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怎能怎能如此磋磨娘娘!”烟雨愤愤不平道。
容棠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思绪回转,顿时明白了过来,不由得哭笑不得:“烟雨,你怕是误会了。”
“娘娘难道还要为陛下说话吗?”烟雨愤愤不平道。
“你且听我说,”容棠道,“今日陛下只是在教我如何持桨,如何划船,并未做其他事。”
烟雨正在心底胆大包天地痛骂天子,闻言蓦地睁大了眼睛,呆愣道:“什么?”
容棠看着她傻眼的样子,觉得好笑,又觉得感动,说道:“今日我和陛下乘舟游湖,中途我提出想要学习这划船之技,陛下便一时兴起,亲自教授我。”
“那娘娘鬓发散乱,衣衫濡湿,裙角也有些皱”
“那是因为我不小心松了船桨,船险些侧翻,陛下为了稳住船身,便伸手扶住我,这般动作之下,自然有些狼狈。那衣衫的湿润,则是溅起的水所致。”
烟雨眨了眨眼,又问道:“可陛下问娘娘疼不疼,还让御前的人给娘娘送药”
容棠伸出手凑到她眼前:“这是因为我持握木桨久了,掌心被磨得肿痛。”
“那娘娘说浑身酸痛,疲惫不堪”烟雨讷讷开口。
容棠笑了笑道:“划了那么久的船,那船桨很是沉重,我焉能不累?”
“”
原来一切都是自己添油加醋,凭空揣测的,竟还理直气壮指责起了陛下!烟雨面色涨红,恨不得原地遁逃。
容棠好笑地看着她:“烟雨,我竟不知,你何时懂得这么多了?”
烟雨涨红了脸道:“娘娘莫要取笑奴婢了。原是奴婢脑海中念头污浊了
些,才会如此胡言乱语。”
容棠将她的手拿下来,故意玩笑道:“烟雨,少看些不正经的话本和册子,也莫要胡思乱想。”
烟雨哀叹一声,愈发不好意思:“娘娘只当从未听过那些话吧!奴婢的一世英名尽数毁在方才了。”
她用力揉搓着衣角,惴惴不安道:“奴婢一时会错了意,竟那般揣测陛下和娘娘,当真是罪过。只求娘娘念在奴婢往日的好处上,莫要苛责奴婢。”
容棠柔声道:“烟雨,我怎会斥责你呢?你方才的话虽非事实,但一言一句皆是因担心我而发,是为了我好,我心中明白。咱们虽是主仆,却打小便在一处,这样的情分我时刻记在心上。”
“当初娘是不是叮嘱过你此等事情,你才会如此为我担忧?”
烟雨点头:“夫人命嬷嬷为奴婢和岚月讲解此事,说若是来日陛下召娘娘侍寝,务必要好生照顾娘娘,让娘娘少吃些苦头,奴婢时刻牢记着,不敢疏忽。今日实在是因为娘娘和陛下在湖上待了许久,奴婢心急了,才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既然陛下和娘娘并未奴婢便安心了。”
“你放心,我心中有分寸的,”容棠道,“我会顾着体统和规矩,断不会胡来的。况且陛下是正人君子,怎么会行如此孟浪之举?”
烟雨犹豫片刻,又小声道:“先前夫人和嬷嬷除却叮嘱奴婢此事外,还特意交代过,说娘娘入宫为妃,不比寻常人家,一身安危富贵皆系于陛下的恩宠,因此燕寝之事于妃嫔而言亦是至关重要。若是君恩断绝,只怕娘娘的日子并不好过。但娘娘入宫至今,陛下却从未召幸过,奴婢时不时也有些担心”
“娘娘,您是如何考量此事的?”
容棠浑不在意地摇摇头:“不瞒你说,我起初确也烦恼过此事,但如今已然想开了。陛下显然不是急色之人,他既然无意于此事,我难道还能主动索求吗?左右他不召幸,也不曾短了我的衣食,我乐得清闲自在。况且,便容我和陛下再这般相处下去,待彼此彻底熟稔了,再想那事岂不是更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烟雨觉得自家姑娘一定有她的道理,便安心点头:“奴婢明白了。”
*
第二日,容棠睡到了天光大亮,用了早膳后百无聊赖靠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送上来的冰镇瓜果。
花房的宫人送来了几缸睡莲,说是特意送来给娘娘赏玩的。容棠瞧着那漂浮在水面上碧绿的叶子和粉白的花,心中很是喜欢,用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娇弱的花瓣,说道:“我瞧着觉得行宫的荷花比宫中的更好,昨日我与陛下划船至荷塘,那儿的花叶最繁盛,荷香也最浓郁。”
烟雨和岚月听着她的话,情不自禁开始想象那副场景,而拂云则语出惊人:“既如此,娘娘午膳要不要用一道荷叶粥,加些冰糖后,口感是清甜爽口的,最是清凉解暑了。除此之外,还可以做荷叶鸡,荷叶的清香渗入鸡肉之中,又嫩又滑,暑天吃起来格外的香。”
容棠单是听着她的描述,便觉得饥肠辘辘起来。烟雨暗暗咽了口唾沫,嘴上却道:“拂云你未免太过煞风景,竟要把娘娘喜爱的荷叶做成吃食。”
拂云早已习惯了,闻言笑嘻嘻道:“这天底下的万物,本就可以供人取用,或赏玩或入药或作食物,奴婢这样做,才是让这荷叶能够最大限度物尽其用。”
容棠扑哧一笑:“拂云说得在理,午膳就如你所言吧。”
她今日手臂酸痛得很,掌心又上了药,御医叮嘱不能沾水,否则定要向拂云再度讨教一番。饶是如此,容棠还是没忘了一件事,说道:“那荷叶粥记得多煮些,到时我给陛下送去。”
拂云真心实意地道:“娘娘对陛下真是体贴入微,用情至深。”
容棠面色平静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也罢,就让这满宫里的人都这样以为吧,反正于她而言并无什么坏处。
午膳拂云果然做了荷叶鸡。鸡肉包裹在荷叶之中,甫一揭开,便清香扑鼻,鸡肉软糯酥烂,鲜嫩脱骨,吃起来口角留香。
容棠吃得兴高采烈,心满意足,对拂云的手艺赞不绝口。
待她酣畅淋漓地歇了个午觉,又欣赏了会风景,眼看日头偏了些,这才换了身轻便柔软的衣裳,提着装着荷叶粥的汤盅去了凌波斋,然而萧凛却不在。
内侍恭敬道:“娘娘,陛下带着几位近臣大人微服出宫去了,想来傍晚时分才会归来。”
微服私访?容棠想起先前萧凛确实说过,此次来行宫不单单是为了避暑,更是要借机寻访这边的吏治民生和农事,从而便于日后更好施政。
她在心底默默感叹一句陛下辛劳,这才把汤盅递过去:“待圣驾回来,记得请陛下用些这滋补汤粥。”
内侍忙接过,躬身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定会原话禀报陛下的。”
容棠又看了眼凌波斋的匾额,这才离开。
与此同时,宫外。
随行的官员大臣依次告退,萧凛坐进马车,心中依然在想着今日走访民间的所见。
他正沉吟着,对面的陆豫低咳一声,说道:“子平正同伍大夫在明华苑候着,从这儿过去大概一盏茶的时间。”
萧凛嗯了一声。
不起眼的马车一路平稳行驶,最终拐进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来。
四处早已被陆豫带人查验过,确认并无闲杂人等。车帘掀起,一身深衣的萧凛迈步下车,快步跨过门槛,闪身进入。
明华苑是苏衡家中的房产,只不过这些年随着苏家的没落,也长久空置着,不想在今时今日派上了用场。
萧凛穿过院中甬道,来到后院书房。他刚拾级而上,便有一高壮青年自内快步而出,见到他后正欲俯身行礼,却被萧凛抬手止住。
陆豫紧随其后,看清来人,顿时眼眶微微一热,唤道:“子平,许久未见了。”
苏衡上前揽住他肩头,大笑着道:“这么久没见,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英武潇洒啊。”
他们三人曾是最亲密无间的朋友,虽因种种变故而分开,但十数年的情谊并不会因此而变淡。
萧凛静静看着他们,恍惚间想起了年少读书习武时的情形,一时间有些出神,直到苏衡唤了他一声才缓步走入内室。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站在原地,微微仰头,闭目沉思。他虽年迈,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愈发显得仙风道骨。
萧凛沉默了片刻,眼前陡然浮现出年幼时的情形。那老者听见动静,回过身来,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俯身欲要行礼:“陛下——”
“伍叔,快起来。”萧凛快步上前,亲自搀扶起他。他握住老人家的手臂,仔细打量他的面色,许久方道:“多年未见,伍叔风采依然。”
老者姓伍,单名一个越字,与苏衡之父乃是结拜兄弟,曾将在战场上身受重伤、只剩最后一口气的苏父硬生生救了回来。他一生不曾娶妻,无儿无女,只凭借着卓绝医术悬壶济世,行医江湖,立志要泽被众人。
伍越家世清白,一生远离朝堂,不慕荣华。先帝曾有意请他入宫,却被他坚决拒绝,只说自己性本爱自由,不愿被宫廷规矩束缚。
萧凛少年时,伍越便已经终日漂泊在外,甚少回京,即便年节之时也难得一见。从前,伍越知道他先天不足,有些体弱,也叮嘱过许多。正因如此,萧凛在欲要求医之时,唯独信得过他。
“久未见陛下,不知陛下龙体有何恙?”伍越在得了苏衡的传信后便有些担心。多年前他离京时曾为彼时尚年幼的萧凛切过脉,那时并无异样,只需好好调养便是。不知如今,萧凛的情形又是怎样?
若无大碍,想来也不会大费周章请他看诊。伍越想到这里,心禁不住沉了沉。
萧凛淡淡一笑:“我刚刚登基,朝政繁杂,难免有些时候觉得精神短些,便想着请伍叔瞧瞧。”
“我记得陛下小时常多病,八岁后渐渐养好了身体,但较之旁人更易被时气所感,常有风寒高热之症,”伍越道,“不知自我离京后,陛下的
症状有无改变?”
萧凛沉声道:“幼时只觉体弱,旬月便会染疾,每逢病时,浑身总会犹如灼烧,头痛欲裂,耳边嗡鸣,心口绞痛,大汗淋漓。自十五岁后,每逢病发之时,除这些症状外,脑中开始伴有虚幻之象,意识不清,服药后三五日方才恢复如初;十七岁后有所好转,但直至今日,每逢时节更替或一些特殊情形,依然免不了病痛。宫中御医均说只是风寒之症,只不过幼时底子不甚好,才会如此难受。”
他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之人的经历,却听得苏衡与陆豫面色剧变,口唇翕动,面露不忍与震惊之色。两人虽知萧凛常年有不适之症,却从不知道他发作起来有这样猛烈的反应。
伍越的神色变得愈发严峻。他没有想到,短短几年之中,萧凛的身体会如此急转直下。
“从前陛下不曾说过自己发病时会有那么多异常的症状。”伍越紧皱眉头。
萧凛垂眸苦笑:“我一直以为是体弱的缘故,加之父皇不喜皇子太过软弱,因而便只能缄口不言。”
然而拖至今日,那些病症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
伍越把脉之后又换了只手,半晌才问道:“脑中虚幻之象,是为何种?”
萧凛道:“不知身在何处,耳边仿若有无数人喧嚣叫嚷,却听不清其中字句,并常幻见无数人张牙舞爪狂扑而来,欲攻之。”
“每次发作前,是否有什么征兆或是诱因?”
萧凛回想了一下道:“或情绪大起大落,或贪杯饮酒,或寒气侵体,或夜间不寐,或节令交替,并非一成不变。”
伍越皱眉许久,反复切脉,神色愈来愈难看。苏衡和陆豫都是一脸紧张地看着他,萧凛反倒平静了下来,心如止水。
过了片刻,伍越才缓缓开口道:“陛下的脉象与数年前截然不同,实在古怪。初探脉时,只觉得陛下体内有一股病弱之气,除此之外再无异常;然而再度探查,却隐约辨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怪异之象,似丝线般细长缠绕,似有若无,侥幸摸到,似有中毒之迹,但倏而又消失不见,几乎让我以为方才只是错觉。”
“中毒?”苏衡大惊,冲口而出。
陆豫亦是勃然变色,但生怕惊扰了伍越,因而隐忍不发,只焦急地盯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伍越闭目沉思,继续道:“我观陛下面相,并无明显之兆,不知是因为此毒毒性并不深,还是因为已根深蒂固多年,渗入血脉之中,因而让人无法察觉。”
他眉头拧在一处,似乎遇到了十分棘手的难题,起身在原地踱着步,来回转了几圈之后,又从随身带着的药箱里翻出几本厚厚的医书,快速翻阅了起来,许久才沉声道:“请陛下容我几日,待我翻阅药典医书,定能查探出陛下所中之毒究竟为哪一种。”
萧凛素来相信他的医术,当下颔首:“有劳伍叔。”
伍越道:“无论此毒是否深种,陛下既然有多年不适,那么就意味着已被此毒侵体许久。若不尽快解毒,只怕会愈来愈严重。敢问陛下,近日不适是否频繁?”
萧凛垂眸,道:“大约三五日发作一次,似乎较之昔日更加难受,且服药后也很难缓解一二。不知伍叔是否有什么药,可以压制此症?”
伍越暗叹一声,在药箱里翻找许久,取出一个瓷瓶,说道:“此药乃是老朽潜心多年研制而成,名唤舒心丹,每隔三日服一颗,可以缓解陛下的诸多不适。另外,老朽有一句话要嘱咐陛下:此药有一定的解毒功效,但服用后的半个时辰内,陛下会丧失五感,出现较为剧烈的反应,神智失常,横冲直撞,作癫狂之态。毒性越深,则此种反应越强烈。因此陛下服药后,一定要屏退无关人等,只留值得信任之人在身边照顾,最好有一定身手,能制住陛下,免得你迷乱之际伤了自己。除却那半个时辰,其余时间陛下会觉得一切如常,夜间也可以好眠,不会再屡屡觉得疲惫不堪。陪在陛下身边的人需要将陛下服药后的所有症状尽数记下,来日供老朽研读。”
萧凛颔首,接过了药瓶,在手中把玩着,感受着那冰冷的瓶身印在掌心。陆豫上前一步,拱手道:“伍叔放心,我会时刻守在陛下身边。”
伍越望着萧凛,目光是遮掩不住的关切。他叹道:“陛下这些年当真是受尽了苦楚。可陛下身在宫中,又怎会中毒?难道是有什么心怀叵测之人,竟大胆妄为到如此地步?”
萧凛淡笑道:“虽在宫中,衣食无忧,却也可以说是风刀霜剑不断了。伍叔放心,朕心中有数,定会揪出幕后真凶。”
他说着,眉宇间微微泛起一道浅淡的褶皱:“伍叔,劳烦您对我说一句实话:我的身体还可以支撑下去吗?”
“陛下请放宽心,”伍越温声道,“此毒盘桓多年,并未要了陛下的性命,足可见并非凶猛之毒。且陛下正当盛年,一旦查清病因便可对症下药,定可以祛除毒性,一样享常人之寿。请陛下信得过老朽的医术。”
苏衡和陆豫的神色并未因这句话而松动,萧凛反倒淡淡笑了笑道:“敢问伍叔,服此药间,是否有什么避忌之事或是饮食忌讳?”
伍越道:“不可情绪大起大落,譬如急怒、大喜、悲恸、恼恨;不可食生冷辛辣之物,不可饮酒。不可过于劳累。”
他说了许多,并不是多么困难。萧凛了然点头。
伍越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郑重其事问道:“恕老朽多嘴一句:不知如今陛下是否册立了后妃?”
萧凛问道:“不知此事有何影响?请伍叔赐教。”
伍越道:“服用此药期间需休养生息,平复心绪,不可沉湎声色,纵情达旦简言之,陛下务必要珍重自身,清心寡欲,不可行房事。”
“”萧凛的表情有些僵硬,喉头哽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
第37章 怜惜
伍越叮嘱完,便起身告辞,苏衡负责将他安全送走,陆豫则跟着萧凛坐上了回行宫的马车。
陆豫神色忧急,屡屡抬眼看向萧凛,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萧凛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懒懒道:“又不是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你不必太过担心。”
陆豫苦笑道:“这些年,你都是这样过来的?当真是不敢想。枉我们相识多年,我却对此懵然不知。”
“我刻意隐瞒,谁人能知?”萧凛淡淡笑道。
“若真如伍大夫所言,你身上这毒究竟从何而来的?”陆豫眉头紧蹙,“皇宫禁苑之内,谁这么胆大包天,敢对皇子下毒?此人又有什么目的呢?”
萧凛唇角微露冷笑:“若我中毒身亡,何人获利,何人得势?”
陆豫惊疑不已:“你是说”
萧凛垂眸不语。陆豫却如遭雷击,喃喃道:“他们怎么敢?又是如何得手的?”
“从小到大,他们有无数机会,”萧凛漠然开口,“只是尚不得知,究竟有多少人牵扯其中。此事还需进一步查探。”
陆豫想到什么,说道:“先前你所叮嘱的组建暗卫之事已有了眉目,待回宫后我向你详细禀报。待暗卫队伍充实了,许多隐秘之事探查起来就更方便了。”
萧凛点点头。
“我记得,先帝其实给你留下了一支暗卫队伍,是吗?”陆豫试探着道,“你似乎从未想过要用之。”
萧凛抬手掀开车帘,目光无甚感情地看向外面,说道:“自打登基那一日起,我便打定主意绝不用他留给我的人。”
陆豫沉默片刻,道:“其实,先帝心中应该还是眷顾你的,否则也不会在驾崩前夜单独召见你,将暗卫之事尽数告知。我想,他还是记挂着你继位后的事情,想要将他手中能有的力量尽数交给你。”
萧凛嘲讽般扯了扯唇:“他不是记挂我,更不曾对我有太多眷顾,只不过是人之将死,想借此演一场父慈子孝的戏码罢了,从而全了他身为人父的颜面。毕竟,将皇位传与我,并不是他本意。若萧磐是他亲子,他又何曾会把我放在眼里?”
他长吁一口气,又道:“不过是晚年为群臣所谏,又觉得皇位须得是他这一脉的子嗣去坐。若是传了萧磐,难免会物议沸然,动摇国本,况且萧磐登基后,指不定会追封其生父为帝,于父皇而言,想来是断不能接受的吧。”
当年萧凛尚未登基时的情形,陆豫也算是亲眼旁观,自然知道先帝有多么宠爱萧磐,便有多么冷待萧凛。放着亲生儿子不闻不问,反倒对侄子关怀有加,当真是可笑至极。
陆豫暗叹一声,说道:“依你所看,此事究竟源于何年?”
萧凛想到往事,眉宇间笼上一层阴翳,沉声道:“或许,我尚未出生时,那些人便已经有所筹谋。”
“励阳王表面上表现得恭敬有礼,与你兄友弟恭,原来早就暗藏祸心,”陆豫想到那个总是看起来十分和善的萧磐,顿时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是不知,此事的主谋是他,还是其母,以及太后是否知情?”
他越想越觉得焦头烂额,更觉得这深宫之中处处都是算计,血脉相连、养育之恩的亲人,却也能下得了狠手,细细想来真是让人心寒。陆豫恼恨不已,恨不得立刻就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让真凶付出代价。
事到如今,萧凛反倒不急了,甚至还悠然笑了笑:“不必着急,只要做过的事情,就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我要细细查,将所有人的底细都查个一清二楚,再慢慢与他们清算。”
陆豫看着他风轻云淡的样子,叹气道:“你倒是心宽。只是除了此事外,我还想着那位伍大夫的话。也不知你体内的痼疾究竟要不要紧,若真是什么罕见的毒,他们又是从何路数得来的?”
萧凛道:“大夫说了,我不可大悲大怒,否则只会于身体无益。况且,我对此事也有心理准备,并没有觉得多么惊愕亦或是难以接受。”
前世他死后,萧磐那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虚伪面孔便代表了一切。况且萧凛根本不会相信一次简单的坠马能要了自己的性命。联想到这些年他的诸多不适,很轻易便想到了这其中暗藏玄机。
至于行事之人,除却萧磐一派,再不会有旁人。萧凛垂眸冷笑,这位堂兄自少年时便在宫中教养,眼看着太子之位唾手可得,却一朝失之交臂,他心中焉能不恨?只可惜自己前世竟未曾察觉这身体的异样,最终着了他们的道,含恨而死。
幸好,他重活了一世。
萧凛从沉思中回神,说道:“至于萧磐,眼下我暂且还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待来日,他彻底没了利用价值,便可以一网打尽了。”
陆豫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车厢内静了片刻,显得有些沉闷。陆豫理了理袖口,忽然感觉到袖中有什么物事,顿时想起什么,将一本册子抽了出来递给萧凛:“这是方才子平偷偷塞给我的,嘱我转交给你,说什么这是你喜欢的。”
萧凛定睛一看,封面上几个篆字映入眼帘。他低声一笑,说道:“难为他还记得。”
陆豫凑过去辨认了半晌:“这是《还魂异闻录》?这名字倒是稀奇,是什么书?”
萧凛平静开口:“坊间话本。”
陆豫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竟也会看此种书?”
萧凛反问道:“有何不可?”
“这话本说了何种故事,竟这般吸引你?”陆豫觉得很新鲜。
萧凛简而言之:“死而复生,还魂重活,手刃仇人,报仇雪恨。”
陆豫叹为观止:“果然是话本故事,所写的尽是些虚妄之事,死去的人怎能复活呢?说起来,这著书人倒也是奇思妙想,能写出人世间绝不会发生之故事。”
萧凛摩挲着书封,淡声问道:“你不信此事?”
陆豫讶异道:“自然。我素来不信鬼神之说。人死灯灭,便万事皆空了。”
萧凛没再多言,只轻轻嗯了一声。
*
第二日晨起,容棠用早膳时,恰好遇上宫人送来新鲜的莲蓬。拂云正要拿下去,她却饶有兴趣地道:“且慢。”
青绿色的莲蓬看起来很是新鲜,一颗颗饱满的莲子镶嵌其中。容棠想起往事,不由得向烟雨和岚月道:“从前在家中时,我也和娘一道剥过莲蓬,虽说娘只准我剥几个,怕多了手疼,但我还是蛮喜欢做此事的。”
她便吩咐拂云留下一枝,由自己亲手剥着取乐。
烟雨担心道:“娘娘当心伤了指甲,还是交给奴婢们吧。”
容棠不以为意,笑盈盈道:“自己剥的,吃起来才更有趣。”这个时令的莲子最是鲜嫩,不论是当小食,还是做莲子羹或是其他糕点,都非常适合炎天暑热的时候吃。
烟雨和岚月见状,便也围坐了过来,同她一道剥了起来。拂云问道:“娘娘,您昨日吩咐想用些银耳莲子羹,要不要多做一些给陛下送去了?”
容棠正剥得兴致盎然,听她的话才恍然想起这行宫还有尊大佛,算一算,萧凛也该回来了吧。她微一沉吟,说道:“待午后我去凌波斋给陛下送一盅羹汤解解暑热罢。”
萧凛恰在此时来到了门外,将她的话听得清楚,心中微微一热,抬步便进了内殿,含笑道:“贵妃要给朕送什么?”
容棠吃了一惊,连忙起身,正欲请安,却忘了自己手中还攥着一颗尚未剥开的莲子。就在她犹豫的当口,萧凛已经亲自扶着她的手腕将人带了起来,道:“这是在做什么呢?”
他偏头一瞧,发觉容棠面上放了不少刚刚剥好的嫩莲子,不由得微怔,转头看她时,却见她指尖沾染了些浅淡的绿色,皮肤甚至有些泛红,顿时了然,放缓了语气道:“先搁着吧。”
岚月忙捧上铜盆和手巾,容棠仔细洗了手,这才在萧凛对面坐下,道:“陛下见谅,臣妾只是一时兴起,想剥些莲蓬”
“朕明白,”萧凛盯着她白生生的手指,声音柔和,“往后这些事情交给宫人们去做就是了。你心中记挂着朕,关心着朕的膳食,这样的心意朕知晓,也会放在心上。因此”
“你不必为了给朕准备汤饮,而不惜亲自剥莲子,若是伤了手指该如何是好?”
容棠张了张口,一时无言。她只是觉得剥莲子很有趣,想寻个消遣而已,并不是为了他啊
然而看着萧凛又笃定又怜惜的表情,她明智地选择不去解释,成全这个“深情款款”的误会,佯作羞涩地一笑:“只要是为了陛下,臣妾不觉得辛苦。”
萧凛没再多言,只随手拿起炕桌上的书,笑问道:“在看什么?”
容棠暗暗倒吸一口凉气,庆幸自己没有把惯常爱看的话本摆在这儿,而是放了几本琴谱棋谱之类的书,充分彰显了自己的蕙质兰心。
她莞尔笑道:“臣妾闲来无事,便随意寻了几本书打发辰光。”
萧凛看着她,忽然开口问道:“市面上的话本故事,贵妃尚未入宫时可曾看过?”
容棠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话本,惊了一下,几乎要以为他会读心术,读出了自己的小心思。她定了定神,回答道:“臣妾看过,有不少话本故事都很是新奇有趣,引人入胜。”
她不仅看过,还写过呢。
萧凛垂眸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那书册封面,又想起了昨日苏衡留下的话本。昨日他睡前看了几页,晚间便睡得不甚安稳,总是屡屡梦见前世种种,醒来后额角皆是热辣辣的汗,神思更是几番怔忡恍惚。
可惜这其中的挣扎与辗转反侧却无处诉说。无论
是苏衡还是陆豫,都只把那话本中的所谓“还魂复生”当做是著书人的肆意想象,根本不会去相信真有此事。或许这世上除了他,再无第二人能够切身体会到重活一遭的感觉吧。
见萧凛不作声,只静静翻看着那几本书,时不时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容棠便掩唇打了个哈欠,见他不曾察觉,便悄悄闭上了眼想小憩一会。
袅袅茶香萦绕在鼻间,她嗅着那温热湿润的味道,很快便昏昏欲睡起来,撑在手上的脑袋一点一点的。
就在她将要彻底睡着过去时,耳边忽然传来萧凛微沉的嗓音:“贵妃相信还魂复生、重活一世之事吗?”
这短短一句话在暑热的天里犹如一盆冷水,瞬间将容棠浇得彻底清醒过来。
她霍然坐直身子,惊得险些咬到舌头:“陛下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作者有话说:[撒花]感谢:读者“细辛”,灌溉营养液+12025-07-2623:03:57
第38章 投怀
一瞬间,什么瞌睡都被吓跑了。容棠直挺挺坐着,紧张地盯着眼前的人,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出什么。
难道自己重生的秘密隐瞒不住,被他察觉了?容棠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他怎么可能看得出来呢?即便是自己身边人发觉出什么不同,也断不会往重生这种虚妄之事上去想。
她微微屏住呼吸,看着萧凛的唇抿成一条锋锐的线,那浓墨般的剑眉也皱了起来,好似在思索什么难题。
蓦地,那双眼睛向她看了过来,清冷的眸光不带任何感情,只有严肃而认真的叩问:“你相信吗?”
不等容棠回答,他便自顾自扯了扯唇,淡笑道:“此等说法太过骇人听闻,必然是万万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对吗?”
容棠敏锐地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另一层意味。她可不觉得萧凛会突发奇想与她就这种话题而随意闲聊,他的发问必然别有目的,而那似笑非笑的语气则代表着,他希望听到不一样的看法。
虽然不知堂堂陛下为何忽然对这种事情起了兴趣,但容棠还是打起精神回答。除却要顺着他的话茬说,她自己心中也确实相信还魂复生之事。
毕竟,她是亲历者。
“陛下,”容棠轻声开口,“臣妾相信。”
萧凛看着她,面上无一丝笑意,淡淡问道:“你所言是发自肺腑,还是只是为了附和朕的话?”
容棠心中一颤,没想到他会这样反问,顿时提心吊胆,认真道:“陛下,臣妾以为,世间之事岂有绝对?或许,有的是我们不曾了解也不曾经历的离奇故事。这‘还魂复生’之事,臣妾虽不曾经历,但却觉得,或许真的有可能成真。臣妾从前读史书时,常为一些壮年而亡、心有不甘之能臣武将扼腕叹息,倘若上天垂怜,容他们多活些寿数,从而实现心中抱负,便不会再有‘天不假年’之悲叹了。不知他们弥留之际,会不会也盼着自己能重活一遭呢?说起来,亦是可伤可叹。”
她顿了顿又道:“因而,臣妾想,兴许上天能够听到他们的心中祈愿,从而大发慈悲,允了他们的心愿。只不过那时的故事,便是另一番模样,我们也不得而知了。”
她这番话说得恳切,一看便知是发自内心而非随意附会。萧凛盯着她许久,眉宇间的冷色才逐渐淡去,启唇微笑道:“原来贵妃是这样想的,朕知道了。”
他语气不冷不热,听得容棠心中惴惴。他这话,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啊?
萧凛搁下茶盏,起身道:“朕还有事,先回凌波斋了。”
容棠匆忙敛裙,屈膝恭送。待萧凛离开,她才若有所思地坐下,心中忍不住琢磨着萧凛那没头没脑的问话。
接下来一日半的辰光里,萧凛不曾传召她。听闻这几日,他始终忙着召见朝臣,处理国事,忙碌不迭。
只是容棠没想到,这一日晨起后,行宫造办处的人笑呵呵前来拜见,说是先前奉了陛下的旨意,特意紧赶慢赶打造了一只略小的船,供贵妃娘娘游湖赏玩,平日就泊在湖边的一处角落里,有专人看守。若是她哪一日来了兴致,便可差人去传话,他们会负责打点好一切。
内侍笑着道:“陛下吩咐了,为恐木桨伤了娘娘的手,特意在顶端缠了些软布,这样娘娘倘若亲自持桨,也不会被那坚硬的木质磨了掌心。”
容棠有些意外。她本以为那日萧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并未放在心上,没想到他不仅派人去做了此事,还并未在她面前提起。
待造办处的宫人离开,她有些怔怔地坐在窗边。烟雨和岚月侍立在旁,彼此对视了一眼。
烟雨率先开口,试探着道:“奴婢觉得,陛下当真对娘娘极好。他知晓娘娘喜爱划船,又新学了这技艺,必然想百般尝试。”
“陛下一定还记着娘娘那日被沉重的木桨磨红了手,又累得手臂酸痛,才留了心,才会命人准备了这小船和特制的船桨。”
容棠心下泛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平心而论,萧凛确实对她很好。寻常帝王,根本不必这样在意一个妃嫔的细枝末节。就拿划船一事来说,他那日肯亲自教自己划船,便已经大大出乎容棠的意料了。而自己所表现出的对划船之技的兴趣,他也没有抛之脑后,而是记在了心里。
这就说明,他并不是一个一味希望嫔妃温柔和顺、整日只安心待在宫里等着他的恩宠的皇帝。他愿意尊重自己的喜好,并不会因此而心有不悦。
容棠默然良久,转头问道:“小厨房还有银耳莲子羹吗?备一些,我去给陛下送去。”
她心中不是不感动的。既然承了他的好意,那么她也得有所表示,否则终究难安。
待傍晚,外头的暑热不那么强烈时,容棠换了身襦裙,拢了件纱衫,提着食盒和汤盅去了凌波斋。除却银耳莲子羹,她还和拂云一道下厨做了些莲子糕,清甜爽口。
这个时辰,萧凛应该不在前朝殿宇接见大臣吧。容棠如是想着,很快来到了凌波斋外。
*
萧凛将折子合上推到一旁,随手将朱笔搁下,靠在花梨木椅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算起来,今日是第三日,也是他该用药的时候了。
萧凛屏退了众人,独独召了陆豫进来,并吩咐程良全看守在殿外,无论何人前来,都不容踏足殿内。
自然,这个时候,不会有没眼色的大臣前来打扰。唯一可能来的,便是容棠了。
萧凛微微蹙眉,说道:“派人去濯莲斋说一声,就说朕今晚歇在那儿。”这样,容棠便只会安心留在寝宫内准备,不会再在此时贸然前来了。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他取出伍越给的药瓶,拔下瓶塞,将一颗深棕色的药丸倒到了手心里,饮了几口茶水,仰头吞了下去。
陆豫面色严肃地盯着他,放轻了呼吸。
萧凛缓缓闭目,感受到有一股灼热自腹中四散开来,犹如烧起了一团烈火,逐渐向上蔓延,激得他喉头剧痛,再将那煎熬般的炙热覆上面颊。
眼前逐渐迷蒙起来,耳边响起的声音错杂喧嚣,如烈火焚烧,又如狂风骤雨。萧凛大口呼吸
着,伸手按住桌案,慢慢站起身。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眼前浮现出无数张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鬼魅之脸,气势汹汹向他奔来,阴森森喝道:“取你性命!”
萧凛冷笑:“痴心妄想!”他顺手挥出长剑,一个个斩杀,温热的鲜血溅了满脸,他却兀自满足地笑出了声
养心斋内,杯盏碎了满地。陆豫拼命制住萧凛,防止他伸手去触碰那些碎瓷。
这样的萧凛显得格外可怖,已然失去了理智,如一头嗜血的野兽般横冲直撞,口中呓语不断。陆豫惊恐的同时,心中腾起无休止的怒火和恨意。那群人即便碎尸万段也不足以泄愤!
*
与此同时,福宁殿外。
程良全没想到传旨的内侍尚未前去,贵妃娘娘竟亲自来了。他暗自抹了把冷汗,挤出笑容迎了上去:“奴婢给娘娘请安。”
容棠笑着令他起身,问道:“陛下在吗?我准备了些汤饮和点心,想送与陛下同食。”
程良全回道:“陛下此刻正在与陆统领有要事相商,吩咐了不准人打扰。”
他见容棠微怔,很快道:“娘娘请把点心交给奴婢,待陛下忙完公事,奴婢会立刻回禀。娘娘请先回吧,免得在此处等候久了,沾了暑气。说来也巧,奴婢正要走一趟濯莲堂给娘娘递个信儿,陛下说今晚会去娘娘寝宫歇息,请娘娘预备着接驾吧。”
容棠点点头,正欲如他所说去做,却见程良全虽面带笑意,但额角却隐隐渗出了汗珠,似乎十分紧张。再听他方才那番话,说得极其急迫迅速,似乎便是想要尽快劝自己离开,莫要待在此处。
她疑窦丛生,下意识想要多问一句,然而转念一想,若是涉及朝政秘事呢。罢了,还是少说几句为好。
不知为何,容棠觉得心中有点莫名的不安。她抬眸看向福宁殿深处,目光在那紧闭的殿门上停留片刻,随即撇开。
“那就有劳程公公了。”容棠道。
“娘娘折煞奴婢了。”程良全笑道。
容棠将食盒和汤盅交给了他,随即搭着烟雨的手转身离开。
程良全见她走远,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了眼内殿,眉头又重新拧了起来。
*
容棠回了濯莲堂,却克制不住自己的心神不宁。
她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总是十分灵验而准确。就如先前,她梦见萧凛坠马,第二日他果然便要去骑马。
此刻也不例外。容棠盯着那晃动的烛火,有些出神。
她愈发觉得不对劲。若萧凛真的只是在与人谈朝政之事,程良全又何必这般慌乱?瞧他的反应,倒像是生怕自己执意要见萧凛,而耽误了要事一般。
看来这宫闱之中,多的是她无法得知的事情。萧凛这个皇帝,身上也藏着许多秘辛。
容棠叹了口气,看了眼天色尚早,决定先去内寝小憩一会。
她除去外衣,懒懒地躺在床榻上,轻声吩咐烟雨道:“半个时辰后唤我起身。”
烟雨答应了,替她拢好纱帐,退了出去。
容棠眯着眼看着那影影绰绰的灯火,渐渐觉得眼皮沉重起来,神思飘飘荡荡,如堕云雾。
迷迷糊糊之中,她又陷入了诡谲的梦境。
眼前景物几番轮转,最后定格在一间似曾相识的宫室。容棠迷茫地瞪大眼睛,努力辨认着自己身在何处。
不是濯莲堂,更不是长乐宫或福宁殿她慌乱地在原地转了几圈,发觉四周都被浓雾笼罩,处处透着阴森可怖
这是哪里?容棠咬牙,不得不朝着浓雾深处一步步走过去。
殿内死气沉沉,无声无息。容棠停住步子,思绪陡然变得清晰。
她想起来了。
此处是清澜殿——也就是她前世被迫入宫冲喜后所居住的宫室。
思及此,容棠顿时毛骨悚然。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明明她已经重活了一世,并未永远停留在那惨烈的前世啊。
她用力攥紧衣角,咬住下唇,不受控制、跌跌撞撞地走着。
忽然,一阵狂风猛烈吹刮而至,将浓雾尽数驱散,显出清晰的陈设。容棠尚未来得及庆幸,便看见了熟悉的人影远远地站在窗边。
她看清楚后,顿时松了口气,唤道:“陛下?”
那人背对着她,半晌不语。容棠走近,说道:“陛下为何将臣妾带来此处?臣妾还以为——”
话音未落,萧凛慢慢转过身来。他面颊苍白,眼下青黑,整个人形销骨立,极其憔悴病态。容棠惊得噤了声,嘴唇微微颤抖。
下一刻,她便见萧凛身子一晃,口一张,鲜血喷涌而出,顷刻间将他胸前的衣襟尽数染红。
“陛下?陛下?”容棠惊恐万分,颤着手要上期扶他,然而一伸手,她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绳索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再一抬头,眼前赫然变成了萧磐那鬼气森森的脸。他狞笑道:“你既然如此不知好歹,那便去阴间陪他罢!”
说着,他手一挥,容棠便见自己身不由己地被人捆住,强行带走。目之所及,是那口黑沉沉的大棺材。
她浑身冷汗直流,心仿佛被人揪住一般动弹不得,张口欲要呼救,却压根发不出任何声音。
距离愈来愈近,容棠惊慌失措地想要逃走却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自己如离弦的箭一般向着那猛冲过去,砰的一声,额头狠狠撞了上去,鲜血淋漓而下,刹那间遮蔽了她所有视线
容棠猛地坐起身,贴身里衣早已湿透。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满目皆是黑暗,她心跳如鼓,神思恍惚,几乎辨不清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她抬手摸上额头,感觉到触手处一片潮湿,像是血,顿时花容失色,再也顾不上什么,慌忙拨开纱帐,连绣鞋也来不及穿上,便跌跌撞撞向外奔去。
“烟雨岚月”她喃喃念着,踉跄着绕过床榻前的屏风,来到了外间。骤然袭来的光亮晃了她的眼睛,容棠下意识闭上眼,步伐不由自主缓了下来。
她抬手捂住眼睛,很快又放下,定睛看去,却见窗边正站着一个负手而立的男人。
那一身玉色的长袍,与梦中如出一辙。容棠如遭雷击,快步走近,颤声唤道:“陛下!”
她辨不清梦境与现实,只急迫地想要确认他是否好端端活着。
萧凛闻声回头,尚未完全转过身来,便见眼前一花,却是鬓发散乱的贵妃疾奔过来,用力扑进了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感谢:读者“细辛”,灌溉营养液+12025-07-2900:49:39
月底啦,大家如果有快过期的营养液可以投给我们棠棠~[可怜]
第39章 搂抱
她柔软的身体紧紧依偎在自己胸前,似有若无的幽香钻入鼻间,萧凛却并未生出半分绮念。
只因贵妃浑身颤抖,手臂紧紧搂住自己不肯松开,好像落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一般。她低低啜泣着,湿热的泪透过夏日单薄的衣料,渗入了他心底。
萧凛从未被人这样亲密地抱过,更遑论还是个不住哭泣的女子。他有些不习惯,本能地想要避开,然而一低头看见她微微耸动的肩膀,心好像被叩击了一下,情不自禁有些发颤。
他迟疑半晌,抬手试探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以示安慰。
萧凛从未见过这样的容棠。一直以来,她永远是明媚的,总是笑意盈盈,从不曾流露出半分脆弱无助的情绪。今日她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情,竟会哭得这样难以抑制?
他沉默着,感觉到额角有些隐隐作痛,像是那药的反应迟迟未散去。
听程良全说,在他服药后发作的时候,贵妃带着点心与汤饮来了凌波斋想见自己,得知自己无暇后怏怏不乐离开。而他平复下来后用了晚膳,便来到了濯莲堂。这期间贵妃并未出门,应当不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她止住了抽泣,渐渐平静了下来。萧凛忍着针扎般的头痛,耐着性子和声道:“怎么了?”
容棠方才尚未完全清醒,迷迷糊糊之中没能克制住情绪。
她只恍恍惚惚地知道,若是萧凛死了,她和爹娘也会随之倒霉。重活一遭,她无法再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眼前,因而才会有些绝望地落了泪。
现下她回过神,顿时觉得自己此举太过忘情和冲动,竟当着萧凛的面为他的死这样痛哭流涕。她察觉到自己的脸还贴着他的衣裳,那一小块布料已经被泪浸透,颜色转深,手臂更是如藤蔓般缠着他的腰身,不由得大窘,慌忙松开后退一步,带着鼻音颤声道:“陛下恕罪,臣妾——”
她尚未屈膝摆出请罪的姿势,便被他握住了肩头。
容棠惶然抬头,眼底尚有盈盈泪痕,对上萧凛清冷的面庞,被他那严肃的目光震得说不出话。
“发生什么事了?”他盯着她,问道。
容棠咬住下唇,低低道:“臣妾只是做了个噩梦。梦中的一切太过真切,以至于刚醒来时一时糊涂,才会如此失态。”
萧凛没说话,心中的疑惑不曾淡去半分。若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噩梦,她怎会抱自己那么紧,还哭了许久不曾停下?
“你梦到了什么?”他问。
容棠眼底划过一丝无措与后怕,却迟迟未曾开口。萧凛看着她的神色,面无表情道:“罢了。你若是不愿说,朕不会逼你。”反正他也不欲窥探她的隐私心事。
萧凛觉得头痛愈发剧烈,便松了手,眉头紧蹙地在炕上坐下,重重呼出一口气。
容棠看着他的模样,只以为他因自己的闪烁其词而不快,心中一急,连忙跟过去,屈膝牵住他袍角,哀声道:“臣妾并不是想瞒着陛下,只是不敢说。”难道让她对萧凛说,我梦见你死了?
可瞧萧凛的模样,若她不解释清楚,只怕他会疑心,若是因此而对自己生了不悦之心,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毕竟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
她迟疑许久,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便低低道:“臣妾梦见和陛下分开了,陛下说从此不愿再见臣妾,不要臣妾了。”
萧凛闻言,不无震惊地看向她。
容棠话一出口,自己先默默抖了抖满身的鸡皮疙瘩。若非为了敷衍他,她才不想摆出这么一副矫情做作的样子。
但或许,偏就这样才能够安抚他呢?
况且,只有这种不痛不痒的理由,她才说得出口,也不会有什么大不敬。
她想到这里,更加顺畅地说了下去:“臣妾恍恍惚惚不知走到了何处,伤心欲绝之下,失足跌落。因而臣妾醒来时,一面以为自己死了,一面又后怕,不知方才的情形是梦还是现实,才会迫切地想要向陛下确认。”
容棠说着,仰头看他,楚楚可怜:“陛下,臣妾实在害怕。”
“臣妾入宫后,只盼着能和陛下朝夕相对。但臣妾知晓,这后宫永远不会只有臣妾一人,倘若来日,陛下会不会就此厌弃了臣妾?”
她嗓音轻颤,眼底是挥之不去的惧怕。
萧凛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慢慢回想着她方才情真意切的倾诉,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忽然理解了她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情。她身在这深宫之中,所倚仗的唯有自己,很容易便如飘零的浮萍一样空无所依。
想当初,自己年少时,不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吗?血脉相连的父皇对自己不喜,看似慈爱的养母人前人后两幅面孔,他却无法让旁人得知这其中的真相,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对旁人展现出寻常父母的舐犊之情。
他曾渴望过什么,甚至也曾亲口祈盼过,然而遭受的却是厌烦和冷漠。久而久之,他只能默默把孺慕之情咽下,变得愈发沉默后,反被父皇斥责“无情无义”。
而贵妃与他不同。先前,他派去调查的人回禀过,她生活在一个美满的家中,一直享受着双亲无微不至的疼爱。所以她会毫不犹豫、直截了当地诉衷情,大胆地表露自己的所思所想,不用担心被叱责。
萧凛想,他虽贵为天子,却还是会羡慕贵妃的吧。
他深深吐息,伸手慢慢覆上她的手背。触手处有些微凉,甚至还残留着几滴清泪,那隐隐约约的湿润让他的心也柔软了下来,有什么念头不知不觉之间扎根,愈发清晰地显现在脑海中。
“朕不会的,”萧凛低声允诺,“你永远都是朕的贵妃,无人可凌驾其上。”
他是帝王,不可能像她一样,把所有念头毫无保留地说出口。但他觉得,容棠会读懂他的弦外之音的。
也是在此刻,萧凛打定了主意,给她这么一个承诺,也是明晰了自己的谋划。
他确定这一生不会对任何人动情,又何必让身边再多出些不知脾性、不知性情的人呢,那样只会互相耽搁,两相生厌,闹得宫中不得清静。
不如就现在这样,很好,足矣。他并不反感她,或者说,已经习惯了身边有她。
不知为何,萧凛一想到若是来日真的再册立几个妃子,便情不自禁自心底涌起烦躁和不耐。她们会像贵妃那样细心体贴吗?能有贵妃那明媚鲜活、敢于尝试任何事情的冲劲吗?会如贵妃一样对自己一往情深,亲力亲为,不求其他吗?
如贵妃这般的女子,只怕再无第二位吧。
他不愿为了所谓的“礼制”“规矩”而委屈自己纳一群不合心意的妃嫔。
萧凛心意已决,眉头缓缓舒展开。
容棠悄悄看他,小声道:“陛下会生臣妾的气吗?”
他轻牵了牵唇角,语气轻松:“难道朕是个脾气暴躁之人吗?”
“自然不是。”容棠意识到这一关过去了,顿时松了口气,顺势起身,“臣妾方才见陛下似乎有些不适,是不是头疼?”
萧凛心中一凛,不动声色看她,却见贵妃认真地道:“陛下一定是整日昼夜不停地看折子,才会累得如此。”
不等他有什么反应,容棠便在他身后跪坐下来,手指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了起来。
萧凛一怔,只感到她温热的指腹触碰上来的那一刻,额头的胀痛舒缓了许多,那欲要说出口的拒绝之语便悄无声息收了回来。她身上的气息把他整个人严严密密地环绕起来,他甚至感觉到她的吐息落在颈侧,漾起难言的酥麻。
“陛下,是这里疼吗?”她猝不及防开口,轻轻凑到他耳边问道。
萧凛深呼吸,闭了闭眼,随即说道:“朕觉得好多了,不必再揉了。”
他说着,待那双手松开,这才站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歇着吧。”
容棠应了声是,便也从炕上挪身下来。然而她方才跪了许久,夏日衣裳单薄,膝盖有些隐隐作痛,双足落地的那一瞬又觉得一阵麻痒,情不自禁步伐一软。
萧凛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
容棠有些窘,忙道:“陛下,臣妾只是有些——”
“脚麻了?”他淡声问道,见容棠点点头,便没再多言,亦没有松开手,而是顺势手臂一沉绕过她的腿弯,便把她抱了起来。
“陛下!”容棠一慌,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臣妾可以自己走您放我下来吧。”
萧凛低头看她。这样近的距离,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她晕红的双颊和鸦翅般的睫毛,以及那微微抿起的嫣红唇瓣。
他轻轻一笑,却径直把她抱进了内寝,直接放在了床榻之上。因着相贴的姿势,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床帐围起的这片小小天地里,有逐渐升温的趋势。
身下的人紧张地看着他,呼吸急促,剪水双瞳流露出惊讶与无措,似乎不知他此举意欲何为。
萧凛望着她那无辜又纯澈的目光,只觉得脊背微微一僵,有一种隐秘而难言的念头破土而出。
他喉头轻微一滚——
作者有话说:周日见~
感谢:读者“芋泥蛋糕”,灌
溉营养液+12025-08-0116:39:49
读者“芋泥蛋糕”,灌溉营养液+52025-07-3119:52:41
读者“茜纱林毓”,灌溉营养液+22025-07-3100:20:45
读者“雾里”,灌溉营养液+82025-07-3022:25:25
第40章 欲念
他缓缓俯下身,离她越来越近。
几乎在他的呼吸尽数落在她面上的那一瞬,容棠整个人都仿若火烧一般煎熬而又张皇无措。
她用力喘息着,眼睫剧烈震颤着,隆隆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萧凛看着她的模样,觉得这样手足无措的贵妃格外可爱。他本就只是想抽出被她压在身下的手臂,才不得不离她这么近,并无其他心思。可见了容棠这样羞赧慌乱的模样,他忽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瞥了眼她下意识没有松开、依然缠在自己颈上的手臂,故意低下头去,几乎与她贴在了一处。
容棠见状顿时一惊,心想难道他今日突发奇想,想要让自己侍寝?可是她还未做好准备啊。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也拒绝不了吧?
她只觉得手足酸软,结结巴巴道:“陛下”
萧凛不语,只是愈发朝她靠近。容棠刹那间几乎忘记了呼吸,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施了咒语一样动弹不得。她头脑一热,面对他极具威压的攻势无处可逃,只能逃避现实般闭上了眼睛,那黝黑纤长的睫毛兀自颤抖着,泄露出她的情绪。
不就是侍寝吗,她勇敢迎上去就是!容棠颇有些悲壮地屏住呼吸,心想第一步应当是亲吻吧?反正那本画册里是这么说的。
然而想象之中的气息并未落下。容棠等了半晌都没动静,忍不住睁开眼,却正对上萧凛戏谑的笑。
她一呆,顿时明白过来,不由得羞愤不已:“陛下!”
萧凛轻笑,说道:“你压着朕的手了,朕只是想提醒你动一动身子,没想到贵妃竟这样舍不得松开朕。”
容棠面色涨红,慌忙撤开手,撇开目光不敢看他。萧凛低笑一声,没再作弄她,而是直起身子道:“洗漱安寝罢。”
他唤了程良全伺候,起身向浴房去了。容棠坐在原处缓了片刻,才去了另一边。
“娘娘的脸怎么这样红?”烟雨递上手巾时忍不住问道。
容棠拍了拍依旧带着余温的双颊,抿抿唇有些羞于启齿。难道要她说,她误解了皇帝的意思,误以为自己今晚要侍寝吗?
她含糊其辞,很快糊弄了过去,更衣后回到了内寝,见萧凛依旧坐在灯下看书。
眼前的一切与她初进宫那晚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她此时并不似那次紧张而不安。容棠想,她大概是习惯了与人共寝,亦或是对这位陛下没有从前的抗拒和惧怕了吧。
她走过去,萧凛恰好抬眸看过来,说道:“你先歇息,朕再看会书。”
容棠松了口气,便也没再扭捏,很快除去鞋袜,钻进床帐之中,规规矩矩躺好,拢紧薄衾,闭上了眼。
她本以为有萧凛在一旁,自己会很拘谨而难以入眠,谁知嗅着空气中飘浮着的淡淡香气,那眼皮便如压上了万钧巨岩一般再难支撑,很快便坠入了安然酣梦之中。
床榻上的呼吸很快变得轻柔绵长。萧凛知道她睡着了,这才丢下书册,盯着那晃动的烛火,缓缓长出一口气。
经历了方才那一遭,他几乎不曾犹豫,便寻了个借口,从而让她先行入睡。否则,他觉得与清醒的她同床共枕,对自己来说有些煎熬。以贵妃对他的情真意切,指不定会格外依恋自己、亲近自己。而她的每一次靠近,于他而言都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明明从前两人睡在一处时,他总能心如止水,波澜不惊,从不曾有过其他的念头。可今日,他竟然有些心猿意马了。
萧凛深深吐息,竭力让自己的神思平静下来。他慢慢回想着那日伍越反复提及的“清心寡欲”,不由得垂眸苦笑。
今日他实在有些忘情了,竟任由心火肆意燃烧,险些失了分寸,乱了阵脚。
萧凛再度睁开眼,眸底已然一片平静,再兴不起半点波澜。
他起身,弯身坐进床帐之中,低头看熟睡中的少女。
她微微侧着头,眉眼舒展,唇角甚至还扬起一点细小的弧度,似乎身在梦中也不胜欢欣。萧凛抬手放下帷帐,这番动作之下带起一阵风,便见一缕青丝自容棠耳边垂落而下,擦过她唇畔。她睡梦中似有所觉,有些难受地低低“唔”了一声,原本搭在枕边的手指蜷了蜷。
萧凛凝视着她。她的指尖修长,如玉笋尖一般娇嫩。就是这样一双手,替他揉按时竟有奇效,能止头痛,当真是奇事一桩。
他自是知晓自己这痛之根源。今日傍晚,他服下那药后,眼前便出现百转千回的幻境,他分不清,辨不出,只知道全是些鬼魅修罗,只一味地怒吼、厮杀,最终力竭昏睡过去,醒来后浑身大汗淋漓,但原本深入骨髓的那种病痛之感却真的好似淡去了些。
但大概是因为头一回用药,有些耐不住这凶猛的药性,以至于他清醒后,一切如常,唯有额头胀痛欲裂,微有目眩。若非答应了要去濯莲堂,他是一步都不肯多走的,只想早些歇息。
可是想到先前既派人去濯莲堂传了旨意,贵妃已然知晓,定是满心期盼地等着他驾幸。若他忽然说不去了,她一定会黯然神伤吧。
萧凛闭了闭眼。不知为何,他不愿看到她失望而低落的模样。
可到底是什么缘故呢?他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宽慰自己,大约是出自为君者的责任感吧。
萧凛兀自无声笑了笑,慢慢伸出手,将她那缕恼人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指尖抚过她细腻的皮肤,他一怔,不知是该尽快收手,还是该顺应内心,留恋地多停留片刻。
少女睡颜恬静,双颊隐有晕红,眼眸安然阖着,却依旧能让人窥见她醒着时的明艳飞扬。萧凛下意识用指腹温柔地抚着她的面庞,却见少女梦中好似有些不适,动了动,抬手想要拂开妨碍她好眠之物。
她的手指攀上他的指尖,轻轻一触,旋即用了些力道握住,便再不肯松开了。萧凛哑然失笑,忽然想起端阳那晚,她亦是如此倔强地扯住自己的手臂不放,一举一动是说不尽的依恋。
他心中一软,便没再强行收回自己的手,而是顺着她的动作,单手除了外衣,与她并肩躺下,侧身对着她,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而他则静静看着她熟睡的样子,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合眼睡去
容棠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满心酣畅,便知自己又睡了个好觉,且并未再被噩梦侵扰。
大约是昨夜睡饱了的缘故,她睁开眼时时辰尚早,床帐拢得严严实实,屋内也一片昏暗。容棠侧身向着床榻里侧,将脸埋进衾被之下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心想反正无事,不如继续睡个回笼觉吧。
她拿定主意,正要换个姿势,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容棠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身畔是何人,顿时止住了翻身的动作。
昨日睡前的一幕幕涌上心头,她感受着那人的呼吸和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意,觉得有些心慌意乱,一时间竟有些情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片刻后,容棠听见身后人安安静静的并无动静,这才屏住呼吸,轻轻地翻过身,活动了一下略有些僵硬的手臂和腿脚。
她用余光看向旁边,发觉萧凛是背对着她而睡的。不用正面对上他,容棠顿时松懈
了下来。平躺了一会后,她又顺势翻了个身,对着他的脊背,盯着他有些出神。
容棠有些胡思乱想。其实昨夜,她真的以为他会将那迟迟未进行的侍寝之事落到实处,毕竟,四目相对时,她隐约辨出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欲念。
那时的她心中如何想的?容棠抿唇。虽然有些畏惧和不安,但似乎并不全然排斥。从入宫第一日起,她便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告诫自己这是每个妃嫔的必做之事,即便她心中对萧凛并无寻常男女之情,可上位者若真的要召幸,她也会温柔顺从。
况且,萧凛年轻,又俊逸非凡,与他做那事也断不会委屈自己,毕竟那张脸便足以动人心弦了。容棠一直觉得自己不是那种只看容貌的肤浅之人,但她仔细一想,若此刻躺在自己身边的是个老态龙钟、面色丑陋的皇帝,那么她怕是只想离他远远的,根本没有半点别的心思,或许连饭都吃不下。
幸好她遇到的天子足够英俊。容棠暗自庆幸。
但萧凛却如柳下惠一般硬生生向她展现了何为坐怀不乱。容棠皱皱眉,愈发觉得奇怪,却也觉得钦佩。果然身为天子,其自制力和意志力都非常人可比,断不会轻而易举就沉湎情爱。
她盯着他的背影,正胡乱猜疑着,却见萧凛忽然翻了个身,正与她面对面。容棠一惊,还未来得及把自己的身子转过去,便已感受到他的呼吸扑面而来。
萧凛的面目在她眼前霍然放大。容棠一呆,下意识地迅速闭上了眼佯装熟睡。
许久,她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这才试探着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却发现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了一处,而萧凛睡梦中甚至还有向前挪动的趋势,他微歪了歪头,那薄唇眼看着与她的唇只在咫尺之间。
眼前情景,与昨夜何其相似。容棠的心跳再度乱了,深呼吸着,想要不动声色向后退些距离,免得以这样尴尬的姿势与他相对。
她抿住唇,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萧凛,轻轻欠起上半身,想先把肩膀挪动寸许,再慢慢撤回身体。然而她刚一动作,便见眼前人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周二晚见~[害羞]感谢:
读者“细辛”,灌溉营养液+12025-08-0200:57:06
读者“有枝”,灌溉营养液+202025-08-0200:01:22
读者“山隰”,灌溉营养液+12025-08-0123:07: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