再心机一点,欺负宫鹤京!]
[钟钟怎么会这么单纯,变得很坏很坏的办法是去抢宫鹤京的烤肉……我要是宫鹤京,站他后面听他这么说,已经想好用什么样的麻袋了。呜呜宫鹤京你凭什么有这个福气能被钟钟欺负……是你老婆吗就被他欺负……]
[众筹帮钟钟欺负宫鹤京!]
[等等,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宫大刚才眼神好宠!他一点都没有生气!果然人一旦可爱,连欺负人都是可爱的!果然不想做娃综的音综不是好恋综(我在说什么)!]
宫鹤京走到钟情身边,在原况野的位置上坐下,拿起烤到一半的肉串。
“就在刚刚,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事,钟小朋友想听吗?”
“别叫我小朋——”意识到破功,钟情飞快捂住嘴,然后偷偷转移方向,捂住耳朵,“六十九、七十……”
“这个故事还是我很小的时候在书里看到的,说起来有些滑稽。”
“七十四、七十五……”
“有一个一生从未输过的赌王外出旅游,在一个酒馆被人认出来。这些人邀请赌王一展风采,赌王当然应允。毫无例外的,他赢了酒馆里所有人。因为是玩乐,他们并没有真的下注,玩到最后相谈甚欢。”
“八十、八十一……”
“这时候有一个小孩站出来,向赌王挑战一种他从未听说过的赌法。”
“六十七、六十八……”
“或许都算不上是赌法,只能说是小孩子之间幼稚的游戏。赌王都没有先来上两把试试手,只是听小孩说了规则,便答应和他赌这一场。”
“……五十。”
“小孩的手法很拙劣,但结果是一生从无败绩的赌王输了。他笑着和小孩握手,把口袋里仅有的两枚硬币送给他,并对他说——你赢了我,现在你是赌王了。”
“三十一。”钟情等了等,没听到声音,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啊,”宫鹤京笑着往新鲜出炉的烤串上淋上孜然,往钟情手里一塞,“所有人都觉得赌王真是一个好人,为了哄小孩子开心,宁愿在这场游戏中假装输给小孩。钟小朋友觉得呢?”
钟情当然也觉得这个赌王是一个很好的人。
不过他已经从宫鹤京的阴谋中清醒过来,哼,想骗他说话,没门!
他在弹幕的尖叫声中精准无比地一口就咬中烤肉,随即舌尖一痛,瞬间热泪盈眶。
好烫!
怕被发现自己的异样,钟情赶紧别过头。
宫鹤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快步走来的原况野,瞬间沉下脸来。
他冷笑一声,微眯起眼看着原况野,带着点彼此心领神会的挑衅意味。这一幕与方才那一刻极为相似,只不过相互对调位置而已。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起身施施然离开,走到无人的角落才停下来,掏出手机。
“找到了吗?”
“少爷,已经找到了。专家团一共有十一人,全都是国内外最著名的眼科大拿,专机接送,最远的后天也能到。”
宫鹤京挂断电话。
黑屏的手机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看过很多书,有很多理论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会对这件事这么执着。或许是因为一生顺遂却遇到这一件事攻克不下所产生的反叛心理,或许是被眼盲脆弱却忠贞不移的强烈反差所吸引……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思考。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不计代价、不择手段——这才是他真实的模样,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模样。
他有来自全世界的爱,但他不曾有过一份永远被坚定选择的偏爱、真爱。
如果连他都不曾拥有,那就代表这东西在这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既然不存在,那原况野……自然也不配拥有。
*
“张嘴。”
“啊——”
原况野一眼就看到舌尖上的水泡。
他的脸瞬间黑了一度:“不是跟你说受伤了要告诉我吗?”
钟情心里苦。
就是怕原况野又怨上宫鹤京,让自己的未来没苦硬吃,他才不敢说的。
被烫到之后其实他一直瞒得很好,只是说的话少了,吃的东西也少了,问起来倒也有理由解释,不会显得很不正常。
但他被原况野抓到三次偷偷哭。
问题是好不容易受点伤,不哭几次刷任务真的很可惜啊!
被原况野掐着下巴的时候,钟情也不肯说出自己哭的原因。
直到原况野沉着声说要去敲别的选手房间门,把他们一个个叫出来问,钟情终于慌了,追上去一把抱住原况野不放他走。
开玩笑,比赛时间就这么几天,又要选曲又要排练,真让原况野这么一闹,这堆人不得恨死他。
“舌头伸出来。”
钟情乖乖照做。
冰凉的药膏糊上伤口,那一点舌尖很快又缩了回去。
药膏在口腔的温度下融化,钟情含着一嘴巴药,这下子是真的有口难言了。
“不许咽。”
钟情乖乖点头。
他拉住原况野的手,在他手心很慢地写:
我、没、和、宫、鹤、京、说、话。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就、一、句。
屏幕看的方向是反的,不太好第一时间就辨认出来,直播又不能回放,急的镜头前的观众抓耳挠腮。
原况野的方向也是反的,但手心处酥痒的触感足以告知他那都是些什么字。
他轻笑一声,正要开口说话,门外传来宫鹤京的声音。
先是三声很礼貌的敲门声。
“钟小朋友,你有十一位朋友来看你,不想见见他们吗?”
第99章
第二场比赛就在明天,按理说这个时候嘉宾和选手是应该避嫌的,但宫鹤京从来不会在意这些。
也没有必要在意,他的荣誉和观众缘足够支撑他胡作非为。
钟情谨遵约定,宫鹤京进门到坐下没说过一句话。
他一直乖乖倚在原况野身边,揽着那只凉凉的冰袖,将小半张脸藏在他身后,只从肩头露出一双眼睛。
即使知道这双眼睛唯一所见只有一片黑暗,
宫鹤京还是有瞬间恍惚,就像正被他无比深情、柔顺地凝视着。
“钟小朋友的眼睛是怎么伤的?”他带着几分诱哄语气与那双眼睛回视,“能告诉我吗?”
是原况野开的口:“生病。”
宫鹤京微笑:“既然是生病,就应该有治愈的可能吧?”
原况野皱眉:“你想说什么?”
宫鹤京不卖关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放在茶几上,推到两人面前。
盒子里是一沓名片,放在上首的赫然印着一位享誉世界的眼科专家的名字。
看清那上面的英文字母时,原况野瞳孔蓦地一缩。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和钟小朋友一见如故,自然也算是他的朋友了。作为朋友,他们不辞辛劳从世界各地赶过来,有他们的热心帮助,我想钟小朋友的眼睛一定能好起来。”
原况野不作声,直到胳膊被轻轻捏了一下。
他像是突然醒神一样,偏过头,问:“怎么了?”
钟情展开他攥紧的手心,轻轻写到:
“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微垂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原况野声音毫无异样地说:
“你当然可以。”
顿了一下,补充道:“想说什么都可以。”
宫鹤京猜出他们的对话,很明显地笑了一下,翘起腿,好整以暇地等待他将要听到的话。
钟情从原况野背后出来,幽幽道:
“宫鹤京,你再叫我一声钟小朋友,我就跟你拼了。”
宫鹤京一怔,随后失笑。
“好吧,不这样叫你了。”他脸上的笑比刚才还要真心实意,是纯粹的舒心愉悦,“我只是不太知道该怎么叫两字名。叫全名感觉太生疏,叫单字又害怕……”
他声音在刻意地停顿后变得缠绵诱人,“……又害怕你会觉得我冒犯。”
钟情心想这还真是汝之砒霜我之蜜糖。
他就喜欢两字名,即使连名带姓叫出来也不会显得不礼貌。但可惜的是,这个位面两位男主都是三字名。
一想到未来还要这样深情做作地叫无数次“况野”,他就觉得生无可恋。
他相当冷酷无情地说:“宫鹤京,我们还没有到可以达成冒犯的关系。”
美丽的脸蛋即使说出一些过分的话,做出一些冷漠的表情,也会带有迷惑性,变成艺术品让人只想欣赏而无力指责。
弹幕上全都在夸说这句话时的钟情真是又酷又可爱,只有宫鹤京感受到那句话如同利箭一样的刺骨钻心——即使这感受微弱到只存在于那一刹那。
他收了笑,视线从钟情脸上滑到一旁的原况野身上,挑衅地微提嘴角后,又重新回到原处。
开口的声音仍是好脾气的:“钟情,你是我的朋友,我愿意为你承担所有的治疗费用。专家团队三天后会离开,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不要将自己的未来交给别人决定。”
关上门后,原况野转身,看着亦步亦趋跟着他的钟情。
“他说的没错。”原况野低声道,“你不该把未来交给别人决定。钟情,你应该去看看……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钟情疑惑地歪头:“可是况野,你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先天的眼病,这不是后天手段就能治好的呀。”
“如果有奇迹呢?”
钟情双眼微睁,然后眼尾一弯,一双笑眼中闪烁着细碎的星光,像是看到向来考满分的学霸突然算错了一加一。
“这两个字居然会从况野口中说出来。”
钟情感叹着,“我就知道况野的内心一定是很浪漫的。只是你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别人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从你的声音里窥见一点点。”
原况野还想再劝:“钟情——”
“他也不喜欢你,我听得出来。”
钟情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冰冷,而且不怀好意。就算况野之前不曾提醒过我,我也不会去找他的。”
“……”
“牵牛花不会因为一个上午的绽放而抱怨命运。我已经看过世界,也已经遇见奇迹。”
钟情对他微笑:
“奇迹就是,遇见你。”
片刻安静的沉默后,钟情突然被人抱了个满怀。
微怔之后,钟情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钟情其实并不矮,但站在原况野身边总是显得很娇小。
一米九多的身高,比赛时没人会愿意排在他后面用他调过的立麦。钟情比他矮了小半个头,站在他面前明显比他小上一整圈。
但现在原况野弯下腰,塌着肩膀,屈就着钟情的身高,像是想要让自己整个钻进钟情怀里,就像已经成年的大狗回不去幼犬时住的小窝,很委屈很可怜的模样。
钟情摸着那头柔软的卷毛,觉得原况野更像一只大狗狗了。
他心一软,手逐渐滑到原况野脸颊上,轻轻拧了一下,故作轻松地问:
“哎呀,况野,你哭了吗?”
原况野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摸着,突然闷闷道:
“对不起。”
“嗯?”钟情疑惑,“什么对不起?”
原况野却没有多说,只是埋在他颈间,用很轻却很坚定的声音说:
“遇见你,也是我拥有的奇迹。”
[我看的果然是一个恋综!天哪钟钟宝贝,你说出了一句了不得的情话呢!]
[我真的好爱这种CP关系。只有钟钟能让旷野大大露出这种柔软的姿态,钟钟是他的刀鞘,是他的镜子,是他的弱点。钟钟是他的心脏啊!为什么钟钟说自己的眼睛好不了啊,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呜呜……]
[为什么总感觉况野各方面都很到位了,会吃醋、会亲密接触,还有控制欲,但是眼神里总差点什么……]
[是的,差了点不过审的东西。但是前面的,要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过神来的。]
已经很晚了,钟情早早上了床。
“况野,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彩排呢。”
“你睡着了我就回去。”
钟情眨眨眼睛,只得无奈地钻进被窝里。
他的眼睛坏了,原况野的视力却很好,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视物。
他关了灯,端详着床上人的睡颜,发现他已经十分熟悉这张漂亮的脸蛋,就算闭上眼也能在心中完整地描摹出每一个细节。
他长到蜷曲的睫毛、精致圆润的鼻尖、微微带些肉感的小尖下巴,还有眼皮上那颗浅淡的小痣,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能完全展现,眨眼时便像星星一样若隐若现。
这是一张连造物主都会偏爱的脸。
这样一张脸,却在某天绝望到喝安眠药自杀。
巨大的悔恨攫取了原况野的心脏,他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合租的第六个月,才发现一墙之隔的室友需要帮助。
他只能说一句毫无用处的对不起。
但这并不能减轻丝毫他的负担——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滑过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
他是如此熟悉钟情的脸,但钟情呢?
钟情能靠着他的声音将他从千万个人中挑出来,可如果某天他失去了他的声音……
他是否会会像认不出宫鹤京那般,也不再能认出他来?
原况野捧起钟情的手,脸颊在他手心中轻轻蹭了蹭。
像是这样就可以将自己的模样烙印在他的手上、他的心中。
*
原况野第二场表演的舞台依然是黑白配色,不过伴奏增加了萨克斯。
萨克斯惬意华丽的音色作为开场,丝滑顺畅地与钢琴声完成交接棒,同时微微沙哑的歌声响起。
这一场的旋律编得有些满、有些急,钢琴声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歌声随着琴声起伏,时而踏浪乘风、时而钻进浪潮被浪花遮盖,很快又清爽无比地重新出现,像一场高超的、惊险的海上表演。
他用了很多颤音,每一个微颤的尾声都处理得无比自然,就像天生天长。所有的观众都被这声音中催生出一根纤细敏感的神经末梢,一头是耳朵,另一头就是心脏。
收尾只有萨克斯。
轻快的音符一个个从乐器中蹦出来,在露天舞台上的月光中,盘旋飞翔,看似自由无比。
但它响起的地方是如此空旷安静,无端就让人从那爵士乐中感到悲伤和不舍。
这首歌的名字叫《阴影》。
听完这首歌,钟情便知道原况野要火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这位艺术家想通了,他还是很开心能见到原况野的转变——他在这首新歌里加入了一些潮流的东西。
抓耳的前奏,便于记住的副歌,舞台表演需要的技巧,虽然不多,但确实都有。
这就够了。
原况野是音乐的天才,只需要做出一点点让步,就足够让所有人为他的音乐上瘾。
如果说《蘑菇》的艺术性能为原况野扫平所有障碍一举夺冠,那么《阴影》就能让他一夜爆红成为全民偶像。
下台后其余选手都来恭喜。
他们眼中没有任何不满或是嫉妒,毕竟实力差距实在太过悬殊,反倒让他们产生不了任何危机感。
节目录了一天一夜,熬了个大夜之后才有两个小时时间休息吃饭。
吃饭都是在摄影棚旁边的食堂里。
毕竟两小时后还要接着录,每个人都一心求快,随便糊弄点后好去稍微休息一下。
原况野打完两份饭,往回走时便看见钟情对面的宫鹤京。
即使看见他来了,宫鹤京嘴里的话也依然没停。
“……今天的天特别蓝,是那种矿石一样的蓝。云也很浓,像牛奶一样。这样的天这座城市十几年都未必有一次,所以刚刚路上很多人都在抬头看天。”
“钟情,你知道你背后窗子外那棵海棠开花了吗?你应该不知道,因为它没有香味,你闻不到。这世上还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光靠鼻子和耳朵是分辨不了的。”
“专家明天就走了。钟情,你真的甘心一辈子都当个瞎子吗?”
原况野放下餐盘,走到宫鹤京身前,一拳挥了上去。
第100章
拳头落在那张俊朗的脸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领口被揪住,原况野在他耳边轻声警告:
“别再对他说这种话。”
随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伴随着桌椅砸落的哐当声、和旁人的惊呼声。
这些嘈杂的声音对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人来说是很可怕的,钟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绝非好事。
他有些惊慌地伸出手:“况野?”
原况野握住他的手,就好像他一直在钟情身边,地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我在。”
钟情赶紧摸摸他的肩膀,再摸摸他的脸颊,没注意到面前的人在被这样胡乱触碰后,反倒朝他更深地走进一步。
没在他身上摸出什么异样,钟情松了口气:“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原况野淡淡道,“宫老师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呀,摔伤了吗?”
面前的小瞎子很关切地朝响声传来的声音望去,就好像他真能看见什么似的。
即使嘴上发誓要讨厌他要欺负他,下意识的反应还是掩埋不了那颗过于善良的心。
原况野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他好得很。快吃饭……我困了。”
最后三个字一出,钟情什么也顾不上了,赶紧埋头吃饭,好腾出时间让男主回去休息。
虽然原况野已经表演过,但一会儿的Rea和后采同样需要良好状态。
地上的宫鹤京已经站起身。
想来搀扶他的人很多,最后被一个陌生人抢了先。这个人不是节目的选手,也不是幕后工作人员,周身气质内敛沉默,一直跟在众人身边,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异样。
“少爷?”
宫鹤京推开他的手,双眼直勾勾盯着前方。
钟情已经搭着原况野的肩,盲杖轻轻点地,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离开。那一句关心是如此短暂虚浮,轻而易举就被原况野转移心神,抛之脑后。
舌尖顶了下破皮的嘴角,感受到伤口处传来的刺痛,宫鹤京突兀地一笑。
“让那些人回去。”
说罢,他微微偏了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彩,迅速滑进眼底。
只有他的资深影迷才会懂得这个眼神的意思——这是棋手落下你死我活的一子,是刚饱餐的狐狸看到一头撞晕在木桩上的小白兔,是囚禁在海底三百年的魔鬼终于从瓶中得救,第一件事却是要报复自己的救命恩人。
那般轻蔑、傲慢,又理所当然。
[天哪旷野真的是不要命,居然敢打宫鹤京!这可是咱们东方名片啊,他原况野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打他——不过鉴于这是个恋综,所以我可以接受嘿嘿。这么可爱的老婆就应该被多方抢夺,打起来打起来!]
[在盲人面前说这些,宫鹤京这一拳真没白挨。不过他要是知道钟钟眼睛治不好,应该不会这么刺激他的。]
[有人看清宫大的表情了吗?他出道以来估计还没受过这种委屈吧?总感觉这事儿应该不会这么过去……]
[不至于不至于,宫大脾气很好的。而且本来也是他说错话了。]
[不是啊,你们没看到宫大最后的眼神吗?那是冲着钟钟去的啊!]
*
正式剪辑版的节目播出后,仅仅两个小时,《阴影》爆红网络。
一时间各平台疯狂转发这场表演,音乐平台多年来如一日的毫无波澜的日活陡然激增,声势浩大得全体员工加班加点才能勉强应付,连在外休假的员工也被紧急召回。
在歌曲下面浩如烟海的评论中,一个词条高高挂起——全年代。
从巅峰跌落整整二十年后,歌坛终于再次迎来一首老中青少全年代皆为止狂欢的作品。
节目组非常慷慨地开放了剪辑和伴奏,二创、翻唱层出不穷。但无论是何种形式的作品,结尾都会像原舞台一样,幕布上黑白画面点点散去,最后定格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上。
几乎没有什么聚焦,却比露天舞台上空的星光还要明亮。每个屏幕前的人,看见这双眼睛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正被充满爱意地凝视着。
与这首歌同时火起来的一条评论是:
“看见这双眼睛,就好像看见阴影背后的阳光。”
等到越来越多的新观众涌进节目想要了解这双眼睛的主人,节目组才在这千呼万唤中放出两人私下的相处小视频。
他们很懂饥饿营销,但又不过量,每次等到观众嗷嗷喊饿威胁着要拍桌子翻脸时,就放出下一个视频,量不大,可细水长流。
也根本不需要额外的营销费,因为老观众会时时刻刻不厌其烦地安利他们衷爱的“情缘CP”,言辞字句比节目组自己发的通稿还要情真意切。
但是在第三次舞台排练的前夕,形势突然逆转。
某人发帖状告原况野《阴影》抄袭,并且拿出了很多证据。
有还是零散碎片的手稿,有一遍遍修改的半成品,有练歌的录像,还有一遍遍把demo投到各个唱片公司的邮箱记录。
真实到就算原况野的忠实粉丝看见了都会一愣的程度。
因为和这些详尽完整的资料比起来,节目上原况野写歌简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其他选手那些崩溃时刻,那么大的工作量,每周都需要写出一首完整的新歌,并且没有任何人能帮助他——他的音乐已经是这档节目的音乐总监都无法指导的存在。
但是他好像只需要带着钟情在午后的花园里走走,旋律就从他指尖潮水一般奔涌出来。
节目组精准地察觉到背后有推手,想要反抗,却被上级暗示沉默。选角导演不愿亲手埋没自己挖到的大宝,和原况野之间爆发了一次极大的争吵。
这次争吵以选角导演摔门而去作为结局,之后一切重归平静。
没人敢在原况野面前说三道四,自然也更没人敢把这件事捅到钟情面前。
但钟情还是知道了。
门外走廊传来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然后是三声很微弱的敲门声,宫鹤京打开门,看见的就是钟情肿成桃子的眼睛。
大概出来得匆忙,连墨镜都忘了戴,门一开就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激得闭眼。
宫鹤京房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钟情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不敢进去。
宫鹤京笑笑,低沉的嗓音醇厚如他身上的红酒香气。
“这可不是想救人的态度。”
钟情垂眸,微微犹豫后抬起盲杖。
宫鹤京抓住这根自动送上门的盲杖,转身带着钟情走到茶几旁。
一杯热牛奶递到钟情手里——依旧是有备而来,就像讨伐原况野的那些证据。
钟情捧着杯子。
他有些紧张,将杯子攥得很紧。
“况野是清白的。”他想了很久才道,“他没有抄袭。”
“是么?”宫鹤京抿了口酒,静静看着他,“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宫老师,之前是我不对,不该那么不礼貌地对待你。但况野是无辜的,他那么有才华,本该有很好的前途。”
钟情焦急道,“昨天彩排节目组就不让他参加,今晚就是正式演出,他如果不出场,就坐实抄袭的事情了。就算以后得到澄清,还是会有人讨论他退赛的原因。可他是清白的!不该被泼上这样的污水!”
宫鹤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既然不想放弃比赛,原况野为什么不自己来求我?钟情,按理说,这件事也该跟你无关才对。”
“我喜欢他。”钟情很干脆地说,“只要能让他度过这次难关,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会向您道歉。”
酒杯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动,彰显着主人并不怎么愉悦的心情。
“可是我要你的道歉做什么呢?原况野向我道歉还差不多。”
“况野不知道今天我来。”钟情很诚恳地说,“宫老师,拜托了,我可以代他做一切事情。”
宫鹤京笑了:“不,钟情,你不需要代他做什么。你来找我是对的,只有我能救他。”
他姿态闲适地向后靠去,仰头睥睨着钟情,“只有你能说服我。”
钟情紧张起来:“您要我怎么做呢?”
“很简单,只需要你对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要你对他说——你要离开他。”
良久的沉默后,钟情放下杯子,在盲杖的支撑下站起身。
宫鹤京盯着他的背影,冷声道:“钟情,如果你走出去,我敢保证今晚的舞台上不会有原况野的名字。”
“那是这档节目的损失。”钟情轻声道,“而不是况野的。”
“即使错过澄清的机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一辈子?钟情,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天才,缺的是机会。你真的甘心让他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从此一生碌碌无为?就像他在遇到你之前的那二十年一样吗?”
“宫老师会觉得自己也只是机会促成的成功者吗?”
没听见回答,钟情静静地微笑,“可我觉得宫老师是天才,即使出生泥泞满身污秽,终有一日能一飞冲天。”
明知这句恭维是话里有话,宫鹤京还是情不自禁地被取悦了。他竭力掩饰上翘的嘴角,端起杯子放到嘴边才发现里面的酒早已经被喝完。
还没来得放下杯子,就听见钟情道:
“况野也会是这样。”
他侧过头,朝身后的人微笑:“他不会来求你的,我也不会再求你。现在是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绝不会离开他。”
回到房间,推开门后是一片漆黑,一点光亮都没有。窗帘也全都被拉上,这间屋子密不透风。
这样的黑暗对盲人来说都是可怖的。
钟情试探着:“况野?”
无人应答。
他关上门,刚想去换鞋,就被人握住手腕按在门板上。
“钟情。”他听见原况野喑哑的声音,“你去见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