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钟情头一回在镜子前停留这样久。
他欣赏着镜子里那副新身体。
快穿局员工进入位面后,角色身体受投放灵魂的影响,会接近于员工本来的模样。但同时也受角色设定的限制,所以每个位面的肤色发色、身高体等细节会略有不同。
因为每次投入的角色都或多或少有些残缺,钟情匹配的身体大多都是苍白脆弱的,但这一次很不一样。
依旧是和他本人相似的面孔,身量高挑,四肢纤长矫健,肌肉薄而流畅,一丝赘余也没有,漂亮利落得赏心悦目。
这是一具被阳光无限宠爱过的身体。
皮肤被炙烤成很健康的小麦色,连黑发都被晒得微微发黄,削减了几分因肌肉带来的力量感。
这很明显是一副常年游泳练出来的好身材。
钟情随便活动了下手脚,已经可以想象这具身体跳进水中该怎样灵活得像鱼一样。
他原地蹦跶两下:【咦?匹配机制难道升级了?这具身体居然没有任何残缺。】
系统答道:【嗜赌就是这具身体最大的残缺。】
钟情重新回到床上,稍稍一动,木床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睡得很不好,毕竟昨晚和三个马赛克打了一整晚麻将。
直到输光所有家产,还给赌场里的人打了一张大额借条,这才能毫发无伤地回到家。
风呼啸着将破洞的窗户吹开,露出几十英尺以外悬崖和海水。
钟情朝窗外看去,正好能看见海浪拍打着崖壁和一旁港湾里的码头。
破旧的船只密密麻麻挤在那里,无数绣有十字的旗帜在海风中飞舞。狭窄街道两旁门户紧闭,石沟里血水混着丢弃的鱼鳞和内脏发出刺鼻腥气,朦胧雾气之中,远方教堂的尖顶像骑士的枪尖直刺天空。
正是隆冬,虽还未下雪,墙角处已经生出薄冰。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挂在屋外的门灯全都被寒风吹熄,虽是清晨时分,却不见一点光。
钟情往被子里缩了缩,海风却狡猾得从各个角落钻进来,凛冽刺骨。
钟情冷得不住吸气。
【统子,你确定我——一个来自小渔村的贫穷异族人,需要在这么冷的天出门,从悬崖上跳到海里,去救这个位面的名门贵族天命之子——未来的红衣主教、教皇圣座,贝尔普莱斯顿?】
【这是你们相遇的契机。】系统道。
【今天之后,你会在债务危机之下频频对男主挟恩图报,就像蚂蟥一样不断向他要钱,最后甚至为了钱选择出卖男主。最后一次你出卖的是男主的性命,终于磨光了你与男主之间救命的情谊。男主不再护着你,你因为债台高筑,被赌场的人灌了水泥沉海。】
系统得意洋洋念出剧情,然后提醒一句:
【对了,菜精,你该出门了。男主已经被带到这座渔村,马上就要被加害了。】
钟情长叹一声,一鼓作气掀开被子穿好衣服,推开门就一头撞进寒风之中。
爬上悬崖后,他藏在一块巨石后,等着这里即将上演的一场谋杀。
不知等了多久,等到他昏昏欲睡,一阵轮椅轧过碎石的辘辘声将他惊醒。
轮椅上的的那个人穿着雪白的丝绸长袍,精致繁复的花边层层点缀在领口和袖口,袍摆处绣着金线,在灰暗的雾气之中依然时不时闪烁着。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头金发长及膝盖,几乎铺满整个轮椅。
他身后那人也是金发,剪得很短,打着卷儿,装束利落,背后是一把镶着黄金的长刀。
那人推着轮椅,和轮椅上的人轻声交谈着。风声将他们的谈话声扯碎得七零八落,听不出到底在说什么,但很明显,谈话的内容并不友好,到后来,竟然隐隐成了争执。
谈话间,他们已经来到悬崖的最高点。
骑装打扮的人突然俯身说了句什么,然后伸手用力一推,身前那人便连人带车一同滚落下去,跌进茫茫大海之中,顷刻便消失不见。
隔着这样远的距离,钟情也能听见崖上行凶者那畅快的笑声。
他镇定地环顾四周,等到行凶者离开后,从这具身体自带的记忆里挑出一个最合适的位置,深吸口气便纵身一跃。
他果然灵活得就像鱼一样。
身体落入水面的时候几乎没有惊起水花,就像一根针落下去般平静无波。
入水的那一刹那他便拥有着任意改变方向的自由,一口绵长的气息储存在肺里,让他在水下的行动踏实可靠。
他游得很快,甚至还能在水里睁眼,十来米的可视距离足以让他在三分钟后找到被轮椅缠住头发、沉入海底的男主。
看到人后,钟情一个猛子调转方向,奋力游过去。
金发和白袍在昏暗海水里散开,它们缓慢地漂浮着,衬得中间那张苍白如纸的俊脸圣洁得如同教堂壁画里的天使。
那双眼睛微微阖着,浓密卷翘的睫毛下,露出一线幽蓝的瞳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被亲近之人加害的愤怒,也没有即将葬身鱼腹的恐惧,看不出是已经溺水昏迷,还是仍旧清醒着。
钟情顾不得欣赏这位圣子的美貌,一只手揽过男主的腰,另一只手去解他被缠绕在木轮上的长发。
金发沾了水,变得滞涩,卡在木轮上怎么也解不开。
肺里的空气在逐渐流失,就算钟情撑得住,男主却不一定能撑得住。
钟情果断地拔出绑在小腿上的剖鱼刀,咬住刀鞘后,唰唰两下削断那些金子一样的凌乱发丝。
男主重获自由,钟情看了眼自己没有余力的双手,只能丢了小刀,扶着男主的腰,带着他一路向上游去。
即将游出海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可惜海底黯淡无光,那柄银制的小刀已经不知滑落到哪个地方。
钟情扛着男主游出海面,一路游到海岸上。
刚一冒头他就被海风吹得浑身一颤,扛着男主走了两步后便开始思考要不还是回去把轮椅也捞上来。
男主实在太沉了。
这个位面实在太诡异,钟情刚穿过来时对身高身材的沾沾自喜此刻已经全部消失。
他的确很高,也很强壮,但这一切只是和这个渔村里其他人相比较,站在男主身边就立马相形见绌。
也不知这里的贵族是否身材都这么逆天,钟情拼尽全力扛着男主,他的头顶着男主胸膛,但男主的半截小腿却还拖在地上。
钟情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把壳顶在头上挪动的蜗牛。
坐在轮椅上的时候不觉得,甚至还因为金色长发和苍白肤色显得有几分虚弱,背到身上时才发觉这人简直沉得像块石头。
这么个大高个,又失去意识不懂配合,背着本来就要费力很多,更别提他身上的衣服浸了水后又湿又重,钟情走到一半真想把男主全身扒光。
在动手之前他及时醒悟,发觉这种行为实在太暧昧,万一男主突然醒来,不太好解释。
接连四个世界被男主无缘无故爱上,钟情现在简直是杯弓蛇影,坚决杜绝一切引起男主误会的迹象。
就连刚刚给溺水的男主做急救时,他都没有嘴对嘴为他做人工呼吸,只做了胸外心脏按压。
好不容易回到他那个小破木屋,钟情贡献出屋子里唯一的床,自己则缩到一旁的弹子球桌上。
这几乎是这座屋子里唯二的家具,床和那把银制小刀一样,都是祖上三代传下来的。
弹子球桌则是第一次下注赢回的赌资,因为对个人来说颇有纪念价值,所以就算输光家产也不曾想过变卖它。
弹子球其实就是台球的前身,在这个时代才刚刚兴起,没有落袋,没有巧粉,桌上的球也才发展到四个,球桌更是比现代版小了一大圈。
不过依然很受贵族和平民的欢迎。
在城堡里,它和周围那些衣香鬓影的绅士贵妇同样斯文高雅;在街头球馆中,它和茶余饭后攒了钱偶尔消遣两次的困窘农奴一样捉襟见肘;而在赌场中,它又变得神圣而残忍,一颗球就能让人从天堂到地狱。
钟情将唯一的棉被盖在男主身上,又将积攒的柴火全部丢进壁炉,眼看火焰烧得越来越旺,这才回到球桌上蜷缩着身子睡去。
刚要睡着就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来。
不行,还是不保险。
虽说赌狗人设足以斩断一切桃花运,但毕竟是救命之恩,前期能消减一点是一点。
钟情重新回到男主身边,就着炉火查看男主身上的行装。
他输得倾家荡产,找不出第二件衣服给男主换上,所以男主还穿着那身湿衣服。
单看服饰,这人和别的贵族少爷没什么两样,一打眼看上去并不奢华,其实无论用料做工都非同凡响。在家中应当也很受宠,不知怎会有人将他带到这里来谋害。
钟情看了会儿,突然伸手将男主的项链和戒指全都撸下来塞进自己钱包里。连男主腰带上的米粒一样大小的珍珠都没放过,一粒粒全都抠了下来。
这样一来,这段救命之恩就不算是出于善良,而是见财起意了。
系统:【……倒也不用这么敬业。】
确定男主身上已经被他榨得没有一点油水,钟情这才回到球桌上。
他一点没掩饰鼓鼓囊囊的钱包,就这样大大咧咧挂在腰间,只差直接递到男主鼻子底下,对他说窃贼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希望他能有自己的人生。】
钟情闭上眼,轻声喃喃,【和我纠缠在一起,他总是很倒霉。】
清晨的雾气逐渐散去,冬阳在云后露出小半个脸颊。
天渐渐亮堂起来,街巷的猫开始出没,不时发出一两声甜腻的叫声。
渔村最不缺的首先是鱼,然后就是猫。
这里没有人家会专门养猫,因为猫总是会在任何时候跳进窗来。
钟情被猫叫吵得无法入睡,嘟囔着:“精力这么旺盛的吗……不如替我守着床上的人吧,别叫他冻死……”
猫叫声渐渐低下去,也或许是睡意模糊了嘈杂的动静,钟情沉沉睡去。
良久,第一缕阳光从窗外洒进来。
壁炉中的火焰噼啪作响,床上的人在跃动的火光之中猛然睁开眼。
胸膛上堵着一团重物,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还在深重的海水之下,但胸口处那一团是温暖而柔软的,他睁开眼睛,看清那是一只猫。
一只黑猫,揣着前爪眯着眼睛,被身下急促的呼吸惊醒,睁开那双幽绿的眼睛。
它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一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轻巧地跳下床,慢慢踱步到另一个方向去。
金发的贵族不顾那双无力的小腿,翻身下床,视线跟随黑猫的脚步,一路膝行至墙角的球桌。
黑猫跳上桌,一改之前冷傲的模样,在桌上那人的脸颊上依恋地轻蹭。
那是一张如此奇异美丽的脸,在炉火跳动的明灭光影之中,绮丽得如同用鲜血才能召唤出的魅魔。
但又如此纯洁,与在幽深海底濒临死亡时,破空而来的那道阳光如出一辙。
一个黑头发的东方异族人。
贝尔普莱斯顿的视线在那张脸上逡巡良久,终于缓缓移开,落在他腰间那个显眼的钱包上。
他微微一笑。
一个漂亮的小偷。
第122章
长时间没有进食和冷热的交替让贝尔轻咳两声。
他倚在墙角坐下,闭着眼忍受胃里传来被腐蚀一样的饥饿感。
球桌突然传来嘎吱一声响动,一只脚垂落下来,轻轻晃了两下。
那只脚同他的主人一样漂亮。清俊的骨骼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皮肉,经脉和血管微微凸起,纤细的脚踝往上是线条利落的小腿,肌肉紧致弧度优美,像是一片正在盛开的花瓣。
再往上,圆润的膝盖被粗布缝合的裤管掩盖,肌理之中蕴藏着让人难以想象的敏捷和爆发力,就像一片花瓣自叶萼之中撑开,那般鲜活的生命力。
贝尔伸出手,看见自己的手指在那片健康的、极富光泽的小麦色肌肤前形成鲜明对比,苍白黯淡得就像毫无生气的大理石雕像。
球桌嘎吱嘎吱响了几声,桌上的人光着脚轻巧地跳下来。
他怀了还抱着猫,看见墙角的人时被吓得后退一步,眨了下眼睛才想起这人是他今早自己救回来的。
他蹲下来,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与他截然不同的金发贵族。
怀里的黑猫似乎不甘心与这位贵族平起平坐,顺势爬到钟情脑门上。
它的尾巴非常无礼地遮挡了脚下人的视线,钟情只得托着它的屁股轻轻挪了一下。
“你醒了?干嘛在这里坐着?地上不凉吗?”
钟情四处看了看,看到空空如也的粮桶,有些羞赧地摸摸后脑勺。
“啊,是在找吃的吗?你一定饿坏了吧?真不好意思,我好几天没有出海,鱼都被我吃光了。”
他一抬手就将男主扛到球桌上坐着,又跑去拿了被子裹在他身上。
然后就这么光着脚跑出门去,路上顺手抄起渔网,只给屋里的人留下一句:
“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已经跃进港口前的海面,没有惊起一丝水花。
再次浮上来时背后的渔网里已经困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鱼,一条和邻居家换了一块黑面包,一条拎回来,用一把铁质的小刀两三下去掉鳞片剖出内脏,放进黑糊糊的小锅中煮汤。
鱼肉煮好后,钟情直接连锅带汤一起放到男主身边。
他给了男主一把叉子,招呼他赶紧吃饭,自己倒是没有开动,而是先将鱼头和鱼尾剜下来,放进小碗吹凉,然后端到黑猫面前。
回头撞进男主那双幽蓝的眼睛里时,他才发觉似乎自从醒来后男主就一直这样看着他。
专注的、仔细的,近乎端详。
他以为男主是嫌少,看了看手里喂猫的小碗,有些犹豫:
“……鱼头和鱼尾不好吃,所以我才给猫的。你不用担心,剩下的鱼和面包都是你的。我现在不饿。”
但或许一条鱼和一块面包也并不能填满面前这个大高个的肚子,钟情试探着问,“要不你先吃着,我再去给你打一条上来?我捕鱼可快了。”
男主没有回答,轻声道:
“我是贝尔普莱斯顿。”
他的声音有正在病中的虚弱感,但即使这样也丝毫不影响那作为贵族特有的优雅腔调。
一下子把钟情那一口来自偏远渔村的方言衬托得像是粗鲁的鹦鹉学舌。
若是虔诚的基督信徒、或是稍有些门路的勋贵,都不会没听说过普莱斯顿这个姓氏。
这个家族的根源可上溯至这块大陆还未曾分裂时的王室,在两百年后的今天依然对整块大陆拥有极大的影响力,财富和权力不可想象。
家族成员中虽说已不再诞生俗世的君主,却将更重要的东西紧紧收入囊中——信仰。
两百年间已经有三位普莱斯顿登上教皇之位。
他们戴着高冠,手握权杖,踩在梵蒂冈的教堂之上,但整块大陆上四分五裂的国家君主都要向他下跪,祈求他的承认和加冕。
即使不出教皇的年代,普莱斯顿也依然是梵蒂冈的名门望族。
每一任枢机会的红衣主教中必有一人姓普莱斯顿,有时候,这位主教还会身兼异端审判局或是十字禁卫军的最高长官。
这时他的权力在实际上甚至足以超越教皇,能够凭借家族的力量将这位名义上教宗领袖架空为傀儡。
男主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位红衣主教,人人都说他会是下一任教皇。
这个猜测让信众和贵族都兴奋无比,普莱斯顿家族在低调了五十多年后再一次达到声名的顶峰。
可惜钟情既不是信众,也不是贵族。
他是一个嗜赌的无神论者,心中只有鱼、纸牌、和弹子球。
这座渔村里也有教堂,相邻的城镇更是教堂无数,但钟情一次都没有踏进去过。
对他来说,那些神圣的十字架和大理石雕像和弹子球馆没什么区别。他看不出那里面有什么所谓的“救赎圣光”,觉得不过都是一些自欺欺人的谎言,还不如赌场里摇骰子来得真实。
所以他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回道:
“我叫钟情。”
“东方人的名字?”
“很奇怪吗?一个东方人拥有来自东方的名字……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
贝尔微笑,低头插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动作优雅得无愧贵族之名。
他又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口感干涩毫无滋味的黑面包让他几不可察地一顿,然后继续面不改色地咀嚼。
但手里的面包却放下来,留下一个很斯文秀气的牙印。
直到他吃完肉喝完汤都没有再动那块面包,钟情知道这些只吃过精致小麦的贵族必定不适应这嚼沙子一样的口感,倒也不嫌弃,拿过男主吃剩的面包就开始啃。
他的吃相就粗鲁得多了,简直可以说是狼吞虎咽。
三两下嚼完下肚后,一抬头,发现男主又在像之前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钟情想了想,觉得男主可能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主动道:
“是我在捕鱼的时候救了你。放心,这里很安全,把你推下悬崖的那个人已经骑马离开了。”
“谢谢。”
贝尔礼貌地轻轻点头,“方便带我出去转转吗?”
果然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
钟情欣然同意。
他也正有这个打算,因为按照剧情,男主的侍从敏锐地察觉到此行危险,所以偷偷跟来了。只要让那位侍从官见到小主人,男主就可以重新回到梵蒂冈——
带着他在归途中突然康复的双腿,和一颗熊熊燃烧的复仇心与野心,去征服那座教廷。
作为一个传奇故事的主角,他也会征伐的过程中受到引诱,短暂地与魔鬼共舞。
但终究是他战胜了魔鬼,凭借淬炼得更加崇高的信仰,成为枢机会最年轻的红衣主教,并最终成为历史上最受人爱戴的教皇。
钟情二话不说背起男主,在渔村里转了两圈。
今天天气很不好,码头上没什么出海,家家户户门扉紧闭,连酒馆和赌场都空无一人。
实在没什么好看的,那位侍从官也迟迟没有出现,或许是还不到剧情节点的时候。
系统给出的回答很笼统,说大概在一天到十五天之内,这回答说了等同于没说。
钟情扛着背上的大高个实在累得够呛,一想到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过多久,就觉得生无可恋。
他索性带着人来到之前落水的海岸旁。
他把男主安置在一块礁石上,一边脱衣服一边道:
“你的轮椅就落在这下面,我还记得地方,运气好的话,兴许能给你找回来。”
每当面对海洋的时候,这具身体就总是很利落,丝毫看不出骨子里好吃懒做等一切劣根性。
话未说完他就已经跃进水里,像是不受任何阻力,入水的那一瞬间就消失在海面,箭一样像海底沉去。
片刻之后他果然带着木轮椅游上来。
这架特制的轮椅浑身涂了桐油,防水性很不错,在海底浸泡整整一天木材内部也没有渗水。
上岸后钟情推着轮椅走了几步,发现没什么损坏,擦干净后便把男主扛到轮椅上坐着。
他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去找找那把掉进海里的刀,便再一次跃进水中。
一连三次一无所获,钟情有些气馁,想着不如算了,就听见脑海里传出一个声音:
系统:【侍从官来了!】
刚想坐下休息的钟情:【……他可真会挑时间。】
三次长时间水下闭气,就是再怎么精力旺盛的身体也该感到疲惫了。但是钟情没有犹豫,稍微平复下呼吸后便要再次潜下去。
这一次,男主拉住了他的手腕。
一名绅士是不会对别人的事多加过问的,显然贝尔此时违背了这一规则。
他忧虑地看着水里的人:
“你在找什么?”
钟情没有直接作答,他抬手一指,示意面前人去看自己的头发。
原本齐长到膝盖的金发被割得七零八落,束发的丝带早以不知滑到哪个角落,满头发丝就这样凌乱的散开,但丝毫不折损男主的美貌,反倒让那张宁静圣洁的脸增添几分风情。
钟情羞赧一笑,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借口。
“之前情急之下割断了你的头发。我的刀也跟着掉到海底了,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得找回来。”
说着便挣开手腕上的禁锢,弯腰滑进海水中。
贝尔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突然抬手捻起一缕落在耳侧的发丝。
他静静地沉思着。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皮肤的触感,湿润的、光滑的,是天天游曳在水中,才能浸润出来的柔嫩丰盈。
对于一个渔民而言,这身皮肉或许美丽得太过奢侈,被掩盖在粗布麻衣下无人知晓。就如同那张漂亮的东方脸蛋,被不修边幅蓬头垢面的表象遮盖后,倒也真的变得平平无奇起来。
但是除了过分的美貌以外,他身上似乎也没有别的特质,与生活在这里其他渔民并无不同。
美貌就像金钱一样,对普莱斯顿而言是能够轻而易举获得的东西,所以并不珍贵。
真正吸引贝尔目光的是这个东方人的灵魂。
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像是什么也没有,又像是隐匿着许多沉重的东西,比如命运、比如真理。
贝尔普莱斯顿有一双奇异的眼睛。
这奇异并不只体现在比家族中人都要深邃的幽蓝瞳色,还体现在他被授予司铎圣秩的那天,突然聆听到圣召,觉醒了能看穿旁人灵魂的能力。
大多数人的灵魂都由各种颜色组成,斑驳地勾勒出他们一生中为之痴狂的事业或是事物。信仰在他们的灵魂中占据大片色彩,信仰越纯粹越浓郁的人,灵魂的光点就越灿烂。
枢机会的各位红衣主教,理论上这世上信仰最纯粹的几人,包括他的父亲,灵魂寂寂无光,堆砌着各种阴谋诡计、金钱权势、和美人骷髅。
反倒是穷苦的平民拥有相对光明的灵魂,但他们信仰是在生活的重压下煎熬出来的,并不完全纯粹,所以那些光点也沾染上灰暗的尘埃。
他只有在幽暗海底濒死阖眼之前,才看到一个灿烂耀眼得如同阳光的灵魂,一尾鱼般向他游来。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升入天堂,看见了天使的圣光。
如果那不是天使,如果他没有在天堂中复活,怎么解释他被海水压抑到止息的心脏在那一刻,竟然开始重新跳动?
为此,他在最后一刻放弃了向魔鬼求援的机会。
但那或许只是他濒临死亡之前的幻觉。
因为离开海洋后的钟情,灵魂只有一片黑暗。
他不信任何神,所以他的灵魂没有光点;他不爱任何东西,所以他的灵魂没有色彩。
就只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枯燥乏味的人……
吗?
那个装满珠宝的钱包正堂皇地和衣物一同丢在沙滩上。那个漂亮的小偷抢走它们,却又这样不屑一顾地丢下它们。
多么矛盾……
就像他的灵魂一样自相矛盾。
远处出现一个穿着教廷服饰的人,正在焦急地四处寻觅。因为角度的原因,他没有看见贝尔,贝尔反倒先看见他。
腰间暗袋中封着一个哑铃铛,摇动时曾经宣誓效忠于他的人就能听见。
贝尔隔着一层布料抚摸那个黄铜铃铛,却迟迟没有摇动它来宣告自己的存在。
他仍旧注视着海面。
钟情已经是第六次下水。
他不再上岸休息,每一次浮上来后都只是伏在海面礁石上稍作休息,便再一次沉入水底。
他每一次闭气的时间越来越短,浮上来时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出水的地方也离海岸越来越远。
贝尔眉心紧锁。
他想过阻拦,但隔着遥远的海水,那人只是笑笑,换了口气后便再一次义无反顾地扎下去。
钟情在第四次下水的时候就找到那把小刀,但系统说按照剧情男主会和侍从官商量整整二十分钟回家复仇的大计,所以他不得不继续在海水中忙碌。
他不敢太过频繁地回头看岸上的人。
这个位面似乎很不同,说它逻辑严密吧,又能容得下审判者和监管者两位穿书局大佬联合做戏蒙骗;说它禁制宽泛吧,似乎又不太允许外来力量过多干扰剧情发展。
连系统的监控权都收回了大半,像上个位面一样,一旦提及某些关键信息,就会吐出一串乱码。
钟情只能自己心里默默数着时间,算着差不多二十分钟了,再耗下去天都快黑了,这才潜回岸边。
回头时远远看见那个侍从官正朝反方向离开,钟情兴奋问道:
【统子,这么久了,他们应该商量完了吧?】
系统看了眼时间表:【如果顺利的话,差不多。】电子音几乎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那我们……】
钟情心领神会:【那我们……】
一人一统异口同声:【打麻将去!】
钟情顿时干劲十足,为了更快游回去,憋了口气打算就这样一直潜到海岸边上。
他心中满怀着即将去找监管者和审判者搓麻蹭饭的喜悦——那块黑面包根本不顶饿,他几乎游了一个下午,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海浪倏地打过,原本回游的身影消失不见。
贝尔手心蓦然一紧,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紧盯着那片逐渐翻腾起来的海面。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象着可能出现的意外,而自己的双腿却干枯无力,再一次无比痛恨这副被诅咒被封印的身体。
就在他紧握铃铛即将摇动的时候,面前的海岸哗啦一声破开,雪白的浪花中钻出一个人来。
寒冷的海风中,那具赤裸矫健的身体在轻轻颤抖,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却闪着细碎的光。
钟情自豪地打开双手,将一样东西高高举起,捧到男主面前。
那是一个被剖开的贝壳,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铂金灰珍珠,在天光之下泛着幽蓝的炫彩。
“快看!我在海底找到的!”
又是一阵海浪打来,钟情将那枚珍珠放到贝尔腿上,一只手去取别在腰间的小刀,另一只手扶着男主的鞋子,在激荡的海水中勉强稳住身形。
“就是用这把刀找到的。”
小刀在他指间熟练地翻着花样,他抬头朝岸上的人一笑。
“是不是很像你的眼睛?”
轮椅上的人沉默无声。
面前的海洋咆哮着,和天色一样变得铁青。但眼前的灵魂一片光明,仿若璀璨阳光穿破云雾而来。
手中的黄铜铃铛跌落地上,发出咚隆一声响动。
这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令他震耳欲聋,目眩神迷。
一如胸膛处那颗突然重重跳动起来的心脏。
第123章
指尖抚摸到一层丝绸之下砰砰直跳的心脏,贝尔狼狈地低头,不敢再去看那双眼睛。
他的视线欲盖弥彰地转移到别出去,看见钟情手上的小刀,随口问道:
“这把刀造型奇特,与这里常见的剖鱼刀似乎有些不同。”
“咦?你看出来了?”
又是一阵海浪打过,浪潮盖过钟情的身形,贝尔心中一悸,长靴上却传来引人注意的抓握力道,昭示着被海浪吞噬的那人并未屈服。
浪潮褪去,钟情钻出海面,朝岸上的人粲然一笑。
他用力地甩了甩头,水珠四溅时闪烁出晶莹剔透的光辉,像月色下一头华美的海兽。
贝尔急切地朝他伸出手,钟情却没有搭上去,双手一撑,轻轻一跃便上了岸。
他用衣服裹住自己,坐在男主脚边,亮出手中雪白锋利的小刀。
“这是采珠刀,专门用来割珍珠蚌的。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看上去的确是有些年头的旧物。”贝尔点头,“但你保养得很好。”
“也无所谓保不保养,这种东西,只要一直用着,就不会生锈。”
钟情放下刀,拿起男主腿上的珍珠贝,欣赏地看着里面的黑珍珠,“当年它为我母亲挣来逃离暴|政的船票,几十年过去,依然能在这片贫穷的海水里开出如此珍贵的黑珍珠。”
他小心地捻起那颗珍珠,放在男主脸旁比划,“果然和你的眼睛一模一样,即使是传说中珍珠天堂马纳尔湾,也未必能找到这样品质的黑蝶贝了。”
他用他的方言夸张地咏叹道:“这简直是一个神迹!”
贝尔被这样直白热烈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避开钟情的视线,嘴角却若有若无勾起,在他自己都未曾注意的时候。
他问:“你也信神吗?”
钟情脱口而出:“不信。”然后才后知后觉这话似乎不应当着已经在教廷领了神职的男主说。
他心中怀着自己或许马上就要被强制下线的隐忧,谨慎地问:
“你不会向异端审判局告发我吧?”
“怎么会?”
贝尔失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应当倾尽全力报答你的。”
看着钟情狐疑的视线,他垂眸看了眼笼罩在白袍之下枯瘦无力的双腿吗,轻叹口气。
“若说异端,或许我才更是异端。”
钟情心中警铃大作。
不会吧?
这是又要跟男主谈心的节奏吗?
救命,他一点也不想有这个环节啊!
但看着男主的模样,钟情怎么也没忍下心转移话题。
这个位面的男主或许因为年幼,五官还未长成,轮廓上还不曾有西方成年男子那般深邃立体的英气,依旧保留着少年的雌雄莫辨,有时候一晃眼几乎会将他错认成一个漂亮的贵族小姐。
他身上有一种常年在教廷圣水中浸泡出的单纯澄澈,但那双幽蓝的瞳孔却让这种纯净感变得有些犹豫脆弱。
一头淡金色的凌乱长发更是加重了这种脆弱感。
每当海风吹过,让他的发丝和衣袍紧贴着枯瘦的面庞与身形飞舞时,他看上去都轻得好似一缕即将消弭的晨烟,几乎让钟情忘了他那沉死人的身高和体重。
“他们都说,我的身体里封印着魔鬼。”
贝尔轻轻抚摸着白袍下尖锐的膝盖骨,“就在这双腿之下。”
钟情默然。
这个时代宗教盛行,必然会压抑科技的发展。因此医学愚昧而残暴,将一切放血治疗不起作用的病症都归根于魔鬼作祟。
显然男主的腿也是这个理由。
作为传奇的男主,一个悲惨的身世是必要的。钟情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抬手拍拍他的肩膀。
“为此异端审判局烧死了我的母亲,说她是一个女巫,魔鬼借由她的子宫来到世上。而我就是被魔鬼附身的祭品,若不是我的父亲——一个虔诚的修士及时赶到,施下封印,魔鬼就会将我取而代之。”
钟情越听这个故事越觉得耳熟。
他来到这个位面的时间虽说不长,但也好好做了功课,提前了解过这个位面的一些时代背景。
这个故事他似乎在渔村里孩童的歌谣里听到过,唱的似乎是教皇选举时候的事。
教皇由红衣主教选举而来,虽说修士应当禁欲,为把自己全身心奉献给神明,所以不当结婚生子。但在这个神权与政权高度融合的年代,规则对神权顶峰的人而言,就如同对政权顶峰的人一样不起作用。
主教们心照不宣地各自娶妻生子,只有在成为教皇的时候才会匆匆宣告结束婚姻。不过这也只是名义上的离婚而已,人们依然认同这两个家族通过联姻达成的权力纽带。
有时候新上任的教皇甚至不止有一位妻子,还会同时拥有几个情妇。
男主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位教皇,他上位的那段时间各种传闻飞遍大街小巷。
传说他的情妇——全梵蒂冈最美丽的女人,被魔鬼引诱成为女巫,而他大义灭亲,亲自向异端审判局检举了她,并亲手对她执行火刑。
他天赋最为出众的私生子也在这场灾难中受到牵连,成为魔鬼选中的载体,想要通过这具人类的身体逃离地狱,为害人世。
于是他不得不将这个魔鬼封印在幼子的双腿之中,让他既不能跑出来祸害人世,也不能逃回去休养生息。
代价便是幼子再也不能站起来行走一步。
这样大的风险,这样坚定的信仰,让他一时间风头无两,一举打败枢机会其余四位红衣主教,成为最后的赢家。
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打着神明旗帜的骗局。
钟情知道男主身世凄惨,但亲眼见到自己母亲惨死,又被父亲作为上位的牺牲品,这未免也太惨了。
他心中充满同情,但不敢再对着教皇的儿子说不敬神的话,只能再次拍拍他的肩。
“这不是你的错。”
这样的话贝尔听过无数次,他不为所动,屏住呼吸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久久寻觅,却没有在那里面找出丝毫厌恶与恐惧。
灾难发生后,教廷里每一个人前来看望是都会说不是他的错。但就算他们掩饰得再好,贝尔也能看出他们眼中虚伪善意之下的憎恶。
尤其是当他们的视线落在他那双腿上时。
贝尔并不愤怒,他知道这些虔诚的信徒有多么信仰上帝,就有多么厌恶魔鬼。
在他们眼中,人生来负有原罪,因此要在人世间受尽苦难来向神明赎罪。那么他这个被魔鬼选中的载体自然就是罪上加罪,不然怎么偏偏是他被选中?
若非他同时也是教皇的儿子,或许他也应该像他的母亲一样,领受荣耀的火刑。
他在太多人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神,连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也不例外。
他无数次幻想过或许有朝一日能看到一双不带任何恶意的视线,却在真正遇见的那一天,怔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钟情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王子,你在想什么呢?”
贝尔终于回过神,他对这个奇异的称呼忍俊不禁,连方才那些沉重的回忆都一时间忘却了。
他失笑:“我并不是王子,只有俗世中君主的儿子才会被称为王子。”
钟情耸肩:“对我来说都一样。”
“如果一定要用这些敬称的话,你可以叫我伯爵。我父亲刚为我授勋,将诺克郡分给我作为封地。不过……”
他垂眸看向别处,“我更希望你能叫我贝尔。”
“贝尔。”
钟情从善如流。
“等等,我想起来了,那个把你推下悬崖的人是你的弟弟对不对?教皇最年幼的儿子,梵蒂冈未长成的雄狮?”
钟情心中瞬间闪过一系列为了皇位兄弟阋墙的剧情,几乎是在义愤填膺地打抱不平:“太气人了,贝尔,你得回去复仇。揭穿你几个好兄弟的真面目!揭穿你父亲对你和你母亲设下的圈套!”
话出口便意识到这话又在不信神了,钟情懊恼地轻打了下自己的嘴。
“不必这样,很可爱,不是吗?”
贝尔微笑,“来自东方的异族人,都是这样可爱的吗?”
钟情翘起腿,懒散地抖了两下。
“也不全是。疍民靠海吃饭,也是信海神的。不过我母亲就是听信传教士的鬼话,以为海对岸有基督的赐福,遍地黄金没有暴|政,结果千辛万苦漂洋过海,依然还是这样重的税负,和这样贫穷的海岸。”
“在这里的传说是,遥远的东方遍地黄金。”
“是吧?两头骗,信不得。”
互相比惨让气氛陷入片刻沉默。
半晌,贝尔突然问:“……疍民,是什么意思?”
钟情解释:“就是水上居民,耕海为生的意思。在那边采珠,到这边捕鱼,反正都不是什么好活计。”
“你不喜欢捕鱼吗?”
“拜托,我的王子,谁会喜欢捕鱼?为了活下去罢了。”
“就没有想过换一个职业吗?”
“说得轻巧,没有门路,怎么换?”
钟情抬眸斜斜一瞥,这个角度看人总会有些不太礼貌,但由他做出来时却毫无讽刺意味,只有爽朗的戏谑。
“不过贝尔,你还真别说,我想过要不去城里做工算了。听说城里现在不是很流行人鱼热吗?哪家马戏团要是没有一只装着美人鱼的水箱,都要被人耻笑。”
他突然站起来,撩开裤管,露出那双深色肌肤、笔直修长的双腿,兴奋道:
“告诉你,我有一门绝技,可以不用膝盖和脚腕踩水,只靠腰部的力量游出去,而且速度不慢,就像一条真正的鱼那样。”
他放下裤腿,笑道:“你说,要是我去马戏团扮条美人鱼,够不够我在城里养活我自己?”
他明显是在说笑,说话时眉眼弯弯,眼尾带着东方异族人特有的柔婉弧度,衬得那双黑瞳宛若这世间最温柔的颜色。
那双匀称而矫健的长腿在贝尔眼前挥之不去,他不得已闭上眼睛,快速地呼吸了两下,才能平静道:
“你一定可以。”
钟情哈哈大笑:“得了吧,城里可不是那么好去的。还是当伯爵好啊,自己就可以拥有一座城市。”
贝尔低低道:“我并不想当这个伯爵。”
“是吗?”
钟情对这种近似“近似何不食肉糜”的话接受良好。
男主嘛,志向当然不同凡响咯。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想当什么?”
“我曾经想过当一个吟游诗人。”
“……”
“后来想过当一个殉道者。”
“!”
“现在,我想当一名骑士。”
钟情松了口气。
他现在已经到了听见“殉道”二字就紧张的地步,虽然隐约对面前人的身份有所猜测,但他希望他就这样永远不要想起以前的记忆。
他甚至不愿意让自己过分沉溺于从前,总是下意识忽视面前人可能存在的另外那个身份。
从惊慌中清醒,他语无伦次地夸道:“当骑士好啊,当骑士妙,当骑士……”
视线落在男主的腿上,钟情一下子卡壳,良久才憋出一句:
“所以让你赶紧回去嘛。”
他带着点暗示意味地说,“说不定路上你的腿就好了呢?”
贝尔笑笑,轻轻摇头。
“封印不解除,我的腿永远也好不了。”
钟情:“……唔。”
瞧这万恶的中世纪,居然把男主都给洗脑成这样了。
贝尔没在双腿的问题上自怨自艾太久,他直接跳过这个必要条件,朝钟情微微俯身侧首,一缕金发像是无意识垂落在钟情的肩上。
“成为骑士需要一位英明的领主为他册封,还需要一位美丽的心上人作为奋战的动力。”
他的睫毛在风中羞怯地颤抖了一下。
“钟情,你可以帮助我吗?”
“我?”钟情一指自己,“你确定?”
“……嗯。”贝尔轻声道,“你愿意吗?”
“愿意啊,怎么不愿意。只要你不嫌弃。”
钟情起身,唰一声小刀出鞘,搭在男主肩上,爽朗一笑:
“你只有一个破木屋的领主册封你为骑士。”
“现在,你可以去寻找你的心上人了。”
第124章
搭在肩上的小刀如此袖珍,口中的词句却这样大气,像小孩子在扮过家家。
贝尔仰头看着面前的人,视线从他明亮的眼睛游移至微启的嘴唇,最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落在他被阳光晒成金色的发尾。
金色与金色也是不同的。
那颜色在钟情的发梢,浓郁得像是萃取了黄金的光辉。
但落在他身上时,却变得苍白、稀薄,沦为黄金棺材里裹尸的素绢。
他握住膝盖,按捺住那里汹涌的血液,低头无奈一笑。
“好吧,领主……我宣誓向您效忠。”
*
渔村的人们一天只吃两顿饭。
通常情况下,食物只有鱼和黑面包。
这些可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海鱼刺多肉少,很难填饱肚子,腥味更是让人无从忽视。因此根本不被定义为荤腥,连教廷规定的斋戒日都可以食用鱼肉。
而面包呢,又是掺了麸皮的黑麦做的,口感粗糙,味道酸涩,像在咀嚼泡过醋的沙子。
钟情打过四次鱼啃过四次面包,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统子……你不是说,男主家里很快就会来人把他接走吗?】
他幽幽道,【你倒好,天天和监管者审判者吃香的喝辣的。你知道我在男主身边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吗?】
系统也很着急:【我一直都有帮你在问,但是这个位面真的太特殊了,能量强悍到连监管者都看不穿。菜精,你敢想象吗,这个位面明明就有两根支柱,但是另外一根,他藏起来了!】
【什么意思?难道是像第一个位面那样,支柱还未分裂到安德烈身上,所以暂时只有严楫身上有?】
【不。这个位面支柱已经分裂了。能明显地检测到第二根支柱的存在,但就是无法判断具体位置,就好像……它不存在于这个时空一样。】
【连你们三个都无法感知吗……】
钟情若有所思,【这的确很奇怪。】
他垂眸看着面前两条小得可怜的海鱼,以及干得发硬的黑面包,静静思索着。
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什么名堂,他支起胳膊撑住额角,歪头看向男主。
男主正在餐前祷告。
古老的希伯来语和贵族的华丽腔调用在这些诗一般的语句上,念出来就像唱歌一样好听。
他闭着眼睛,神态安宁虔诚,似乎面前是一顿大餐,而非简陋的面包和鱼。
钟情不太能理解这种强烈的信仰。
如果他信仰的神天天就给他吃这种东西……
那他一定会宰了这个所谓的神明。
得道只能成仙,离成神还有一段距离。这段距离钟情闻所未闻,毕竟成仙后他便来到快穿局做任务,暂时还不曾见过自己的同事,更不曾见到这条路上的前辈大拿们。
不知道神吃起来是什么滋味——
意识到这个想法有些狂野,钟情便知道自己饿过头了。
已经整整两天了,这所木屋不曾有任何陌生人前来拜访,之前那个教廷服饰的侍从也没再出现过。
钟情心中焦虑得不行,男主倒是住得很安心。
他几乎时时刻刻都跟在钟情身边,没给自己留出任何时间筹划复仇大计。就算钟情要外出打渔,也不畏艰险地一定要跟着去。
昨天晚上被海岸边的礁石颠得从轮椅上摔下来后,钟情还以为他会放弃,结果今天早上仍旧是那般淡然地笑着,说:
“我只是想陪你。”
看着那张人畜无害善良单纯的脸,钟情实在想不出他要怎么变成剧本上那个野心勃勃、手段狠辣的传奇教皇。
轻声细语的祷告简直是最好的白噪音,钟情听着听着就不知不觉闭上眼睛。
贝尔念完最后一句祷告词,抬头看见的就是这样的钟情——支着胳膊脑袋一点一点,却很坚强地没有彻底睡去,仿佛现实中还有什么东西牵绊着他。
贝尔没有出声,还是钟情自己饿醒过来。
睁眼对上男主沉静的视线,钟情干笑两声,觉得自己被异端审判局找上门只是迟早的事。
“祷告结束了啊哈哈……吃饭吧吃饭吧。”
没滋没味地吃过这顿饭,钟情照例出去打渔。
这段时间海里几乎没什么东西可捕,人多鱼少,渔民们只能靠增长时间和次数来维持温饱。
背上渔网出门之前,钟情先给男主的腿伤上药。
雪白的裤管已经变得污迹斑斑,蹭了海边雨后的湿泥,擦干净后还是拖出了长长的泥痕。
钟情卷起裤腿,露出那双消瘦的腿上猩红的纹路。
不得不说教皇这出戏做得很全面,这封印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不知是用什么涂料绘就,凝神细看的时候竟然好似在隐隐流动。
不确定男主对这封印究竟是什么态度,钟情选择视而不见,用从邻居家借来的伤药给男主包扎。
海岸边的礁石常年受海水侵蚀,大多都拥有孔洞和尖角。
穷人是不穿鞋的,渔民在船上也不穿鞋,但只要需要涉足海水,即使是肉眼能看到海底的浅海,也一定会套上鞋子。
那条被礁石尖角割出的伤口在苍白的皮肤上分外惹眼,钟情知道那里的神经或许没有知觉,还是将动作放得很轻很轻。
上好药后,钟情心中喊着口号,将男主打横抱到床上。
胳膊藏在背后轻轻活动了两下,钟情风轻云淡道:
“好了,今天你哪里也别去,就在家里好好养伤吧。”
贝尔看了眼窗外,眉梢轻蹙:“今天天气很不好,能不去吗?”
钟情挑眉:“不去捕鱼,我们吃什么呢?我可是很穷的,一点存粮也没有,之前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几乎可以算得上直白地说,“……而现在还要养你,我的朋友。”
说罢他就提步离开,头一次无比虔诚地向上帝祈祷赶紧带走他的信徒,再不走下一个剧情点都要错过了!
或许是这个位面真的有神灵,钟情双手空空如也归家的时候,推门看见比他背后渔网还要空荡荡的房间。
他顿时大喜,转身就要去找三个马赛克大吃一顿,但却在路过邻居家的时候听见熟悉的温柔的声音。
他顿时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早就该回到教廷向他的父兄复仇的人再次出现在视线之中。
贝尔摊开手,露出掌心中的两个铜币。
他很开心地笑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蛋都浮起一丝生动的红晕。
“明天可以不用出去捕鱼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一整天。”
钟情勉强扯了下嘴角,看见他的火锅烤肉大盘鸡都随风而逝。
他认命地推着男主回家,一边问:“你怎么做到的?”
“我会一些医术,在教廷的时候就时常跟随执事外出行医。邻居家最小的儿子发热一整天,我离开时他已经好了许多。这是他们给的酬劳。”
贝尔把两枚铜币都塞进钟情的口袋,笑道,“你看,我也可以帮到你的。”
钟情知道这是在回应他之前那句话。
他有心泼男主凉水,拿出铜币在空中一抛,故意吊儿郎当地说:
“这可不是时时都有的机会。邻居家还算富裕,再穷些的,连自己打的鱼都吃不上,更别提连看病的两个铜板。他们生了病,就只能整夜整夜地祈祷。”
“是吗?”
贝尔像是没有听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很美好地祝愿道:
“那我希望以后不再有这样的机会。希望这里人人都不再有病痛。”
钟情:“……”
好半晌,他才无奈一笑:“亲爱的贝尔,尊敬的骑士,你可真是天使下凡。”
第二天在被黑面包追逐的噩梦中醒来时,钟情睁眼便看见满头金色长发的人正靠在床上,手中分外专注地做着什么。
窗外透进来一丝难得的阳光,晃花了钟情的眼睛,一时间没看明白他在做什么。
直到从球桌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
晴天霹雳。
男主竟然在绣花。
针线在绣棚上穿过,五指翩翩,竟然还有几分熟稔。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统子,统子,你快帮我看看,男主是不是被人夺舍了?或者你们根本就是找错了人,其实真正的男主是贝尔他那位心狠手辣的弟弟吧?】
系统比他更崩溃:【谁让你昨天刺激他的啊?】
【我刺激他什么了!?】
【你说他行医赚不到钱!他这不就另辟蹊径改做刺绣了吗!】
【……我只是想让他乖乖回家。】
钟情愣愣道,【我记得你说过他有联系侍从的办法,但是这么久了那位侍从一直没来,如果不是他人设崩坏突然叛变,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眼中闪过一丝危机。
【男主根本就没联系那个人。他根本就不想回去。】
系统傻眼:【他为啥不想回去?教廷有他的仇人,还有他应该继承的教皇之位。他没理由不回去啊!】
钟情心中滑过一个可能。
他冷笑一声,略有些讥讽地说:【统子,还是跟局里说一声吧,好感度检测仪这个东西,针对这些位面的男主来说还挺有必要的。】
一整个上午,钟情都依照男主所说,在家里待着没有出门。
他看男主绣花看了整整一个上午,看到最后贝尔都有些不好意思,下针越来越慢,还几次险些扎到手指。
钟情移开视线,解开挂在腰间的钱包,在手心颠了颠。
这里面装的全都是第一天从贝尔身上撸下来的珠宝,本是为了抹黑自己,没想到贝尔对于自己落个水就身无分文的处境没有半点怀疑。
他实在太过单纯,又秉持着绅士与骑士的做派,即使看到钟情钱包鼓鼓囊囊却天天装穷,也从不过问一句。
余光看见贝尔回头落寞地朝他看来,钟情心中叹了口气。
这个位面他们的人种、地位、信仰都如此迥异,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没想到还是那么还是那么轻而易举的、在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时候,一切重蹈覆辙。
那居然是一种如此强大的力量,能让贫穷的渔村一夜之间变成世外桃源,让一个未来的枭雄,居然安心在家绣花为生。
他强忍住心中莫名的情绪,起身道:“我出去一趟。”
不等男主回答,他便推开门离去。
门外阳光轰然落下又倏地消失,离去之人的背影也逐渐消失在门缝之中。
钟情低头赶路。
他先来到当铺将钱包里的珍珠宝石全都卖掉。
当铺老板接过东西就双眼放光,数到那颗铂金灰珍珠的时候更是喜笑颜开。然而面前的人却在犹豫片刻后,将他手里的珍珠一把抢过。
“这个不卖。”
走出当铺的时候,钟情身上只有一颗黑珍珠,和一大叠钞票。
他带着钞票走进赌场,全部换成筹码之后,推开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看着麻将桌旁三个马赛克,他冷淡地问:
“应该不会有人能爱上赌徒,对吗?”
第125章
大门之内是一把两积分的麻将,大门之外是一注千金的梭|哈。
一小时后,钟情输了十个积分,混了个半饱走出来,看见的就是有人狂喜,有人瘫倒在地声嘶力竭。
那些眉开眼笑赢钱的人一见到他走出来立刻双眼放光,赌场的马仔也迎上来,恭恭敬敬呈上摆满筹码的木托盘。
钟情面带微笑接受祝福,实际上在暗暗咬牙。
该赢的没赢,该输的竟然也没输。
这一天天的,没一件事顺心。
钟情数了数盘子里的筹码,换算成钱的话,不仅能还上之前的欠债,还能把输掉的家产赎回来。
这些钱对于一个渔民来说可以说是一笔巨款,够他在这座小村庄里好吃懒做地舒服过上十年。
但并不是钟情想要的。
但凡赌局,都有人在暗中操盘。
显然今天他出手阔绰让赌场里的人认定他是一条有发展潜力的大鱼,想要让他越陷越深,这才会给他一点甜头尝尝。
为了让他上瘾,下一把也未必是输。
钟情打消回去再赌一场的想法,在周围的珠宝店服装店随意挑了几件足以将赢来的钱挥霍一空的东西。
这个角色是一个渔夫、穷人,从前辛苦赚来的血汗钱其实也舍不得这样花。
但赌博这种东西足以将最老实的渔夫变成最贪婪的疯子。
赌徒是不会心疼钱的,在赌桌上挣来的钱,来得快,势必去得也快。
钟情扛着一堆奢侈品回到家,将它们一股脑全塞到球桌上。
男主还在绣花,听见声音抬起头:
“回来了?”
他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好奇,但是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钟情动作。
钟情没办法,挑了一串珍珠项链递到男主面前。
这是一串黑珍珠项链,最下面那颗正是钟情亲手从海里开出来的那颗。这是这堆珠宝里面最贵的东西,温润光洁的色泽在破旧杂乱的背景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心里疯狂呐喊:快问我快问我!质疑我批判我!
脸上却故作平静:“送你的。”
“谢谢。”
贝尔接过项链,抚摸着最下面那颗铂金灰珍珠,抬头朝钟情笑道,“我很喜欢,也很开心。”
钟情:“……”
他一瞬间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被系统死死拦住。
【菜精!不能明说啊!剧情里你打死都不承认自己嗜赌,每次找理由都是爹娘死了兄弟疯了,只有最后一次才向男主承认你的赌徒身份。这个位面力量太奇怪了,你得一切按流程来,别引起位面意志的注意!】
钟情无语,只得换了问法:
“贝尔,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嗯?”
贝尔想了想,恍然大悟。
“街角的老人去世了,他的家人们想请我去为他做安魂弥撒。但那里的街道太狭窄,我的轮椅恐怕很难进去……情,你能背我过去吗?”
钟情浑身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我知道东方的名字对你们来说很难念,但是骑士先生,请你千万不要吝啬这点力气,还是叫我全名吧。”
“好吧,钟情。”
贝尔无奈地笑笑,短短两个字被他念得缱绻缠绵。
他放下珍珠,向面前的人伸出手:“现在可以背我了吗?领主大人?”
弥撒在亡者家属的悲哭中结束。
直到钟情背着人离开,房间里的哭声也没有停止,悲哀虚弱得就像床头那根被风吹得明灭飘摇的残烛。
但至少,那哭声已经褪去了弥撒开始前的迷茫绝望,安魂的祷词带来的是对生的希望。
男主无疑是个虔诚的信徒,每天雷打不动祷告五次,但这还是钟情第一次看他念了这么久的祷告词。
仪式结束后,他似乎很累,枕在钟情肩上,一路上不发一言。
钟情看着脚下前方他们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
贝尔的影子也高大得离谱,将背着他的人完全遮挡住,夕阳下长发和袍摆随着步伐摇摇晃晃。
钟情看着这个庞然的影子,突然对这个影子的主人能开启接下来腥风血雨二十年的历史有了实感。
隐藏在那张单纯无害的漂亮脸孔之下,竟然是这样一个森然的影子。
钟情有些想不起来了,难道在亡者床头祈祷的那个影子,也是这个模样的吗?
他突然开口:“贝尔,你不想回家吗?”
等了很久才等到背上的人回答:“不想。”
“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但是钟情,请别赶我走,好吗?我会努力赚钱,不会拖累你的。”
“……我不是想赶你走。”钟情违心道,“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祷告词念得我这个无神论者都差点心动,你简直就是个天才,生来就应该在教廷当圣子,主持礼拜传播福音,而不是在这个小小的渔村里虚度光阴。”
停顿片刻后钟情再加一码,“你这样浪费你的才华,便是上帝得知,也会心痛。”
头顶传来贝尔苦涩的一笑。
“可是钟情,在教廷,我什么也做不了。梵蒂冈的教徒人人都知道我的身份,他们惧怕我身体里封印的那只魔鬼,从不肯接受来自我的祈福,就连从我手里递过去的圣餐,他们都不肯食用。”
“只有在瘟疫盛行的时候,那些身患疫病的贵族会请求我去为他们做弥撒。他们会殷勤地舔我的靴子,认为可以舔食到魔鬼的血液,是对抗疫病的良药。”
“这里的人们不知道我的身份,他们毫无偏见,而且他们也正需要一位司铎来带领他们寻求主的救赎。这里才是真正需要我的地方,而不是梵蒂冈。领主大人,让我留下来吧。”
钟情沉默片刻,道:“这里的生活很艰苦,不是贵族能忍受的。”
“奉献的灵魂重于千斤。留在这里,或许我的灵魂便会有足够的分量留在人间吗,不至于坠落地狱。”
钟情又是一阵沉默。
这理由太善良仁慈了,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没办法反驳。
可若真的让男主留下来,就算他能凭借善良笼络整个沿海渔村的人心,照这个时代底层人民对上位者微乎其微的影响力,“渔村包围城市”的那天依然是遥遥无期。
他必须回梵蒂冈去。
回到家,趁着最后一缕阳光还在,钟情赶紧准备晚餐。
贝尔照例做餐前祷告,钟情百无聊赖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祷告词的时候一惊。
一连串的“感谢上帝”之后,居然出现了一句“赐福钟情”。
他居然帮一个无神论者向神明祈求赐。
吃过饭,贝尔又拿起了针线。
钟情嫌得无聊,家里虽说有弹子球桌,但没有落袋设计,还只有四个球,他不爱这种玩法。
索性拆了球桌上的几串钻石项链,选出几颗颜色各异形状整齐的,当做玻璃珠打着玩。
打着打着朝床上的人一看,发现贝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上那串黑珍珠。
他大概是全世界最适合带黑珍珠的人,圆润的黑色将他身上的白趁得更加纯洁,黑白分明之下,他像是一副应该被收藏在馆阁之中的油画。
贝尔绣花绣得很专心,忽然感觉到面前烛光一亮,抬头便看到钟情溜达过来新添了一根蜡烛,又溜达回去继续玩球。
钻石和水晶将烛光折射出美丽的光影,洒在对面的墙壁上,连上面斑驳的污迹都漂亮得好似教堂的彩窗。
球杆击中这些宝石的时候,这些彩色的光斑便滚动着、闪耀着,像是在击球的人指间翩翩起舞。
在这些闪耀艳丽的色彩中,有一种颜色沉静着、凝固着,久久未动。
那是黑色,是钟情灵魂的颜色。
无论是贫穷到一日两餐只有鱼和黑面包,还是富有到把钻石当成玻璃珠,他灵魂的颜色始终不曾变过,仿佛这些都只是过眼烟云,不能在他心里留下丝毫痕迹。
在海底的时候,他看见这个灵魂变成金色的样子,因此放弃像魔鬼臣服。
但或许……
贝尔心想,或许就算那时候他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纯黑的灵魂,他依然会拒绝与魔鬼的交易——
因为它已经美丽到,会让人由衷相信,或许那就是救赎的颜色。
男主的视线已经浓烈到让人没办法装傻的程度,钟情转头,向他挥了挥球杆示意:
“在看什么?”
“在看黑色。”
“……啥?”
“一种很漂亮的颜色。”
钟情视线落在男主脖颈间的那串项链上,恍然大悟:“嗯,确实,很适合你。”
贝尔微笑:“我也这么觉得。”
*
第二天去赌场,门里麻将照样输,门外摇骰子又是连赢。
钟情揣着一包钞票走出赌场,但心中一点不慌。
连系统都为他的淡定感到奇怪:【菜精,你难道已经想到办法了?等等,你这不是回去的路吧?】
【不回去。】说着钟情已经蹭上一辆进城的牛车,【我要去举报男主。】
【啥意思?】
【教皇老儿肯定找男主已经找疯了。这是他的政绩,他不会眼睁睁看着男主消失。就算男主真的死了,他也一定会大张旗鼓地宣扬,榨干这个儿子最后一滴使用价值。我猜梵蒂冈现在一定满城都是男主的画像。】
【你是想直接告诉他们男主就在你家?】
【还能得到一笔赏金。等到时候男主问起来,我就说我是见钱眼开——我就不信这人设已经这么差了,他还能爱得上。】
钟情计划得很好,找人的十字禁卫军听完他的告密,甚至比他还早一步回到他家。
等钟情优哉游哉到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拎着装满赏金和钞票的钱袋,正打算在自己阔别许久的床上好好温存,忽然一队士兵冲进来,将他扛起来就走。
他正在惶恐难道男主也这么不讲武德,还真把他举报给异端审判局了,就发现停在门外的不是囚车,而是一辆豪华马车。
他被塞进马车,还没坐稳,马夫就落下皮鞭。
马车飞快向前驶去,颠得钟情头晕目眩。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掀开帘子,看见车窗外一座硕大的教堂。
巴洛克风格的大理石建筑,通体雪白,棱角分明,立在光与影的对立之中,周身雕刻的无数天使与魔鬼栩栩如生。
高高的台阶之上,大门敞开,黑洞洞的门前立着一个人。
他比身后庞大的大理石教堂还要纯洁,仿佛全世界所有的纯白最终都汇聚在他身上。
但他脖颈间却带着一串黑色的项链,像白纸上不慎留下的一道墨痕。
他在微笑,对台阶下的人轻轻说了一句话。
相隔太远,钟情不应该听见那句话,但是他不知为何却听清了,就好像那人正附在他耳畔说:
“梵蒂冈欢迎你。”
第126章
浴池的四角都立着烛台,烛光倒映在池中,随着奶白的池水和袅袅水雾摇曳。
一池热水,加了牛奶,洒了花瓣,穿长袍的执事放下干净的衣物,提着桶安静地离开。
浴室里只剩下钟情一人。
他原本以为男主是看穿了他的真面目要实施报复,但男主态度依然和缓。
一顿接风洗尘的安排,到真像是在招待一位老友。
泡过澡后,钟情拿起银托盘里的衣物。
轻柔顺滑的塔夫绸,缀了繁复的花边,是一件居家穿的晨袍——
更像是在招待客人了。
沉默的执事拿着烛台在前面引路,钟情跟在他身后,不时扭头去看走廊两侧的装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