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墙上的油画上描述着圣经里的各种故事,魔鬼双眼赤红,天使羽翼丰满,凡人跪地祈祷,圣子和圣母眼神悲悯。
壁龛中摆着大理石的雕塑或动物的骨架,光影流转之下,让人分不清哪里是石头,哪里是白骨。
仅仅是一条长廊就装饰得如此金碧辉煌,名义上是一所修道院,论起奢华程度恐怕俗世君主的宫殿也比不上。
难怪男主既不在乎他落水后身上不翼而飞的饰物,也不在乎钟情凭空带回的珠宝。
他应该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对他来说,宝石或许和砂砾一样司空见惯,没有区别。
推开一扇沉重的大门,有人正站在一盏黄金浮雕烛台前,将那上面的数十支蜡烛一根根点亮。
黑色的影子吞没了他的白袍,也吞没了钟情脚下的前路。
身后传来门关上的闷响。
钟情一惊,从那海水一样阴冷粘稠的森寒中清醒过来。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面前的人转身,露出那张依旧纯洁俊秀的脸。
“在这里你不需要再为生计发愁,有什么不好呢?”
“你确定?我可是一个无神论者,梵蒂冈对你们而言是圣地,对我而言是坟墓。”
贝尔缓步来到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切了块鹿肉,再用餐刀抹上酱汁,朝钟情的方向小小地推了一下。
“不必担心,我会保护你。”
钟情挑眉,一撩袍子在贝尔面前坐下。
他拿着叉子在黄金烛台的狮首底座上轻轻一敲,意有所指道:
“说真的,我很怀疑。骑士先生,难道你忘了?你被那头小狮子推进海里的时候,还是我救的你。”
腿上的封印又开始灼烧起来。
贝尔沉浸在那双黑瞳里戏谑的笑意之中,没有反驳,柔顺地点头。
“重新回到这个住着杀人凶手的地方,我的确很害怕。”
“所以你就把我带来保护你?你是骑士还是我是骑士?”
钟情说着已经干完半盘鹿肉,又喝了两口佐餐酒。
“何况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这里没有海水,采珠刀也不会是长矛和火枪的对手。你要拉着你的领主一起送死吗,骑士?”
小腿处有有毛茸茸的触感蹭过,钟情低头一看,黑猫坐在他腿边甜腻地叫了一声。
钟情俯身把猫抱起来,挠挠下巴再捏捏胡须。
“你把它也带来了?”
“我还带了一些东西。”贝尔起身,“要看看吗?”
一层纱帘之后,是一张弹子球桌。
拆得七零八落的宝石滚了一桌子,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出斑斓的火彩。
黑猫从怀里跳下去,落到桌上,兴奋地伸爪拨弄那些圆滚滚的宝石。
钟情皱眉:“你把我家当夜搬过来了?你想留我住多久?”
“我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我。”
“……我说了,这里对我来说不安全。”
贝尔转身推开一扇内门。
门内是一间更加奢华的卧房,到处是洛可可风格精致繁复的装饰,从梁柱上撬一块金箔下来,就够在外面花天酒地很长时间。
最虔诚的教徒来到这里都会有片刻留下的想法。
但是贝尔看见,身旁那个黑色的灵魂始终不为所动。
即使话出口前就已经知晓没有意义,贝尔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房间是我亲自为你布置的,里面所有东西都属于你。这里还有一个很宽阔的深水池,可以供你闲暇时潜水玩。在这里,你不会再挨饿,不必再吃鱼和黑面包。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送给你,只要你留下来,钟情……留下来陪着我。”
钟情在那热切的视线里后退一步。
“我还是不明白,虽说我救了你,但我们认识不过几天,应该还没建立起什么深厚得离不开的友情吧?即使是真正的领主和骑士,也不会像这样难舍难分。”
他玩赖地笑笑,“别这样,贝尔。再这样下去,我都要以为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了。”
他转身回到餐桌,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感谢你的招待,如果是想报答我的话,大可不必这样。等我有想要的东西,自然会来找你的。赶紧送我回去,明天是个好天气,适合去海里看珊瑚礁,我得早点起——”
“我喜欢你。”
没说完的话被生生打断,钟情手里的酒杯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
“你疯了!”
钟情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说,“你在修道院说这种话,你不怕下地狱!”
贝尔微笑:“如果你没有救我的话,现在的我已经深处地狱了。”
“……”
钟情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自镇定下来。
虽然对这件事早有准备,但他实在想不到男主会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说出口。
这个位面宗教性质浓厚到极致,教规格外严苛,异端审判局的权力也格外大,任何惨无人道的酷刑放在那里面都是合规程序。
在这个位面,同性恋是比异教徒还要可憎的存在。
钟情侧耳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确定没有人经过后,才擦了把额角的冷汗。
“这样的话被旁人听见,你的教皇父亲就可以顺理成章赐你火刑,然后昭告天下,灭世的魔鬼已经彻底被他杀死。”
钟情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你是教徒,是梵蒂冈最年轻的司铎,不会不知道这个下场吧?”
“可我也是人,我——”
“贝尔。”
这次是钟情打断他的话。
“别再说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同性,但你或许对我有些误会。虽然我是一个无神论者,对你们的教规不屑一顾,但有一点我十分赞同——”
“同性恋者都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每说出口一个字,那双幽蓝的眼睛就多一分迷茫,最后迷茫全都化作哀伤,像化为灰烬的死火。
钟情按捺下心中不忍,冷漠道:“立刻送我回去,我不想再与一个魔鬼共处一室。”
良久,面前的人轻声道:
“好。”
接到吩咐的执事前来带路,钟情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着出门。
到转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贝尔像他来时一样枯立在烛台之前,拿着黄铜小碗,将上面的蜡烛一一扣灭。
黑暗中他的影子变得越来越庞大,像什么吞噬光明的怪物,渐渐笼罩了整个房间。
即将破门而出的时候,钟情拐过转角,身后的一切都不再与他相关。
接下来三天,钟情依照剧情每天都泡在赌场。
这就是他必须离开修道院的原因之一。
那里规矩森严,住进去就等于上交一半人身自由,哪里还能这么自在地走剧情。
连赢三天之后,赌场的人开始收网。
第四天,钟情一边打麻将一边看监管者的监控转播。
尽管已经被审判者告知赌局的最终结果,毕竟是他自己的任务,还是忍不住分心,出牌的时候频频扭头去看面板。
结局就是梭|哈输了个大的,麻将也输了个大的。
钟情看着三双伸到自己跟前的手,觉得整个人都麻麻的。
心痛地交出去五十积分,推开门看到赌场马仔送上的天文数字时,钟情神色毫无波澜,倒是唬得赌场的人一愣一愣的。
有上一次成功还上赌债的光辉事迹,这一次马仔们对他这个麻衣渔夫很是客气,恭恭敬敬打完欠条,还将他送到门口。
钟情从失去积分的沉痛心情中清醒过来,拿着欠条,看着上面的数字,终于察觉到有哪点不对。
【怎么回事?剧情里这一次没有输这么多吧?】
【正常的菜精。你之前倒卖男主身上的财宝还上了赌债,已经被赌场那边认定是优质冤大头了。所以他们宰你的时候,会比原剧情里宰得更狠。】
【对今后的剧情有影响吗?】
【反正都是骗男主钱还的。这点钱他不会在意,故意还是会像剧情里那样,让执事出面打发你。】
听到专业人士的回答,钟情宽心几分,随便找了辆进城的牛车,赶往梵蒂冈。
到了男主的修道院,他找到那位眼熟的执事,表明来意。
他特意找的是男主做弥撒的时间段。这种时候执事不会前去打搅他,只要将借钱的理由变得凄惨几分,再亮明救命恩人的身份,一般情况下执事会给钱的——
就像原剧情里那样。
钟情抹着眼泪将原剧情里爹娘死了兄弟病了的借口一字不改地说出,对面的执事递来一张纸,开口说的却是:
“不过我好像听说您并没有父母和兄弟,现在孤身一人住在渔村?”
“……”
兄弟你是不是说错台词了?
钟情倒打一耙:“你怎么知道?你们调查我?”
执事笑笑:“修道院不问世事,是十字禁卫军的人告诉我们的。您是瓦伦蒂诺伯爵的救命恩人,我们自然对您的消息格外上心。”
钟情脑中轰的一声,闪过一行大字。
一步错,步步错。
看出眼前人的恍惚,执事善解人意地问:“您现在很需要钱吗?”
“……嗯。”
“方便告诉我原因吗?”
“……”
“您可以直接去找伯爵,我想他会很乐意帮助您的。”
“他不是在做弥撒吗?”
“不,他并没有。”执事意味深长地说,“他一直在等您。”
第127章
地狱一片黑暗,撒旦亦需脚踩沥青降临人世,连代表光明的火焰也是漆黑阴冷的。
来自地狱的黑火将从房间角落钻出,它像是惧怕着烛台前的那个人,不敢上前一步,但又贪婪地不愿离去,于是顺着墙壁与梁柱徘徊。
它渐渐将整个房间都包裹起来,窗外天光大亮,窗内却依然黑暗无比,好像这里的时间永恒静止在黑夜之中。
轮椅上的人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黑火从梁柱上盘旋而下,蛇一样游过花纹繁复的羊绒地毯。它静悄悄爬上轮椅,缠住垂落的长发与白袍。
它来到那人头顶,牛虻一样轻轻舔舐着那人的脸。
然后舔舐变成啃咬,变成灼烧,变成腐蚀。
苍白而完美的脸庞露出被焚烧后的漏洞,透着血肉之下森森的白骨。
贝尔在疼痛之中捏紧手里的握把,但是依然没有动作。
他已经在与地狱的对抗中筋疲力竭,稍稍一动,立刻就会失去平衡,被魔鬼拽着双腿扯入地底。
黑火欣喜若狂地吞噬着他的身体,贝尔在剧痛之中轻轻颤抖。
腿上的封印滚烫得近乎刀割,骨髓深处传来魔鬼的嘲笑。它憎恨他在海底时出尔反尔,所以将这场焚烧和刀剐拖延成漫长的酷刑。
贝尔半边脸都已经化成漆黑的骷髅,魔鬼哈哈大笑,然而下一瞬——
有人推开门。
阳光穿过彩窗,化作绮丽的光环轰然落下。
黑暗灰飞烟灭,魔鬼的惨叫中,枯骨新生出血肉,黑火蔓延过的一切完好无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贝尔长睫一颤,抬头看向来人。
艳丽的冬阳黯淡无光,只有那个黑色的灵魂一如既往沉静如海。
他背着光走进来。
“贝尔?”
在面前人无声地注视之中,钟情尴尬一笑。
“咳咳,我想了想,觉得你们的教规是不对的。”
“贝尔,你这样虔诚。你的祷告词比任何赞诗都要优美,当你为穷人做弥撒的时候,即使天使下凡,也不及你身上的光辉。你甚至为了封印魔鬼而牺牲自己的双腿。你是整个教廷的功臣和恩人。这样的你,怎么会因为喜欢某个人,就沦为魔鬼呢?”
面前的人沉默着,不出一言。
钟情硬着头皮,向前一步。
“我很抱歉之前说了那些伤害你的话,贝尔。那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一时间太震惊了,也担心别人会借机伤害你,所以才慌不择路地逃走。”
他又上前一步。
“你能原谅我吗贝尔?我希望我们还是朋友,我还有能居住在这里的机会……我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无神论者,穷到连信仰也没有,贝尔,我想,或许这里能感化我呢?”
轮椅上的人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因着这动作,肩上长发垂落,仍旧纹丝不动。
这是要握手言和的意思?
钟情于是再次上前一步,刚握住那只手,就被猛地向前一扯,踉跄着跌入轮椅上那人的怀抱之中。
钟情感受到几乎能让人窒息的力道,他一惊,想要挣扎,然而面前的人却大力扯开他的衣襟,冰凉的鼻尖和柔软的唇蹭着脖颈间温热的皮肤。
钟情“嘶”了一声。
“贝尔?贝尔!放手……你别这样!”
他拽着那些金色的长发,但面前的人像是不知疼痛,片刻后他便只能徒劳地松手。
“贝尔!我现在的确不再歧视同性恋,但我也没有赞成或是赞美!你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你!”
感受到面前人的动作一顿,钟情心中一紧,生怕他又发疯,连忙补救道,
“我是说,我现在还没喜欢上你——”
“别再离开我了。”
钟情哑然。
直到现在他才发觉埋在脖颈中的那张脸是如此的冰冷,连同那个喑哑的声音,都像是带着万年不化的寒气。
钟情突然意识到,或许自他离开后,面前这个人就从未离开过这里。
难怪执事会说,他一直在等他。
钟情伸手摸了摸贝尔的脸,想用自己的掌心的温度让那张脸温暖起来。
“你是个傻子吗贝尔?这么冷的冬天,干嘛像这样傻等着?你身体又这么弱,万一病了怎么办?”
依照这个时代愚昧粗暴的医学,感个冒可能就要被拉去放血,就男主这个小弱鸡身体……
“陪我去睡觉吧。”
依旧是带着寒气的声音。
钟情犹豫了一下,看着那双哀伤的、纯净的幽蓝眼睛,心软了一下,说道:
“好。”
柔软的天鹅羽绒被下,钟情百无聊赖,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
男主就在他身侧沉沉睡去。
这些贵族世家,从小就有礼仪老师跟在身后纠正言行举止时的每一个小动作,男主作为教皇的儿子,自然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的睡姿很规矩,除了一定要牵着钟情的手以外,并没有其他出格的地方。
钟情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后来便发现自己多虑了。
教廷的高层们固然也和世俗中人一样拥有着各种各样的欲望,因为拥有着无上权力,所以也无需克制这些欲望,但他们依然会在人前维持一副禁欲的面具。
这副面具也被当做枷锁施加在他们的后代身上,并且在从神学院毕业之前,在他们的成人礼之前,这副枷锁是牢不可破的。
很显然男主就被这副禁欲的枷锁限制着。
他口中的睡觉就只是单纯的睡觉而已,钟情觉得男主甚至有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个词的另一个含义。
他一一看过床榻周围那些华贵的陈设,心里和系统商量着要变卖多少才能还清这次欠下的赌债。
把男主送他的东西转卖还债,这做法虽然很猥琐,但钟情别无他法。
向执事借钱已经行不通了,向男主借钱更不可能。
到底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男主比十字禁卫军更清楚他的底细.
一旦他开口要钱,势必还是要回到那个问题上——他为什么要借钱?
但是剧情还不到男主知晓他是赌徒的节点,这个秘密在目前必须被严防死守。
这是他选择留下的原因之一,还有之二。
钟情侧过身,视线落在贝尔那张清俊的脸蛋上。
【统子,你说,要怎样才能让贝尔停止喜欢我?你不是说我这个位面绝不会被任何人喜欢上吗?】
【赌徒当然不会被任何人喜欢上,问题是现在还不能让他知道你是个赌徒。所以菜精,要不你忍一下?等最后你身份揭穿,他会离开你的。】
【……】
【我认真的菜精。】系统循循善诱,【你看啊,你现在还没答应男主,他就已经对你这么好了。要是你答应了他,那他还不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啊!到时候你撒个娇,梵蒂冈就可以横着走,偷偷出门打个麻将还不是小事一桩?你就答应了吧,我们四缺一啊!】
【……虽然你的建议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但还是要感谢你给了我灵感。】
钟情看着系统呆愣的眼神,轻轻一笑。
【现在我明白为什么赌徒会变成赌徒……这可不是什么偶然或意外,命运早就写在他们的性格当中了。】
赌徒可不是只有在牌桌上才是赌徒的。
他们自私、卑鄙、懒惰,没有丝毫才干却妄想一步登天。
他们会为了钻研那几张牌、那几串数字,将从前为之奋斗的事业和爱好束之高阁,变得阴郁孤僻,像行尸走肉。
赌博输赢带来的刺激会影响他们的大脑,让他们逐渐失去耐心,变得狂躁,只有请求家人为他们还债的时候,才会伪装出温柔小意的模样。
赌博还会带走他们的良知。扭曲的三观会让他们将赌桌上的成功归根于自己,将赌桌上的失利归咎于家人。
他们会憎恨家人,恨他们为什么不能成为血包一直供他吸食。
而一个连自己的家人都会憎恨的人,钟情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别人爱上的资本。
同性恋并不是魔鬼,但赌徒是。
没有人会爱魔鬼,就像没有人会爱疼痛。
他不相信这么短的时间里,男主对他能有多么情深义重。
救命之恩的魔力的确很难抵挡,与其说男主爱他,不如说他爱救赎。
建立在救赎上的爱来得容易,摧毁起来也很简单——
只要让男主看清……
他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完美恩人。
*
钟情在修道院长住下来。
梵蒂冈是整个宗教的中心,但是面积并不大。各种建筑修建得气势恢宏,只要切身处地地走一走,就会知道其实之间的距离相当逼仄。
钟情现在很后悔。
修道院规矩森严,严进严出。为了有一个能光明正大离开修道院去赌场走剧情的机会,钟情查阅了多方资料,终于选定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方案。
他决定去念大学。
这个位面是有大学的,传授神学或是逻辑、算术、音乐等自由七艺,而且还是寄宿制。
寄宿制好啊,这样就可以切断与男主的联系,只需要每个月写两封信就好。
等到了学校,再用他高超的翻墙技巧,逃课出去打麻将。
这是多么完美的计划,但钟情万万想不到,梵蒂冈最著盛名的一所大学,竟然就在修道院隔壁。
贝尔在替他准备上学的用具,羊皮纸上印花华丽繁复,蘸水笔尖闪烁着黄金的光辉,铅笔套上着镶嵌着浑圆的卡波雄月光石。
“那是最好的学校,有全西方最好的音乐老师。他们不止精通西方的乐器,对世界各地的音乐都有所研究。我记得西撒图老师就很会弹唱东方的歌诗。”
钟情强颜欢笑。
“我也在那里念书,不过是在神学院。和音乐学院距离有些远,但我们依然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回家。”
“……”
钟情心中暗骂自己羊入虎口,面上什么也没表露,手里却扯落贝尔颈间常年不离身的项链,取下纯银十字吊坠,黏在木杆上。
然后将象牙球杆垫在这根神圣的十字杆上面,凝神屏息,顺畅击出一球,满桌宝石骨碌碌滚动着,烛光映着纱帘,光华流转。
面对这样渎神的举动,贝尔只是一笑,将书袋递过去。
“再不走,我们要迟到了。”
这样短的距离,溜达着就可以过去,但出行还是用上了马车。
不仅因为男主的腿脚不便,还因为这是身份的象征。
四匹黑色的骏马带着银白的面具,额头中心镶嵌着剔透的红宝石。它们安静驯顺地立在原地,身后是一辆同漆黑的马车,挂着毡壁,正中央印着一枚蔷薇花与十字架的徽章。
这是普莱斯顿家族的家徽。
骏马一路慢步小跑至学院门口,这里全都是来自各个贵族的后代,穿着各色的学院服或礼服,举止优雅神态自若,和周围的装潢一样,精致而华贵。
所以尽管已经安排得这样妥当,从车厢坐到轮椅上的动作还是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过来,再礼貌地移开视线。
只有一个人视线从未躲闪,那目光像是利剑一样极有存在感,钟情似有所觉,抬头看去。
看到那人的模样时,钟情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采珠小刀,上前半步挡住轮椅上的贝尔。
利落骑装,金色短发,强壮得像一头狮子——
这是教皇的小儿子,婚生子,高贵母系血统的后代,手握半支神圣骑士团,闲谈中下一任教皇的人选……也是亲手将轮椅上的兄弟推下悬崖的人。
洛萨尔普莱斯顿。
身后贝尔捏了捏他的衣角。
钟情能感受到那动作的含义,带着感激、动容、和委婉地劝说。
但是钟情没有后退。
直到洛萨尔若无其事移开视线,加入走进学院的大部队,他这才看向男主。
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亮。
虽然他下了一招臭棋,但似乎……上天亲自给他送来一枚好用的棋子。
音乐学院和神学院是两个不同的方向,和贝尔分手后,钟情直奔教室。
捱过无聊之前随意选的竖琴理论课,忍过那些发色各异的贵族们好奇轻蔑的视线,终于等到下课。
他故意吊在人群的末尾离开教室,走到回廊时,周围已经空无一人。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朝气蓬勃却略带戏谑的声音。
“你好啊,小美人。”
果然来了。
钟情转身。
“你好啊,小狮子。”
他微微一笑。
“还是应该叫你杀人犯?”
第128章
神圣骑士团和十字禁卫军关系紧密,既然后者得知他的身份,那么前者很快也会受到风声。
在已经知晓他身份的洛萨尔普莱斯特面前展现出对贝尔的保护,不亚于一种挑衅。
这对将尊严视作生命的骑士而言,更是一种羞辱。
普莱尔绕着钟情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嗜血的光。
他握住腰间剑柄,拔剑出鞘,那一小截剑刃在寒风中透着凛凛寒光。
“你是贝尔的救命恩人,真可惜,今天他未必能救下你。你猜就他坐的那两个轮子,要什么时候才能赶到这里来?”
“恐怕不需要旁人出手相救。你真的敢在这里对我动手吗?”
听见钟情的反问,洛萨尔挑眉。
“我连亲哥哥都敢杀。你觉得我会不敢杀你?区区一个乡下来的渔民?”
“我的确很怀疑。毕竟你连杀一个无法走路的人,都要骗到乡下去杀。你甚至无法亲自动手,只能让海水成为你的帮凶。”
钟情拔出袖中的采珠小刀。
“小狮子,大骑士。你杀过人吗?你的宝剑上沾染的血,有我这把杀鱼刀上沾的多吗?”
“……”
洛萨尔“噌”地一声收剑,咧唇露出邪气的一笑。
“这么能诡辩,你应该去修习逻辑,而不是竖琴。”他像是想到什么很好笑的事情,“竖琴……你要去马戏团演美人鱼吗宝贝?”
“好主意。到时候就请小殿下你多买几张门票支持我了。”
洛萨尔噎了一下。
他的确不敢在学院动手,或者说他不敢在整个梵蒂冈动手。这里是圣地,魔鬼无处遁形,连他都只能窝窝囊囊地借别人的身体行事。
所以他只能和面前的人唇枪舌战,没想到这个人居然刀枪不入。
恶魔的耐心都不太好,洛萨尔懒得再用语言试探这个人的欲望。
他上前走去,湛蓝双眼中滑过一丝幽暗的红光。
但在看清面前这人的灵魂时,他脚步一顿,眼中汇集的魔力在那片刻失神中悄然逸散。
咦?
纯黑的灵魂?
他嘴角挑起一丝兴味的微笑,指尖轻捻,重新凝聚出魔力,织成一张细密的无形的网。
他用华丽的声线诱惑道:
“何必跟着贝尔普莱斯顿那个没有前途的人呢?你知道他是注定会死的。不如跟我吧,把你的灵魂交给我,杀了贝尔,我们一同征服人间,享受永生的快乐。”
“你们信教的人说话都这么神神叨叨的吗?”
钟情把玩着手里的小刀,“还是说,你承认你杀不了贝尔,所以想找我帮忙?”
手中的蛛网还未成形就已经溃散,洛萨尔冷笑:“我当然能杀他。”
钟情心道终于来了:“那就来打个赌吧。”
洛萨尔双眼微眯:“赌?”
钟情自信一笑:“就赌贝尔的命。我赌你杀不了他。”
“哼。你胆子还真大,竟然敢跟……”竟然敢跟魔鬼打赌,洛萨尔感受到胸膛中那颗并不属于他的心脏在加速跳动,“你要知道,跟我打赌,可是要付出灵魂的代价。”
“……”不愧是信教的人,果然神神叨叨,“行,如果我输了,你带走我的灵魂。如果你输了,那么,在贝尔活着的每一天,你都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钟情掏出口袋里的一枚筹码:“帮我还我的赌债。”
“……”
“好吧。”钟情叹气,看来这只小狮子虽然神神叨叨但并不是傻子,知道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卖不了这么多钱。
“钱我自己想办法,你带我翻墙,帮我逃课去赌场,这种做得到吧?”
“……”
“不是吧?这都不行?我的灵魂这么不值钱吗?这都算大甩卖了!”
“……你是赌徒?”
“你反应可真慢,我筹码都亮出来好半天了。”
突然想起什么,钟情谨慎地补充道,“再加一条,只要贝尔还活着,你不能向他透露我是赌徒。除非我让你这么做。”
洛萨尔没有说话,他长久地端详着面前的人。
地狱里挤满了赌徒,他再清楚不过那些赌鬼灵魂的模样。
肮脏的、斑驳的、血腥的,倒映出无数低劣的谎言,和丑恶的嘴脸。
但是面前的人手里握着肮脏的筹码,灵魂却干干净净,无比安宁。
恶魔的尖耳听到远处传来露露的车轮声,但面前的凡人一无所觉。
洛萨尔在良久的沉默后突然微笑:“我赌。”
他牵起钟情的手,上前一步附在他耳边,视线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来人。
他轻声道:“你的灵魂将属地狱。”
钟情正要反唇相讥,听见身后传来淡淡的一声:
“钟情。”
他转身就要向来人奔去,手上却传来一股禁锢的力道。
他狐疑回头,看到洛萨尔脸上优雅礼貌的微笑。
“明天是圣约瑟日,也是法雅节。梵蒂冈将会有一场假面舞会,全城的小姐都会到来,晚宴之后,还会选出一位法雅公主。”
手心中硬物的触感分外清晰,钟情知道那是筹码,不敢用力挣扎,只能瞪着面前的人,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松手。
然而洛萨尔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
“这是我的请帖。小美人,请你一定准时赴约。”
说罢,他松开手,面前的人便忙不迭跑开。
指尖还残留着那东方玉石一样滑腻的触感,洛萨尔不爽地咬了下后槽牙,抬眼朝廊外的人挑衅一笑,然后便转身离开。
钟情一路小跑到贝尔面前。
他已经想好要如何错漏百出地应对男主发问,好让男主讨厌他。
但是男主什么也没问。
他拉起钟情的手,抽出胸膛处的丝巾,轻轻擦拭他的手背,温声道:
“我们回家吧。”
*
法雅节算是梵蒂冈几个大型节日之一。
人们相信屋内旧器物上有精灵的存在,所以每到圣约瑟日就会将废旧的家具清理出来焚烧,以驱逐精灵。
这里的精灵可不是什么草木之精天地之灵,用这里人的话说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异形怪物,用钟情熟悉的方式来表达就是——邪祟。
节日从民间流传到宫廷,焚烧的东西便从废旧的家具变成特制的玩偶,庆祝节日的方式也从焚烧木头加入各种宴会。
跳舞作为贵族们最重要的社交礼仪,是每一场宴会的重头戏。
从前的贝尔缺席每一场宴会,即使有双腿作为光明正大的缺席理由,梵蒂冈还是流传着他性格怪异孤僻的闲言碎语。
这些流言中不乏傲慢的取笑,贵族的学子们一边取笑,一边打赌,今年的法雅节这位最年轻的司铎、最年轻的伯爵势必也不会出席。
“你确定他送来的礼服是这件?你确定……没有和哪位小姐的衣服弄混?”
钟情看着扎红丝带的羊皮礼盒,一脸一言难尽。
礼服当然是华贵的礼服,黑色丝绸在烛光下泛着水一样的光泽,烛火跳动时那碎光也开始流转、闪烁,像月夜下的湖面、像游动的蛇鳞。
但这是一条裙子,广阔的裙摆层层叠叠垂下,曳在地板上,像一条暗夜星河。
年轻的骑士脸一红,也没想到长官口中的美人居然是一个男人。但……的确很美。
他认命地点点头。
钟情冷笑一声,暗自腹诽:上一个逼他穿裙子的人,现在坟头草都老高了呢。
他将礼盒往外一推。
他不打算穿裙子,也不打算赴宴。
他要是去,贝尔必定也去。但贝尔怎么能去?
“先生!长官说了,如果您去的话……”面前的骑士悄悄侧过掌心,露出从袖口中滑出露出一半的筹码,“这一次,他会帮您。”
推到一半的手顿住,钟情笑着接过礼盒。
“请转告总团长,我一定如约而至。”
送客出门,钟情拿着衣服回到卧室。
良久,卧室里传来声音:“贝尔?”
“嗯。”
卧房门打开一条小缝,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你可以进来一下吗?”
“嗯。”
门内的人倏地消失,轮椅无声跟上去,推开门,黄铜镶嵌的水晶镜子前立着一个人,赤|裸着上半身,下半身已经塞进那条黑色的裙摆。
“快来帮我,我怎么找不到系带?”
冰冷的手指顺着脊线滑上去,感受到面前的身体不受控地瑟缩了一下,贝尔手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向上。
“为什么要答应他?”
“如果我说我就是单纯地喜欢穿裙子……你相信吗?”
系带在腰间重重一勒。
“我相信。”
“……要不你还是怀疑一下吧,我开玩笑的啊大哥。”
半长的头发轻轻拢起,冰凉手指缠着挂脖的丝带,绕过颈项,挡住喉间。
“那是为什么?”
“不能告诉你。我也可以有自己的秘密吧?”
喉间丝带收束的那一下有轻微的窒息感,但很快就松开。
钟情并不在意,看着镜面,饶有兴致地等待身后人的反应。
快!为他的与虎谋皮,讽刺他!谴责他!
但男主只是松开手,摇着轮椅向后退了一步,微笑道:“很漂亮的黑色。”
钟情疑惑地转身:“你不问了?”
裙摆太大太重以致于让行动不便,他上半身转过来一大半,裙摆却纹丝不动,像一朵扭曲的、盛放的黑色蔷薇。
“我的确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贝尔向他伸出手,“我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钟情搭上那只手:“当然可以。”
然后才道,“但我不会跳舞。难道你会?”
贝尔轻笑:“我也不会。到时候你可以拉着我转圈圈。”
钟情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是贝尔,你不用陪我去的,我一个人没问题。”
贝尔没有说话,只是神色温柔地看着他。
钟情叹气。
“好吧。”他也笑起来,“到时候我就拉着你转圈圈。”
*
为贝尔特别定制的马车空间不算太大,塞不下层层叠叠褶子撑起来的圆裙。
钟情不愿让贝尔屈就他换马车,主动选择骑马过去。
反正距离不远,就在隔壁。
宴会地点在学院里一片宽阔的议事大厅里。长长的天鹅绒红毯从门内一直铺到门外的跑马道上,绒毯两边镶着金线,不时有人结伴前来。
这些盛装打扮带着面具的年轻贵族们三五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什么。
他们到得很早,远比之前每一场都要早。
言谈时每个人眼睛里都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仿佛有什么趣事将在他们掌控之中发生。
门外侍从高声念唱道:“希拉德克伯爵到!”
门内众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转头朝门外看去。
四匹骏马拉着车一路小跑前来,额间红宝石和厢壁上的黄金蔷薇在夜色下熠熠生辉,但所有人的视线都情不自禁地看着跟在马车身边的第五匹骏马。
应该说是看着马匹上的人。
穿着繁复的长裙,却没有侧骑。没有笼头,没有缰绳,跨坐在马鞍上,裙摆向后散开,随着马匹奔跑轻盈地飘荡。
像黑色的夜空中一簇黑色的流火。
偏偏戴了纯白的头纱,点缀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细碎水晶,迎风飘动时化作流火之上蒸腾的飞雪。
黑马一路小跑至厅堂门前,这才嘶鸣着停下。
裙摆和头纱温顺地垂落下来,带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轻抚了一下黑马的额头,马儿立刻兴奋地抖抖嘴唇,屈下前腿向门内静止如雕像般的众人行礼。
黑马之上,银白面纱之下,戴着黑铁蔷薇面具的人同样俯身轻行一礼。
垂着眼眸的模样无比温顺安宁,其实是在借着这个姿势悄悄和马车里的人说话。
“厉害呀,全都看着你呢。亲爱的希拉德克伯爵,来之前你怎么不说有这么大阵仗?”
第129章
黑马直起身子,看见门内众人依然没有反应,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色气息。
众人终于如梦初醒,纷纷附身回礼。
这些优雅的贵族像是突然失去自记忆,遗忘了礼仪老师自小的告诫,附身的同时却没有低头,仍旧直勾勾看着门外的人。
行礼结束,几乎是立刻就有人想要上前去为来客牵马,然而楼上回廊传来火铳的金属枪管与铁栏杆碰撞的刺耳声音,刚走出两步的人瞬间僵立原地。
洛萨尔大步走下旋转楼梯。
他身上只有红金二色,金子般的短发整齐地向后梳去,红色礼服坠着金色流苏,袖口处用金线绣满合欢花。肩上钉着骑士团长剑与火枪纹样的勋章,披风垂落,红色的绒布中,插在大腿两侧的火枪露出顶端一点金属的冷光。
钟情默然看着他走上地毯,心想怎么会有人穿得跟地毯一个配色。
洛萨尔走到黑马跟前,隔着裙摆上的层层花蕾握住钟情的脚踝。
在钟情挣扎之前,他微笑着威胁道:
“宝贝,你最好像一个真正的淑女。今晚异端审判局的人也在,我那位好哥哥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要是露了馅,他可就要被送上火刑架了。”
“……”
见掌心中的人安静下来,洛萨尔满意扬唇。
他轻抚着马脖子,只不过轻拍两下,黑马竟然就无比乖顺地跟在他身后。
洛萨尔一路带着马匹走上红毯,走进殿堂。
人群分立两侧,看着那黑色的火与白色的云在他们面前滑过。有人伸出手想要抓住微风吹拂时那头纱与裙摆上洒落的水晶荧光,但那光辉转瞬即,如同一个美丽的幻觉。
洛萨尔带着黑马来到厅内一处金碧辉煌的高台前。
这高台有近三四米,大概是新修的,能闻到新鲜木头和漆料的气味。
“今晚的舞会将会选出一名法雅公主,她会和她的舞伴站在这上面接受鲜花和掌声。当然,还有一笔不菲的奖金。”
钟情忍了忍,没忍住,追问道:“多少?”
洛萨尔笑得不怀好意:“至少……解决你这一次的难题,绰绰有余。”
钟情肃然起敬,那确实挺多的。
天赐良机,可惜他无法把握。还是回去变卖家产吧。
一只手揽上腰间,钟情正要出身,面前的人却假惺惺笑道:“小心,宝贝,站在你右边的那个人就是审判局局长的儿子。他正在看着你哟。”
钟情略微侧过头,果然看见他说的那个人。
拿着一杯红酒,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几乎和周围的法雅木偶没什么两样。
但钟情透过猩红酒液,看清了他胸口处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那条蛇。
的确是异端审判局的标志。
想要推拒的手方向一转,主动搂上洛萨尔的脖颈,任由他将自己抱下马背。
鞋跟微微陷阱绒毯之中,钟情扭头想走,面前的人却拉着他仍旧不肯放手。
看着水晶头纱之下疑惑的视线,洛萨尔轻笑:
“想请您跳一支舞,不知您愿意吗?”
钟情一下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难怪一定要他来参加舞会,让他穿裙子,还告诉他拔得头筹后的高额奖金。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钟情觉得这只小狮子有点自取其辱了,好歹他也是贝尔的救命恩人,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天,他们之间的情分岂是这么容易就挑拨得了的?
何况,舞会的奖金再高昂,比起一卧室贝尔送的礼物,那也不算什么了。
剧情点还不到时候,哪能在这个时候让自己的衣食父母丢脸?
黑铁面具的唇角微微一翘,钟情猛地抽出手,提着裙摆就转身跑开。
他已经听到贝尔轮椅的声音。
贝尔不疾不徐摇着轮椅上前,立在两边的人群视线复杂地打量着他,他却一派淡然,只是眼神微冷。
他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简直是两个极端。
洛萨尔极尽张扬,贝尔却极尽素淡。
钟情怀疑或许贝尔的衣柜里根本没有除了白色以外的衣服。他连礼服也和修士长袍一样浑身雪白,淡金色的头发落在白色的丝绸上,几乎看不出界限。
他就像是一片永远不会融化、也永远不会弄脏的雪。
钟情在这片雪面前停下,朝他伸出手。
握住那雪一样冰凉的指尖后,他侧过身,看着不远处的洛萨尔微微歪头。
他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才是他的舞伴。
表达出衣食父母的敬爱之后,钟情拉着贝尔去到一旁用点心。
开场舞有固定的舞步,轮椅目标太大,不好前去凑热闹。
钟情拿了点心就喂贝尔,喂得对方无奈苦笑。
“我的礼服也是很修身的,钟情。”
“啊……不好意思。”
钟情遗憾地放下手上装饰漂亮的小蛋糕,摸了摸肚子。
“这种衣服穿上去根本一口也吃不下。还是当侍从好啊,等宴会结束,这些东西会原封不动撤下去,主家不吃隔夜的东西,就只能全由他们解决。好香啊,你说等宴会结束,我去找他们要两块打包回去行吗?”
不等人回答他就自我反驳道,“不行,他们肯定不愿意。宴会也不是天天都有,这样的机会应该很难得吧?”
贝尔点头,而后又笑着轻轻摇头。
“梵蒂冈作为圣地,推崇禁欲,故而这样奢靡的盛会的确不多见。但如果是你,钟情,我想他们会愿意的。”
他轻轻地、却极坚定地说,“没有什么比让你开心更重要。”
钟情无言看着面前的人。
他连面具都是雪白的。面具遮挡住他那张好看的脸,幽蓝双眸便显得更加深邃,更加沉重,像一泓海水,每一道暗流都一诺千金。
乐声淡下去,新的旋律响起来。
钟情在那沉重的视线中别过头去。
“已经是第三支曲子了。走吧,我们去转圈圈!”
真的是转圈圈,轮椅划过的轨迹是圆的,裙摆滑过的弧度也是圆的。黑色的流火与纷飞的白雪自得其乐地旋飘摇着,水晶和钻石的光芒闪烁其中,仿佛是整个星河在宇宙中奔驰。
越来越多的人放慢脚步,让出位置,默不作声看着他们转啊转,直到钟情在头晕目眩中发现异常。
他以为是自己影响了他们,连忙推着贝尔落荒而逃。
逃到舞池外的一处小阳台上,几重纱帘之后,他喘着气,脸上因为刚运动过蒸腾出一片红晕。
“这种手拉手转圈的游戏,我还只有在很小的时候玩过。”
他说话时语气都带着兴奋的热气,“那时候我还没上学呢,还是和一根——”
【菜精!】
不需要系统提醒,钟情便已经反应过来。
他渐渐平复下呼吸,片刻后,无所谓地笑笑道:
“还是和一根破竹子。”
“竹子?”
“是啊,竹子。东方人特别喜欢竹子,虽然我不喜欢,但也不得不承认它的确很有用。”
面具之下的脸情绪莫名,露出来的眼睫却是弯弯的,谎话更是编得天衣无缝。
“我母亲当年就是坐着竹筏撑着竹竿漂洋过海,厉害吧?虽然后半程竹筏散了,她是游过来的。”
“的确很厉害。”
贝尔的眼神依旧是那样温柔热忱,一个脱口而出的谎言却收到这样真挚地回复,钟情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月季藤蔓轻颤,风中暗香浮动。
钟情感受到贝尔的睫毛在他手心中轻轻挠了挠,他定了定神:“别再这样看着我了,贝尔。”
“为什么呢?”
“异端审判局那个刽子手的儿子也在这里,那个小刽子手。你会被他逮到的。”
听出那声音中带着关切的忧虑,贝尔轻笑,拉下钟情的手,在那温暖掌心中落下一吻。
钟情惊得瞬间收手。
“你……”
“你”了半天,看着那双柔和的眼睛却怎么也说不下去,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
他走出小阳台,随便指着一幅回廊墙上的油画,惊讶道:
“咦?这画的是什么?”
还在纱幕之内的贝尔看着朦胧的画像犹豫了一下,一个声音已经抢在他面前作答。
“这是在地狱之中遭受火刑的一对情人。”
红金二色的身影从阴影中走来。
滚烫的色彩染上暗夜,竟也变得阴冷寂寥。
“传说以爱欲犯罪的罪人必堕炮烙地狱。在那里,爱人的身体就是火刑架,拥抱上去就变成燃烧的火焰。”
洛萨尔走到钟情身边,并肩站着,看着画像里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只有一个人被绑在十字架上,他脚下不是柴火,而是烂泥一样的恶魔。魔鬼们伸出肮脏的黑色利爪,那利爪枯瘦如柴,在罪人的爱侣奔来想要将爱人救走时,就喷射出火焰将他们焚烧。
那对爱侣用一只手拥抱着彼此,另一只手在胸口画着十字。
他们对这惩罚震惊,为这酷刑痛苦,因此不断向神明请求救赎,但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只要他们仍旧相爱,就永远无望救赎。
“他们会在地狱中无数次复活。每次复活都会失去记忆,所以每次复活之后都会奔向火刑架上的爱人试图救他,但每一次,在拥抱的那个瞬间,火焰升起,他们燃烧成灰。再然后,循环往复,永不止息。”
钟情静静看着那幅画,被火焰映得通红的地狱之中,一群天使徘徊在顶端不愿离去。
“地狱之中为何会有天使?”
“因为奔向爱人的那个人就是天使。他爱上了凡人,于是神明收走他的翅膀。”
洛萨尔隔着玻璃点点那些抓住画中人脚踝的魔爪,讥诮轻蔑地一下。
“而想要救出他的爱人,正需要一双翅膀。”
纱幕撩开,轮椅的声音辘辘响起。
“画家需要一个故事来诠释每一处落笔,所以想象总是天马行空。”
有人牵起钟情的手,温声开口,“这并非是教义中的故事,不过是吟游诗人添油加醋。”
洛萨尔扬唇,没有反驳。
夜色中他静静看着钟情,双眼侧映着画上的火焰,仿佛瞳孔之中也正燃着两簇幽火。
舞池之中传来惊喜的大喊:
“是情钟!今晚的舞会皇后、法雅公主,是情钟!”
钟情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古怪的发音是自己的名字。
洛萨尔已经笑起来,侧身让开,优雅地示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去吧,公主。别让他们等久了。”
他不怀好意地暗笑道,“我们可都是很期待的。”
钟情直视着面前人的眼睛,突然也回以一笑。
“我也很期待。”
第130章
踏进舞池的一瞬间,所有人开始鼓掌。
年轻的贵族们已经摘下他们的面具,人人脸上都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虽不明显,但对他们的身份而言已经足够难得。
看上去他们似乎真的很欢迎这位新晋的舞会皇后。
走进升降梯的时候,钟情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眼这些人,心中奇怪他们到底是演技精湛还是发自内心。
上升的时候他突发奇想,觉得或许这些人就会在这个时候使坏,比如指使拽着绳索的仆从突然松手。
像是察觉到他的胡思乱想,身旁的人突然牵起他的手。
掌心中传来微凉的触感,钟情扭头,隔着一层白纱朝贝尔微笑。
他心中的不安渐渐散去。
来之前贝尔就已经告知他这场宴会上可能会有一个可怕的恶作剧。
这座以神圣的名义修建的学院到处是显赫的贵族后代,自小在权利与金钱中浸泡出的灵魂还未盛开就已经腐烂,他们用身份和地位衡量同窗的价值,判定是否值得交往、怎样交往。
处在金字塔顶尖的那群人就像他们的父辈一样,对下位者有着生杀大权。他们随口把恶劣的欺凌定义为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每一个不被他们重视和喜欢的新生都会得到这样恶作剧。
所以贝尔才执意要来——
即使这些无法无天的贵族孩子们再怎样顽劣,也绝对不可能把那些诡计用在教皇的儿子身上。
人力升降台的速度很慢,他们到台上的时候,洛萨尔已经在上面等着了。
他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冷笑着挑眉。
“至于这样难舍难分吗?我只有一束花,只会献给今晚的法雅公主。”
钟情接过花,是一束火红的蔷薇,开至荼蘼,娇艳欲滴。
“只有一束花吗?这可烧不死我。”钟情嗅着花香,抬眼看着面前的人,轻声道,“我还以为这里会有一个火刑架呢。”
“哎呀。”洛萨尔面带微笑,然而眼神冰冷,故意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被你发现了。”
他转身走向台边。
这处临时修建的高台没有围栏,台周摆了一圈精致的木偶,洛萨尔长腿穿梭其中,让台下的人胆战心惊,生怕他一个失足就摔落下来。
洛萨尔自己倒是浑然不惧。
“在民间,法雅节上燃烧的木偶被称作法雅,所谓的法雅公主,当然指的就是其中最漂亮的那个——木偶。”
“作为公主,这个木偶当然会有些优待。人们在焚烧它的时候,会留下最漂亮的一部分,放在玻璃柜里展览。”
和贝尔说的一模一样。
钟情微微歪头,好奇道:
“你想烧死我?”
洛萨尔不答,笑着反问:
“你觉得我会留下你的什么?”
“你还真么想?这里可是梵蒂冈。”
“我会留下你的眼睛。你知道吗小美人,它们比贝尔脖子上那串黑珍珠项链还要美丽。”
停下自顾自的对话,片刻沉默后,钟情淡淡道:
“那你现在就可以点火了。”
他摊开掌心,黑色蕾丝手套上静静躺着一枚火柴。他捻着火柴在包花的牛皮纸上一划,瞬间火焰迎风而起。
洛萨尔脸上笑意一僵,情势像是陡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钟情反倒成了那个咄咄逼人的人。
他看着洛萨尔,声音很轻,却不容对方逃避。
“要我来帮你吗,小狮子?”
台下发出一阵惊呼。
他们听不清台上的人在说些什么,但裙摆和木头是最好的助燃物,一旦点燃,火势会快速蔓延,台上三人恐怕都会陷入危险。
洛萨尔咬了咬后槽牙,不想承认自己明明被这样威胁,但看着那片裸露在面具之外、被火焰和蔷薇映出一层薄红的皮肤,胸膛中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却越跳越快。
“你真的觉得我会这样对你?”
钟情没有理会:“我知道你们对新生的欢迎仪式很特别。现在已经欢迎过了,这个环节可以结束了吗?”
洛萨尔不甘心道:“我似乎从来没有伤害过你吧?我甚至还帮了你。”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钟情无动于衷:“要赌吗?我赌你不敢。”
火柴在指尖轻轻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掉下来。
洛萨尔久久凝视面前的人,忽然露出一个温和地微笑,不似作伪。
“好吧,我认输。从今天起,我和我的帮凶们——”
他张开双臂,背后是抬头沉默仰视着他的贵族学子。
“——将永远不会捉弄你。”
展开的双臂向前一伸,做出想要拥抱的姿势。
“来吧,你是我们之中的一员了。”
钟情没有上前。
得到这句承诺,他立刻就想打道回府。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可没兴趣陪这些小孩子玩过家家。
但视线越过洛萨尔落在台下的小刽子手身上,看到那个人仍旧密切地注视着台上的一切,钟情只得放弃把花丢过去砸洛萨尔一脸的想法。
他提起裙摆,朝洛萨尔屈身行礼:“多谢了。”
他不再理会洛萨尔,转身去关照又帮他赢下一次豪赌的衣食父母。
鲜花送入轮椅上的人怀中,火红的花瓣与雪白的礼服是如此泾渭分明又相得益彰,但贝尔的视线却落在蔷薇花刺上勾住的头纱一角。
他没有摘下那一角头纱,指尖游移着,不知道是在抚摸头纱上镶嵌的水晶,还是在隔着头纱去摸那些娇嫩的花瓣。
钟情见他似乎很感兴趣,手一掀,头纱飘荡,落下后同时盖住他们两人。
他在近在咫尺的注视中微笑着问道:“贝尔,你不闻闻花香吗?这是荣誉的味道。”
水晶头纱下笼罩着一黑一白两个言笑晏晏的人。
他们笑得越开怀,一旁的洛萨尔心中就有多了憋屈——
这还是他第一次平常道被人遗忘的滋味,他心中暗恨钟情的不识抬举。
即使贝尔普莱斯顿就在他身边,那又怎么样?但凡恶魔真正想要做的,会不计代价不计得失,任何人都无法阻挡。
洛萨尔突兀地笑起来。
他的笑声近乎狰狞,惊动了一旁水晶头纱包裹之下岁月静好的两人。
钟情疑惑不解地看过去,觉得那笑声简直像个入戏过深的反派。
良久,洛萨尔终于笑够了。
“我怎么舍得烧死你呢,公主殿下?你这样漂亮,就算是要收走你的灵魂,我也会选择最温柔的那种方式。比如——”
他神色一变,融融笑意陡然变得阴狠。
“——我曾经失败的那一种。”
话音刚落,钟情脚下一空。
与此同时,木板落入水中的声音、厚重帷幕滑下的声音,还有许多惊呼尖叫的声音瞬间响起,但是钟情什么也听不见。
他坠入一个透明的深池之中。
在水中睁开眼后,他看见一层透明玻璃外贵族们沉默的视线,听见头顶传来洛萨尔隐隐约约的声音。
“欢迎观看人鱼表演,今天,我请客。”
厚重的裙摆拖着钟情不断下坠,无论怎么奋力游动都无济于事。
美丽的装饰现在成了要命的枷锁,沉甸甸束缚着内里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沉入水底。
黑色丝绸在水底悄然绽放,像层层叠叠的花瓣,又像一张血盆大口,将它的祭品吞噬。漂浮起来的珠宝在丝绸的间隙中闪烁着,宛若陪葬。
洛萨尔冷漠地旁观着这场水中葬礼,也漠然地看着一旁围观的贵族学子们在醒悟过后之后突然发疯似的敲击着水池的玻璃,想要将里面的人救出来。
鼻尖似乎已经传来灵魂的幽香,他几乎想要端起一杯红酒观赏近一步之遥的死亡。
特制的玻璃即使是装满弹药的火枪也无法击碎,黑色蕾丝中一片寂静,仿佛一切都已经结束。
但就在所有人的绝望地放弃时,尖刀的寒芒划破黑色丝绸,割断宝石珠串,刺穿水晶白纱。
蕾丝的碎片和钻石的粉末四散开去,那一片亮晶晶的水域里,有人挣脱厚重的宫裙,只穿着一条贴身的衬裙,蜕皮般从那片华丽的墓地里逃脱。
他快速向前游去,直到游到另一个跟他一同落水的人跟前。
贝尔已经几近昏迷了。
钟情捧着贝尔的脸,渡过去最后一口空气,然后托着他一同向上游去。
到达水面上之后,钟情甚至来不及喘气平复快要爆炸的肺部,就开始为面前的人做人工呼吸。
他第一次那样真切的感受到来自位面配角的杀意。
洛萨尔竟然是真的想杀了他,也是真的想杀了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直到身下的人终于呛咳着苏醒,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才微微平复。
但放松了还没一会儿,他便意识到一个更加可怕的事情——
他的面具不见了。
这个位面他长了一张很符合角色形象的脸,常年潜水靠海吃饭的渔夫,漂亮也是一种粗糙的、健康的、很有生活气息的漂亮。这样一张来自东方的面孔虽然不如西方人轮廓深邃,但也绝不会有人将他的性别认错。
前方传来靴跟落地的声音,钟情一时间没敢抬头。
生怕抬眼就是异端审判局的枪口顶着他俩的脑袋。
他在心中疯狂呼唤系统,但没有任何回音。
直到被人勾起下巴,才看清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罪魁祸首洛萨尔。
洛萨尔毫不留情地揉着面前人的嘴唇。对方已经精疲力竭,对他的侵犯毫无抵抗之力。
他轻而易举就制住对方的挣扎,然后吻上这个黑色、亦是金色的灵魂。
天使为救爱人,甘愿失去翅膀永堕地狱。
凡人为救爱人,竟能生出翅膀,从地狱中出逃。
水池中挣脱丝绸与珠宝的那个黑色灵魂,在游向贝尔普莱斯顿的时候变成熠熠生辉的金色。
双臂拨动池水的时候在背后形成两道涟漪,就像是两幅巨翅,飞向他的爱人,要将爱人从地狱的魔爪中带走。
洛萨尔一边吻着,一边伸手抚上怀中人的肩胛,指尖在那处凸出的骨头上流连,仿佛凭空就已经能摸到那双消失的翅膀。
钟情简直快要喘不过气来,恨不得异端审判局立刻就过来把他们三个都绑上火刑架。
但异端审判局迟迟没来。
最后被松开的时候,他无力地伏在木板上喘息,看见台下那些人的眼睛。
震惊、悲伤、艳羡、嫉妒,等等,但唯独没有厌恶和憎恨。
钟情正在疑惑,大门推开,穿堂风极有存在感地破门而入。
狂风卷起来人的红色长袍,猎猎作响。
他有了些年纪,面容极威严然而又极仁慈,湛蓝的眼睛注视中殿堂中的一切,所到之处那些顽劣不看的贵族孩子们纷纷乖顺地行礼:
“圣座。”
他点了点头,看向高台之上的三人闹剧。
“我听说我的两个孩子在法雅节上为了同一个舞伴大打出手。”
他沉吟片刻,微笑道:
“的确是很漂亮的孩子。”
被他凝视的钟情已经傻眼了。
这是什么情况?
马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