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

“陛下今日还是要出宫去见伍大夫吗?”御书房内,陆豫问道。

见萧凛点头,他有些不解地道:“陛下为何不直接召他前来?”

“伍叔是长辈,朕虽为天子,却也时刻记着年少时的那份胜似亲情的情意,自然也要以晚辈之礼去对待他。”萧凛道。

陆豫了然。

见面的地方依然选在明华苑。萧凛到时,伍越正在内室翻阅着医书,神色严肃。

“伍叔。”萧凛迈步而入,唤道。

伍越起身走了过来,仔细瞧着他的面色,问道:“这些时日陛下觉得如何?”又向陆豫道:“陛下服药时的反应,你如实向我说来。”

听完两人的叙述,伍越捋须沉吟,半晌开口道:“不瞒陛下,老朽这些日子详细研读了医书古籍,又接了徒儿的书信,几番探究下来,对陛下的症状有了初步的想法。”

萧凛道:“所以依伍叔看,朕确实是中了毒?”

伍越神色严峻,许久才慢慢点头:“老朽有十之六七的把握,还须进一步验证。”

“根据医书古籍上的记载,能够造成此等中毒症状的药草有好几种,而陛下身体内的症状究竟是哪一种造成的,眼下还无法确定。但陛下放心,老朽定会拼尽全力,查找出问题。”

萧凛微微颔首:“朕相信伍叔。”

伍越再度为他把脉,说道:“老朽上回交给陛下的药丸乃是通用的解毒之物,虽能解,但却非对症下药,因此只能缓解陛下的症状,却无法根治。待老朽确认了方子,陛下便可以不必再服用那药了。”

萧凛沉默片刻,问道:“依伍叔看,朕所中之毒大约起于何日?”

伍越闭目凝神,细细切脉,许久才道:“此毒应当是在陛下年幼时便深植,由于陛下先天弱症,便将这毒症掩盖了下去,以至于宫中御医也未能察觉。”

年幼一旁的陆豫和苏衡脸色极其难看,不约而同想到了远在皇宫的那位太后。萧凛自幼便抱养在她身边,难道,这毒是太后命人所下?她竟如此狠毒?

可太后久居深宫,又是从何处得来这番邦毒药的?难道,她背后还有其他人在谋划算计?

萧凛面不改色,轻声道:“朕明白了。”

伍越道:“最迟月末,老朽便会将药方呈给陛下。解毒之事刻不容缓,老朽亦会拼尽全力,保陛下龙体安康。”

他说到这里,眉头深深蹙起,看向萧凛的目光便带上了长辈的怜惜与心痛:“陛下这些年究竟遭受了什么?”

萧凛淡淡一笑:“伍叔,宫闱之中,从来都少不了阴谋和狠毒。朕会一点点抽丝剥茧,查出真相。朕的身子,便交托给伍叔多多费心了。”

伍越叹口气,说道:“陛下放心。”

回宫的马车上,萧凛觉得有些躁闷,不由得缓缓吐出一口气,淡声道:“通知暗卫,可以开始查了。”

坐在他对面的陆豫知道此事至关重要,当下颔首:“是。”

萧凛闭目许久,察觉到衣袖中有异物,便顺势取了出来,发觉是苏衡临走时塞给自己的话本,依旧是《还魂异闻录》的最新一册。

他想起苏衡的话:“说来也怪,这话本刻印至这一卷后,故事分明尚未写完,可我去问那书坊的人何时刻印下一册时,她们却支支吾吾,说这著书人如今云游四海去了,杳无音信,兴许日后都不会再写书了。若真是如此,实在太遗憾了。”

萧凛垂眸看着书封上的字,目光落在那“烂柯人”的署名上。此人不知是男是女,年岁几何,却能写出如此动人心的故事,一字一句皆写到了自己心坎上。有时,他还真想亲自认识一下这位著书人。

若真如苏衡所言,那么这个故事便再也没有结局,便如自己如今的处境,前路未知。

虽然重活一世,可萧凛却并未有十足把握不重蹈覆辙。当今的要事,便是先查清昔年之事,再好好探一探他那位看起来光明磊落的堂兄。

*

这一日容棠奉旨去凌波斋伴驾。

内室,萧凛抬手从书案上取了一本书,递给了她。

容棠不明所以,便走上前去双手接过。尚未看清那书封上的字时,她便听见萧凛开口道:“朕无意间得了此书,觉得或许很合贵妃的心意。你若是喜欢,便可拿去解闷。”

他低低咳嗽一声,说道:“接下来这些时日的要事甚多,朕恐怕分身乏术,难以得闲去看你。你平日若是闷了,便可寻嘉平一起在行宫里四处逛逛;若是不想出门,便可以翻翻这些书聊以消遣。”

陛下居然这么体贴,还为她挑选了有趣的书?容棠好奇心起,愈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便定睛看了过去。

当看到那熟悉的书名和著作人时,饶是她再有所准备,也抑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还魂异闻录》?

这不是她写的那套话本故事吗?——

作者有话说:棠:承认吧,你一定也在为我(的书)着迷吧?[墨镜]

[摸头]预收《被心机皇兄觊觎后》《始乱终弃了天子后》求个收藏~

感谢:

读者“上上签”,灌溉营养液+12025-08-1518:27:20

读者“hiroto”,灌溉营养液+172025-08-1514:34:31

读者“C-137”,灌溉营养液+12025-08-1423:45:58

读者“细辛”,灌溉营养液+12025-08-1401:35:14

读者“猫”,灌溉营养液+102025-08-1401:19:00

第47章 起疑(二合一)

容棠面色遽变,盯着那书名,脑海中瞬间乱成一团。

这书为何会出现在萧凛手中,他还亲手递给了自己?萧凛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难道,她偷偷写书的事情暴露了?他这是来有意试探,兴师问罪的?

幸而容棠微垂着头,萧凛又恰好移开了目光,才没有看见那一瞬她面上的惊慌失措。

容棠努力镇定心神,佯作好奇地问道:“陛下为何会将此书赠与臣妾?”

她翻了翻书,喃喃自语:“还魂复生”

萧凛的神情有一瞬怔忡,随即开口道:“还记得先前朕曾问过你的话吗?你说,你相信这世上有这等事情。”

他盯住容棠,再度问了一遍:“你当日说的话,是出自真心吗?”

容棠忆起往事,愣了愣,点头道:“是。臣妾所言,句句皆是发自内心,绝无半分假意。”

他似乎轻轻松了口气:“那便好。”

见容棠还是有些茫然无措,萧凛咳了一声,缓声解释道:“此书是乐知所买,他看过后觉得很是有趣,闲暇时候曾偶然对朕提起过,说用来打发时间很合适。朕想着你正好爱看话本,便索性给了你。”

他说着,飞快扫了眼那书封,又着重道:“朕平日自然是无暇看这些书的,放在朕这儿也是无用。”

容棠讶异不已。她默默琢磨着他的话,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那位陆统领看起来是个成熟稳重之人,竟也会喜欢看这种诡

谲故事,还敢献给天子?两人既然自小一起长大,难道陆豫还摸不准萧凛的性情吗,又怎会在明知他不看此书的情况下,依旧强塞给他呢。

她觉得萧凛的解释满是漏洞,但还未来得及深思,便听他很快转移了话题,向着她道:“贵妃随朕一同用午膳吧。”

容棠连忙应声,将乱糟糟的心绪收拢起来。

她心不在焉地吃完了这顿饭,按照以往,萧凛饭后会小憩片刻,而她便顺势告退回宫。然而今日,萧凛却并未开口让她走,而是自顾自地向内寝走去。

容棠在原地愣了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上去。片刻后,她无奈轻叹一声,缓步走进,试探着问道:“陛下这会子是要歇晌吗?臣妾倘若留在这儿,岂不是会扰了陛下安睡?”

萧凛除去外袍,说道:“朕只是想略阖一阖眼,并不会睡熟。贵妃留在这里,不会搅扰。”

难道他要让她像木头一样坐在一边大眼瞪小眼吗?容棠迟疑片刻,道:“那不如臣妾先——”

“如今日头正盛,你若是此刻回去,难免会受了暑热,”萧凛道,“你身子才好,还是莫要折腾了。”

“……”

容棠有些惭愧,原来他是在为自己考虑,可她却还心有不满,甚至暗暗揣测他的用意。谁知萧凛完全是出于关心自己的目的,才会希望自己留在凌波斋。

她低着头咬了咬唇,难以忽视心尖泛起的那一丝触动。他还记得自己前些日子的不舒服

想到这里,容棠再度抬头,却见萧凛已经在窗边炕上靠坐下,抬手揉了揉额角。

他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疲倦。她心一软,柔声道:“陛下这些日子似乎瘦了些。”

“陛下是又头疼了吗?臣妾给您揉一揉。”容棠说着,便移步到他身后,力道适中地揉着萧凛的太阳穴。

她的指腹恰到好处地按在那刺痛之处,温热、柔软,还挟带着丝丝缕缕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慢慢萦绕在鼻间。萧凛闭上眼,感到那原本针扎般的疼痛似乎一点点淡了下去。

那晚的事情情不自禁浮上心头,她素白的手缓慢触碰过他的胸膛和腰身,她圆润的指尖轻勾他的手心

萧凛的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他蓦地睁开眼,一把握住了容棠的手腕,止住了她的动作。

“陛下,怎么了?”身后,她不明所以,微微俯身,唇瓣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

萧凛想,伍越为他开的那服药,除了解毒,是不是还会让他燥气郁结,心浮意乱?

他喉头微微一动,开口道:“朕觉得好多了。”

“那就好,”容棠点头,又问道,“那陛下是想去小憩片刻,还是……”

萧凛低咳一声,起身去了屏风后的另一张长榻上,斜靠在软枕上,道:“朕觉得有些乏累,却并不想睡。”

容棠看着他微皱眉头的样子,思忖道:“陛下既然累了,不如略躺一会吧。”

萧凛看着她,道:“贵妃若是困倦了便去床榻上歇一会,不必在这儿陪着朕。”

把皇帝赶到榻上,她自己独占龙床?容棠连忙摇头,说道:“臣妾不困。”

萧凛也没有强求,便阖了眼侧躺下。容棠在榻尾坐着,目光情不自禁掠过被搁在一旁桌案上的那本书,心中还有些怦怦直跳。

若她没有看错的话,那是她尚未入宫时所写的第一卷。她曾经亲笔写下那些字句,后来入宫后,一切都已经成了过去,她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再度看到这本书,而且是在萧凛手中。

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写书之事应当不会被察觉,毕竟虞忆安为她保守了秘密,著书人又用的是假名,她也从未向第二个人透露过这件事情。兴许是陆豫替萧娆搜罗话本时,将这本书也纳入其中了吧。毕竟虞忆安曾说,她的书很受欢迎。

只是这书兜兜转转,又出现在了萧凛手中,着实奇怪。容棠看了眼静静闭目的人,屏住呼吸仔细听他的吐息,想辨认一下萧凛是不是睡着了。

她等了片刻,见他始终一动不动,便放心大胆地站起身,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他在这儿睡觉,她独自待着也是无趣,手边可看的书又唯有这一本,若是不看,未免有些刻意。

先前她既然亲口对萧凛说过自己爱看话本故事,那么又怎能在面对这书的时候岿然不动呢?她须得装作从未看过的样子,这样既坐实了自己说过的话,又承了萧凛的情,让他知道自己很喜欢这本书,很乐意接受他的赏赐。这样,萧凛才会心情愉悦吧。

容棠打定主意,便拿过那本书。时隔这么久,其实她已经有些记不清具体的字句了,甚至在看到那些故事情节的时候感到有些陌生。

她揭开书页,默默看了起来,边看边在心底感叹自己的遣词造句,夸赞自己编撰故事的本领。

看了一会,容棠整个人都沉浸了进去,仿佛真的在看别人的故事。正在此时,长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容棠一惊,抬头正对上萧凛深邃的眼神。她搭在书页边缘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笑问道:“陛下睡不着吗?”

萧凛换了个姿势,沉沉吐出一口气:“无甚睡意,却又不想起身。罢了,不如贵妃为朕念一念这话本故事吧,权当打发辰光了。”

容棠一呆:“……念故事?”

萧凛神色自若:“怎么?贵妃不肯?”

容棠觉得给睡不着的人念故事这种事情似乎只会出现在年幼的时候。从前在家时,徐翡曾玩笑着说过,多年前为了哄几岁的容棠乖乖睡觉,她就曾念过歌谣,讲过故事。

但今日,萧凛却用如此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出这种话,她恍惚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又不是孩童,还需要人念故事吗?

但是即便心中有再多不解,容棠也不敢表露出来,只是笑了笑道:“臣妾只是没想到……不瞒陛下,臣妾从未为人念过故事,一时间有些无措。”

午后的殿内,流动的光影和炙热的风声被高大的屏风隔断,在两人之间勾勒出一方小小的却又格外恬淡静谧的天地。他轻挑了挑眉,对她方才的话似乎颇为满意,道:“无妨,你只随意念几段便好,不必拘束。”

容棠将书翻回开头,瞥了眼萧凛,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问道:“陛下也喜欢看……听这种话本故事吗?”

萧凛道:“不曾看过,只是偶尔听人说起过。贵妃不是喜欢看吗?左右今日无事,朕倒真有些好奇此种故事都会如何发展。”

他摆摆手:“念吧。”

容棠应了一声,便循着书页,不急不缓地念了起来。

她嗓音清润,语气却又不是一成不变,而是有声有色,听得人情不自禁沉迷其中。

那些他曾反复翻阅沉思过的字句回荡在耳边,萧凛觉得心中泛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是意外,还是欣喜,又或者是百味杂陈?

她所念的那些内容,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深深印在脑海中,并非他表面所言的“好奇”。

可为何他要把耳熟能详的故事再听一遍呢?如此岂不是耽搁时间?

萧凛扪心自问,觉得他大约是有什么隐忍而暗藏的心思。

凌波斋的这间内室一向是他休憩的地方,并不会有外人出入,因此这里一向都是安安静静的。萧凛听见的最多的声音,也仅仅是侍奉的宫人们走动时那微不可察的动静。除此之外,屋内便只余下他一人的呼吸声。

然而今日,他却觉得这间屋子被贵妃温婉轻柔的嗓音尽

数填满了,虽没有了素日的寂静,却意外地让他觉得心中满足。

日光婆娑,暗香浮动,两人相对而坐,衣衫上落满斑斓光华,岁月静好。即便是再烦躁的人,目睹了这般情形,也会情不自禁心生欢喜吧。

萧凛慢慢抬眸,看向正全神贯注盯着书册的容棠。她模样认真,眼睫低垂着,念着这故事中的字句时,面上的神色一点点明朗了起来,变得格外神采飞扬,似乎也为这个故事而深深折服。

他看在眼里,不易察觉地勾了下唇。他知道,她一定会喜欢这个故事,也会更加理解所谓“还魂复生”,从而会和自己心意相通。

贵妃终究与旁人不同,是他身边那个最特别的人。也只有她,不会将死而复生视为虚妄荒谬之事而避之不及。

萧凛这样想着,耳边听见容棠念到了一句话,其中提及了一个话本中的人物,详细介绍了他的姓、名及表字。他本自闭着眼,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处问题,下意识开口纠正:“不对。”

容棠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愣怔地看向萧凛:“陛下说什么?”

“你方才念的那句,不对。”萧凛话一出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刻,他看着容棠讶异地微微瞪大眼睛:“陛下不是说不曾看过这书吗?”

萧凛:“”

*

容棠念错那句话,纯属意外。

这故事中的每个人物皆是出自她笔下,她岂能不知?只是她念了许久,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便一时失言,念错了一处。本以为这是个无足轻重的疏漏,于萧凛这个从未看过此话本的人来说更是无碍,他定然不会知晓。

谁知

容棠心底震惊,维持着面色的平静,悄悄观察着萧凛的反应。

她眼睁睁看着他原本淡然自若的神情蓦地凝住,眉梢轻轻颤了一下,黑眸中掠过一丝惊愕、懊恼、无奈,诸多情绪交织在一处。瞬息之间,他的面色堪称变幻多端,十分精彩。

但天子就是天子,很快,容棠便看见萧凛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他语气平静,状似无意地解释道:“听乐知说过此人,因而有些印象。”

容棠抿住唇。她觉得自己已经勘破了萧凛的秘密。

她不觉得陆豫会有闲情逸致给日理万机的帝王讲话本故事,况且这个人物在故事中并不是多么重要,与他相关的剧情也只是寥寥一笔带过。即便是有人把它作为故事口述,也绝不会说这一段的。

而萧凛那脱口而出、烂熟于心的反应,便昭示着一个事实:他自己一定看了这本书,并且凭借着惊人的脑力,将这书中的细节牢牢记在了心里,才会那样迅疾无比地纠正了她。

最初的震惊过后,容棠心中不由得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当今天子,竟看过她写的话本!想到这里,她只觉得脊背起了层细密的汗,连心跳也快了几分。

若是他知道,这诡谲跌宕的情节皆出自于自己之手,又会作何反应?容棠用力攥住书页,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慌乱。后宫妃子私下竟写这些市井故事,身为天子,一定会勃然大怒,觉得她的举动有损皇家颜面,更有失身份。

她竭力镇定下来,打定主意要保守住这个秘密,绝不能让萧凛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想到这里,容棠很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真心实意地道:“陛下记性果真极好。臣妾念了这么久,却还是不曾将这故事记个完全。”

萧凛微觉懊悔,自己怎就一时忘情,在贵妃面前露馅了呢?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因为他整个人太过放松,以至于心中之话便不加遮掩地流露出来了。

他面色一肃,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反常。

好在贵妃心性单纯,又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才没有展现出半分困惑。萧凛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和声道:“乐知对这个故事赞不绝口,多番提起。那话落在朕耳边,听得多了,便也记了十之六七。”

容棠附和道:“看来陆大统领很是喜欢这话本。”

萧凛看着她,忽然问道:“贵妃念了这么久,对这话本是何态度和看法?”

“”容棠尽量自然地笑了笑,说道:“臣妾觉得这故事很是精彩,颇为吸引人。臣妾很想继续读下去。”

她想,得想办法把这本书留在自己身边,免得日日被萧凛看到。这样一来,日子一长,他兴许就会逐渐淡忘此事,自己也就可以更好的隐瞒事实。

萧凛见她喜欢,眉眼一松,说道:“贵妃既然喜欢,那便拿回去好好地看吧。”

容棠欢喜道:“臣妾谢陛下。”

这么一折腾,萧凛也没了继续假寐的心思。他看了眼外头的天色,便自榻上缓缓起身,道:“朕午后还有不少折子要看,贵妃先回去吧。”

容棠从一旁取来他的外袍,略踮起脚尖替他穿上,随即又低下身子去系好他腰间的玉带。萧凛垂眸看着她乌黑的发顶,能想象出那处的柔软。

他这样想着,便忍不住抬手,在容棠直起身子抬头看过来时,轻轻抚上她鬓边。

指腹温热,擦过她的发丝,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容棠望着他漆黑的眼眸,那里的情绪犹如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分辨不清。偏生他的动作那样温柔,以至于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的心也跳得快了几分。

萧凛很快收回手。那抹细腻柔软的触感随之离他而去,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有些不舍。

容棠离开后,殿内重归平静。萧凛转身看了眼空荡荡的长榻,忽然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寂寥。

他敛眉,不再多想,举步往御书房去了。

*

数日后,行宫外明华苑。

萧凛在圆桌旁坐下,由伍越为他把脉。

他先前已命人将这些年自己的脉案和药方暗中誊抄了一份,交由伍越细看。

伍越道:“单从药方上看,陛下每次染疾后所服之药并无任何问题。只是”

他拿起其中一张方子,微微蹙眉:“陛下常服用七琼膏用来补身吗?”

“此药乃是由七种珍贵药材研磨而成,能够补气健体、固本养元。由于原料草药生长不易,数年才能得一棵,制成又须耗费数年光阴,因此多年来几乎是千金难求,除了皇室,民间少有人家能够用得起此等珍贵之物,”伍越说着,“只是此药配方早已失传,历尽数年和无数医者的努力才得以复原,并流传开来。想来尚药局便是按照此方配药的吧。”

“七琼膏虽能够补气养身,但其所用药材极其苛刻,一旦用量不同便会南辕北辙,百害而无一利,”伍越道,“不知陛下何年用的此药,大约用了多久?”

萧凛回忆了一下道:“应该是我十五岁那年,因染了风寒久久未愈,耽搁了许久的课业和朝政,父皇极其不悦,斥责御医无能。恰好一直为父皇诊脉的吴尚正献策,向父皇请示要不要用此药试一试。先前,皇祖母和几位皇室子弟都用过此药进补,效果显著,因此父皇便允了。我便按尚药局的吩咐,每日以温水化开七琼膏服用。”

一旁的苏衡忍不住问道:“难道,是这七琼膏有问题?”

伍越反复看着那药方,说道:“单从这方子上看并无问题,但正如我方才所言,此药所用药材配比极其苛刻,任何一点微小的疏漏,都会对人的身体产生伤害。”

一旁的陆豫在萧凛的示意下,自怀中取出一个瓷罐,说道:“伍大夫,这便是陛下素日进补的七琼膏。”

伍越接过,取出一部分在碗中,用温水化开。他用银匙缓慢搅着,凑近鼻间细细嗅闻,又尝了尝。

“陛下这些年一直在不间断服用此药吗?”他问道。

萧凛道:“年少时服用较为频繁,自十七岁后,我自感有所好转,也不愿太过依赖此物,便只偶尔服用,以缓解时疾。自登基后,我便不曾服用过。”

伍越沉吟道:“瓷罐中膏体已凝固,可知陛下长久未用。我思来想去,觉得问题一定出在这药上。七琼膏由七种珍贵药材等配制而成,其中一味弥兰花可舒缓镇痛,补气提神,但若多用,起初会令人觉得精神焕发,旧疾皆消,但时间久了,其毒性侵入体内,深植血脉,

则会让人血气两虚,心脉皆损,寻常医者探其脉象,却只道是先天体弱,风寒之疾;而另一味烛莲草,若是过量,则会让人发作时脑有幻象,如利刃穿心,呼吸困难。”

伍越所说的症状,皆是萧凛这些年的亲身经历。他垂眸看着那膏体,问道:“这药中的成分和剂量被人动了手脚?”

“可陛下所拿来的这一罐,我却并未探查出问题,”伍越眉头紧皱,“不知这些药,是否都是同一位御医所开?”

萧凛道:“我年少时所服之药,皆出自吴尚正。他本是专为天子看诊的,父皇信任他,便命他负责我平日的汤药与诊脉。至于这一罐七琼膏”

他目光淡淡收拢,不带一丝温度:“乃是当初尚药局为母后所备的。后来母后用了一次药后自觉无碍,恰好那日我前去请安时突感不适,咳嗽气喘不止,母后便命人取出此药让我服下。从那以后,这药便留在了我身边。”

话至此处,在场几人都已猜出了大概。伍越面色严肃,拱了拱手道:“陛下,恕我无礼。倘若这幕后之人真的是用此药意图谋害陛下,那么只要陛下传药,所奉上的药必然会是有问题的。为了查清此事,请陛下回宫后以身体不适、旧疾发作为由,再度命尚药局奉上此药,我会设法查验。”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若心中有所猜疑,必定知道该如何做。”

陆豫和苏衡俱是惊怒、惶恐交迸,下意识看向萧凛,却见他神色清冷如霜,不见一丝波动,只淡声道:“我明白。只是少不得需要您帮我。”

伍越了然:“陛下放心。”

“若那七琼膏剂量有问题,那毒是否可解?”萧凛沉默许久,开口道。

伍越缓缓道:“可解。但陛下势必要经受一番苦楚和凶险。”

萧凛淡淡笑道:“无妨。”

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经受不住的呢?况且,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做。萧凛思量了一番,脑海中忽然闪过贵妃的面庞。

他眉头轻轻一松,心底隐约浮起一丝希冀。

告别伍越,萧凛坐在回宫的马车上,久久未曾言语。

回到凌波斋时已是傍晚。萧凛斥退众人,独自来到了寝殿后的院子里。

如今已近六月末,暑热渐渐消散,夕阳西下后的晚风中隐约多了些凉意。萧凛看着逐渐堆叠的层层乌云和骤然间变得黑沉的天色,便知很快便要落下一场大雨。

他伫立檐下,唇角逐渐勾起一丝凉薄的笑。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程良全小心翼翼的声音:“陛下,您今晚还去贵妃娘娘那儿吗?”

萧凛垂眸,淡淡道:“不必了。”

他很快转身回了寝殿,在书案后坐定,忽然想起什么,说道:“朕记得,先前励阳王递了折子,说想来向朕回禀京中事宜,是吗?”

程良全道:“是。陛下要传王爷前来吗?”

萧凛提起朱笔,说道:“传旨,命励阳王五日后到行宫觐见。”

“遵旨。”

*

接下来两三日,萧凛再度杳无音信。容棠偶尔站在濯莲堂殿门外极目远眺,却发觉近日出入的朝臣也寥寥无几,凌波斋那边静悄悄的,也没有任何旨意传召。

她心中疑惑,不由得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大半日都有些坐立不安,连那话本都没心思看下去了,午间小憩时忍不住又做起了噩梦,梦中萧凛奄奄一息,一副随时会殒命的模样。

容棠自梦中惊醒,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疑神疑鬼下去。她一定要去见萧凛一面,只有亲眼看着他一切无恙,她才能彻底放心,否则便会不断猜疑,自己吓自己。

她准备了些点心和汤饮,装在食盒里,赶去了凌波斋。果不其然,程良全忙不迭地拦住了她,笑呵呵道:“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了——娘娘恕罪,陛下吩咐了不见人。”

容棠举了举食盒,微笑道:“我是来给陛下送吃食的。”

程良全依旧恭谨有礼:“娘娘放心,奴婢会将这食盒呈给陛下的。”说着,他伸手便想接过来。

容棠看他绞尽脑汁想阻拦自己,心中愈发狐疑。她蹙眉,并未顺势交给他,而是淡淡道:“敢问程公公,陛下是否在与臣子商议朝政要事?”

她守了整整半日,都不曾见有任何外人进入凌波斋。程良全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却见贵妃缓缓笑了笑道:“既如此,我便不算是打扰了陛下的正事,为何不让我见陛下?”

“这”程良全心急如焚,记挂着陛下的嘱咐,却又不敢与贵妃起冲突,急得额头险些冒汗。容棠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咯噔一下,脑海中霎时间掠过许多可怕的念头。

难道萧凛突发重病?

还是他受了伤,担心走漏消息,所以执意不肯见人?

又或许,他已经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了?

容棠越想越心惊胆战,只觉得若自己再见不到萧凛,只怕不日便要迎来什么噩耗了。她一颗心险些从胸腔里跳出来,咬牙道:“你老实告诉我,陛下到底怎么了?”

若是萧凛出了事,她岂不是就要经历前世那些惨祸了?容棠越想越恐惧,声音禁不住颤抖了起来,眼眶也有些发红。

程良全没想到贵妃情绪如此激动,竟担忧到如此地步,显然是对陛下情根深种,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他心中感念贵妃的一片深情,却丝毫不敢松口,只道:“请娘娘先回吧。”

容棠闭了闭眼,眼前不可抑制地浮现出萧凛重病虚弱的模样。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程良全,便要疾步往里闯。连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此刻的忧急和惊慌,并不是全然为前世命运而悬心。

“娘娘,娘娘!”程良全别无办法,只能提高声音,试图提醒殿内的天子。

容棠快步上前,正要拾级而上,却见殿门霍然打开,萧凛自内迈步而出,负手立在廊下,沉默地看着她。

他淡声道:“贵妃有何急事要见朕?”

容棠止住步伐,紧紧盯着他。

几日未见,萧凛的面色显得格外苍白憔悴。

“陛下”容棠望着他,“臣妾不顾程公公阻拦,硬闯了凌波斋,臣妾有罪。”

“你既知道有罪,为何还执意如此?”萧凛眉头皱了皱,掩唇咳嗽了几声。

她的衣衫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像一片柔软又翩跹的云朵,在半空中飘飘荡荡,最后停留在了萧凛心上。他不语,只静静听着她略带颤抖的声音:“臣妾臣妾只是担心陛下,实在不安,想亲眼看陛下一眼,否则终难安心。”

萧凛看着她水光涌动的眸子,轻轻叹了口气,问道:“又做噩梦了?”

容棠没想到他会猜中自己的心思,不由得怔住,许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他似乎笑了笑,说道:“放心,朕没事,只不过是觉得有些乏累,便想独自歇息一会。”

“过几日朕自会去陪你的,今晚你先回去吧。”萧凛走了几步,停在容棠面前,抬手轻抚她的肩膀,“既看过了,便可以安心回宫了吧?”

容棠见他虽然好端端站在面前,可那周身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单单乏累。她抿唇,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嗅到了一缕淡淡的清苦药味

他病了?

容棠心中一紧,下意识靠近了他一些,那股药味愈发浓烈。她仰头看他,轻声道:“陛下”

却见萧凛先是蹙了蹙眉,面上掠过一丝急迫,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却不由自主地呼吸一

顿。

下一刻,他的手自她肩头悄然滑落。容棠眼睁睁看着他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后天都是零点更新~[亲亲]

第48章 陪伴

凌波斋内灯火通明。

容棠恍恍惚惚地立在寝殿内,定定瞧着床榻上那个双眼紧闭、一动不动的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不住,一旁的宫人连忙扶住她。

梦中惊扰她无数次的场景,却在此刻真真切切出现在了眼前。她呆呆看着萧凛安静地昏睡在那儿,心底涌起无尽的惊慌和惧怕。

前世的那个时候,大约也是这样吧。她盯着他的侧影,一颗心好像空落落的,抓不住头绪。

萧凛究竟怎么了?会不会有性命之忧?他猝然倒下的样子不断浮现在眼前,容棠心跳如鼓,只觉得呼吸艰难,好似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

不,不会的。容棠自我安慰,一年之期未到,他不会这么早就崩逝。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内心深处质疑:既然重活了一世,许多事情说不定都会有所改变。否则,她这一世怎会好端端地入宫来呢?

难道,是她的重生导致了这一世的变化?若真是如此,那萧凛的性命会不会也因她而发生什么可怖的突变?

容棠不敢再想下去了。她紧紧咬住下唇,双手握成拳,指尖刺入掌心的微痛让她的意识清醒过来。

闻讯赶来的御医已经快步进了内寝,为萧凛把脉。许久,他才道:“陛下是寒气侵体,夜间心悸多梦,以至染风寒之疾,并高热晕厥之症。病势虽急却并不险,但只需服药静养,便可慢慢痊愈。”

程良全率先道:“那便请奉御去偏殿开药,按方煎药吧。”

御医应了声正要离开,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陛下好端端的怎会寒气侵体?”

他一愣,循声望去,正对上一张满含担忧、泪痕隐隐的面庞。御医一呆,意识到这位当是贵妃娘娘,慌忙俯身,说道:“娘娘,这几日天气转凉,尤以早晚为甚,而陛下衣着单薄,更易受风。加之陛下夙兴夜寐,日夜操劳,饮食睡眠多有不足,诱发旧疾,才会如此。”

容棠问道:“陛下方才突然晕厥,也无大碍吗?”

御医道:“陛下是因高热渐起,加之今日尚未用膳,才会一时晕眩,只需好好卧床静养,按时用膳,便会苏醒。”

他说完这话后,许久未等到贵妃开口,不由得小心看过去,却见贵妃神色怔忡,眼底是化不开的哀伤。片刻后,她缓声道:“有劳奉御。”

宫人随御医前去煎药,一时间殿内只剩下了程良全和另两个内侍。见容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程良全上前轻声道:“娘娘,奴婢们会好好侍奉陛下的,您何不先回——”

“不,”容棠摇头,语气不容拒绝,“我要在这儿守着陛下。”

程良全面上掠过一丝异样,劝道:“娘娘,待陛下醒了,奴婢会立刻去禀报娘娘的。如今天色已晚,娘娘何必枯守在这儿?若陛下知晓,定也不会让娘娘守在这里的。”

然而不论他如何苦口婆心劝,容棠都不为所动。她平复了一下心绪,不再多费口舌,而是径直向床榻边走去。

程良全心急如焚,却又无法强行阻拦,只能不断絮絮叨叨说着那些话,想劝走贵妃,却无济于事。他无奈,只能提心吊胆看着贵妃一步步走近陛下,在床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自己则小跑去偏殿取药。

离得近了,容棠瞧见萧凛面上泛着红晕,额角也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他浓眉紧锁,薄唇也抿成一条线,即便在昏睡之中,也强忍着不适。她端详他许久,看着他这样虚弱的模样,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除了对前路未卜的忐忑,对重蹈覆辙的忧惧,似乎还有些其他感情。

人非草木,焉能无情?入宫这么久,萧凛对她可以说是十分纵容,就连出宫这种事情都愿意带她一道,平日也从不拿宫规束缚她。这样的帝王,她即便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却也不可能对一个待她很好却又被病痛折磨的人铁石心肠,毫不在意。

容棠轻轻叹一口气,从袖中取出绢帕,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如那御医所言,萧凛的身子骨似乎并不是显现出来的那样强壮,否则怎会轻易被时气所感,以至于这样病势汹汹?

她盯着他苍白的唇,忽然想起册封礼那晚,萧凛带她回到福宁殿后,似乎也是突感不适,面色遽变。但彼时的他很快遮掩过去,没有在自己面前流露出太多异样。如今看来,他的身体或许真的有什么难以痊愈的旧疾,或是先天不足。

容棠越想越觉得确实如此。若非如此,前世他怎会年纪轻轻便坠马而亡?

她虽未完全明了事实,却能断定,萧凛身上一定藏着许多秘辛,而这些是她无法一一知晓的。为君者,注定是孤家寡人,又能有谁真正走进他心中呢。

容棠的目光缓缓落在萧凛面上,看着他蹙起的眉,不知为何,觉得自己的心也仿佛被揪在了一处。她出神许久,伸手轻轻替他将眉头抚平。

指腹划过他的面庞,沿着高挺的鼻梁一路下滑,最后停在他唇畔。容棠反应过来时,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他唇上。

她一惊,连忙收回手,只觉得心怦怦直跳。恰在此时,身后传来程良全的声音:“娘娘,陛下的药煮好了。”

容棠回头,见程良全端着乌木托盘,上面的碗盏中冒着热气。她看了眼萧凛,说道:“陛下尚未苏醒,这药先温着吧。”

她伸手试了试萧凛的额头,说道:“取冷手巾来。陛下的高热开始发作了。”

程良全见贵妃全身心扑在陛下身上,并无察觉出什么,这才悄悄松了口气,道:“奴婢已经命人准备了。”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的高热恐怕得许久才能退,娘娘不如先去歇息,奴婢们轮流守着便是。”

容棠正欲摇头,程良全赶忙道:“娘娘若不养好身子,又怎么守着陛下呢?若陛下还未好转,娘娘再有个不适,那便是奴婢们的罪过了。”

他见容棠有所松动,又道:“偏殿已经着人收拾出来了,娘娘可先去小憩一会。正好,奴婢们要为陛下擦身去热,娘娘在此也不甚方便。”

容棠想了想,便勉强点头答应了,又道:“若是陛下醒了,立刻去告诉我。”

“娘娘放心吧。”程良全说着,亲自送她去了偏殿,看着她安安稳稳在榻上躺下,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很快离开。

容棠却并未睡着。她虽闭着眼,但脑海中却一刻不停地左思右想,诸多情绪纷繁盘旋,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她觉得自己今晚注定无法心无旁骛地安睡,只怕一睡着,梦中便会出现那骇人的一幕幕。与其这样心神不宁,不如彻夜守着萧凛,也好时刻关注着他的情形,求个心安。

容棠打定了主意,简单用了些茶点,算了算时辰差不多了,便又起身去了萧凛所在的寝殿。正巧程良全指挥着几个宫人端着铜盆自内而出,她便缓步上前,问道:“陛下醒了吗?”

“娘娘?”程良全一呆,似乎没想到她又来了,“陛下陛下方才醒了,将药喝了后又睡了过去。”

容棠点点头,说道:“我进去瞧瞧陛下。”

“娘娘!”程良全拦住她,“娘娘贵体怎可劳累?奴婢们侍奉陛下就是了。”

容棠却不是轻易会被说动的人。她道:“若我不守着陛下,今晚注定也无法入眠。”

程良全急道:“可娘娘——”

她说着,便轻轻推开直棂门,慢慢走了进去,绕过屏风来到了床榻边。程良全无奈,只能带着余下的人在外间守着。

容棠撩开纱帐,见萧凛兀自沉沉睡着,只不过眉头已然舒展开,看起来便少了几分病弱。她将他额头的手巾取下来,在冷水中浸透,再度敷上去。不知为何,容棠觉得他那处的皮肤似乎并不多

么滚烫了。

难道是药起效了?这宫中御医果真医术了得。

做完这一切,她将床帐掩好,转头看见不远处有一张长榻,便缓步走过去坐下。从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萧凛平躺着的身影。若他醒了,她也能第一时间发觉。

殿内静悄悄的,空气中甚至还残留着苦涩的药汁味。容棠静静看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沉,才斜倚在长榻上,听着萧凛逐渐平缓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

天蒙蒙亮时,容棠自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她本能地起身迈步过去,借着殿外的微光凑近了去看萧凛,随即又迟疑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幸好。容棠长舒了口气。

被那梦惊扰得没了睡意,她索性在绣墩上坐下,托腮看了他一会,确认他确实好端端喘着气,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不知过了多久,容棠渐渐觉得有些倦意,便伏在了他身旁。即将坠入睡梦中时,她忽然觉得被他的手碰了碰。

容棠睁开眼,发觉萧凛并未苏醒,大约是病中不舒服才会动了动身体。他的手搭在衾被旁,她盯着那儿看了片刻,伸手过去小心翼翼覆上去。

萧凛的手有些冰,和她的手心贴在一处有一种奇妙的触感。容棠仔细端详着,一根根抚过他的手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指节。睡梦中的他无知无觉,手指垂拢,被她松松握住。

她想起了许多往事。他的手曾经牵过她,抱过她,温柔地贴近她。从前,他的手掌永远是温厚灼热的,透着十足的可靠。而此时此刻,容棠却只想用自己的掌温去温暖他。

她把他的手掌翻了过来,缓缓触摸着掌纹和跳动的脉搏。唯有这样,她才能确认他好端端还在。

睡意渐渐侵袭。容棠打了个哈欠,低下头去,将脸颊贴在了萧凛的掌心,沉沉睡了过去。

当第一抹晨光跃入寝殿时,床榻上的萧凛缓缓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摸头][摸头]

第49章 遮掩

昏睡前的记忆纷至沓来,额角虽仍有些胀痛,身上也有些黏腻不适,但萧凛的意识还算清醒。他先是调匀了呼吸,闭着眼缓了缓,慢慢舒展了一下略有些酸痛的身体,这才打算坐起身来,却忽然觉得身畔有些异样,似乎有一团柔软的热源紧紧挨着自己。

他的手,也被人牢牢握住,挣脱不得。

目光缓缓向旁边落去,他看见一方乌黑的发顶。只一眼,萧凛便认出了这是贵妃。

他微微错愕,定睛看去时,原来贵妃是趴在自己身边睡着了,甚至睡梦中还紧紧捉住自己的手不松

难道她竟守了自己一整晚?

萧凛动了动手臂,发觉她整个面颊都压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双手更是紧抓着不放,生怕一松手自己便会消失一般。她微微侧着脸,唇距离他的皮肤不过咫尺。他隐约看见,那处光洁如玉的皮肤上压出了一小片红痕。

那痕迹仿佛也刻在了他心上。萧凛怔然良久,缓缓叹了口气,慢慢把自己的手臂抽了回来,拂开衾被坐起身来。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感受着那柔软的发丝在指间穿梭,像细密的网,把他所有的思绪尽数笼在其中,无法解开。萧凛低眸看着容棠,只觉得心中又是感慨,又是动容。

难怪她昨晚那样执拗,宁肯违背旨意,也要见自己一面。而他一时失策,竟在她面前那样昏了过去。这一切落在贵妃眼中,于她而言只怕是无比煎熬而忧惧。她该多么惊恐交加,泪如雨下?

这一晚,她究竟是如何度过的呢?就这样寸步不离守着他,盼着他醒来,舍不得离开,同时心神不宁,胡思乱想。

萧凛凝视着她的睡颜,忍不住抬手覆上她的面颊。掌心与她的温度交缠在一起,渐渐催生出绵长而缱绻的留恋。

他就这样看着她许久,才缓慢下床,弯腰俯身,手臂绕过她

“陛下,早膳已经备好。”程良全在外间恭声道。

他说完,候了许久,得了萧凛的准许,才捧着崭新的衣衫和佩饰入内。

甫一踏进内室,程良全下意识向床榻处看去,却见床帐密不透风地垂拢下来,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让人无法看清其中情形。

他一愣,却冷不防听见萧凛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朕在这里。”

程良全一惊,这才发觉陛下正坐在那张长榻上。他迟疑地想,这不是昨日贵妃娘娘歇息的地方吗?难道

他不敢多想,麻利地指挥宫人上前为萧凛更衣。

一切齐备后,萧凛举步向外走去,淡声吩咐:“不必打扰贵妃,容她在这好好休息。”

程良全忙道:“遵旨。”

他亦步亦趋跟着萧凛,低声道:“陛下,奴婢昨日有罪,没能拦住贵妃娘娘,致使娘娘执意要留在内寝守着陛下。”

萧凛垂眸,掩去眼底闪动的情绪,没有多言。

*

容棠醒来时,发觉眼前光线昏暗,恍惚间以为天还未亮。她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而非那张长榻上。

意识清醒过来,她霍然睁开眼,连忙坐起身撩开纱帐,唤道:“陛下?”

无人应答。

容棠正茫然时,却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宫女怯怯的声音响起:“娘娘有什么吩咐?”

“陛下呢?”她问道。

“陛下在前朝御书房接见大臣,吩咐奴婢们好生侍奉娘娘,不可打扰。娘娘是要起身吗?”

容棠抱着被子发了会呆,问道:“陛下身子如何了?今日是否再度传了御医?”

宫女低声道:“奴婢不知。”

她无法,只能先起身洗漱用膳。穿衣时,容棠才觉得自己的手臂有些酸麻,不知是不是昨夜压迫导致的。但当她抬起手时,却隐隐嗅到一缕淡淡的薄荷香,而非清苦药味。

一顿早膳吃得忐忑不安,容棠想着方才宫女的话,不由得轻轻叹气。

寻常人若是昨夜发了那样的高热,第二日一早一定会浑身无力,虚弱至极的。可萧凛却还是一如往常,强撑病体起身处理朝政,会见大臣。一国之君的地位便注定他无法停下脚步,哪怕是片刻。

她在窗边长榻上坐下。残存的记忆里,她明明记得自己是伏在了床榻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为何再度醒来,她却反而躺在了床榻之上?

容棠轻轻咬唇,心中明白只会有一个可能。

她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他那张清隽苍白的面孔,情不自禁有些担心,不知今日那高热之症会不会反复发作?

正心神不宁时,容棠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想来是萧凛回来了。她急忙起身迎了过去,正欲屈膝请安,却见程良全搀扶着萧凛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浮着异样的潮红,唇色也有些发白,整个人的步伐虚浮无力,显然是被这风寒高热所折磨,已然十分憔悴。容棠心中一紧,快步走了过去,柔声道:“陛下,您还好吗?”

萧凛勉强打起精神看了她一眼,说道:“朕无事,贵妃不必担心。”

容棠扶住他的手臂,感受到衣衫下滚烫的体温。

萧凛服了药,很快又沉沉睡去。容棠始终不曾离开半步,几乎朝夕不离地守着他,直到确保他周身的温度恢复正常,才略微松了口气。

晚间,萧凛却执意不肯让她守着自己。容棠无法,只能去偏殿歇下。只不过白日里,她总是会嗅到内寝里愈发浓烈的药味,丝丝缕缕,挥之不去,想来是萧凛在按照御医的嘱咐老老实实吃药。

就这样过了几日,萧凛渐渐好转,面色也一日比一日红润,容棠那颗始终悬在半空的心才算是落回了原处。

她算算时辰,觉得自己也该告辞回自个的寝宫去了,否则总是留在凌波斋,难保不会搅扰萧凛养病。况且,她听程良全说,励阳王奉旨将

要来行宫向萧凛汇报京中诸事。因其是皇亲,又是天子极其器重的王兄,因而与其他朝臣不同,可以破例在天子起居之所觐见。

容棠一想到此人,便忍不住自心底里恨之入骨,却又止不住悚然。因此,她只想赶紧离开,免得不小心在此处与萧磐撞上。

这一日,容棠陪萧凛一道用了午膳,席间,他言谈一如往常,看起来精神也好了许多,不似前几日有那样明显的病容。

“这几日,贵妃劳累了。”待午膳撤下,萧凛望着容棠,缓声道。

容棠忙摇头,真心实意道:“只要陛下安然无恙,臣妾就不觉得累。”

萧凛淡淡笑了笑道:“朕倒觉得,明明朕才是那个病人,可消瘦憔悴的人却变成了你。”

他眼中的柔和与温情毫不遮掩,容棠被那灼热的眸光烫得心慌意乱,忙低下头去,轻声道:“陛下如此说,臣妾当真要惶恐了。”

萧凛的目光定在她面庞上,清楚地看见她微红的耳垂和震颤的眼睫。她松软的长发绾了个漆黑的发髻,纤细的发丝垂落耳畔,随着她的呼吸而轻轻擦过那耳坠上圆润的珍珠,映衬得黑白分明,显得格外可爱。

他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替她捋顺那缕头发,但最终却还是没有动作,只缓缓垂眸,说道:“朕已然大好,贵妃不必再衣不解带在此处照顾朕,回濯莲堂歇着吧。”

容棠原本想再多关心他几句,却见萧凛微微蹙起眉,很快站起身说道:“来人,送贵妃回去。”

不知为何,他的嗓音变得生硬而清冷,一字一句都透露着不愿让她多待的意味。容棠有些发怔,隐约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奇怪。分明刚刚还是温柔关切的,转瞬之间就变得这样冷淡。

她不解,却也并未纠缠,只屈膝道:“臣妾遵旨。”

容棠转身向殿外走去,没有留意到身后萧凛看向她那复杂的眼神,

回濯莲堂的步辇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容棠忽然发觉自己的手帕不见了,她摆手令抬辇的宫人停下,仔细回想了片刻,只好返回去沿路寻找。

她找到手帕的地方离凌波斋很近。容棠握住帕子,遥遥地朝那边看了一眼,却见一个内侍快步走出,吩咐另一人说:“快去请奉御,陛下的病又发作了!”

容棠心中一紧,仿佛已经听见了萧凛压抑的咳嗽声,看到了他那苍白憔悴的面孔。

她实在放心不下,便又朝凌波斋疾步走了过去。

“娘娘?您怎么……又回来了?”程良全看见她顿时一愣。

“方才我瞧见有人去请奉御,是不是陛下又不舒服了?”容棠担忧地看向内殿,然而那扇门紧闭着,隔绝了她所有的猜测,“陛下还好吗?”

程良全只道:“娘娘不必担心,奴婢们会照顾好陛下。请娘娘移驾回宫吧。”

容棠看他的样子,便知是在刻意遮掩隐瞒着什么。这是萧凛的意思吗?他为何不肯让自己知道实情呢。

她握着帕子兀自站了片刻,心中莫名有些委屈,抿了抿唇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身后,程良全看着她走远,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容棠提起裙角缓步上辇,宫人们很快稳稳抬起了步辇,再度朝着濯莲堂行去。几乎是在她落座的同时,一个身影从相反的方向缓步而来,正停步在凌波斋门外。那人抬头,只瞥见一个窈窕纤柔的侧影,以及那女子白皙胜雪的脸庞,微微泛红的眼角,还有那握着手帕似在拭泪的楚楚模样。

萧磐眯了眯眼,很快认出了这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推迟到晚上十一点半~[红心]

感谢:

读者“舟十一”投雷

读者“小鱼儿”,灌溉营养液+12025-08-1920:07:13

读者“舟十一”,灌溉营养液+52025-08-1919:38:51

读者“舟十一”,灌溉营养液+52025-08-1820:29:39

第50章 心疼

昔日合宫宴会上,他曾见过这位贵妃娘娘,仙姿玉貌,秾艳无双,十分颜色之中又有六分明媚。听闻她绝非那蒲柳般的柔弱之姿,擅骑射,懂机锋,丝毫不曾落入他那愚蠢胞妹的话术陷阱,难怪惹得他的堂弟为了甘愿空置后宫,只迎她一人。更是为此而斥责了他胞妹,熄了太后和顾家的心思。

容氏……他想起贵妃之父,那个看起来文弱温和实则执拗倔犟的工部尚书,曾与他争执不休,毫不让步,不曾流露出半分退缩之意。

看来这父女二人果真一脉相承,骨子里都有一股倔强不服的脾性。真不知道究竟何种情形下,才能看到他们心甘情愿示弱低头呢?

萧磐低低一笑,在内侍的低声禀报中迈步向凌波斋内殿走去。

他来行宫后,听闻这几日萧凛似乎身子不适,病势沉重,原本还半信半疑。然而看着方才贵妃那黯然神伤、暗自垂泪的模样,他先是讶异,随即恍然大悟。

能让那在外人面前张牙舞爪的贵妃露出这种脆弱的模样的,必然只有萧凛了。毕竟,她一旦入宫,身家性命皆系于天子一人,倘若萧凛有个三长两短……

萧磐哼笑一声,抬眼发觉已经来到了内殿门外,便很快换上了一副担忧的模样,循规蹈矩地走进去。

扑鼻而来的是浓郁而苦涩的药味,像一张网把他兜头兜脑地笼罩其中。萧磐瞥了一眼靠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的人,随即行礼道:“臣给陛下请安。”

榻上那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沙哑着嗓音道:“王兄不必多礼,赐坐。”

萧磐坐下后,关切地问道:“陛下身体欠安否?是这几日受了风寒所致吗?”

“朕前几日衣着单薄了些,又不慎在晚间吹了些风,很快便发起了高热,”萧凛说着,沉沉叹了口气,“若非如此,朕也不会在此处见王兄了。”言外之意,若自己身强体健,自然有精力在前朝御书房,而不是这样虚弱地于病榻上召见他。

萧磐心中一动,面上依旧是忧虑之色:“陛下这些日子是否太过操劳了?臣虽不才,却也愿为陛下分忧。”

“朕明白王兄的一片关怀之意,”萧凛低咳一声,淡淡苦笑,“不知为何,朕近日总觉得疲惫不堪,体弱不已,否则也不会轻易就染了风寒。”

萧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目光堪称放肆。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斜倚在榻上的萧凛面色憔悴,唇色发白。一场小小的风寒便能让他这般虚弱,可想而知他的身体有多么羸弱。

他叹了口气,和声宽慰道:“陛下不必担心,您还年轻,此次染恙大约是被时气所感才会如此,并无大碍。若陛下时常觉得乏累,不如让尚药局精心开几个补气养元的方子,多进补些药膳,慢慢调养。”

萧凛疲惫一笑:“到底是朕的身子不争气,自小时便常常多病。朕记得那时,王兄不知照顾过朕多少回。”

萧磐想起往事,笑了笑道:“陛下与臣乃手足兄弟,臣照顾陛下乃是理所应当。”

正说着话,程良全进来禀报道:“陛下,尚药局奉御前来替您诊脉了。”

萧凛淡淡道:“传。”

“那臣先行告退。”萧磐见状,忙站起身作势要走,却被萧凛抬手拦下:“且坐着。朕与王兄之间,不必如此拘礼。”

萧磐只好依言坐回去。前来诊脉的奉御低眉顺眼上前请安,随即安静地搭上萧凛的手腕,凝神切脉。

许久,奉御收回手,恭谨道:“陛下高热已退,只是风寒尚未痊愈,先前所开汤药还须按时服用,再将养数日。在此期间,陛下要好生歇息,切勿动气或贪食生冷之物。”

萧凛道:“朕总觉得气虚,你且开些什么药膳养生汤之类的,为朕好好进补。”

奉御愣了愣道:“陛下如今尚在服药,为免药性相冲,不如等彻底痊愈后,再由臣等

为陛下详细把脉,再拟几个药膳方子。否则,若此时进补,只怕于龙体无益。”

萧凛似是头痛,不耐地闭了闭眼,手指按着额角,说道:“不必如此麻烦。朕从前常服用的七琼膏便很好,一切药方皆有成例,尚药局只按着方子制药便是。”

奉御闻言,说道:“陛下恕罪。七琼膏虽为补药,但却不一定合陛下如今的脾胃和身体,不可贸然服用。”

萧凛睨了他一眼,说道:“朕瞧着你面生。吴尚正呢?从前朕的身子都是他调养的,他知晓得清楚,明日让他来见朕。”

奉御不敢多言,只躬身道:“臣遵旨。”

待他离开,萧凛才颇为不悦道:“不过是一味补药罢了,朕服用了这么多年,怎么如今尚药局又瞻前顾后起来?”

萧磐道:“陛下息怒,尚药局也是为了陛下的龙体着想,生怕陛下用错了药。不过恕臣多问一句,这七琼膏是否对陛下有益?是药三分毒,陛下若用此物进补,还是须多当心些才是。”

萧凛淡笑道:“王兄不必担心。朕年幼时,父皇便曾嘱咐尚药局用此物为朕补身。皇祖母和母后也曾用过此药,确实能强身健体,益气固本。且吴尚正多年来精研此药,他曾说过,此药药性宽厚温和,多数人都可以安心服用。朕从前用过此药后,确实觉得精神焕发了不少。”

萧磐眼底精光微闪,旋即温声笑道:“陛下明日听一听吴奉御的建议吧。若此药确实百利而无一害,那便可用,若是并不合陛下现下的身体,还是莫要偏信了。陛下平日忙于国事的同时,也得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

萧凛颔首:“王兄的意思朕明白。”

说完了家常,萧磐这才想起来意,当下有条不紊地将京中诸事向萧凛一一回禀,末了又问道:“不知陛下打算何时回宫?”

萧凛瞥了眼外头的天色,意兴阑珊道:“待天转凉吧。”

萧磐见他与自己说话完全是强撑,便道:“既如此,臣不打扰陛下养病了,这就告退。”

“京中事务繁杂,有赖王兄了。”萧凛看着他,微微笑道。

萧磐惶恐道:“臣定当不辱使命,为陛下分忧。”

两人谈论了许久朝事,时不时说笑几句,其乐融融。萧凛又执意留他在凌波斋用了晚膳后,才允他离开。

人走后,萧凛面上慵懒而虚弱的神色顷刻间褪去,眸光冰冷,唇角的笑意也尽数淡去。他依旧是靠坐在床榻上,然而方才那强撑病体的神情却消失殆尽,整个人显得凌厉起来。

片刻后,陆豫走了进来,说道:“励阳王已经离开了。”

萧凛嗯了一声,抬手捏了捏眉心。

程良全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进来,迟疑问道:“陛下,这药”

萧凛不语。程良全会意,便如先前一样,将整碗药都倒进了窗边的花盆里,那股药味顿时四散开来。

陆豫瞧着他的模样,暗叹一声,在床榻边坐下,问道:“方才他来之前,你为何急着让贵妃离开?若在贵妃面前再度表现得虚弱不堪,她定会以为你病势反复,从而忧心忡忡,伤心欲绝。如此情状落在萧磐眼中,他便会更加深信不疑,认定你是真的病了,且病得不轻。”

萧凛垂眸把玩着一个小小的瓷瓶,答非所问:“伍叔给的此物果真奇效,能够以假乱真。”

陆豫无奈,又问道:“那日药性发作时,你原本是不肯见贵妃的,对吗?若不是她执意不肯走,你也不会亲自出去劝她,以至于在她面前发作。幸好那晚程良全机警,想法子劝走了贵妃,否则她定要亲自服侍你用药,那可就露馅了。你究竟是想让她将错就错,认定你病了,还是其实想将一切都彻底瞒着她?”

萧凛的手心贴着那瓷瓶,将原本冰冷的瓶身熨得温热。渐渐的,那抹最初的冰凉融入了他的体温之中,倏而消散。他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好像还能感觉到有几缕柔软纤长的青丝划过,缠绕上他的所有心绪。

他没有急着回答陆豫,而是调转目光,看向了那张窗边的长榻。神思微凝,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抹蜷缩在榻上的身影,与他晨起睁眼时看到的那个人相重叠。

彼时,她安静地伏在他身边,依恋地抱着自己的手臂,仿佛那样便可以安然睡去。萧凛久久注视着她,面容平静,心底却仿若被狂风吹过,骤雨落下,心湖不宁,涟漪不息。

一切是从何时开始起了变化的呢?一向只会分心神在朝政大事上的萧凛认真地思索起来,却并未得出什么结果。

或许是从那年山寺中惊鸿一瞥开始,或许是从她入宫后的朝朝暮暮开始,或许是从看见她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关切而焦灼地望着自己开始萧凛眼前闪过容棠那情真意切的模样,坚冰般的心不由自主为她而融化。

因此,他彻底清醒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她抱到了床榻上,为她拢好纱帐,掖好被角。

萧凛微俯身,注视着少女安睡的面庞。他确实想将这番谋划瞒着她,不愿让她知晓太多。苏衡和陆豫或许以为他是常怀戒备之心,认为这等隐秘之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不否认,起初自己确实有这个念头。但后来,萧凛扪心自问,却发觉了内心深处的那个答案。

——他不愿看到她再为自己伤心流泪,忧心忡忡,以至于夜不能寐。

那双眼睛里该是永远盛满明媚鲜活的笑意,而不是水光涌动,血丝遍布。况且,这一切原本就是个谎言,他一想到她那般真心实意,日夜牵挂着自己的病体,可到头来自己却骗了她,便会觉得心底生疼,浮起连绵不断的歉疚。

陆豫所言,何尝不是这计策中的一环?他完全可以对她的情意稍加利用以达成目的,反正容棠不会知道真相,身为天子,即便欺骗妃嫔又如何,终归是无伤大雅的。

可萧凛却知道,他做不到。他无法怀揣着秘辛,若无其事、心安理得骗取她的真情和关切。

因为

看到她的眼泪,他会心疼——

作者有话说:[摸头][摸头]来啦,明天开始每晚九点更新,有事会请假~

感谢:

读者“舟十一”,灌溉营养液+52025-08-2121:29:14

读者“舟十一”,灌溉营养液+52025-08-2100:1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