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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两人都意识到,跟在容棠身边,不用绞尽脑汁去谄媚邀宠,也不用甜言蜜语去阿谀逢迎,只需要踏踏实实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活,便足够了。

为婢多年,她们早已习惯了人情冷暖,可贵妃娘娘却把她们当做普普通通的人看待,从未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轻蔑和不屑,甚至愿意纡尊降贵,亲自替她们上药。

拂云忽然跪倒在地,说道:“奴婢愿肝脑涂地为娘娘效劳,只愿娘娘不嫌弃奴婢粗笨,奴婢要一辈子留在娘娘身边!”

容棠一怔,随即莞尔一笑道:“好了,起来吧,不必行这样的大礼。你们个个都很伶俐,我也舍不得放你们走啊。”

所幸拂云的烫伤并不严重,在冷水里冲洗后又上了药,很快便没什么大碍了。而容棠亲手煮的紫苏陈皮水和略显手忙脚乱但还是蒸出来了的一小碟牛乳糕,也大功告成了。

紫苏叶煮出水后再滴了几滴黎朦子的汁水,便使得汤饮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粉红色,轻轻一嗅便可闻见芳香清甜的气味,喝起来清新润喉。而牛乳糕虽然蒸的火候略有些老,但口感尚佳。容棠瞧着眼前勉强算得上色香味俱全的茶点,心情十分愉悦,觉得自己此刻便也如那书中的古人一样,体会到了别样的“清欢”。

她尝到了近庖厨的甜头和趣味,便有些一发不可收拾,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品尝自己亲手烹调的茶点更幸福美好的事情呢?

容棠将最后一块牛乳糕放进口中,感受着舌尖的软糯香甜,满足地眯了眯眼,觉得这漫长而没有盼头的宫中生活好似也多了些意趣。

“娘娘,这余下的汤饮和糕点该如何处置?”烟雨问道。

容棠这才想起此事,便道:“送去福宁殿,给陛下尝尝吧。”

烟雨:“……”——

作者有话说:萧:吃剩的才轮得到我,所以爱会消失,对吗?[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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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感动

暮色四合,福宁殿也亮起了灯火。

萧凛将阅批后的奏折搁在一旁,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整整一日,他除却用膳,几乎没有离开御书房。

他闭上眼,一时间有些出神。前世的自己亦是如此宵衣旰食,却不知到头来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真是可笑啊。且不知那人百年之后究竟是何名声,他只知道自己留在史书上的记录只有寥寥数笔,且后人提起他,大多都只是慨叹一句“天妒英才”“英年早逝”。

前世的他着实不甘心,还有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做,许多新政还不曾推行下去,就心有不甘地随棺材葬入了黄土之中。而这一切,都是拜

萧凛霍然睁开眼。程良全恰好进来,恭声道:“陛下,陆统领求见,说是要向陛下回禀苏将军找的那位医者之事。”

“传。”

他抿了口茶,深深吐出一口气。

当日萧凛微服出宫,藏身于京城一家平平无奇的食肆中,为的便是去见昔日的至交好友苏衡,请他替自己暗中寻访一位江湖名医,同时也是一位知根知底的长辈,请其设法解自己的陈年旧疾。

萧凛为皇子时,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同窗伴读便是苏衡与如今的禁军统领陆豫。

苏衡的父辈曾是为大燕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然而后来因为被奸人所构陷而招致了先帝的猜忌。苏父敏锐觉察到风波,便借机解甲归田,以此打消先帝的疑心,也让虎视眈眈的政敌彻底放心。从此,苏家便远离京城,化身江湖人,终日四处漂泊,这么多年来,朝中已无苏家的势力。

直到萧凛登基后,身为苏家幼子的苏衡才偕妻子回了京城,借着一家食肆的遮掩,从而与睽别已久的旧友见上了面。苏衡身为江湖人不便入宫,因此陆豫便负责传递一些不甚要紧的讯息。

萧凛想起往事,情不自禁露出一抹含着冷意的笑。此时,外间的帘子被掀开,禁军统领陆豫迈步进来,俯身请安。

“如何?”

陆豫颔首,低声道:“人已寻到。”

萧凛面上显出一丝怅然,问道:“朕已经多年未见他了。还记得上一回与伍叔一处叙话,已是五年前。这些年,老人家过得如何?”

陆豫道:“陛下放心。伍大夫身子硬朗,一切安好。前些日子他带着膝下亲传弟子去了北地,说是要在那里寻访当地药草,从而编纂药典。如今得了子平的讯息,他日夜兼程赶了过来,只留其弟子在北地继续做余下的事情。”

“不知陛下要如何请他诊治?”陆豫问道,“是暗中请进宫里,还是陛下设法微服出宫见他一面?”

萧凛道:“眼下快到夏日,朕打算去京外行宫避暑长住,同时借此机会微服体察民情。身在行宫,许多事情做起来便更加合适了。”

陆豫会意:“陛下放心,臣会打点好一切。”

此事一定,萧凛缓缓吐出一口气,却见陆豫有些欲言又止。

“陛下,臣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陆豫道。

萧凛懒懒地斜了他一眼:“不当讲。”

陆豫:“……”

他道:“陛下此次去行宫避暑,会带哪些人同去?”

“朝臣名单朕会亲自拟定。”

陆豫问道:“那后宫是否有人随行?”

“你何时这么关心起朕的家事了?”萧凛似笑非笑道。

陆豫道:“朝臣们如无传召,自然不会贸然出现打扰陛下;但贵妃身为妃嫔,却有所不同。陛下需要秘密请医者诊治,若贵妃常伴在侧,未免有走漏消息的风险。”

萧凛睨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谁说朕要带贵妃同去了?”

“兹事体大,朕不会冒这个险,只会将知根知底的人留在身边。”

陆豫笑问道:“若是贵妃恳求陛下带她同去呢?毕竟她对你一往情深,定然想时时刻刻与你待在一处。况且此次你在行宫并非只停留一朝一夕,而至少月余。”

萧凛觉得他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她纵然想去,难道朕就一定要答应吗?”

陆豫颇为诧异道:“我还以为……贵妃对你来说略有不同。”

“不过是一介妃子罢了,她还没有那么重的分量能让朕为她而破例。”萧凛很快否认,他的声音很淡,不带任何感情。

陆豫没再多说,只拱手告退。

福宁殿重又安静了下来,可萧凛却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他缓缓起身,透过窗子看向殿外。天色已然黑沉了,浅黄的弯月徐徐爬上夜空,那柔和的光晕映在他眼底,愈发有种对影成三人的寂寥。

陆豫与他相识多年,最是了解彼此的脾性,却也问出了那句话。难道,自己对容棠当真有什么不同于他人的态度和举动吗?

他顿住身形,转头看了眼桌案,那儿放着方才从长乐宫送来的汤饮和点心。贵妃的细心体贴,阖宫都看在眼里,他也不可能不为之动容。

幽微的光影落在他的侧脸上,沿着脸颊的轮廓一路滑向颈处,最后隐没在衣领后,随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消弭于无形。

心头好似有野草在悄无声息漫长。萧凛撇开那些纷乱的思绪,静静叩问自己。

他不过是怜惜贵妃前世惨死,又不忍让她这一世再抱憾终身,才让她入宫的。反正,他本就无意册立任何女子,与其随意挑选别人,不如借此全了她的痴心,也让后宫有个主人。从此,他便可以堵住太后的絮叨,安心处理前朝诸事。

容棠入宫后,他也只是不想表现得太过冷血无情,让一个痴恋自己的女子黯然神伤。他既然选了她入宫,即便对她没有情意,却也不能冷待她。况且,他不过就是以一个皇帝对待妃嫔的正常态度对她的,并无半点优待和偏心。

他是自小读圣贤书长大的,断不会做出刻薄寡恩之事,也不会苛待任何一个并无过错的妃子。

一定是这样。

萧凛很快说服了自己,长舒了一口气。

“陛下?”程良全端了茶进来,见萧凛伫立原地犹如石柱,便轻唤了一声。

萧凛却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只是又不由自主想起了那日他出宫时,在食肆与容棠不期而遇的情形。

几乎是在她慌不择路掀开帘子的那一瞬,他便立刻认出了这个少女。那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她是如何得知自己在此的消息的?莫不是受了谁的授意或是指使?

因此,当她的额头撞上自己胸膛的下一刻,他很快扬起衣袖,遮住了她的视线,同时迅速闪身进了里间。

一墙之隔的地方,他静静听着她与苏衡的对话,暗自佩服她的敏锐和细心,同时心头那点细微的怀疑也随着她的一言一行而消散。她都不曾认出自己,自然不会知晓他身在此处。否则,她又怎能如此淡然平静呢?

萧凛抬袖,似乎还能闻到沾染在自己身上淡如飞花的气息,挥之不去。奇怪的是,他并不厌烦这样陌生的香气,反而任由那幽香侵入了自己的呼吸之间。

而此刻,他忽然有种莫名的迫切,想要去触碰那气息,将那香气收拢在掌心,仿佛那样便可以在自己枯寂的心中点亮一盏灯火。

“去长乐宫。”萧凛很快出声。

程良全忙道:“是。”

*

远远的,萧凛便看见长乐宫灯火通明,仿佛是得知了他要来的消息而特意点起的光华。他原本烦闷的心倏然静了下来,缓步进了院子,穿过甬道来到了后殿,却在廊下发觉这殿内似乎静悄悄的,像是没有人在一样。

正是晚膳时候,这满宫的人能去哪儿?

萧凛好奇心起,便斥退众人,独自拂开帘子进了内室,却见一个宫女模样的人匆忙迎上来,道:“奴婢参见陛下!”

他依稀记得这似乎是容棠的陪嫁侍女,当下抬了抬手道:“起来吧,你家娘娘呢?”

烟雨有些紧张,磕巴了一下道:“回陛下,娘娘正在小厨房,奴婢这就前去禀报。”

萧凛微怔,旋即道:“不必,朕自行前去就是。”

他本以为所谓送膳不过是她嘱咐宫人做了,再亲手送去福宁殿,可听那宫女的意思,容棠竟是亲自动手下厨?

萧凛既觉得惊讶,又觉得新鲜。他按捺住心底情绪,一路穿过廊庑,来到了膳房外。

尚未走近,他便听见一阵笑语声,仔细辨别,容棠兴致盎然的声音在其中格外明显。

“拂云,这火候到底该怎么掌握?”

“这该放多少盐?”

“诸如此类的汤羹,烹煮多久为宜?”

门外,萧凛怔怔而立,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自来后宫妃嫔为天子送点心羹汤,都是由宫中的小厨房做好了再拿过去,何曾会有人这样亲力亲为?

她是贵妃,这样尊贵的身份,却甘愿放下身段去做宫人们做的事情,只为了给自己准备一样可口的茶点。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去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走进去,而是静静停在了屋外,耳边听着那笑语声夹杂着灶火燃烧时的噼啪声,恍然有了种错觉,仿佛他不是皇帝,而只是一个寻常男子,家中有一盏永远等着自己的灯火,有淡淡的人间烟火气,还有全心全意钟情于自己的

萧凛没有再想下去。他鬼使神差地转过了身,离开了那间膳房。

“陛下?您这是——”程良全愕然看着萧凛走出来,身后却并未跟着贵妃娘娘。

萧凛低低咳嗽了一声,说道:“回福宁殿。”

烟雨慌得手脚仿佛都无处放了,不知道陛下这是闹得哪一出啊?他不让人禀报,悄无声息地进了膳房,不知看到了或是听到了什么,竟就这样走了?娘娘娘娘知晓此事吗?

她见萧凛离开,立刻快步往膳房赶了过去。

对于此事,程良全亦是没想到。他见陛下独自一人离开,本以为是贵妃做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热闹了陛下,可观陛下神态,只有几分怔

忡,并无半分不悦,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啊。他不敢深思,忙吩咐内侍抬起御辇,稳稳地向福宁殿去了——

作者有话说:萧:“不过是一介妃子罢了。”

棠:“你确定?”

萧:“”

第28章 心意

“你说什么?”容棠惊讶地放下银匙,“陛下来过?”

烟雨连连点头:“陛下见娘娘不在寝殿,便问奴婢您去哪了,奴婢照实说了后,陛下便不许人通传,也不许奴婢跟着,独自往小厨房去了,在那边待了片刻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奴婢瞧着陛下的神色倒还正常,却也不明白陛下心中是如何想的。”

容棠面前正摆着一碗银耳莲子百合汤,是她晚间再度尝试做出的汤饮。她满意地抿了抿,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清香和微甜,暗自欣喜于自己的长进。

她听了烟雨的话,握着银匙若有所思:“陛下是听到了我们在小厨房内说话的声音吗?可我们并未说什么不妥当的话,我只不过是在向拂云请教问题罢了。”

烟雨忧心忡忡:“陛下会不会不喜娘娘亲自下厨,觉得觉得有失体统和规矩?”

容棠神色微微一滞。皇家最重视规矩和等级,萧凛是不是觉得她这样做太失身份,哪里像一个贵妃该做的事情,因此心中不悦才拂袖而去的?

其实她并没有觉得入庖厨之事便一定是为奴仆者才能做的,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隐士不也都乐于此事?况且京中不少大家府第,女儿家私下小聚,也会有心灵手巧者亲自做些精致点心分与众人。

但是对萧凛来说或许就不一样了吧。毕竟他自小养尊处优,又受皇家礼教管束,上下尊卑之分一定很是鲜明而森严,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泾渭分明,皇权不可逾越。那么在他眼中,怕是觉得自己入了宫却丝毫不遵守宫中的规矩,做事太过随心所欲?

她顿时觉得碗中的汤饮也不香了,恹恹地放下了银匙:“陛下不会已经在心里默默给我记上了一笔吧?”

烟雨道:“但陛下其实并未有动怒的迹象。”

“为君者大多喜怒不形于色,陛下即便真的生气了,也不可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便大发雷霆的,”容棠叹了口气,“看来,我还是得亲自去一趟福宁殿试探试探他的态度,瞧瞧他是不是对我不满了。”

“眼下天色已晚,娘娘不如明日再去吧。”岚月道。

容棠点点头,将碗中剩下的汤饮喝完,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陛下但凡多留一会,便能享此口福了。”

烟雨:“”

*

第二日,容棠依样葫芦用汤盅装了些汤饮,又备了一小碟艾草茯苓糕,装在食盒中,怀揣着心事去了福宁殿。

内侍进去禀报时,容棠站在廊下,思索着待会该用什么话术对萧凛解释自己不请自来的缘故。

她左思右想,决定还是以真情打动他。这样萧凛即便有什么不满,应该也能看在自己一片心意的份上,转怒为喜吧?

“娘娘,陛下请您进去。”程良全笑呵呵地迎了出来,向里间比了比手。

容棠深吸一口气,提着食盒迈步进了内室。

这是萧凛素日读书休憩的西次间,她举目一望,便见萧凛正盘膝坐在窗边榻上,翻着案几上的书。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贵妃怎么忽然来了?”萧凛不动声色地看向她,“有何事要见朕?”

容棠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佯作羞涩地低下头去,低声道:“臣妾只是想陛下了。”

萧凛正端起茶盏,刚咽下一口茶,冷不防听见她这样直白的话,饶是心中有所准备,还是忍不住呛了一下,咳嗽了起来。

“陛下怎么了?”容棠一慌神,连忙快步上前,替他拍着背顺气。只是她甚少做这样的事情,加之一时间没有控制好力道,掌心接触到萧凛后背时发出了清晰的闷响声。

萧凛只觉得后背一阵麻木,那力道仿佛要把自己的心肺都拍出来了。他暗自咬牙,倏而侧过身,一把抓住了容棠正欲再度落下的手,哑声道:“别动。”

她的手腕莹白柔软,他握上去时情不自禁心神一荡,指腹下意识轻轻按压着那里,只觉得触手处温软如凝脂,又如璞玉。

容棠身形僵住,呆呆地看着他。

萧凛很快回神,仓促地咳嗽了一声,移开目光道:“有何事?”

容棠努力忽视面上泛起的微热,说道:“臣妾为陛下准备了点心和汤饮。天渐渐热了,不知陛下胃口如何?”

她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取了出来:“这是银耳莲子百合汤,养心安神,润肺止咳——方才听陛下咳了几声,不知是不是着了凉?这是艾草茯苓糕,快到端午了,臣妾便借了这股东风做了应季的点心,能安神养胃,助陛下夜夜好眠。”

容棠一口气说完,这才有些忐忑地看向萧凛,观察着他的反应,不错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萧凛望着面前的点心,眸光微闪,半晌没作声。许久,他意识到身畔的人正略有些紧张不安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心中一软,伸手拈起了一块糕点慢慢咀嚼了起来。

浓郁的艾草清香扑鼻而来,糕点松软,口感绵密,清甜而又不会让人觉得腻味。

“陛下,好吃吗?”容棠期盼地看着他。

萧凛对上那双似水般澄明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容棠见他眉眼舒展,并无半分不悦,甚至可以说是吃得很满意,这才放下心来,笑盈盈道:“陛下喜欢,那便证明臣妾没有来错。”她说着,便动手将汤盅端了过来,揭开盖子,同时递上了银匙。

银耳炖得极软烂,莲子和百合的香气融在汤饮之中,丝丝缕缕钻入鼻间。然而萧凛却没有去接,而是定定抬眸,盯住了容棠掩在衣袖下的手背。

莹白如玉的皮肤上有一小块淡淡的红肿,并不显眼,但却还是被萧凛敏锐地发现了。

他眸光微凝,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抬手抚了上去。

容棠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手中的银匙叮当一声落在了桌上,身子也随之一晃。

她惊讶道:“陛下——”

“怎么回事?”萧凛神色微沉。

容棠下意识想遮掩:“臣妾没事……”

他转念一想,很快明白过来:“是在厨下时烫伤了?”

容棠解释道:“只是一时不慎而已,没有大碍。”她自认为并不是多么严重的伤,也已第一时间涂了药,若他再晚几日看见,兴许已经痊愈了。然而萧凛却垂眸盯着那里,久久不曾说话。

她轻唤道:“陛下?”

“往后,你莫要再做这些事情了。”萧凛吩咐程良全去取一瓶膏药来,随即对容棠道。

容棠心一颤,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他修长的手指握住小瓷瓶,指尖挑起一团药,按压在她手背上。

萧凛从未为旁人上过药,因此动作有些笨拙,但好在还是顺利地将药膏涂上了。只是他错误估计了容棠的伤势,以至于在她手背上留下了一大团药,揉了许久都不曾彻底融入皮肤,以至于原本清凉的药被他不断重复的动作渐渐按揉得温热起来。

容棠没想到他会亲自为自己涂药,本能地想要躲开,却拗不过他的力道。她抿唇,轻声道:“多谢陛下。”

那团药彻底揉开了后,萧凛不动声色弯了弯略有些酸的手指,这才重新看向她,温声道:“你是贵妃,实在不必为了朕做这些又苦又累的事情,甚至还受了伤。”

他浓黑的眼睫轻轻一闪,眸光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柔和的怜意,道:“你的心意,朕明白。”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容棠张了张口,却还是把解释的话吞了回去。

她其实想说,她兴冲冲地琢磨这些饮食烹调之事并不是为了他只是想让自己在宫中的日子不那么单调无趣,也希望自己即便入了宫,却还是能享受到闺中时那常常向往的意趣。

但既然天子发了话,她又何必去反驳?索性就将错就错,让他觉得自己对他的真心苍天可鉴,总归是没有坏处的。况且,这和自己入宫的筹谋也不冲突,对天子来说,只要自己表现得对他一往情深,他总归还是会有所触动,从而对自己也多几分眷顾吧?这样,她才能更加顺理成章多多与他接触,对他的起居饮食、心绪身体更加了解。否则若只是她一厢情愿地贴上去,他不理不睬,不为所动,那么自己的目的便也达不到了。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意识到萧凛并不是个毫无人情味、冷若寒霜的皇帝,他也有温和柔软的一面。这样的君主,若是以真情打动他,应当还是颇有胜算的吧?

容棠想到这里,愈发坚定了自己日后的目标和打算。她微低了头,从萧凛的这个角度看过来,便以为她是在害羞,因而不好意思说话。

他的心好似被什么轻轻撞了撞,又酸又软,却又隐约有一丝甜意。

容棠轻轻挣了挣,道:“陛下,先尝尝这百合汤吧?”

她这么一动作,萧凛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腕,连忙松手放开,轻咳一声,拿起了银匙,舀起汤饮。

殿内静悄悄的,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许久,萧凛将汤盅中的汤饮尽数喝完,这才搁下银匙。侍立在外的程良全很快捧来茶水,服侍他漱了口净了手,这才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陛下,臣妾今日来还有一事,便是关于端阳那日的阖宫赏赐。臣妾翻找了从前的旧档,拟了今年的节礼单子,请陛下过目。”

她又道:“臣妾查阅了近年的端阳旧例,特来请陛下的示下:不知今年是否要在宫中设宴,请皇室宗亲入宫?”

尚宫局和尚仪局的人前来禀报此事时,容棠也拿不定主意。先帝在时并非年年端阳都有宫宴,而萧凛登基至今,尚未设过一次。

萧凛微蹙眉,说道:“不必了。若是设宴,难免又大张旗鼓,形形色色的人皆入宫来了,吵闹得很。循例赏赐些物件下去便是。”

容棠应了声是。

萧凛看着她肃容回禀正事的样子,忽然问道:“贵妃尚未入宫时,这端阳之节都是如何过的?”

容棠一愣,说道:“臣妾会和家父家母一道用蒲艾簪门,虎符系臂【1】,在家中一同吃粽子,或是出门走动,买些精巧物件,偶尔去京郊看看划龙舟。”

大燕朝的商贩和手艺人们会在端阳当日售卖一些五色丝线编成的香囊香袋,大街小巷也会卖各式各样的粽子,除却传统的黍米馅,还有火腿、猪肉、核桃、蜜枣,甚至还有各类蜜饯,形态各异,玲珑可爱。亦有些店铺会邀请大伙儿来比试,看谁能仅吃几口便猜出粽子是什么馅的。若是粽子吃絮了,还可以饮些雄黄酒,再吃些樱桃桑葚等果子,既能祛毒辟邪,又能解腻。

她想到从前在家中过节的情形,面上显出神往之色,不由得又是怀念,又是不舍。

萧凛看着容棠笑意盈盈的模样,却从她眼底捕捉到了几分别样的情绪。尤其是她说起外出四处游玩的情形时,那雀跃和欣喜的模样,生动又俏皮。

他心神一晃,想起贵妃毕竟也只是个青春年少的女儿家,在宫里待久了,或许也盼着能出宫走走。待端阳一过,他便预备着要去行宫,此行虽以避暑为名,但实则别有用意,需要在外待一些时日,怕是不方便带着她一道,如此一来,她岂不是会闷坏了?

左右端阳那日宫中没有什么宴饮之事,不如

萧凛喉头一动,开口道:“说起来,朕登基至今,还未多多去民间走走,探访一番,不知百姓们都是如何过节的,将来如何与民同乐?”

容棠不解其意,微觉疑惑地看着他。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2】’,朕思来想去,觉得为君者不该总是高高在上,而应该走出庙堂,如此才能听一听百姓们的想法,从而更好施政,”萧凛说道,“朕想借着端阳之节微服出宫四处走走。”

“贵妃”他轻咳了一声,“随驾。”——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

注:

【1】出自《红楼梦》

【2】出自汉朝王充《论衡》

第29章 端阳

萧凛的话一出,容棠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居然允她出宫?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可置信,片刻后才在萧凛庄重的神情之中回过神来,心头涌起无尽的欢喜,忍不住眉眼舒展,唇角含笑,盈盈屈膝道:“臣妾明白。多谢陛下!”

萧凛瞧着她欢天喜地的模样,心中不知为何颇为满足,淡淡勾了勾唇。

接下来几日,容棠的心情一直都极为舒畅,满心欢喜期待着五月初五的到来。

进入五月后,宫中便开始陆陆续续有了过节的样子。宫人们在各宫门前都摆上艾草与菖蒲,门上悬挂各类挂屏,每个人的手臂上都绑上“续命缕”,以此祈求避开灾祸和病患。

长乐宫内,容棠正将石榴、葵花、菖蒲、艾叶和黄栀花插进瓶子中,这便是端阳的“插五瑞”,可以辟除邪祟与不祥。【1】

她端详了一番,这才满意地揉了揉手腕。

炕桌上摆了满满一大盘粽子,几乎堆成了小山。容棠这会子抱了,并没什么胃口,便起身去了院子里,见飞雪等人正喜滋滋地在准备射团所需的东西。

院中放置了一张宽大的桌子,金盘里盛着粉团和粽子,再用牛角小弓搭箭而射。容棠试着几次,发觉粉团太过光滑柔腻,想要射中并非易事,即便如此,大家热热闹闹在一处玩着还是颇有意思。

容棠略玩了几轮,便在一旁坐下,笑吟吟看着长乐宫的宫女内侍们纷纷比试起来,寥寥胜者才能够品尝到那作为战利品的食物。

待午膳后,容棠起身前往昭阳殿,尚宫局的人将在那里以她的名义为阖宫上下分发粽子、香囊、蒲艾等节礼,宫人们领赏后一齐叩首谢恩。这一切结束后,容棠彻底长舒了一口气。她只需再等几个时辰,便可以和萧凛一道出宫了。

她一路慢悠悠地走着,经过御花园时,恰好路过太清池,不期然又想到了那日在此与丹阳长公主和顾琼珠等人的“交锋”,正暗自发笑时,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轻盈而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容棠抬头,恰好与一穿杏粉色衣裙的少女四目相对。少女正提着裙角从水边奔了过来,毫不在意绣鞋缎面上落的污泥,一旁跟着的婢女愁眉苦脸,连声道:“郡主,您慢些,莫要摔着了。”

少女的笑容明灿如星,颊边梨涡若隐若现。她道:“我好不容易进宫一回,自然得好好逛一逛这御花园了。只可惜”

她苦恼地看一眼自己的裙角,那里有一大片濡湿,湿漉漉的十分难受。

容棠打量许久,心想今日入宫来的只会是宗室的人,瞧她年岁尚小,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孩子般的娇憨,定是萧凛的堂妹。

萧凛这些或远或近的姊妹中,除却丹阳长公主是个例外,其他的依例都只会封为郡主,只是不知这个少女是何人?

她瞧着少女皱成一团的脸,心中一软,出声道:“郡主若有不便,可以去我宫中换身衣裳,免得被这湿漉漉的衣裳惹得心烦意乱。”

少女闻声讶异地看了过来,不由得微微一愣,目光克制地扫过她,似乎在思索她的身份。

一旁的婢女有些惶恐,俯身问道:“不知是哪一位贵人?”

容棠正欲开口,却见少女骤然间眼眸一亮,几步走上前来。

“这位姊姊一定是……皇嫂吧!”少女惊喜道。

容棠呆了呆,这才将“皇嫂”一词和自己联系起来,本能地想要纠正她。论

礼,只有皇后才担得起一句“皇嫂”,她最多被称一句“贵妃嫂嫂”。然而这少女却不容她解释,颇有些兴奋地挽住了她的手臂,十分自来熟地道:“皇嫂,你生得可真好看。”

容棠:“”

她虽对自己的容貌心中有数,自小到大也听过许多长辈亲眷的夸赞之词,但还是头一回听着与自己年岁相仿之人这样直白而爽快地当面赞美。

眼前的少女生得眉目如画,一张娇俏可人的脸孔尚存几分稚气。她语气真挚,一听并不是刻意谄媚。

“皇嫂也是来游御花园的吗?我正好也是从太清池那边过来。”

容棠面对她的热情有些招架不住,艰难地道:“郡主,您应当唤我……”

两边的宫人心惊肉跳,连忙上前劝阻,这才将容棠的衣袖从少女手中解救出来。少女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连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皇嫂莫怪。”

飞雪忙上前介绍道:“娘娘,这位是嘉平郡主。”

“郡主,这位是长乐宫的贵妃娘娘。”

容棠恍然。嘉平郡主名唤萧娆,父亲是先帝的堂弟,是个远离朝局只爱风雅之人,因此在一众王爷中并不惹人注意。到了她这一辈,与皇室的血缘便愈发远了,直到萧凛登基那年,才依礼封了郡主。论起权势地位,自然不能与丹阳长公主相较。但萧凛这一辈大多都是男子,女孩儿家少之又少,因此他对这位远房堂妹倒也很是照顾。加之郡主之父是个风清气正的臣子,很得萧凛器重,因此这一家比之先帝时更受重视了。

她记得,萧凛曾说过,嘉平郡主不仅家风清正,本人也天真烂漫,是个可以结交之人。

容棠还记得萧凛说起这话时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是在竭力暗示着她什么。那时她不甚明了,此刻却忽然意识到了,这位郡主是和丹阳长公主截然不同的两类人,这最大的不同,便落在那“天真烂漫”四个字上。

“皇嫂”萧娆刚唤了一声,便被略微尴尬的容棠阻止了,“郡主,我非正宫皇后,担不起这句称呼,于礼不合。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众人会觉得我不懂规矩。”

萧娆愣了愣,求助般看了眼身边的婢女,这才讷讷改口:“那贵妃嫂嫂?”

见容棠眉眼一舒,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笑眯眯道:“贵妃嫂嫂不必唤我郡主,太过生分,只唤我的名便是。”

容棠试探着道:“阿娆?”

萧娆立刻喜滋滋应了一声。

两人互相见了,便并肩在御花园内散起了步。

萧娆道:“今年端阳宫中没有宴会,但皇兄说我还是可以入宫,顺便拜访一下贵妃嫂嫂,也是全了礼数。”

容棠笑道:“何必如此客气?当日册封礼时,我们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我若是说出实话来,嫂嫂可莫要恼我,”萧娆有些窘迫地拂了拂鬓发,“那日我虽前去拜见了嫂嫂,但一则四周全是人,二则那日我只匆匆忙忙看了几眼,并未来得及记住嫂嫂的模样。”

她尴尬地攥了攥衣袖,小声道:“我这人打小就有一个毛病,凡是见了生人,必得打上两回以上照面,才能勉强记住这人的眉眼。若是长久未见,兴许又会忘了个干净,只记得名号身份,却没法与模样对上。”

容棠好奇道:“那方才你怎么会一眼认出我的身份?”

萧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我来之前特意去给皇兄请安,问清了嫂嫂的眉眼特征,便是怕若在宫中遇上了却认不出来。”

容棠眸子一转,笑吟吟问道:“不知陛下是如何说的?”

她这么一问,一是想要玩笑几句,二也是真的好奇萧凛会怎样形容。

萧娆左看右看,示意婢女们退开些,这才悄声道:“皇兄起初说:‘这皇宫中没有其他妃子,你若是遇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看起来大方又尊贵的,便是贵妃了。’”

容棠点了点头,却觉得这种形容一点也不真诚,根本没有充分概括出她的特点嘛。她正欲说话,却见萧娆又续道:“‘我问皇兄,难道就没有具体些的词吗?’”

“皇兄沉默许久,说:‘你若是记得崇光苑的海棠盛开时的样子,便只管照着那般情状去认人便是。’”

容棠茫然:“崇光苑?”

萧娆道:“崇光苑是京外避暑行宫里的一处景致,那儿遍植各色海棠,花开时明艳夺目,极是好看。”

她望着容棠,笑嘻嘻道:“皇兄的话我一知半解,但贵妃嫂嫂确实如不,是比那海棠花还要好看。只可惜这个时候海棠盛景不再,只能等来年再一饱眼福了。”

容棠问道:“陛下每年都会前去行宫避暑吗?”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问得不大妥当,毕竟萧凛才登基一年多,何来的“每年”?不过萧娆很快开口道:“皇兄去岁夏日曾去行宫待了月余,直到七月初才回宫,不知今年会不会循旧例。皇兄喜静,一般去行宫也不会准太多人随行,我上一回去那里,还是先帝在时呢,不知这些年过去,行宫的风光是不是依旧那样好。”

“那行宫虽不比皇宫这么阔大,各色景致却也应有尽有。假山怪石、野芳佳木、亭台轩榭、清泉飞流”萧娆说起这等玩乐赏景之事便滔滔不绝起来,“我虽只去过寥寥几次,却至今难忘。”

容棠抿唇,情不自禁有些向往。不知今年萧凛会不会再去行宫避暑,能不能带上自己?

萧娆挽着她的手臂道:“先帝在时,每年夏日都会带上宫中部分妃嫔前去避暑,而皇兄的后宫只有你一人,他又这么喜欢你,一定会带你一同去的。”

容棠微赧:“为何这样说?”

萧娆奇怪地看着她:“皇兄若是不喜欢嫂嫂,怎么会只选了你一人入宫,还封你为贵妃?皇兄可不是做事随心所欲的人,他的一举一动一定是经过慎重考虑的,绝不会意气用事。”

“皇兄登基这么久,不知多少人劝过他立后册妃,可他从来都是不闻不问,”萧娆颇为感慨,“直到遇见了贵妃嫂嫂,皇兄才破了例,铁树总算是开花了。”

真的是这样吗?容棠不由得陷入沉思。

说实话,她觉得萧凛待自己确实不错,但若是说多么喜欢,好像也不至于。正因如此,她才愈发摸不着头脑,不知萧凛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态度和想法。

两人又走了片刻,容棠见萧娆似乎有些累了,便道:“郡主阿娆,不如去长乐宫歇息片刻,用些茶点?”

“好。”萧娆正巧也饿了,便高高兴兴跟着容棠走了。

长乐宫内,萧娆兴致勃勃地玩了会射团,又拣了几个粽子吃了,心满意足地坐在炕上摸着肚子,说道:“贵妃嫂嫂宫中小厨房的手艺果真不错。”

容棠笑着替她斟了杯茶。

她道:“其实,我本以为皇兄不准我进宫来玩呢。”

“为何?”容棠问道。

萧娆小声道:“先前丹阳堂姐便是在宫中触怒了皇兄,被罚在自己府上闭门思过,往后不准再随意进宫来了。这事传出来时,我当真有些害怕呢,生怕我这哪里做得不妥,错了规矩,也会被皇兄呵斥。”

丹阳长公主?容棠微愕:“她”

萧娆心有戚戚:“我问皇兄,堂姐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也好引以为鉴,他却让我莫要多问,只管像从前一样便是。”

容棠心想,丹阳长公主在宫内妄议朝政,便是触了萧凛最大的逆鳞。而萧娆虽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却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人,自然不会像丹阳长公主那样费尽心思想要达成某种目的。

这么一来,她以后岂不是不用见到丹阳长公主了?容棠心中缓缓一喜,不用和蠢人打交道,真好啊。

两人又坐了片刻,福宁殿来人,请贵妃梳洗后前去见驾。容棠知晓应当是可以出宫了,便去换了身素雅的衣裙,也好混迹人群之中。

萧娆闻言,便道:“正好,我与贵妃嫂嫂同去,向

皇兄告个退后便离宫回府。”

容棠点点头,心想郡主对萧凛这位兄长的感情倒是挺深的。

两人便一起去了福宁殿。萧凛正在内室坐着翻书,身边站着个身姿挺拔、高大俊朗的青年,正是禁军统领陆豫。

容棠屈膝向萧凛请安,起身后却见萧娆眼眸一亮,立刻绽出一个笑,颊边漾起梨涡。她一愣,讶异于萧娆见到萧凛竟这么激动,他们白日不是才见过吗?怎么好像是久别重逢一样。

下一刻,萧娆笑眯眯地向着萧凛身畔眨了眨眼,唤道:“陆大统领,好巧啊,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陆豫:“”巧什么,难道她是第一日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他躬身:“见过郡主。”

容棠看看这两人,有些意外。

萧娆解释道:“我从小在宫中读书,而陆大统领又是皇兄的伴读,因此我们一早便相识。”

容棠恍然点头。

萧娆看向萧凛身上那不同以往的衣裳,纳闷道:“皇兄为何这般穿着?”

陆豫看了眼萧凛,见他默许,便开口解释道:“郡主,陛下和贵妃要微服出宫。”

萧娆问道:“你也要去吗?”

陆豫颔首:“当然,臣的职责便是护卫陛下和贵妃的安全。”

萧娆转了转眼睛,不作声。直到萧凛重新出现时,她才可怜兮兮地凑上前道:“皇兄,我正好也要出宫,能不能让我和你们一道走走?”

萧凛看了眼陆豫,不知想到了什么,挑唇一笑:“也好,正好让子安送你回府,朕也放心些。”

陆豫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躬身道:“臣遵旨。”

萧娆喜不自胜,一双眼睛只盯着陆豫不放。

“只是在宫外,你须得当心,莫要说漏了嘴,”萧凛叮嘱道,“不可泄露我们的身份。”

萧娆一口答应:“皇兄放心。待出了宫,我便唤你哥哥,唤贵妃嫂嫂。”

萧凛垂眸,心中默默品咂了一下那两个同时出现的称呼,没有多言——

作者有话说:[害羞][害羞]

注:【1】以上端午风俗引自《开元天宝遗事》、刘若愚《酌中志》、张岱《夜航船》

第30章 出宫

事关重大,陆豫很快打点好了福宁殿上下,确保不会泄露消息。随即,四人分别乘上马车,不声不响地出了宫。

容棠与萧凛同坐一辆马车。她自上车后便有些兴奋,心中怦怦直跳,好像被关了多日的鸟儿终于得以重归蓝天。一旁的萧凛面色如常,只倚靠在车壁上,静静闭目养神。

他今日穿了身茶白色锦袍,看起来很像个清俊温雅的世家公子。容棠百无聊赖坐着,忍不住悄悄打量着他。

萧凛闭着眼时,那双锋芒毕露的眸子便收拢了起来,眼睫温顺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眉头舒展,唇角微微抿着,呼吸轻缓而绵长。

平心而论,萧凛的确是容棠见过容貌最出众的男人。容棠可以想象到,即便他穿上最破烂的衣裳,那周身的贵气也是掩盖不住的。

她正天马行空地想着,却见坐着的那人陡然睁开了眼,正撞上她毫不掩饰直勾勾的眼神。

萧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似笑非笑道:“为何盯着朕看?”

容棠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闻言下意识回答道:“因为陛下生得好看。”

马车内静默了一瞬。容棠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顿时双颊通红,结结巴巴道:“陛下,臣妾失言。”

“无妨。”萧凛低低咳了一声,将头转了过去,觉得心口的跳动好似快了一些。

这等出自她真心的话,他怎会怪罪?

萧凛自认为对贵妃已经很了解了。她从不是忸怩作态的人,心中有什么想法或是情愫便会直截了当地说出口,从不吝啬于对自己表达她的爱意。虽然最初,他有些不习惯她这样直白的陈情,但时至今日,他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接受那些话了。

不论是“臣妾想陛下了”还是“臣妾想和陛下待在一处”,那都彰显着贵妃对他的深情,即便大胆了些又有何妨?萧凛想,比起那些暗藏心思、迂回试探的人,还是贵妃这样率真恳切、不加掩饰的性子更得他的心。

虽然他感受着耳根处微微腾起的热意,生怕被瞧出什么端倪,因此一直拧着身子,不肯回头。

容棠不明白他为何要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明明车帘是垂落而非揭开的,他那般坐着又看不见外头的风景。她诧异地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的脖子似乎有些僵直,便小心问道:“陛下,您的头颈不舒服吗?”否则为何要一直拗着脖子?难不成是落枕了?

萧凛:“”

他缓缓转过头,说道:“不曾。贵妃多虑了。”

两人在这样异常安静的马车里坐了许久,萧凛才开口:“今日和常宁相处得如何?”

容棠想起那个笑起来很甜的少女,情不自禁露出一抹笑,说道:“郡主性情活泼烂漫,臣妾很喜欢她。与她在一处说话会很轻松自在,不必顾忌或是提防什么。”

萧凛微颔首:“常宁自小便是这样性子,没什么心眼,至纯至诚。”

“可惜今日与郡主只匆匆一面,不知下次又能何时见到她。”容棠说的是真心话,和萧娆说话让她觉得很舒心。她实在不喜应付丹阳长公主和顾琼珠的暗藏机锋,虽然不惧不怵,却觉得实在没意思。

萧凛看了她一眼,沉默半晌道:“你和常宁看起来很是投缘,脾性相合。”

容棠笑盈盈道:“臣妾在宫中素日也没什么说话的人,因此今日见了郡主,可以说是一见如故。”

萧凛望着她的笑靥,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发闷。他平日忙于政事,自然觉得每一日都无比充实,可贵妃却不同。若是自己不陪她,她也确实无什么事可以做,只能闷在宫里,或是去御花园四下走走聊以消遣。

那日她和丹阳以及顾氏在一处待了许久,明知道她们别有用心,却还是愿意耐着性子与她们周旋许久,是不是因为素日实在太过孤单?萧凛想到这里,忽然开口:“往后,朕可以准常宁多入宫与你做个伴。”

容棠一怔:“可今日郡主说,往后似乎入宫并不是那么容易。”

萧凛淡淡勾起唇角,笑容有些发冷:“朕只是不准那些不知深浅、不懂规矩的人随意入宫,否则岂不是置皇宫规矩法度于无物?”

他看着容棠,缓缓道:“往后你不必为那两人烦心了。”

容棠愣愣地瞧着他:“陛下”

“朕不会纳顾氏入宫的,”他道,“至于丹阳,没有朕的旨意,她也休想踏进宫门半步。”

容棠不由得暗暗感叹:“看来她的一片痴心注定是落空了。”她可是亲耳听见顾琼珠那番话的,作不了假。

她声音虽轻,然而萧凛还是听见了,不由得拧眉。

他只知道,顾琼珠与文国公家的崔渤似有来往,却又在选秀前夕和他断绝了关系。正因如此,萧凛更不会纳顾琼珠了,他可不愿意娶一个心有所属的女子。

他诧异问道:“你如何知晓她的心思?”

容棠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了口。她犹豫不语,若是说自己在御花园偷听到的,是不是不大妥当?她有些后悔自己为何要一时口快,将此事说出来。

正在此时,马车外传来陆豫的声音:“到了。”

萧凛嗯了一声,道:“下车吧。”

车帘掀开,容棠小心地弯下腰,提起裙角,踩着马凳缓缓步下马车。她展目一望,发觉他们正身处一条僻静的小巷,隐约能听见主街上鼎沸的人声。

陆豫道:“这条街是京城最热闹的所在,这会子有不少店铺与商贩。”

萧凛点头:“走吧。”

容棠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落在地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陆豫和萧娆对视一眼,后者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加快了步伐赶了上去。他淡淡掀唇,很快也跟了过去。

容棠久不曾出宫,见了什么都觉得恍若隔世,很是新鲜。她一路看过去,面上始终挂着满足的笑。

她停在一处摊位前,好奇地拿起一把团扇,仔细打量着上面的题字与绘画。大燕百姓喜欢在端阳之日互赠些精巧物件,绘着各种鲜妍花卉的扇子便是其中一种。

说来也巧,容棠随手拿起的扇子上正巧画的是海棠花,旁边还题了一阕词,词曰:

“海棠珠缀一重重。清晓近帘栊。胭脂谁与匀淡,偏向脸边浓。

看叶嫩,惜花红。意无穷。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1】

她想起萧娆所言,忽然起了玩笑的心思,握着团扇半遮了面,笑盈盈看着萧凛:“好看吗?”

萧凛微怔,目光落在那团扇上。

海棠盛放,娇而不弱,艳而不俗,生机勃勃,春意正浓。他目光下移,盯着那词句,最终看向了那最后一句。

岁岁年年

团扇上方是她浅笑盈盈的模样,被四下的灯火映照得无比明晰。如玉的脸庞,远山般的眉,美目流盼,弯成了浅笑的弧度。纤长的睫毛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颤动着,好像一根羽毛搔过他心尖。

那画上的海棠花确实栩栩如生,仿佛从扇面上长了出来一样。然而萧凛看着看着,却不期然想到了行宫崇光苑每年春日海棠怒放的盛景,那样蓬勃的生命力,干净而旺盛,带着春日特有的气息,即便是心中枯寂的人看了,也情不自禁泛起一股暖流。

便如她一样。

萧凛愣怔的当头,一旁的小贩笑呵呵道:“这扇子与夫人极是相配呢。”

夫人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红了脸,只不过没敢对上彼此的眼神,是以并不知晓对方的样子。那小贩看看容棠,笑道:“夫人若是喜欢,便让您夫君送您吧。”

夫君容棠涨红着脸,想要纠正,却又知道不能暴露身份,一时间讷讷说不出话来。

不远处,陆豫正一眨不眨盯着那边,见萧凛久久不出声,以为出了什么事,正欲提步上前,却被一旁的萧娆扯住了衣袖。

“郡主,怎么了?”他转头不解道。

萧娆说道:“你可真是个榆木脑袋。皇哥哥和嫂嫂在一处正郎情妾意呢,你为何要去打扰他们?亏你还是大统领呢,怎么如此没有眼力见?”

她小声道:“不解风情的木头。”

陆豫:“”

那边,萧凛很快恢复神智,问道:“这团扇索价几何?”

小贩笑着指着身后:“两位若是能够心有灵犀赢下这一局,便可拿到彩头,不需要花费任何银钱,就可以在这些物件里任选四样。”

“如何赢?”容棠问道。

小贩指着身后一处空地,那儿竖着一块不大的箭靶,旁边地上还放了一只铜壶并一些箭矢。

“射箭,还是投壶?”

小贩笑呵呵道:“方才我说‘心有灵犀’,便是因为这规则是您夫妻二人各自选择一种,同时出手,把相同数目的箭射中或投中便算是赢了。”

那便是说,他们两人要确保同时射中箭靶、投中铜壶,若是一方出了差错没能中,那便赢不回那几样物件。容棠忍不住腹诽,这小贩定不是诚心的,这岂不是破坏节日氛围、伤害夫妻感情嘛!若是遇上脾气急躁或是易怒不耐之人,说不定会因为另一人的失误而迁怒,从而没了过节的心情。

她打量着那弓箭,发现都是特制的,并不需要太大力气才能拉开,权当是个有趣的玩法罢了,但即便如此,若是毫无射术根基的人,怕是也很难保证百发百中。

那小贩见这两人半晌不曾言语,便道:“二位贵客若是有难处,也可直接付钱买下。”

容棠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踮起脚尖凑到萧凛耳边,悄声道:“陛下,我们走吧?我瞧他根本不是诚心想让人赢下,像是在刻意为难人。”

况且,她觉得以萧凛的自恃身份,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随意展示他的射术呢,与其等着他皱眉出声拒绝,不如她善解人意一些,率先说出提议。

容棠为了靠近他,双手不得不搂住他的手臂,如兰似麝的气息热热地落在耳畔,惹得萧凛只觉得耳根处一阵酥麻,心跳也快了几分。他闭了闭眼,竭力忽视掉心头的异样悸动,转头看着她,低声问道:“投壶之技,你是否有把握?”

“投壶?”容棠一愣,下意识回答道,“十之八九吧。”

他的意思是,愿意纡尊降贵在这小摊上露一手?容棠惊讶地看着他。

萧凛对她满含疑惑的目光恍若未觉,只颔首道:“好,我来射箭。”

“这是不是不大妥当?”容棠迟疑问道。

“无妨,”萧凛道,“既然出宫,自然也要与民同乐。”

他们在这里低声商议,那边的小贩忍不住催促道:“两位贵客,是否有为难之处?若无胜算,实在不必强求。”

容棠的好胜心被他的话勾了起来,当下淡然一笑,不再多言,只弯腰从一旁的箭筒里取了十支箭,走了几步,站在了铜壶远处,举起手臂比了比距离,心中大概有了数。

萧凛亦拿起了弓箭。

容棠想这等游戏还能难得住弓马娴熟的天子吗?必然不能。

她并未急着开始,而是想亲眼看看萧凛弯弓搭箭的模样。

因着这两人格外出众的外形,这摊位附近聚起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容棠有些无措,生怕人群里混了哪家的臣子,若是认出了他们该如何是好?却见萧凛神情自若,竟对周围的人视而不见,只不紧不慢地拿起弓,搭好箭,对准不远处的靶子。

嗤嗤几声轻响,箭矢接二连三破空而出,稳稳命中靶子中央。

他的动作沉稳端凝,面上神色自始至终淡淡的,却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傲然。容棠静静看着他,觉得自己好像又见到了萧凛的另一面。

他放下弓,静静看向她,眉梢轻轻扬起,面上有种孩子般的得意。

见萧凛发十矢中十矢,容棠忽然有些紧张,深感重任在肩。她拿起一支箭,慢慢抬起手臂,对准地上的铜壶。

若是投不进去,岂不是白白辜负了萧凛的一番努力?她用力咬住唇瓣,从前京中贵女们聚会宴饮时投壶的情形在眼前浮现,那时的她闲适自在,轻轻松松便能投中,可今日

围观的众人紧紧盯着她的动作。容棠正欲发力,忽然感到身后一热,却是萧凛走上前来,双手轻轻按在她肩头,微微俯首,附唇在她耳畔,轻声宽慰:“莫怕,只当这是寻常玩乐,不必心有负担。”

他的声音清润如涓涓溪流,无形间抚平了容棠心底的紧张。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时已然平静下来。

她对准壶口比了比,随即扬手将箭矢掷出。

那支箭迅疾无比地自半空划过,稳稳当当地落入铜壶之中,发出铮的一声轻响。

万事开头难。容棠一鼓作气,心如止水,很快将剩下九支箭一一投进了铜壶。

“好!”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容棠心中一松,随即涌上无尽的喜悦。她眉眼弯弯,转头看向萧凛,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尾音轻扬:“我们赢了!”

她说的是“我们”。萧凛心尖一热,亦被她的神情感染,慢慢露出一抹笑意,点了点头道:“嗯,我们

赢了。”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皇帝和贵妃,也没有什么体统规矩。萧凛静静看着容棠眉飞色舞的模样,颇有些留恋地盯了许久。

比起在宫中时那恭谨守礼、谨慎小心的举止,他果然还是更愿意看到她毫无顾忌、率真轻松的样子。

这样的容棠,有种无可取代、无人可比的蓬勃活力。

小贩心服口服,笑呵呵道:“请两位贵客在这边挑选四样物件吧。”

那把绘着海棠花的团扇自然要选,余下三样,容棠有些拿不准,便向萧凛问道:“陛下想选什么?”

萧凛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光,摇了摇头道:“选你喜欢的便是。”

容棠想了想,挑了一把绣着蜀葵、石榴花和栀子花的扇子。互赠扇子原是大燕端阳节的习俗,这样的扇子叫做“避瘟扇”,寄托着人们的美好祈望与祝愿。

至于另两样东西,她略微思索片刻,轻声向萧凛道:“要不要给郡主和陆统领各送一物?如此才算是过节了。”

萧凛扫了一眼那堆供挑选的物件,从中挑了两只绣着五毒图案的香囊,里面装了些艾草、雄黄粉等用来祈求平安的辟邪之物。香囊做工精巧,绣艺逼真,作为佩饰再合适不过了。

他将香囊给了不知从何处闪身出来的萧娆与陆豫。萧娆喜不自胜,挽住容棠的手臂说个不停,陆豫则矜持一笑,默默收好。

容棠将另一把扇子递了过去,浅笑盈盈:“愿陛下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朦胧暮色之中,沿街的点点灯火映在她眼底,漾起熠熠生辉的光华。萧凛已听不清周遭的任何动静,只听得见眼前人一字一句、语气虔诚地说出了对自己的祈愿。

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容得下她一人——

作者有话说:这周有榜单,所以从今天到下周二都是日更~[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