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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入怀

眼看时辰将晚,陆豫不得不提醒萧凛该起驾回宫了,以免在宫外耽搁太久。

送走萧娆后,几人分别上了马车。车帘垂落,将外头的喧嚣和笑语隔绝开来,车内则是一片透着疲倦的安静。

幽香袅袅,在宽阔的车厢里缓缓升腾,让人原本勃勃跳动的心慢慢趋于平静。

热闹了半晌,容棠有些倦,便伸手向矮几上端了茶盏,润了润略干涩的喉咙。她抬眼见萧凛正闭目假寐,便也闭上了眼睛,放松地倚靠在车壁上,任由思绪飘飘荡荡如流云般四散开来。

她回想着今晚梦一般的经历,还是有些恍惚,没想到入宫后还能体验一回平平淡淡的人间烟火与寻常快乐。不得不再次感慨,萧凛果然是个很有人情味的皇帝。

容棠觉得,最初那道册封圣旨带来的埋怨与郁闷似乎在入宫后反而淡去了。一是她既来之则安之,以平常心对待,二是萧凛此人确实对她很好,并未用什么森严的规矩和体统束缚她。因此,她在宫中虽没有从前自由,却也能在平淡的日子里寻到乐趣,不至于每日伤春悲秋。

她想,萧凛真的是个好人。若是他能长长久久这样对她,或许她往后的日子可以过得顺心。可若是时易世变,人心亦变,又当如何呢?

容棠怔怔想了想,却觉得睡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很快淹没了她残存的意识。昨晚她兴之所至,又悄悄点了灯将入宫前那未完的话本故事继续写了些,结果执笔写起来之后便有些欲罢不能,以至于一夜几乎不曾睡太久,白日又不得闲小憩,这会子愈发困倦了。

她迷迷糊糊想着,反正萧凛在身边,她不必担心什么安危,待回宫以后,他一定会差人唤醒自己的,这会子索性就浅眠片刻吧。

这个念头一旦明晰起来,她便无法克制地睡了过去。

萧凛闭目休憩了一会,再度睁眼时,发觉身边人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似乎已然进入了梦乡。他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心想她今日大约是真的累坏了吧。

他侧头,见她安静地靠在车壁上,白皙的脸上微微浮起两团浅淡而轻薄的红晕,纤长的睫毛覆在眼下,唇瓣轻抿,隐约拢出一个向上弯起的弧度,可见她虽在睡梦之中,却犹带笑意。

不知为何,萧凛看着她隐约带笑的模样时,便会觉得,她生来便该是如何吧,巧笑嫣然,顾盼神飞。唯有这样,才是那明媚鲜活的海棠花。

他这样想着,目光却迟迟未从她面上移开。

还记得当初在佛寺外的桃花树下,他隐在暗处,看那明眸皓齿的少女伫立树下,脸颊被满树芳华映得娇艳,当真是应了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那时的他就在想,重活一世,又怎能忍心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她她落得最后香消玉殒的结局呢?

萧凛有些出神,忽然见睡梦中的人似是不舒服般动了动身子,低低逸出一声轻吟,随即那原本抵在车壁上的头忽而向下滑落。

若是任由她这样倾身倒下,便必然会扰了她的清梦。萧凛几乎未曾犹疑,便本能地伸手托住了她的脸颊。那抹温软细腻陷入他手心,一时间分不清那逐渐汇聚的热意是从何而来。

她大约是找到了一个足以倚靠的东西,便满足地蹭了蹭,几缕青丝从鬓边垂落,擦过他的手背,痒痒的。萧凛手腕一僵,他想自己原本该躲开那似有若无的触碰,将那酥麻的痒意挥散开来的,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动弹。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皮肤表面似乎出现了一道红痕,当下微一思索,随即起身向她身边坐得更近了一些,这才缓缓松开手,动作轻柔地将她的头扶靠在自己肩头。

她甫一触碰到他,便向着这团热源靠了靠,同时无意识地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袖。萧凛垂眸,看着她颇为依恋的动作,心中一软,用另一只手轻轻将她的鬓发捋顺。

爱人之心最是赤忱,他虽不能以同样心意待她,却可以好好珍视她的情意,不让她难过,更不能让她觉得自己爱错了人。萧凛自我劝解着,随即也慢慢闭上了眼。

他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知不觉竟也睡了过去。直到陆豫的嗓音在马车外响起,萧凛才惊醒。

他伸手揭开车帘,发觉已经回到了宫中,转头一看,容棠竟还沉沉睡着,脸带薄晕,口角噙笑,显然正做着好梦。

“陛下,这——”程良全正要恭请他下车,却看清这一幕。他当机立断,说道:“奴婢去找福宁殿的宫女来扶娘娘下马车吧,或者,奴婢轻声唤醒娘娘?”

萧凛再度看了容棠一眼,摇了摇头,先松开手,把她轻轻扶到马车边缘坐稳,随即自己先行下了马车,再回身伸臂搂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抱了下来。

她衣裙上的丝线在福宁殿灯火的照彻下漾着微光,萧凛紧了紧手臂,把容棠抱得更稳了些,随即向着殿内走去。程良全忙不迭跟上,掩去眼底的惊异。

萧凛照例是去了玉宁堂,将容棠放在内寝的床榻上。他正欲直起身,却忽然觉得一股力道牢牢扯住自己,低头一看,却是她的手指抓住自己的衣袖,即便睡熟了却也不曾松开。

他兀自一笑,便去掰她的手,谁知她却越抓越紧,甚至还蹙了蹙眉,梦中似有几分委屈。

“陛下?”程良全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

萧凛看着那纤细修长的手指,到底不忍心用太大力气,无奈之下只好复又把她抱起,抬脚向自己的寝殿走去。

他素日起居的内寝名叫养心斋,陈设与格局比玉宁堂略大一些。萧凛把容棠放在自己的床榻上,奇怪的是,这一回,她竟十分顺从地松开了手,甚至还向着被褥深处侧了侧身子。

萧凛直起身,又好气又好笑。想不到她睡梦中竟还是个有脾气的,难道养心斋的这张床更合她心意?

他吩咐程良全去找几个可靠沉稳的宫女替贵妃更衣洗漱,随即去了寝殿后的浴房沐浴。待他换上寝衣,如往日一样向着床榻那边走去时,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此刻,这

张从未睡过第二个人的床上,卸去钗环的人正安安静静躺在那儿,睡得香甜。萧凛的思绪有些凝滞,亦有些恍惚。他怎么就让她和自己同榻而眠了?这不是他素日的行事之风。

即便她是贵妃,他也不会如此破例容许她睡在自己的床榻上,如此岂不是坏了规矩?萧凛陷入沉思,自己何时变成这样了?她究竟给自己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走上前去,眉头微皱,定定瞧着容棠的睡颜。不过是个小小女子罢了,怎么能如此牵动他的思绪,甚至让他做出与以往大相径庭的决定。她唯一的特别之处,不过就是对自己有着一片痴心。他难道仅仅因此就应该对她屡屡偏爱优待吗?

萧凛的目光缓缓冷了下来。他想,他完全可以把她叫醒,让她回到自己的寝殿,免得扰了自己安眠。身为帝王,竟要事事迁就一个妃子,何其荒唐!

他还是太心软了,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该有的心思。

萧凛正想着时,床上的人却忽然动了动唇。

他微俯身,很快听清了她唇齿间呢喃的字句。

“陛下”

满腔的异样情绪霎时间如潮落般退了回去,原本有些克制不住的不悦蓦地被无尽的心软所取代。她即便在睡梦中,却还是这样念着自己,足可见情意之浓,眷慕之深。

他深吸一口气,撩开床帐在床上躺下,低头看着她,心底默默告诫自己:就当是最后一回纵着她吧,下不为例。往后,他不会再事事由着她,而是要分清宠与爱,不可让贵妃恃宠而骄,得寸进尺,否则他身为君主的威严何在?

萧凛重新躺下,缓缓调匀呼吸。

今晚的情状与她初入宫第一晚如出一辙。那晚,他心如止水,只是不忍看她落泪难过才勉强留宿长乐宫,即便同床共枕也不曾生出一丝绮念,满心里都是因她而勾起的前世种种回忆。

说来也是好笑。那日她头一回在陌生的宫室安寝,身边还睡着自己这个于她而言高高在上的天子,若按常人的想法来评判,难道不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吗?可容棠不过是最初拘谨了半晌,很快便顺其自然睡着了,完全没有半分忐忑或是别扭。

反而是他,竟久久没有睡意。萧凛想,难道是因为自己在身边,她才能在那样短的时间内抛开一切不习惯,安然入睡。

他有些困惑:难道心慕一个人,竟能有这样惊人的作用吗?

萧凛觉得自己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求知欲。可他想,自己怕是并无机会亲身体验这种感觉了。

身在帝王家,永远不会懂何为爱人。

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收敛心神,闭上了眼睛。

黑暗让所有感官都变得极其敏锐,他愈是想入睡,鼻间嗅到的她身上的香气就愈明显。那丝丝缕缕如烟如雾的味道不由分说侵袭过来,占据他所有的心神。

他虽闭着眼,没有侧头去看她,可那笑意盈盈的模样却在眼前挥之不去。

萧凛努力摒除心中杂念,偏生身边那人却愈发不知趣,竟翻了个身,向着他这边依偎了过来,两人的手臂便隔着单薄的寝衣紧紧贴在了一处,他甚至感觉到了她柔软的长发掠过面颊。

无法忽视的痒意从皮肤表面泛起,一直深入骨髓,直击心尖——

作者有话说:[害羞][害羞]

第32章 玩笑

容棠这一觉睡得极其酣畅淋漓。

她昨夜半梦半醒之间,被宫女服侍着梳洗更衣,恍惚还以为自己回了长乐宫,便心安理得地扑进被褥之间睡着了。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全然不知。

再度睁开眼时,她蹭了蹭被子,懒懒地唤了声“烟雨”,半晌后有人轻轻掀开床帐,恭声道:“娘娘要起身吗?”

这陌生的声音让容棠一愣,立刻清醒过来。她定睛一看,发觉眼前人十分眼生,不由得迟疑道:“你——”

那宫女十分乖觉,回话道:“程公公吩咐奴婢们过来服侍娘娘。”

容棠一惊,环顾四周,发觉此处并不是长乐宫。她揉了揉额角,这才想起来昨日是和萧凛一道回宫的,那么,是他把自己带回了福宁殿?

这个念头一出,容棠顿时头皮发麻,仿佛被冷水兜头浇下。她抓住被子,拼命回想着昨日的情形,生怕自己会不会有什么不妥的举动冒犯了萧凛或是乱了规矩。

真是可恶,她为何会睡得这么沉?

容棠暗叹一声,正欲下床,却忽然觉得四周的陈设并不是玉宁堂。

“这是哪儿?”她问道。

宫女回道:“娘娘,这是陛下素日起居的养心斋。”

容棠倒吸一口凉气。萧凛竟会把她带到他的内寝?这

她心中乱糟糟的,顾不上多想,匆忙洗漱后,程良全又打发人送来了早膳。容棠心神不宁地喝了口粥,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心知这个时候萧凛不在福宁殿,那便是去上早朝了。

御前的膳房果然手艺绝佳,容棠吃得心满意足。待膳食撤下,她漱了口,忖度着时辰,觉得还是早些回长乐宫去比较妥当。

她刚起身欲走,便听见外头的通传声,说圣驾回宫。

萧凛迈步进来时,恰好看见容棠坐立难安般地在原地踱步,欲走未走,步伐颇有些犹疑,面上也写满了茫然与踟蹰。他缓步走近,抬手免了她的礼,随意地一掀袍角,在炕上坐了下来。

他见容棠呆呆地咬着唇,小心翼翼地瞥着自己的神色,唇瓣微微动了动,显然是有话想说,却又在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这副情状让萧凛觉得有些新奇,也有些好笑。

不知为何,他越来越乐于看见贵妃在自己面前露出各种各样未曾见过的神情,这样的她格外可爱,而不仅仅是一个恪守规矩和礼仪的深宫妃子。

早朝议事的不悦情绪很快消散,他闲适地抿了口茶,语气澹然,说出的话却让容棠顿时绷紧了身子。

“昨晚睡得好吗?”

容棠神色一僵,下意识看他的表情,却见萧凛面色自然,俨然便是关怀般的一问。她回答得十分谨慎且滴水不漏:“谢陛下关心,臣妾睡得很好。”

萧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而端起宫人奉上的茶抿了一口。容棠站在原地,迟疑半晌,再度看向他。

“贵妃似乎有话要说?”他轻轻吹着茶水,道。

她咬了咬唇,道:“陛下,臣妾想问您一个问题。”

萧凛问道:“何事?”

“臣妾昨晚是否有什么失礼的举动?”容棠说完,连忙去看他的反应,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惊讶和不解,那么便证明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萧凛看着她半晌不语,许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一声不吭,然而那笑却让容棠毛骨悚然,脑海中开始飞快地回忆,试图想起昨夜的每一个细节。

难道,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否则他为何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容棠的冷汗险些流下来。她双手攥住衣角,紧张地道:“陛下,臣妾昨日大约是乏得很,才会睡得那样沉,以至于竟竟占了陛下的寝殿和床榻过了一晚。此事是臣妾失礼冒犯了,望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萧凛反问道:“你当真不记得昨晚的事了?”

他的语气让容棠六神无主,喃喃道:“臣妾一向睡相极佳,也不曾有梦呓之症,应当不会”

她定了定神,解释道:“陛下,臣妾昨晚大约是以为自己身处长乐宫,因而才举止随意了些,是不是因此叨扰了陛下歇息?”

萧凛神情玩味,许久才慢慢开口道:“朕只是没想到,原来睡梦中的贵妃是这样的性情。你入宫这么久,朕好像还从未真正了解你。”

他意味深长的语气仿佛藏着许多隐秘之语。容棠差点腿软,不明白他为何是这样的反应。她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瞧他的反应,倒像是自己梦中对着他肆意轻薄,动手动脚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陛下,昨夜兴许只是个意外。其实臣妾并不是那种人。”

萧凛望着她严肃的模样,忽然似按捺不住般轻笑出声。在容棠疑惑而无措的目光中,他徐徐开口道:“放心。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贵妃睡相极佳,也不曾说过什么呓语。”

容棠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却见他又道:“朕不过一时兴起想诈你一诈,

没想到你顷刻间便丢盔卸甲,什么都承认了,这样可怎么行?贵妃对自己该有几分信心才是。”

一颗心这才落回原处。容棠舒了口气,却又忍不住腹诽这位陛下的诡计多端

他一定是故意的!为君者竟也有这种奇特的爱好,喜欢看为臣者这般慌乱无措的样子?她羞恼不已,趁着他低头喝茶,发狠般瞪了萧凛一眼。

却不想萧凛放下茶盏,目光直直看了过来,吓得容棠忙低眸避开他的注视。

她盯着自己的裙角,耳边听见他倏而轻叹一声,开口道:“朕并不是暴戾之人,也不会因一点小事便大发雷霆,更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便会随意问罪的人。因此,朕希望你不必时时刻刻小心翼翼、恭谨万分。”

容棠一怔,抬头看向他。

萧凛声音轻缓:“在朕面前,不必拘束。朕不想看到妃嫔在朕面前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话也不敢多说半句,唯恐触怒朕。”

她心中微微一动。

“朕希望你在心愿得偿的同时,也不必失了从前的烂漫性情,否则这入宫之事于你而言,岂不成了万重枷锁?那实非朕本意,”萧凛目视着她,“朕的意思,你明白,便知道该如何去做。”

容棠心底有些疑惑。他话中的“心愿得偿”是何意?他怎知道自己有什么心愿?至于入宫之事,他的本意又是什么?这位陛下说话真像是打哑谜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但她同时心中也稍稍一松。看来萧凛对那种森严的皇权规矩也颇不以为然,否则也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想来是高处不胜寒,孤家寡人也有渴望寻常真情的时候。既如此,她日后便可以适当改变一番对他的态度,对症下药,投其所好,岂不是事半功倍,朝着自己的目标更进一步了?

容棠这么一想,心情顿时好了起来,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弯了眉眼道:“臣妾明白了。”

萧凛看着她浅笑盈盈的样子,神色不自觉也柔和了些许。如此甚好,他希望这皇宫能成为她可依仗的地方,而不是困住她、让她忧心忡忡的牢笼。否则,他成全了她的痴情,却又束缚了她的性情,终究对她还是不公的。

——他不会苛待一个真心爱自己的女子,也要尽力让她不要受委屈。

萧凛搁下茶盏,想起什么,开口道:“你父亲的差事办得不错,朕已经下旨,将朕的百年吉地选在他所建言之处,并由他主理此事。”

“不必惶恐,”他抬手止住容棠欲要出口的谢恩之语,“先前不论你听到了什么,都无须放在心上,只需记得,你父亲是忠正之臣,他的一言一行朕都看在眼里,定会委以重任,不会轻易为谗言所惑。”

容棠先是一怔,随即暗暗心惊。果然宫中的任何事情都瞒不过他,倘若那日自己一时按捺不住,与丹阳长公主就朝堂之事争辩起来,恐怕就后果难料了。

幸而她一向谨慎,又牢记着宫规,才没有犯了忌讳。

容棠悄悄松了口气。亲耳听见萧凛对父亲的赏识,她也算是略微放心,确定了只要他活着,父亲便不会遭遇意外。只是那萧磐是不是因此事而记恨父亲,她也无可奈何,只能仰仗萧凛的决断。

她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倘若萧磐能彻底失势,岂不就是杜绝了他日后作乱的可能?

可萧凛待这位兄长如此亲厚,除非他犯下谋逆大罪,否则断不会轻易打压他的。容棠看着萧凛沉默不语的侧脸,他若是知道前世发生的那些事情,若是知道萧磐在他死后露出的那副嘴脸,还会如今日一样对待萧磐吗?

可惜他不知道。容棠眼底划过一丝黯然。她多想亲口告诉他,萧磐在他驾崩后不仅寻欢作乐,还洋洋得意,丝毫不见伤痛,这样无情无义之人,又怎担得起他的优待和器重?

可她不能。身为妃嫔,本就不能对朝堂之事加以置喙,更遑论此种话若真的自她口中说出,对这一世的萧凛而言,便是挑拨皇家亲情、毁谤诬陷亲王。她不仅无法报前世之仇,还会彻底没了胜算,兴许连性命都难保。

她绝不能冲动,要徐徐图之。

容棠深呼吸,努力平复心绪,耳边听见萧凛开口道:“时至仲夏,暑热渐重,朕欲效仿先帝时旧例,率领一部分朝臣前往行宫避暑,一应政事将在行宫遥领;京中其余事务便交于丞相与励阳王主理。”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公事公办,语气也是少见的严肃。容棠听见“励阳王”三字,想起方才自己心中所思所想,顿时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但转念一想,所有事情还是要由萧凛做主,萧磐不过是主持京城大局罢了,不必太过惧怕。但她想,自己还是得设法跟随在萧凛身侧,一则是确保他平安无恙,二则也想想个法子能明里暗里探听一番他与萧磐的兄弟亲情究竟有多么深厚,这样才好日后有所动作。

既如此,她须得跟着萧凛一道去避暑才是。

容棠想起萧娆所说行宫之美景,心中一动,立刻抬眸看向他,语气里满是期盼:“陛下会带臣妾一道去吗?”

她眼波如水,满心欢喜地望过来。萧凛本欲出口的“此去一路舟车劳顿,贵妃便留在宫中料理宫务,不必随行”之话,顿时滞涩在舌尖,一时间难以宣之于口。

他对上那双满是向往与憧憬之色的眼睛,忽然有些不忍,原本坚定不移的决定也随之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感谢:

读者“茜纱林毓”,灌溉营养液+12025-07-1922:55:49

第33章 莲叶

“寻医之事都已安排妥当。此刻那医者已由平之亲自领至行宫附近的一处宅子暂住。到时我会暗中将那医者带去,再由你视情况而决定在何处见他。”御书房内,陆豫正在向萧凛回禀一应事宜。

平之便是苏衡的表字。萧凛闻言,淡淡颔首。

说完了正事,陆豫便在萧凛的示意下坐了下来,端起茶盏抿了几口,问道:“此次你还是住在凌波斋?”

“自然。”萧凛道。

正说着话时,程良全入内,回禀道:“陛下,行宫那边差人来报,说是凌波斋和濯莲堂都已打扫完毕,准备齐全,不知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萧凛摆了摆手,程良全会意,很快退下。

陆豫半晌才出声:“濯莲堂?何人所住?”

萧凛看他一眼,陆豫立刻明白了过来,不由得大为震惊:“你不是说此次去行宫不带贵妃吗?”

为何会改主意?萧凛自然不会承认他是心软了,面对容棠那楚楚可怜的样子不忍拒绝,便勉为其难同意了。他自我安慰:不过是多带一个人而已,他自有办法安排得滴水不漏,不让她察觉到什么异样。

面对陆豫的疑问,萧凛面不改色道:“朕改主意了。”

陆豫:“”

他很想问一句缘故,但转念一想,萧凛决定的事情一向不会轻易更改,何必再多言,只道:“若贵妃同行,那么寻医之事须得瞒着她,不可走漏了风声。”

萧凛垂眸:“朕心中有数。”

陆豫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此番忽然坚持从宫外寻医,是不是有了什么古怪而凶猛的病症?连这宫中的御医都无法诊治?”

先前他也曾疑惑过,追问过,但萧凛总是避而不谈。

陆豫身为萧凛伴读,自开蒙时便与他同在一处念书习武。在他的记忆里,年幼时的萧凛每逢节气之交便极易染上风寒或是高热之症,总得灌下不少苦药才能好转,但众人只道是他先天不足,自娘胎里带来的弱症才会如此,先帝更是因此而颇为不悦,觉得萧凛身为皇子却如此病弱,难当大任。

后来萧凛长成十几岁的少年后,便不再如从前那般容易染病,加之

勤于弓马骑射,丝毫不见年少时的病气。正因如此,先帝对他的态度才逐渐好转。

这些年下来,萧凛偶尔也会有些时候显得有些苍白憔悴,似有病容,但陆豫询问时,他却只说是夜间阅看奏折晚了些所致。除此之外,他似乎有些旧态复萌,每逢季节交替时便会屡感不适,传御医诊脉后却说只是寻常时气之症,并无大碍。陆豫只以为他是幼时的病根没能完全去除才会如此。

直到数月前一日晨起,萧凛忽而昏睡不起,御前的人惊惶不已,连忙去传了御医。御医诊脉后依旧说陛下龙体无恙,只是前些日子太过劳累。萧凛服了几日药后,很快恢复如常。但自那之后,他却出乎意料地下旨迁宫,同时又暗中命苏衡回京,并嘱咐其在民间寻医。

陆豫心中有些不安,禁不住再度追问了一遍。不论是出于多年来手足般的情分,还是出于对君主的关切,他都十分担心萧凛的身体。

萧凛默然许久,淡淡笑了笑,语气十分平静:“不过是想好好调理身体,让自己多活些年岁罢了,否则怎么对得起这皇位,对得起天下万民?”

陆豫哑然,又有些无奈:“你刚登基不到两年,如此为寿数而忧心未免太早了些吧。”

萧凛低低呢喃道:“‘感性命之不永,惧凋落之无期。’”【1】

“什么?”陆豫没听清。

萧凛摇头:“为君者,何人不想长命百岁,有松柏之寿?朕如此做,也是为了江山基业着想。”

陆豫眉头紧皱:“若你是个年过半百之人,发出如此慨叹是人之常情,可你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为何要为此而烦恼?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萧凛叹了口气道:“你知道,朕自小便常常多病,虽说这些年来渐好,但仍不免有些不适,是以朕心中总是笼着些疑影,唯恐哪一日那些病痛又卷土重来。如今朕践祚不久,正是需要呕心沥血、励精图治之时,朕万不可在此时倒下。所以,朕非得彻底查清这身体是否有恙,是否需要时时饮汤药而补身。”

“况且,”他凉薄一笑,“你不觉得,朕的身子格外弱于常人吗?”

陆豫面色微微一变,凝神细想起来。他二人年岁相当,虽然自己身为武将更精研些,但萧凛毕竟也是自小习武的,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人。但相较于自己,显然萧凛更易染疾,虽说不是什么凶险症候,但每隔数月便要来上那么一遭,总归是桩烦心事。

他犹不放心,追问道:“除却那些症候,你还有没有其他异样?”

萧凛微一凝神,摇头道:“尚无。只看此次这位医者如何说了。”

陆豫宽慰道:“想来并无什么大碍,否则宫内御医们如何诊断不出来?或许是你这些年太过辛劳,才使得身子有些弱,平日多滋补些便是了,千万不要杞人忧天,说什么沮丧之语。”

萧凛神思有些飘移。前世的他也是如此想的,以为自己正当盛年,可以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治理大燕江山,可最后呢,却离奇坠马而亡。他越想越觉得荒谬,心中那个猜测也愈发明晰,只是始终不愿去相信罢了。

他定了定神,对上陆豫关切的目光,淡淡一笑道:“放心,朕可不是软弱之人,绝不会轻易生了什么萎靡之心的。”

一切都还来得及,他实在不必过早忧心。

*

天渐渐热了,容棠却愈发兴致盎然。

她仰躺在摇椅上,用银叉子叉起碗碟中的瓜果慢慢吃着。一旁烟雨和岚月为她摇着扇子,对即将到来的避暑之行也是充满期盼:“娘娘,此次在行宫可以待多久?”

容棠想了想道:“陛下不曾明说,但若是按照以往的旧例,少说也得一两月吧,待暑热散了再回来。”

烟雨真心实意地道:“陛下待娘娘真好,不论是去哪儿都会让娘娘同行。奴婢真的觉得,陛下一定对娘娘有情。”

容棠笑着摇摇头:“陛下是仁慈之君,此举是体恤后宫妃嫔罢了。况且,自来帝王出行,身边总得有妃嫔随行服侍,这也是常事,实在不必大惊小怪。”

说起此事,她忽然想起什么。入宫这么久了,萧凛从未流露出半分让她侍寝之意,不知此次去行宫会不会

当然了,容棠自知并非急色之人,却也知道妃嫔侍寝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可萧凛一面与她同床共枕,并不排斥自己与他的近距离身体接触,一面却又绝口不提此事,倒有种止乎礼的味道,当真是奇怪。难道身为天子,便与寻常男子不同,心中只有朝堂大事,而不会成日惦记着床笫之事?

一定是这样。

这么一想,反倒是她狭隘了。容棠心中一宽,不必侍寝岂不是更好?反正她每日也过得很是滋润。

她很快将此事抛到脑后,高高兴兴继续吃起了点心。

“娘娘,这几日您睡得可曾安稳?”岚月问道。

说起此事,容棠面上的笑容淡了淡。她幽幽叹了口气道:“尚可,只是总会有那么几日会做些奇怪的梦,虽非噩梦,却依然有些难安。”

她并未频繁梦见萧凛崩逝之事,也很少在梦中重回前世,但偶尔却也有些辗转反侧,睡不安稳,以至于白日格外疲倦。

容棠放下银叉,托腮思索道:“先前我只道是因为不在长乐宫歇息,才会做些诡谲之梦,譬如在福宁殿玉宁堂那晚;可后来,我在养心斋歇下后却又极其酣眠,一夜无梦;如今我回了长乐宫,在自己熟悉的寝殿,却又会有所惊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烟雨灵光一现:“娘娘,难道是陛下在身边的缘故?”

容棠一愣,顿时坐直了身子。入宫第一晚,萧凛在长乐宫与她共眠,她本以为那晚会难以入睡,谁知却一觉睡到了白日;端阳那晚,她被萧凛一路带回福宁殿,最后在养心斋再度与他同榻,亦是安稳地度过了一晚。算起来,但凡是与他同床安寝,便不会做噩梦。

她觉得匪夷所思,又啼笑皆非:“难道陛下竟有这样大的本领,能让我不被噩梦侵袭?”

烟雨咋舌:“想必这就是真龙天子吧,陛下的纯阳之气能够护佑娘娘安眠。”

容棠:“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烟雨嘻嘻笑着,转而道:“娘娘不觉得奴婢的话很有道理吗?”

容棠抿唇,摆手道:“兴许只是巧合罢了。难道没有他,我便睡不好觉?”

她还真不信这个邪了!

*

三日后,圣驾启程,前往京城外的避暑行宫。

此次随行的大臣皆是萧凛钦定。即便身在宫外,他也丝毫不会疏忽政务。只可惜容肃文这些时日不在京城,否则容棠还盼着能在行宫处与父亲见上一面。

她知道萧凛来行宫不是为了寻欢作乐,每日依旧正常接见大臣,处理政事,因此也不敢多加打扰。

行宫的大名叫作避暑山庄,其实就是一座皇家园林,分为前朝与后寝两处地方,中间隔着一片极其阔大的湖面和假山丛林。而凌波斋和濯莲堂也均临水而建,中间仅仅隔了一座桥。

行宫驻守的宫人们早已将宫苑内室清扫干净,前院绿树成荫,将刺目的日光遮蔽了大半。容棠举步迈入殿内,便感觉到一阵清凉之气扑面而来。

她停步四望,见殿内支摘窗洞开,前后相通,凉风挟带着水汽从湖面吹袭而来。而她起居的内寝则摆放了好几座冰鉴,又有宫女采摘了各色时令香花摆在旁边,散发着幽幽冷香。

濯莲堂恰如其名,门前便是一片遍植芙蕖的荷塘,风送荷香,沁人心脾。容棠深深舒了口气,笑道:“这里确实比宫中凉爽许多,难怪陛下要来此避暑。”

烟雨斟了茶递给她,说道:“

正是呢。这避暑山庄不仅清凉,还有如此美景,娘娘可以好好在此处赏玩了。”

容棠点点头。萧凛素日定要忙于政事,她正好可以自个儿在这行宫里逛一逛,也不必拘束。

这一日,她歇了个午觉,起身后用了些茶点,待夕阳西下便出门了。

白日里的日光便并不是那么强烈,因此这会淡淡的余晖,落在身上并不燥热。容棠不耐烦坐步辇,便沿着水边缓缓走着,感受着徐徐拂面的湿润微风。

她一路穿过不少假山、拱桥、凉亭,最后站在依依垂柳之间举目四望,发觉岸边泊了几叶小舟,瞧那规制与外形,应当是先前供皇室中人赏景游湖所用。

容棠转头看向不远处,说道:“你们瞧那边的景致,比之这里更美。”

接天莲叶,映日荷花,交相辉映,惹人流连。只是若是想近距离去赏那美景,少不得得乘船才能抵达那荷畔的水阁。

烟雨左顾右盼,道:“按说应该有专门划船的宫人守在这儿,怎么不见?”

岚月思忖道:“许是因为这园子里的人都忙着去各处洒扫,一时间顾不上这里?”

容棠满不在乎道:“何必要旁人?我们自己划便是。”

她对上烟雨和岚月震惊的目光,泰然自若:“挑一只小些的船只,只要有船桨,难道还愁划不动船吗?”

“可是”烟雨张大嘴,看看那边几只小船,“娘娘,这湖水看起来很深,您真的要自个划船吗?”

岚月说道:“娘娘从未亲自划过船,若是不小心跌进水里该如何是好?”

容棠叹气道:“你们怎么对我这么没信心?我看起来并不是笨手笨脚的人吧?”

然而烟雨和岚月却很坚决地反对:“奴婢们是为了娘娘的平安着想。”

她拗不过这两人,只能可惜地看了眼那莲叶田田的盛景,道:“若是不走水路,那便去那边的亭子处坐一坐吧。”

于是三人慢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容棠出了些汗,不住地用帕子拭着额角。

这座凉亭依水而建,地势略高,因而站在亭中便可低头欣赏水面之美景。容棠起身,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扶住曲阑,低头去看那层层叠叠的荷叶。

大片的碧色堆叠出清凉之意,莲叶之间粉白相间的芙蕖盈盈出水,傲然挺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荷香。容棠情不自禁闭了闭眼,觉得心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若是能乘一叶小舟,便可穿梭在这繁密宽阔的绿意之中,如临仙境。容棠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忍不住道:“可惜”

“可惜什么?”身后忽然有人问道——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

注:【1】出自西晋石崇《金谷诗序》

第34章 泛舟

距离此处不远,便是萧凛素日接见外臣的前朝书房。这个时辰,朝臣早已告退,他却兀自在内翻阅了许久的奏折,直到金乌西沉,暑热褪去才起身踱了出来。

萧凛登上石拱桥,极目远望,却见不远处的凉亭里人影绰绰,定睛一瞧,却是一身藕荷色衣裙的贵妃正微微前倾着身子,正握着手帕与一旁的婢女说笑。

荷风送来菡萏香,也将她的嗓音缓缓送入耳中。她莞尔笑起来时的声音,让萧凛想到了荷叶上流动翻滚的水珠,晶莹剔透,清凉润泽,将他心底的烦躁悄然抚平。

他负在身后的手慢慢一紧,随即抬步走了过去。

凉亭内,容棠闻声吃了一惊,连忙转身,却见是一身常服的萧凛。他姿态闲适,眉宇间蕴着放松与惬意,正静静望着她。

容棠正欲屈膝请安,却被他摆手止住,这才笑笑道:“陛下何时来的?臣妾竟不知道。”

萧凛道:“朕远远瞧着你在这儿,便不欲惊动。你方才在说什么?语气里似乎颇为遗憾。”

容棠迟疑了一下,道:“臣妾方才从濯莲堂来时,瞧见那岸边泊了几只小船,顿时生了想要荡舟湖面的打算,只可惜臣妾不擅此道,只能作罢。无法深入莲叶之间赏景,难免有些可惜。”

萧凛随着她的话转头看向了那片蓬勃的碧绿,微一沉吟,说道:“朕看了一整日折子,只觉得眼酸。你来得正好,陪朕一道在这湖边走走吧。”

容棠虽然有些失望他不曾接自己的话,但还是很快应声道:“是。”

宫人和侍卫们远远跟在身后,生怕靠近一步打扰了陛下和贵妃叙话。

萧凛的步伐并不快,容棠一低头,便可看见他的袍角随着走动的力道而微微扬起。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神,算起来到行宫已经有五六日了,今日还是头一回见到他。

偶尔,她也会在濯莲堂外眺望远处时,遥遥瞥见湖的那一端,许多官员大臣步履匆匆,频繁出入萧凛处理政务的勤政殿,从早到晚,络绎不绝。比起自己的清闲悠然,他显然忙得不可开交。傍晚时分,她出门散步,也会看见凌波斋那边依旧灯火通明,久久不熄,便知萧凛一定很晚才歇息。

果然,想要做一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并不是一件易事。容棠在心底默默感慨,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白日里停泊着小船的岸边。

此刻暮色并不算多么浓重,橘色的霞光依旧镶嵌在天际迟迟未散,将柔和的余晖洒落水面,于水波漾漾中泛起斑斓的光晕。她在岸边站定,饶有兴致地望着这副景致,余光却瞥见萧凛抬手召了程良全到近前,吩咐了几句什么。

不多时,便有一列宫人匆匆而来,麻利地解开绳索,将一只看起来成色很新、船身也宽大些的小船拖了出来送下水,恭恭敬敬等候差遣。

容棠一呆,愣愣地看向萧凛,却见他神色自若,很快迈步上了船。

他坐定,抬眸向她看过来,淡声笑道:“怎么发起呆了?还不上来。”

“陛下,您是要亲自划船吗?”容棠有些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上船。堂堂天子为她划船,这场面简直不敢想象啊,她只怕会坐立不安吧。

萧凛手执木桨,唇角含着一抹玩味的笑:“那贵妃来划?正好让朕见识一番你的本领。”

容棠:“”他明明知道自己不会!

她深吸一口气,随即提起裙角小心翼翼地踏进小船,端端正正坐好。

岸上,程良全神色几度变换,忍不住道:“陛下,这湖水甚深,您——不如奴婢去差人换只大些的船,找人来划吧。”

萧凛道:“不必。你们候在岸边便是。”

话音刚落,他便不由分说地轻轻一动桨,小船晃晃悠悠,沿着水波飘离了岸边。

直到船离岸上那群人越来越远了,容棠才回过神来,止不住疑惑地偷眼瞧着萧凛:他这是特意陪自己来泛舟游湖的吗?

可是,他为何要这样做?她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皇帝,竟会屈尊为妃子划船。自己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说,他明明可以置若罔闻,不放在心上,或是随意抚慰几句,最多不过是多嘱咐宫人一句,吩咐了他们改日为她划船,全了她的心愿。

可萧凛不但听进去了,还立刻付诸行动,甚至屏退了下人,亲自行此事。容棠看着他徐徐摆动的手臂,耳边是船桨划过的水流声,细碎清亮。她侧头看向水面,澄澈净透,柔波荡漾,溅起淅沥凉意,让人心中顿生静好之感,仿佛此刻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无拘无束、无所顾念地漂流着。

桨声轻柔,水声潺潺,一声声整齐入耳,可容棠却觉得心跳有些快。她偶一抬头,见萧凛亦微侧头看向两边,神色十分放松。跃动的波光挟带着碎金色的斜阳柔和了他眉宇间浅淡的痕迹,落在他墨黑的眸底,也让他原本紧抿的唇缓缓一捺。

迎着光线,她清楚地看见萧凛眼下的青黑和疲倦之色。甚至,他的唇也有些发白。

容棠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异样。想来,他这几日一定夙兴夜寐,不曾好好休息,才会如此面容憔悴吧。

她想起前世父亲曾说过,今上虽年轻,却颇有魄力和决心,一心想要改变先帝在时定下的几项有碍民生的政策,虽然遇到了不少朝臣反对,但他义无反顾,一定要破除积弊,让天下百姓安居乐

业。父亲还说,今上自登基后常常只睡两三个时辰,白日也甚少有什么消遣之举,几乎成日都闷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

父亲说,他是个好皇帝。

容棠想,她亲眼所见,确实如此。

只是这个勤勤恳恳、不分昼夜的皇帝,为何会有闲情逸致陪她做这些看起来无甚意义的事情?每一刻钟于他而言都该是无比珍贵的,他却愿意将这些时辰浪费在她身上。

容棠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被他那一摆一摆的船桨摇乱了。她不敢去多想,只能强自镇定,自我说服:皇帝也是人,也需要休息。他不过是想放松些时候,顺便捎带上自己罢了,不足为奇。

她定了定神,抬头发现小船已经来到了莲叶深处,铺天盖地的碧绿从四面八方遮蔽下来,仿佛与外界隔绝了一般寂静。芙蕖出水,婀娜多姿,那娇嫩的莲瓣随着风轻微摇晃,如柔弱的女子摆动纤细腰肢,惹人怜爱。

容棠微微欠身,伸手将距离最近的一枝荷花稍稍压低,凑近细细欣赏。

绿盖半篙新雨,红香一点清风。【1】

其实荷花的香味并不是多么浓郁,而是清清淡淡,好似随时都能消散在水中和风中。那缕清透而带着凉爽的气味无声无息地侵入鼻间,让人烦乱的心也能随之变得恬淡安然。

人看花,花映人。

萧凛松开船桨,略略向后靠了靠身子,静静看着正专心赏莲的人。避暑山庄的这片湖,他自小就很熟悉,也曾荡舟多次。只是年少时甚少有这样心无挂碍的时候,大多数时间,他只是烦闷而无措,想找个地方独自静一静,免得会被那些身外之事所困扰。在这里,他不必去承受父皇的怒火与不喜,不必担忧什么。

后来,他渐渐没有心情来此处,即便登基后也只来了一次。而今日,原本此刻他应该简单用了晚膳,随即继续面对那劳形案牍,可偏生鬼使神差般将贵妃的话听了进去,甚至亲自来了此处。

他想,他大约是不忍看贵妃失望的样子。那样的她,便如同年少时的自己,总是会怀揣着满腔欣喜,最终却被父皇和母后的反应彻底浇灭。久而久之,他便不再心存期盼,而是心如止水。正因如此,他不想再在第二个人面上看到自己曾熟悉的神情。

萧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得不承认,他也有些贪看眼前的情形,不单单是景。看着她眉眼弯弯、神采飞扬的模样,他心底便情不自禁涌起一股难言的满足,仿佛自己的心愿得以实现一样。

也罢。这么久没有见,他也该花些时间好好陪她了,否则何必要兴师动众把她带来行宫呢?接下来几日,他有要事在身,难免要对她避而不见。既如此,便趁今日与她多度过些辰光吧。

其实这几日,他过得并不舒心,除却朝政之事,身体上的不适愈发难忍,以至于萧凛常常夜不能寐,冷汗淋漓,天明时分满身疲倦,神情恹恹,却还得强撑着起身见大臣,批折子。接下来,他还得出宫去民间探访一番,万不可在此时出了什么岔子。

因此,萧凛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

萧凛没有去深思自己今日的举动有多么不合常情,令人讶异。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容棠,看着她白皙的手指松松地拢住花茎,粉白的花映着玉般的皮肤,花瓣边缘轻轻掠过她的脸颊,当真是人比花娇。

她清凌凌的眸光倏而一转,如那俏生生的花枝掠过,惹得他心头一颤。萧凛喉头微微一动,禁不住觉得呼吸有些发紧,仓促地移开了目光。

奇怪,他为何会有些心跳如鼓?

“陛下。”容棠忽然开口,目光定格在他脸上。

萧凛敛去心底那一丝仓皇,轻咳一声道:“何事?”

她关切地看着他,柔声道:“陛下这几日是不是劳累了?臣妾瞧您面上有些倦色。”

不仅仅是疲倦,容棠察觉到他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唇色也泛着不正常的白,气息微微急促。

她心底浮起一片疑云。这似乎是她第二回看见萧凛这般憔悴而隐带虚弱的模样,他的身体是真的不太好,还是仅仅因为朝政繁忙而劳累疲倦?

萧凛听着她情真意切的问候,心如同被春水抚过,顷刻间暖意融融。果然无论何时,他都无法做到对贵妃的满腔爱意与关怀之情毫无触动啊。

她时时刻刻都念着自己,那么他对她好、对她偏宠些也无可厚非,算不得什么破例。萧凛说服了自己,心中一宽,语气也柔和了些:“朕只是贪看了些折子,略睡晚了些,你不必担忧。”

“陛下勤于政事的同时,也要当心身子,切勿耽搁了用膳与安寝的时候。”容棠看着他憔悴的样子,便忍不住想多劝他几句。若他能爱惜身子,不仗着年岁不大而无所顾忌,她也就不必为那以后的下场而忧心忡忡了。

大好年华,她一点也不想死,也不想被遣送去皇陵。所以,她得时刻祈求萧凛长命百岁。

萧凛心头一软,温声道:“你放心,朕会爱惜自个的身子的。”

她静了静,忽然低声道:“其实陛下不必特意陪臣妾前来泛舟的。比起此事,臣妾更希望陛下能多休息休息。臣妾虽不知政事,也不敢妄言,但却知陛下定是殚精竭虑,朝乾夕惕,却还要为臣妾随口一句话而这般辛苦。若是因此而耽搁了辰光,臣妾实在惶恐。”

这句话是容棠的真心话。抛开前世今生那些心事不说,单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来看,她也诚心希望萧凛这个皇帝能够坐得久一些,而不要早早便宜了萧磐那个恶人。

“朕不觉得耽搁了什么。”萧凛开口。

“无论何事,都是朕甘愿为之。”

他语气平静,容棠却觉得心跳有些乱。

风乍起,吹皱一池湖水。

她觉得有些心慌意乱,连忙转移了话题,说道:“陛下怎么会划船的?”

萧凛的目光落回船桨,淡淡笑道:“年少时闲来无事,与同窗伴读以此为消遣,只不过后来被父皇斥责‘玩物丧志’,便甚少做此事了。这么多年过去,朕本以为会生疏,其实不然。”

不知为何,容棠觉得他的语气好像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雨岁月而发出的感慨一样。她道:“陛下不过二十许人,竟也有如此沧桑的感慨。”

萧凛笑了笑。她自然不会理解自己那重活一世的感觉。眼前的一切对她而言,是正盛的岁月;而于自己而言,却已是隔世。

她还是这样如花般的年纪,可自己早已是活了两次、心底苍老之人了。

容棠见他低垂眉眼,想到他方才话中提到的先帝,心中顿时浮起一丝了然。想来多年前的萧凛,其实也有着独属于少年人的玩心,也享受于泛舟湖上的乐趣,可惜却被严苛的先帝呵斥,便彻底没了兴致。他会不会也觉得自己确实是在虚度光阴,蹉跎岁月而不得不舍弃了这个念想?

思及此,她抿唇,开口道:“其实臣妾先前险些就要亲自划船,若不是身边人担心臣妾不小心落了水而执意拦着,或许陛下今日就能瞧见臣妾摇桨的样子了。”

容棠说着,作势摆了摆手臂,又笑道:“臣妾虽不曾划过船,却觉得若是通晓此道,闲暇之时荡舟水面,清风徐来,也是件风雅之事,足以疏解心绪。否则整日紧绷着心弦,只会徒增疲惫。”

她说着,飞快地看了萧凛一眼,小声道:“臣妾其实很想学一学,不知能不能向陛下讨教。”

萧凛看着容棠,忽然起了几分好奇,问道:“为何想学这个?”

他本以为她会如从前那般,用柔情缱绻的口吻说“因为想和陛下在一处”,然而却见容棠思索片刻,认真道:“大燕女子,自小便会学习琴棋书画或是刺绣茶艺,臣妾自然也不例外。但除此之外,臣妾还对许多事情都颇有兴趣,譬如君子所修的射艺和骑术。臣妾生性大胆,对这些新奇之事都想去尝试一番。”

她说着,笑了笑

道:“陛下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臣妾确实就是这样一个人。臣妾不觉得那些事情只能男子精熟,臣妾自信不会逊色于人。”

她说这话时,眉眼飞扬,唇角带着笃定的笑。夕阳半落在她鬓发间,折射出熠熠生辉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容光焕发。

这样的容棠,是萧凛从未了解过的。他定定瞧着她,想起那次听宫人禀报说贵妃于丹阳长公主和顾琼珠面前弯弓射箭、轻松赢下之事,忽然有些懊悔没能亲眼一睹她的风采。他可以想象到,那时的贵妃是多么意气风发。

“即使我朝一向推崇女子的柔婉之美,天下男子也大多更喜爱温柔和顺之人,但臣妾还是想要尝试更多的事情。”容棠一口气说完,重重呼出一口气。

凉风拂面,她原本微热的额头蓦地冷了下来。容棠双手覆膝,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太过忘乎所以了,竟当着他的面将自己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不知萧凛对这样的自己,会作何感想?

但她转念一想,今日坦白了也好,她不必刻意在他面前硬拗着自己的性子,也表露出了坦诚的一面,这样便能让萧凛知道,自己绝非善于作伪的人,或许能在他心中留下不一样的印象也未可知啊。

萧凛默然片刻,低声开口:“……朕不是。”

容棠愕然看向他:“陛下说什么?”

萧凛摇摇头,道:“你今日对朕说这番话,不怕朕因此而……不喜?”

“臣妾心目中的陛下自然不是俗世男子可比。”容棠鼓起勇气说道。

这么一顶高帽戴下去,他必然不会说什么。

萧凛低眸一笑,松开一支桨,向着容棠伸出手。

“陛下……”容棠望着他,红唇微张,眼底都是讶然。

“不是想学如何持桨荡舟吗?”他道,“朕教你。”——

作者有话说:[害羞]这周榜单2万字已完成,下次更新是周四晚~

注:【1】出自宋宋伯仁《荷花》

第35章 扑倒

萧凛那句话让容棠既惊又喜,也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他既然说得出这样的话,便意味着他并不介怀她那番听起来十分“大胆”的话,更不会因此而对她有什么不满。容棠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暗自庆幸,看来,这位陛下确实不是寻常世俗男子。她吹捧他的那句话,也确说出了实情。

她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微妙的喜悦。不论如何,遇上这么一位开明而疏朗的天子,于她而言终究是益处多多的。

既然他愿意亲自教授自己,那么她也要打起精神好好讨教。

主意已定,容棠兴致勃勃地按照萧凛的话做了起来。

然而真正学起来,她才发觉有许多困难。

容棠本以为自己算得上四肢灵活、动作敏捷,然而握起船桨来,却还是有些手忙脚乱。

她一边用力挥动船桨,一边努力保持住船身的平衡,十分担心自己一时不慎导致船翻了。

此等消息一旦传扬出去,她可就要在这皇宫之中名声大噪了。旁人看到她,便会在心底议论——

“这便是那位把陛下摔到湖里的贵妃娘娘。”

她可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情发生,否则可真是颜面尽失。

容棠默默给自己鼓劲,打定主意一定要学会。

她沉下心来,放松周身,竭力做到人与船合一。

萧凛坐在她对面,耐心指导着她如何调整坐姿,摆正船桨,如何用不急不缓的幅度划动。

他见她的动作似乎有些吃力,便知那船桨还是沉重了些,便道:“改日朕命人给你做一只略小些的船,桨也能轻便些。”

容棠斗志昂扬:“臣妾可以。”

萧凛失笑,索性微歪了身子,以手撑着头,静静看着她渐入佳境,逐渐熟悉了这荡舟的技巧,小船平稳地缓慢滑动起来。

船身晃晃悠悠,偶尔左右摆动,虽然有些不稳,但不至于侧翻。在这样轻柔的摇晃幅度之中,萧凛不自觉阖上了眼。

耳边,桨声与水声交织在一处,即使闭上眼,却还是能感受到清凉与湿润之意环绕在周身各处,一颗心随之变得无比沉静。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像是沉入了水底,万籁俱寂,听不见任何喧嚣,身边只有一叶小舟和一个巧笑嫣然的少女。紧绷了一整日的那根弦似乎被谁轻轻拨动,随即松懈了下来,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片幽深的思绪之中。白日的烦心事尽数抛之脑后,此时此刻,他只想长久地待在这样的地方。

容棠划了许久,手臂有些酸痛,但她惊喜地发现自己已经可以驾驭好这只小船了,船只平稳滑动,再也不见一丝晃动,不由得满面喜色,正欲开口唤萧凛,一抬眼却见他安静地靠坐在对面,呼吸绵长,气息均匀。

她心中一动,下意识放轻了动作,仔细观察着他。

萧凛闭着眼时,眉头依旧轻轻皱着,好像睡梦中也有无限心事。想来为君者,心中时刻都记挂着黎民百姓和朝政大事才会如此吧。

容棠感觉到掌心有些烫,被那木桨磨得通红,还有些隐约的痛。她环顾四周,发觉小船恰好停在了一片密密的荷叶之中。此处水面平静,波澜不兴,适合暂且停泊片刻。

她放下船桨,用力呼吸着这湿漉漉的水汽,又低头轻轻吹了吹掌心。

藕花深处,小舟静泊。

只是荷香之中难免有恼人之事。容棠刚闭上眼小憩了会,便感觉到面上有些痒意。她睁开眼,抬手挥了挥,将那飞虫赶走。

容棠用指尖蹭了蹭面颊,想着是不是应该将船划走,免得总被蚊虫所扰。她正要拿起船桨,转头一看,却发觉萧凛鼻尖处落了一只飞虫,在他那清隽的脸上着实有碍观瞻。若是再多待上半刻,只怕他便会被狠狠叮咬了。

若是萧凛明日顶着一张生了红疹的脸接见大臣,实在不妥。容棠想象了一样那种场面,先是抿嘴一笑,随即又用力摇了摇头。她直起身子,微微向前凑近,伸手去驱赶。

她骤然起身,原本静静泊在原处的小船随之晃动了起来,这动静引得萧凛思绪回笼,悠悠醒转。

他于朦胧之中看见容棠向自己靠近过来,甚至眷恋地伸出手,欲要抚上自己的面庞。

萧凛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闪躲,仿若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更是下意识闭上了眼,没有急着醒来打断她的动作。

然而预料中柔软的掌心并未碰触上他的面颊。萧凛感觉到她的气息近在咫尺,不由得狐疑起来:她究竟要做什么?

下一刻,少女清甜的吐息如一阵轻风拂过他鼻间。萧凛身子一僵,有些不敢相信。难道她要在这里对自己行亲密之举吗?这未免也太大胆了些。

他脑海中一团乱麻。虽说她对自己一片痴心,此刻二人独处,情难自已,想要亲近自己也是情理之中,但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做似乎不大合乎规矩吧?他身为天子,岂能这般随意地在船上与嫔妃做这种事情,太有损天子威严了。

萧凛想着,深吸一口气,佯作不经意地睁开了眼,“悠悠醒转”。

容棠本打算伸手将他脸上的飞虫赶走,然而手凑到了他面前,忽然觉得这动作有些不妥,不像是为他驱赶飞虫,反倒是想给他一巴掌。若是被人瞧见,怕是要觉得自己在做犯上作乱之事。况且她不欲惊动他,这点小小的动作根本不足以震慑那虫子。

她想了想,却见那虫子飞起,又落在了旁处,情急之下,便启唇轻轻向着它吹了口气。这么一番吐息后,那飞虫确实飞走了,可原本小憩着的人

也受惊一般醒了过来,正略带疑惑地看着她。

“”

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容棠半举起的手还未完全放下,见萧凛盯着自己,慌忙放下手,同时猛地向后躲了躲,想要返身坐回原处。

她这么一番急促的动作,船身晃得愈发剧烈了起来,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裙角。

容棠低呼一声,本能有些慌乱,生怕一个不小心引得船翻,她落水不要紧,若是把萧凛也同样弄下了水,那么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别动!”萧凛显然也感觉到了,忙急声制止,同时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腰身,向自己这边一带,稳住她的身形,这才勉强维持住了船身的平衡。

然而下一刻,容棠顺着他拉扯的力道,身不由己地俯身跌了过去。萧凛猝不及防,身子被她扑得向后一沉,仰面躺倒在船上。两人相距极近,呼吸相闻。

周遭的一切动静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只小船之外。水波声、虫鸣声、风拂过叶片的沙沙声容棠统统听不见了。

她双手压在了他胸膛上,整个人犹如陷入了他怀中一般。两人的衣衫紧紧纠缠在一处,身上的熏香也搅作一团,分不清彼此。

容棠一低头,便落入萧凛幽深的眼眸之中,那瞳仁深处倒映着她的模样,小小的,却格外清晰。她呼吸微微一顿,屏息看向被她压在身下的人。

这是她头一回这样近地看着他。那一刻,容棠好像忘记了彼此的身份,忘记了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她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全然没有察觉到掌心下那颗心勃勃跳动,衣裳下的皮肤也升腾起滚烫的热意。

萧凛低低咳嗽了几声,语带笑意,又隐含着无奈:“还不起来吗?”

他清朗的嗓音传入耳中,容棠浑身一颤,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坐回原处,只觉得再凉的晚风都吹不散她双颊的红晕。

她匆忙抚了抚鬓发,镇定道:“陛下恕罪,臣妾……失仪了。臣妾方才只是想为陛下赶走蚊虫。”

萧凛瞧着她耳垂发红的模样,心知贵妃定然是害羞了,才会寻这么个理由遮掩方才的行为。他神色如常,道:“无妨。”

说着,他又向容棠伸出手,示意她把船桨交给自己。他自己则坐回了她所在的位置,打算将船划回去。

小船荡悠悠,慢慢回到了岸边,可把等候在那的人急坏了。

方才程良全心急如焚,不住地眺望着远处,生怕陛下和贵妃出了什么意外。这会子见两人平安归来,一切如旧,他才彻底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搀扶着萧凛上岸。

而容棠那边,她踏出小船,神色看起来一切如常,只抬手抚了抚耳垂。然而扶着她的烟雨见自家姑娘双颊微红,鬓发略有些乱,袖口和裙角皱巴巴的,还沾染着濡湿,似乎并不像是安安稳稳坐在船上的模样。

难道……烟雨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恰在此时,萧凛转头看向容棠,本想说什么,然而一凝眸,却敏锐地看清了她红肿的掌心,顿时眉头一蹙,挥手示意旁人退开几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看了许久,这才看向她,轻声问道:“还疼吗?”

容棠摇头:“谢陛下关心,臣妾无事。”

萧凛低声吩咐程良全,命他差人给贵妃送些药膏,又道:“朕今晚还有折子要看,就不陪你了。你今日累坏了,回去后用罢晚膳便早些歇息。”

容棠屈膝:“是。”

全程旁听了这一切的烟雨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碍于此刻身在外面,人多眼杂,不得不按捺住心底的异样,耐着性子扶着容棠上了步辇,一路平稳回到了濯莲堂。

一回到寝殿,容棠顿时觉得累极,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腿脚也因蜷坐在小船里而有些麻木。

她无力地倒在床榻上,一动不想动。

烟雨侍立在侧,面上神色几度变换,口唇似动非动,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容棠躺了会,觉得腹中饥饿,便睁开眼想吩咐小厨房做些点心,却恰好对上烟雨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觉奇道:“为何这副表情?”

“娘娘很累吗?”烟雨觑着她的表情,问道。

容棠点点头道:“浑身无力,酸痛不已,今晚我定要好好歇息。”

烟雨惊疑不定,忙问道:“娘娘方才在船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容棠颇有些意外,语气兴高采烈,面上也露出笑容,“我的确做了一件未曾做过的事情,现下想起来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若不是陛下,我也断无此机会可以拥有此种体验。”她道,“没想到陛下身为君主,却如此耐心而温和,愿意一点点教我。虽然我很是疲累,但却有些意犹未尽。”

烟雨张大嘴巴,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迟疑道:“可是……在船上行此事是不是不大妥当?况且,青天白日的”

“可这等事情,只有在船上时才可以做啊。”容棠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难道还可以在岸上学习划船吗?

烟雨觉得自己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是她迂腐古板了吗?为何自家姑娘能用这样稀松平常的语气说这种事情!——

作者有话说:烟雨:你们划个船为什么搞得人心黄黄的?[害怕][黄心]

这周随榜隔日更哦~更新时间是今天、周六、周一和周三[害羞]

第36章 求医

烟雨见容棠满脸茫然,忍了又忍,还是略略压低了声音道:“奴婢斗胆说一句话,陛下和娘娘此举实在不妥。”

容棠愣住:“为何如此说?”

烟雨肃容道:“奴婢不知陛下和娘娘是否行至最后,但论情论理,陛下也该怜惜娘娘,岂能在在船上那种颠簸不稳、随时可能被人发觉的地方做这种私密之事?”

她越说越义愤填膺,咬牙道:“娘娘不该由着陛下,最终受苦的还是自己。况且若是被人发觉,旁人只会肆意议论娘娘,而不敢对陛下有所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