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动情

陆豫熟知萧凛的性情,若他不肯说,即便再追问千百遍,也不会得到答案。因此,他迟迟没有等到萧凛的回答后便只叹了口气,很快转了话题:“想来过几日,吴尚正便会把那七琼膏呈上来,届时便可真相大白了。”

萧凛颔首。

“若这背后的主谋确实是他,你打算如何处置?”陆豫眉头微皱,问道。

萧凛神色淡漠,半晌才道:“该如何便如何。”

陆豫叹道:“且等伍大夫那边如何说吧。”

他见萧凛兴致不高,心中猜到定是在想这之后的千头万绪,设身处地一想,不禁为萧凛觉得慨叹。他知道萧凛有多么珍视皇家这难得的兄弟之情,可若最后,这些手足之情都是个荒谬可笑的骗局,于萧凛而言,又该有怎样的复杂心绪?

身为伴读,陆豫自认对萧凛的性情十分了解。正因如此,他才愈发恨极了那些阴谋背后的主使之人。

萧凛兀自静坐了片刻,陆豫看着他道:“再过几日,你的‘病’便该痊愈了吧。眼看着快七月了,你打算何时回京城?”

行宫虽美不胜收,但萧凛一向没有长留于此的习惯。因此,他闻言,说道:“等了结了此事,便可以回宫了。”

话虽如此说,但萧凛却转头看向了窗外,面上流露出若有若无的怔忡之色。

*

濯莲堂内,容棠百无聊赖地坐在炕上,随手翻着话本,忍不住直打哈欠。

这几日萧凛并未召见她,也不曾来濯莲堂。她乐得清静的同时,却也忍不住挂念起那日他的异样。

对于萧凛那反复无常的态度,容棠并未放在心上。她知道病人的情绪一向不甚稳定,心情郁闷烦躁也是常有的事,况且他是天子,更有任性随意的权力,她不会也不能对此有什么委屈的心绪。

反正,等他的身子彻底养好了,兴许整个人也就恢复如常了呢。

她正饶有兴致看着话本,听见外间宫人禀报,说是嘉平郡主来了。

“贵妃嫂嫂,”萧娆迈步进来,好奇地探头,“你在做什么呢?我这几日觉得好生无趣啊。”

她在另一边坐下,信手拿起几本话本翻了翻,说道:“这些我都已看了许多遍。我打算明日悄悄去找陆乐知,央求他若是得空出宫的话,再替我多搜罗些新奇有趣的话本回来。不然,我只能把先前那几本再从头看上一遍了。”

容棠笑道:“那几本你是不是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了?”

萧娆苦恼地点点头:“正是。我宁愿自己没有那样过目不忘的本领,否则便可以将那些话本当作不曾看过的故事了。”

容棠忽然想起什么,试探着问道:“陆统领他自己会看这些话本吗?”

萧娆连连摇头:“自然不会。他说他每日公务繁忙得很,闲暇时候宁愿去练练拳脚或是弓马,也不想盯着那些方方正正的字。不瞒嫂嫂,我曾极力想让他同我一道看话本,可惜这个木头坚决不肯,真是没意思。”

她说着,又撅了撅嘴道:“可惜我不比他出宫方便,因此只能请他帮忙。这不,我还特意准备了一份礼,就当是答谢他替我跑这一趟的辛劳。”

容棠好奇道:“何物?”

萧娆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笑眯眯道:“嫂嫂瞧瞧如何?”

容棠接过来,仔细打量着。这荷包的底色是墨青色,上面用银线绣着几簇竹叶并几只飞鸟,乍一看颇像一幅小巧精美的画,淡雅大方,纹路细致。她不由得赞道:“好精致的荷包!”

萧娆得意地笑了笑,尚未说话,便又听容棠由衷感慨道:“我虽也学过女红,但并不甚精通,也从未绣出过成品。阿娆,你可否教一教我?”

面对容棠期许的眼神,萧娆的神色僵硬了一瞬,随即尴尬一笑,声音渐渐变小:“嫂嫂,其实这荷包只有第一针和最末一针是出自我手,其他的都是我宫中的侍女绣的。”

“”容棠忍不住扑哧一笑,“难怪方才你的表情这般古怪,我还以为是因为有什么神秘不可外传的刺绣手艺,所以你才不知如何回答我呢。”

萧娆面上一红,嘟囔道:“其实我素日也不擅此道,又总耐不下性子学,久而久之便抛之脑后,不愿再碰这针黹女红了。”

她见容棠将那荷包托在掌心里爱不释手的模样,灵机一动,兴致勃勃地道:“嫂嫂,反正今日无事,不如我们一道来练一练这刺绣吧?我素日懒怠学是因为不想自个一人闷在房中,盯着那针尖怕是要把眼睛都看酸了。但若嫂嫂与我作伴,咱们一面说着话,一面缝制个荷包,兴许便不觉得烦闷了。”

容棠被萧娆连珠炮似的一番话说得一呆,半晌才迟疑道:“但我素日不怎么佩戴荷包”

萧娆毫不犹豫道:“嫂嫂若是不喜欢,可以给皇兄做一个。”

容棠还真没有想到萧凛身上,不由得愣了愣,说道:“可陛下素日的佩饰都是宫中那些技艺精湛的绣工所做,我这样的手艺即便做成了荷包,陛下也不会佩上吧?”

一想到萧凛穿着身严严整整、威严华贵的衣袍,却佩着个奇形怪状的荷包容棠顿时觉得一阵心虚,情不自禁摇了摇头,将那副画面赶出脑海。

以萧凛的性子和身份,他定不会让这种东西出现在身上,否则岂不是有失帝王风范?容棠觉得她即便给他做了荷包,怕也是会被束之高阁。

萧娆却不甚赞同。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说道:“嫂嫂,古话说‘礼轻情意重’,你亲手做的荷包,皇兄即便不时时佩在身上,也一定会放在心上,珍而重之的。毕竟,这代表着嫂嫂对皇兄的情意啊。”

情意?容棠下意识想在心底否认。

但这个念头甫一浮现,她的思绪却忽然为之一凝。

其实这么久了,她对萧凛也不能说是全无情意。

她会为了他的病势而忧心忡忡,看着他被病症折磨的虚弱模样会自心底感到怜惜,也会时时刻刻挂念着他的身子,这种种表现,都是她对萧凛最发自内心的关怀和在意。

但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意呢?容棠有些发怔,又有些茫然。

是男女之情吗?可她不知道那种情该有怎样的心境。可若不是男女之情,又会是什么?总不能是兄妹之情吧。

她想了许久也没想出头绪,最终宽慰自己:这世上并非只有男女之情。她对萧凛大约是一种非亲情又胜似亲情的复杂情分吧。

一定是这样。容棠用力地点点头。

“嫂嫂也觉得我说的话很有道理,是吗?”萧娆见她的神色颇为认同,不由得很是欢喜,兴冲冲道,“那我们便动手吧。”

容棠回神,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的举动。她正想解释,转头见萧娆已经吩咐人捧上各色丝线了,只好把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她也不想拂了萧娆的兴致,左右无事,便当作是打发辰光吧。

于是接下来几日,萧娆便常常光顾濯莲堂,两人凑在一起缝缝补补。容棠颇费了些功夫,才勉强缝制出一个荷包的雏形。若是不仔细看,一定辨认不出这是个什么物件。

这一日她用了午膳,将那对乱糟糟的丝线布料推到一边,打着哈欠去了内寝床榻上,揉着酸痛的手腕,打算好好歇息一番。

烟雨和岚月服侍她躺下,又守了片刻,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来,不想刚一转头,便对上了萧凛探究的目光,险些惊呼出声。

萧凛摆手止住,低声问道:“贵妃在做什么?”

“回陛下的话,娘娘正小憩未醒。”烟雨道。

萧凛看了眼屋内,道:“不必惊动贵妃,你们先下去吧。”

他屏退众人后,这才放轻步伐,抬手掀开门口的纱帘,向内寝走去。

屋内缭绕着清淡宜人的花香,沁人心脾。

萧凛转头,见床帐半垂,影影绰绰,隐约勾勒出一道侧躺着的身影。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一顿,悄无声息地靠近,挑开那轻薄如云雾的纱帐,觉得自己好似在分花拂柳,越过重重阻碍,终于得以寻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她大约是嫌热,手臂越过身上的薄衾搭在外面,双手交握在一处,压在腹上。萧凛的目光不可抑制地落在她淡粉色的指尖上,眼眸轻轻一动,仿佛一闭上眼就能感受到那手指揉捏自己太阳穴时的温热。

他情不自禁执起她的手,握住那抹温软,觉得那颗烦躁沉郁的心好像也被她的指尖抚平了。

忽然,萧凛触到了一处异样。他将她的手指翻转过来,发觉指尖有一处像是不小心被什么尖利之物扎到了,留下一点淡淡的红痕。

他不知这是何缘故,不由得蹙眉,再度向容棠看去,见她睡梦中似乎有些愁绪,眉间有一道浅淡的褶皱。

她是在为自己的病担忧吗?萧凛一时怔住了。

她这样赤诚待他,可他却利用了她的痴心,教她误以为自己病重,又不知落了多少眼泪。萧凛气息微沉,心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撕扯了一番。

他爱怜地握住她的手指,情不自禁凑到唇边,轻轻一吻。

这样一动作,容棠似乎察觉到什么,忍不住动了动身子,身上的寝衣随之滑过皮肤,露出一方锁骨。那娇嫩的杏粉色衬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愈发莹白如玉,落在萧凛眼中,他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发紧。

他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很快移开了目光,伸手过去将她散开的衣领拢好。指腹触碰到她滑腻的肌肤,柔软如绸缎,萧凛禁

不住心口一烫,仓促地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她许久,这才除了外衣,在她身边躺下,侧对着她,呼吸相闻。

屋外日光正盛,屋内恬静安然。萧凛抬手抚了抚容棠的面颊,盯着她熟睡的模样,觉得再多的烦心事也消弭在她的睡颜之中了。

思及往事,萧凛想,当年颁下那道圣旨宣她入宫,该是他做过最有意义、最不会后悔的事情。

他这样想着,慢慢阖上了眼。

半梦半醒之间,萧凛感觉到身畔的人低低呢喃了几声,嗓音慵懒,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

她轻声唤着侍女的名字,缓缓睁开眼来,却猝不及防对上了萧凛的目光,顿时惊讶轻呼:“陛下?”

萧凛听容棠唤过无数次陛下,她的语气几乎都是温婉柔顺的,让人挑不出毛病和错处,却处处透着恭谨和距离感。即便有偶尔几次不那么固守着规矩,但却也无法做到全然放松。

从前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也不觉得自贵妃口中唤出的“陛下”和其他人有何区别。可今时今日,萧凛忽然不想听她用这般规矩谨慎的语气生疏地称呼自己。

他定定瞧着她,忽然问道:“贵妃在家中时,亲近之人都如何唤你的名字?”

容棠原本还有些睡意,却因他这没来由的问题而愣住,似是没想到他为何突发奇想有此一问。

萧凛望着她,又追问了一句:“如何唤你?”

容棠被他的目光紧锁着,不知为何有些心慌,双颊也渐渐腾起滚烫的热度。她下意识闪躲着他那专注的眼神,轻咬了下唇,洁白的贝齿在那抹嫣红上留下一道极浅淡的痕迹,很快便消失不见。

萧凛眸色渐深,不待她回答,便低下头,薄唇贴近她耳畔,温热的吐息落在她耳廓处。

“是这样吗?”

他嗓音微哑,隐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轻轻地道:

“棠棠。”——

作者有话说:[摸头][摸头]来啦

[红心]感谢:

读者“hiroto”,灌溉营养液+52025-08-2208:31:18

读者“hiroto”,灌溉营养液+102025-08-2220:29:25

第52章 交心

那声音甫一入耳,容棠只觉得耳廓似是被羽毛拂过,泛起一阵强烈而酥麻的痒意。他的气息灼热,尽数落在她颊侧,烫得她情不自禁浑身一颤。

亲近之人确实都这样唤她,可没有一个人会用这样缱绻缠绵的语气念着她的名字,那样温柔的尾音,像一把小钩子一样,一点点搔动着她的神思,整个人犹如浸在了一汪温水之中,有不知所措,却也似乎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欢喜。

容棠晕乎乎的,半晌没说出话来,只呆呆地看着萧凛,双颊犹如火烧。萧凛轻勾唇角,抬手摸了摸她通红的耳垂,笑道:“瞧你的神情,难道无人这样叫过你吗?”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她微烫的皮肤,像是在她耳畔贴上了一块玉石。容棠回过神来,摇头道:“不只是,从未有人这样”

萧凛看着她略显慌乱的模样,愈发起了逗她的心思,故意追问道:“哪样?”

容棠的脸颊几乎红到滴血。她招架不住那炽热的眼神,双手掩面,低声央求:“陛下”

“好了,不闹你了,”萧凛很快收回手,却并未离开,只换了个姿势,仰躺下来,语气轻柔:“朕这些日子觉得心中烦闷得很,可是来了你这儿,却觉得心也静了下来。所以,不说其他的了,朕就这样同你在一处说会话吧。”

容棠竭力忽视床帐之中那残存的旖旎气息,抬手拍了拍脸颊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呼吸了几下,微侧头看向他。

萧凛此刻闭着眼,侧颜的线条格外利落。她瞧了他片刻,轻声问道:“陛下的身体如何了?”

“你放心,朕已经没事了,”萧凛开口,语气柔和,“不必日日为朕悬心。”

容棠应了一声,语气真挚:“那臣妾就安心了。”

他咳了一声,慢慢道:“朕病中难免精神短些,所以这几日一直没有来陪你,也有些冷落你。”

容棠听着他似带着些许歉意的话,心中有些触动,低声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妾只盼着陛下能早日养好身子,因为那几日陛下病发时的情状臣妾实在担心。”

萧凛睁开眼,侧头看着她,见她的眉头都皱在了一起,面上甚至还有几丝后怕,不由得又是感动,又是怜惜,便伸手去抚平她的眉心,柔声道:“朕不是好端端在这里吗?不必再害怕了。”

怎能不怕呢?容棠想。

那日她亲眼看着萧凛在自己面前昏倒在地,他面白如纸,呼吸艰难,仿佛随时都会飘零的秋日落叶。分明是那样年轻的身体,却透着一股古怪而不同寻常的病弱,总让她心有余悸,生怕下一刻便会目睹什么可怖的结局。

容棠眼底浮起一丝黯然与惧怕,这样的神情落在萧凛眼中,他心尖一颤,忍不住抬手抚过她眉眼,口中宽慰道:“莫怕,莫怕,朕已然好了。”

他大约是甚少做这样柔情满溢的动作,以至于指尖不小心刮到了容棠的眼角,刺得她眼底一酸,下意识闭了闭眼,只觉得眼睫上泛起了一股湿润之意。

下一刻,萧凛眼睁睁看着容棠眼圈泛红,竟流出了眼泪。

在他的印象中,贵妃从不是娇弱爱哭的女子。“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1】她便如傲立风雨中的海棠花,永远都是生机勃勃、意气风发的,他几乎想象不出什么事情能把她轻易打倒,让她认输。可贵妃仅有的几次落泪,却都与他有关。

她第一日入宫,误以为自己要离开时流下了不舍的眼泪。萧凛知道,那是因为贵妃骤然离家进宫,无所依靠,只能全身心地依恋自己。而在她第一晚最孤单无措之时,他却略坐了坐便欲离开,这对她来说自然十分伤怀。贵妃再坚强,到底也是个年岁不大的女孩儿家。

所以那晚,萧凛停住了步伐,为的是止住她的眼泪。

第二次,则是那日傍晚她被噩梦所惊,慌乱地扑进自己怀里之时。那时的萧凛虽被那解毒之药折磨得头痛欲裂,却还是在看清她眼底涌动的泪时,觉得那疼痛好似蔓延开来,一直侵袭到了心上。她连梦中都在害怕自己会弃她而去,萧凛不由得陷入沉思,是不是他陪她的时间还是不够,亦或是她实在割舍不下自己,才会如此?

再一次,便是今日。她为着那场虚假的病而落泪,可萧凛却忽然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情真意切的担心。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何没有把消息彻底封锁,不要惊动贵妃?若她不知晓此事,他心中的愧也不会这样浓烈。

他甚至觉得,自己仗着天子的身份,白白辜负了她的情意。

萧凛垂眸,没有去看容棠此刻泪眼朦胧的模样,只是展臂,缓缓把她拥进怀里。

他的手掌按在她后脑,近乎用力地揽着她,唇贴在她发上,声音低低的:“是朕不好让棠棠担心了。”

容棠的脸颊贴着他坚硬的胸膛,耳边是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她怔忡了片刻,意识到萧凛居然在对她服软认错。

他是天子啊却会用这样的语气,喃喃说这一切都是他不好。她有些恍惚,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耳中,让她不得不信。

容棠尚有些神思迷蒙,又听见萧凛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语气轻缓,带着一丝别扭:“莫要哭了。不要怕,朕不会有事,朕会长长久久陪着你的。”

她一愣,

许久才反应过来萧凛应该是误会了,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没有去解释什么。

此情此景之下,她也不想做一个煞风景的人。况且这样的萧凛,也着实让她觉得新奇,以至于生了几分探究之心,便不曾多言,只静静任由他抱着。

许久,萧凛轻声道:“朕从前不知道你会这般为朕担忧。若早知你会心神不宁到如此地步,朕断不会如此。”

她一怔,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尚未完全明白过来,便又听见萧凛问道:“朕记得你三番几次被噩梦搅扰,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入宫前也曾如此吗?”

容棠心中一惊。这其中的缘故和真相自然不能说,但若一味用先前那楚楚可怜的说辞,也显得有些作伪。

她略微犹豫了一下,却并未再度“以情动人”,而是在他怀里轻轻仰起头,低声道:“或许是臣妾太爱胡思乱想了。其实臣妾在家中时偶尔也会做一些古怪的梦。”

萧凛问道:“为何?”

容棠迟疑着小声道:“陛下知道,臣妾一直爱看话本。那些故事大多波澜起伏,情节跌宕,有时睡前看时,臣妾便不由自主沉浸其中,以至于放下书后依然反复回想着书中的故事,久而久之,臣妾便会梦见与之相关的情形。若臣妾睡前看的故事阴森可怖,那么臣妾便也会如临其境,做些惊骇的噩梦。”

她道:“臣妾也不想如此被那些虚妄的故事牵动心绪,却无可奈何。爹娘得知后,便劝臣妾少看些故事,免得难以安寝,可臣妾实在放不下。”

容棠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是真的希望自己梦中的一切前世只是话本上的故事。

萧凛听着她的抱怨,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画面:少女苦恼地双手托腮,将眼前的书合上丢在一旁,以免让它害得自己做噩梦;半晌后,她又实在好奇那故事的走向,因而天人交战之后,却还是把书拿了回来,一边苦恼一边继续看了下去。

他想着,情不自禁轻轻勾起唇角,却又忍不住遗憾自己没能亲眼目睹她那样可爱而真实的模样。

“陛下会觉得臣妾这样很奇怪吗?”萧凛听见了贵妃小心的询问。

他垂眸,按在她发上的手掌顺势轻抚了抚,语气柔和:“不会。”

片刻的安静之后,容棠似乎松了口气,含着笑说道:“臣妾就知道,陛下一定会理解的。”

萧凛感受着她柔软的发丝与他的指尖交缠在一处,那种细腻的触感似乎沿着指尖一路攀升,把他的整个心尖也软化成了一汪春水。或许是身边人的话太过真挚,又或许是这床榻之间的空气太过炙热,萧凛突然有一种迫切的冲动,觉得眼下这样还远远不够。

他拥着她的身体,感受着她的温度,却依然不满足于此。他还想彻底叩开她的心。

“至于入宫后”容棠顿了顿,“臣妾起初只是初来乍到觉得不大习惯,因而会睡不安稳,才会做噩梦。”

她靠在他胸膛上,嗅着他身上浅淡的冷香。这种被他的气息包围的感觉太过熟悉,好似已经经历了千千万万遍。容棠整个人不由自主放松了下来,轻轻攥住他的衣襟,下意识问道:“陛下会做噩梦吗?”

萧凛抚着她头发的手微微一滞,沉默不语。容棠没有听见他的回答,有些懊恼自己是不是一时失言。

堂堂天子,富有四海,怎会像她一样有那么多难言而隐秘的心思,那般患得患失呢?她正想仰头看向他解释几句,却听见头顶上传来他低沉的嗓音:“会。”

容棠一怔,讶异不已,想去看他的神情,却感觉到他的手轻柔地从发顶下移,微微用力,把她整张脸按进怀里,让她看不见自己的面庞。她没有挣扎,任由萧凛动作着。

她想,孤家寡人或许需要有人倾听他的心事,却不愿让人看见他的情绪波动,所以他才会如此,也是人之常情。

萧凛感受着她温软的身体依偎着自己,那种真切的热意将他的心口焐得熨帖。他出了会神,这才缓缓开口:“朕虽为天子,却也无法做到事事遂心。”

容棠从未听萧凛用这样的语气与自己说话。

过去无数个日夜,他虽对她温和关切,但身上所笼罩着的那种上位者的威压和清冷却从未散去,只不过并未用在她身上罢了。因此,她看着他温柔的笑,心中却时刻记着他是帝王,记着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没想到,高高在上、大权在握如萧凛,有朝一日竟也会流露出这样惘然的情绪。

他好像忽然剥落了周身锋锐的坚硬外壳,让自己的心绪破冰而出,完完全全展露在她面前。

容棠心弦轻颤,问道:“陛下也会有心事吗?”

萧凛似乎笑了笑,说道:“朕非圣人,也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自然会有心事。”

他手上的力道放轻,容棠顺势抬起头。对上那秋水般潋滟的眸子,萧凛喉头微微一动,语气闲适道:“瞧你的模样,似乎很是诧异?”

容棠望着他,轻声道:“是。臣妾确实不曾想到。因为陛下在臣妾面前,永远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即便遇到什么曲折,也定会迅捷而顺利地解决。臣妾一直觉得陛下是无所不能、坚不可摧的。”

除却前世那离奇的意外,容棠对萧凛为数不多的印象,确实是如此。这一世与萧凛有所牵扯后,她的脑海中便时不时忽然涌现出父亲曾说过的话。初时她听了后,并未尽数放在心上,或许是觉得与自己无关;可如今却大不相同了,父亲的话反复回响,让她得以在心中勾勒出一个更完整的萧凛。

前世萧凛虽英年早逝,但他的威名却并未因此而消减。他在位期间,革除了不少先帝在时遗留的弊病,朝臣对他皆是心悦诚服,由衷称颂。容棠虽不知后世史书如何写他的生平,但可以确定,他一定是功大于过的。

正因如此,她想起萧凛时,除却对自己命运的担忧,也情不自禁会为他感到遗憾与扼腕。若他长命百岁,或许一切又会不同了。

先帝晚年时耽于享乐,曾长年累月住在行宫,沉湎声色,将朝中诸事皆交付出去不闻不问。萧凛虽也在行宫避暑,可他却殚精竭虑,微服出巡,遍访农事民生,体察百姓辛劳。

因而,她所说的那番话,并非违心,而是全然发自内心。

萧凛闻言微微一怔,眸色震动,静静看着她。许久,他淡淡一笑,似呓语般道:“可是朕也有无法做到的事情。”譬如前世早逝,留下诸多遗憾和未竟之事。

他扯了扯唇,声音清冷:“世间万事,终归拗不过年岁与寿数。许多事情做起来都需要经年累月的时间,绝非一朝一夕可成。”

话音刚落,容棠便急急地开口,同时用力牵住他的衣袖,说道:“不,陛下一定会长命百岁——万岁,心愿皆成的!”

萧凛哑然失笑,伸手捋了捋她的发丝,说道:“天子万岁,不过是敬祝祷告之词。朕不是神佛,没有长生不老的本领。”

谁不希望自己能活得长长久久呢?可是经历了前世以后,萧凛已经从最初的恼恨变得平静。

对他而言,重活一世已然是上天垂怜,若他还一味地怨愤或是自伤,或是自欺欺人,那岂不是白活了?他能做的,便是将这一世的每一刻都牢牢抓在手里,尽可能弥补前世的遗憾。

至于他的身体……萧凛的眉轻轻蹙了蹙。伍越那边尚没有拟出万无一失的方子,也没有彻底敲定解毒之法。因为这毒在他体内盘踞已久,想要根除并非易事,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而解毒的同时若是药力过重,很有可能对他的身体造成其他损伤。因此伍越反复斟酌,迟迟未决。

他在得知自己中毒的那一刻确实愤恨不已,心中涌动着一簇又一簇怒火,恨不得把始作俑者千刀万剐,同时也为自己早年的失察而感到懊悔。然而冷静下来以后,他知道现在不是情绪用事的时候。唯有隐忍克制,波澜不惊,才不会打草惊蛇,才能把背后之人一点点拿下,斩断他们所有的妄想和阴谋。

在这种情形之下,萧凛已经很少分神去吧为自己的身体担忧烦恼了。木已成舟,与其花那么多心神为已发生的事情自怨自艾,不如好好谋划下一步。

苏衡和陆豫分别在宫内宫外按照他的吩咐暗中调查昔年诸多往事,而他也会不动声色于朝堂之上进行自己的计划。至于自己能不能顺利解毒,解毒后是否会因此而折寿,他不愿去想,也觉得自寻烦恼没有意义。若是能活着自然好,若是不能,那便好好谋划好每一日。

可对容棠来说,她却不可能做到心如止水。

她想起前些日子他那古怪而又来势汹汹的病症,想起他那苍白憔悴的模样,心中涌起无尽的惧怕。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他本身。

容棠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出前世的种种情形,那种溺水般的绝望和窒息感,那种筋骨断裂般的疼痛感,至今依然让她不寒而栗,甚至额头隐隐作痛。虽然她努力不去想那已过去的前世,可内心深处的惧怕从未淡过分毫。

况且,她试着想象了一下若这一世萧凛依旧英年早逝的情形,便会觉得心中泛起隐隐而不容忽视的痛楚。她无法接受与自己朝夕相对的这个人转瞬之间变成冰冷的枯骨,即便她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却也不愿看到这一切。

“……朕只希望能在有限的年岁之中,不留遗憾,对得起江山社稷,对得起黎民百姓,”萧凛说着,淡淡笑了笑,“只盼着苍天有眼,多允朕一些时间。”

容棠听着他带着笑意的尾音,却有些恍惚。她想,前世这个时候的萧凛是不是也如此踌躇满志,打定主意要好好治理大燕?可仅仅一年后,他便带着无尽的遗憾崩逝了。

当他全身心扑在朝政大事上时,一定不曾预料到自己的生命会如此短暂。苍天果真不肯眷顾他,让这样一位英明睿智的君主早早驾崩。

她情不自禁为他感到难过,竟真的鼻头酸涩,泪水渐渐漫出。

萧凛感觉到身前的衣衫被她的泪沾湿,顿时觉得那泪好像流到了他心底。他松开容棠,低眸看她,用指腹替她拭泪,柔声问道:“怎么又伤心了?”

她摇摇头,埋首在他身前,闷闷地道:“……臣妾不要听陛下说这些话,陛下一定会寿比南山的。”

这近乎撒娇般的语气令萧凛微怔,随即失笑。他险些忘了,这番话落在贵妃耳中,只会让她心生不安和惧怕。他是重活过一世的人,对生死看淡,可她不是。

往后,还是不要说这些话吓唬她了吧。

“不说朕了,”萧凛很快转移话题,“说说你吧。其实朕一直想问你。你初入宫时是不是并不适应宫中的一切,亦或心有不安?否则为何会在梦中频频唤朕?”

他怀中的容棠霍然瞪大了眼睛。

她飞快地回忆着自己究竟何时唤过他。除却上回自噩梦中惊醒,晕乎乎地唤着他,扑进他怀里,先前难道还有过此事?她怎么不记得了。

不对,萧凛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她梦呓,被他听见了?

容棠正想着时,却忽然察觉到他的手掌落在她脊背上,不轻不重地抚了几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不必多想,”萧凛缓声道,“朕只是想听一听你的心里话。若是有什么顾虑或是担忧之处,便说出来吧。”

容棠隐约意识到,萧凛今日的态度似乎与往日有所不同。或者说,他是想暂时卸下天子那沉甸甸的面具,与她进行一番交心之谈

因何缘故呢?她有些困惑。按说,君心难测,皇帝断不会轻易向旁人泄露一些隐秘的心绪,否则便是让人窥探出了自己的所思所想。如此一来,帝王的威严何在?

但萧凛语气温和,并非质问,确实是真的想要听一听她的心里话。容棠眨了眨眼,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遵从内心,如实告诉他。

虽然她是为了避免重蹈前世覆辙才会表现出对他的亲近,素日的举止中所含的情意也是真假掺半,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的容棠并不想再在他面前继续编造谎言。

她默了片刻,自他怀里直起身,轻声道:“臣妾不愿欺瞒陛下。初入宫时,臣妾心中确实有些忐忑和迷茫,不知该如何在宫中度日,更不知道该如何与陛下相处。”

萧凛很理解。自来妃嫔入宫后都免不了会诚惶诚恐,更何况她对自己一往情深,那么在欣喜之余,更会多了些茫然无措。他思及此,问道:“你从未想过入宫吗?”

容棠一怔,如实回答:“臣妾确实没有想到,因为先前宫中传出选秀的风声,但又不了了之了,臣妾便以为陛下并不打算册立后妃。”

一提起这件事,她又想起那段时日的心神不宁,不由得无声叹了口气。那时的她心头阴云密布,思来想去的都是进宫后该如何与天子相处,该如何讨他欢心,也担心若是遇上喜怒无常的天子,自己又会是怎样的战战兢兢。

好在,萧凛不是暴戾之人,与他相处并不是一件痛苦而磨人的事情。容棠想着,面上神色不由得一松,微蹙的眉头再度舒展开来。

萧凛注视着她脸上起伏变化的表情,愈发庆幸当初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她以为不会选秀时,一定很是失落;而接到入宫圣旨后,一定又会惊喜万分。若当初自己没有下那道圣旨,那么她会如何度过余生?是会固守着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意,还是会带着遗憾和黯然另嫁他人?

一想到容棠当初不入宫的话便很有可能会嫁给旁人,萧凛心中忽然腾起了一股躁郁。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庞,覆在她脊背上的掌心用了些力,似乎想要将自己的温度嵌入她身体里。

一想到她会对旁人露出明媚灿然的笑,对旁人温柔体贴,撒娇说笑,萧凛便觉得自己压根无法克制住心中的不悦和烦闷。

她怎么能对别人那样?他不允许——

作者有话说:有人在吃莫须有的醋,啧啧啧[狗头]

【1】出自陈与义《春寒》

感谢:

读者“momo”,灌溉营养液+72025-08-2300:28:44

读者“舟十一”,灌溉营养液+52025-08-2223:27:27

读者“细辛”,灌溉营养液+12025-08-2222:42:10

第53章 花灯

“陛下?”

熟悉的声音入耳的那一刻,萧凛忽然觉得心头一宽,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下来,眼底浅淡的阴翳也随之散去。

他想那么多不曾发生的事情做什么?总归,容棠此刻在他身边,他真真切切拥有着她,她再也不会成为别人的妻子了。

萧凛想着,唇角轻微一勾,在容棠惊愕的目光中抬手把她复又揽进怀里抱住。

他在她耳边道:“朕明白你的心事,也理解你的不安。朕更庆幸颁下了那道圣旨,否则只会令你心

怀黯然。”

容棠心中默默道:正是因为那道圣旨,她才会黯然。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说出来。她只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叹口气,抒发一下内心的郁闷。

“那如今呢?”萧凛问道,“如今你还会觉得心中不安,或是做噩梦吗?”

容棠仔细思索了片刻,不得不认同曾经烟雨的话。但凡是与萧凛同寝的夜晚,她便总能安睡,从未被噩梦困扰过。难道真让烟雨说中了,是天子的纯阳之气护佑她?

至于心中的不安,自然不可能完全消失,但只要能日日看着萧凛平安无恙,她便觉得自己的心能够安宁下来。只是一年后可能发生的事情始终像一把高悬头顶的剑,让她总忍不住提心吊胆。

容棠觉得,她得用尽一切办法阻止此事才行。

她胡思乱想了片刻,意识到萧凛还在等着自己的回答,便轻轻攀住他的手臂,认真地道:“只要陛下在身边,臣妾便不会有噩梦之忧。”

萧凛心底一片柔软。

容棠咬唇,鼓起勇气道:“陛下,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隐隐的忧虑。萧凛问道:“何事?”

“容臣妾说句大不敬的话,”容棠仰头看他,“日后倘若陛下有任何不适或是微恙,能不能不要瞒着臣妾?否则臣妾只会日思夜想,担惊受怕,还会胡乱猜疑。”

她眼底水光涌动,楚楚动人地凝视着他。萧凛觉得喉咙好似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又酸又软,却又泛着难以言说的感动。他知道,上回的事情还是让她后怕不已,所以她才会提出这个央求。

萧凛沉默片刻,心中掠过千万般情绪,最终缓缓点头,柔声道:“好,朕答应你。”

她这才高兴起来,眉眼轻弯,带着无限的依恋重新依偎进他怀里。萧凛搂着她,面上神色却颇为复杂。

*

七月流火,天气逐渐转凉。容棠估摸着也快要启程回宫了,便决定趁着尚未离开,再好好游玩一番这行宫的山水风光。

行宫坐落在一处不高的山下,据说在山顶可以俯瞰整座避暑山庄的全景。容棠有些心动,便寻了个机会同萧凛说想要去爬山赏景。正好,行宫有一处宫门,出了门便是一条通向山脚下的路。

本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谁知萧凛听了她的话后却古怪地沉默了许久,随即摇头不允,道来日再议。

容棠不明所以,更对他所谓的“来日”不抱希望。他那样勤于政务,只怕过不了几日便会把这话抛之脑后吧。她不解,亦有些郁闷,不明白为何这样一个简单的请求,萧凛都不同意。

她忍不住在心底狠狠埋怨了他一番,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每日意兴阑珊地在园子里随意逛逛。

这一日夕阳西斜,暮色渐起时,容棠正懒懒地歪在榻上,用银叉子叉起甜瓜吃,便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很快,程良全笑容可掬的脸出现在了眼前。

“娘娘,陛下命奴婢前来请您移步。”

容棠坐直身子,诧异道:“去哪儿?”

程良全却笑道:“待娘娘见到陛下,自然就知道了。”

容棠心想萧凛这是在卖什么关子,竟这样神秘。她换了身衣裳,便坐上辇轿,晃晃悠悠地一路前进。

“娘娘,到了。”

宫人掀开轿帘,容棠迈步走下来,发觉此刻正身在一处山脚下,不由得愕然。她环顾四周,发觉这正是行宫后的那座小山。

不远处,萧凛正负手而立。他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而明亮。

“陛下?”容棠向他走了过去,“陛下为何会带臣妾来这里?”

萧凛看着她,说道:“前几日你不是说想来这山上赏景吗?”

容棠眨了眨眼,这才明白过来。难怪萧凛先前不准她来爬山,原来是因为他有这么一番打算。可是这天色漆黑的,还能看到什么景致?

她面上的不解映入萧凛眼中,他却只淡淡笑了笑,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向着她伸出手:“走吧,趁着天还未彻底黑沉下去,上山。”

容棠仰头看了眼,有些忐忑地道:“陛下,这黑漆漆的,山上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萧凛忍俊不禁:“贵妃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今日变得胆小起来了?放心,山上处处都有禁军戍守,况且这山并不高,更不会有什么野兽的,莫怕。”

容棠这才放下心来,跟着萧凛沿着石板路向山上走去。

果然如萧凛所说,上山的路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举着火把的禁军和提着纱灯的宫人,把这条路映照得很是明亮。走了许久,她渐渐觉得额角冒出汗来,便从袖中取出丝帕拭了拭,同时悄悄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在萧凛不经意看过来时,很快调匀呼吸,表现得毫不疲累。

萧凛不易察觉地扬了扬唇角,开口问道:“累不累?若是觉得走不动了,可以在路边的亭子里歇息片刻。或者,朕也可以——”

“不用,”容棠很豪迈地摆了摆手,加快了步伐,“臣妾不累。”

萧凛:“……”

他默默垂下手臂,把正欲伸向她的手收了回来,拢进袖子里。

又走了许久,两人终于到了山顶的一处观景台。明月高悬,皎皎流光自头顶倾泻而下,显得分外柔和。容棠站在最高处,俯瞰着整个行宫,发觉不知何时,行宫处处都亮起了灯火,就连水面上也漂浮了不少河灯,犹如漫天星辰落入其中。

她眼眸发亮,颇为惊喜:“难怪都说此处观景最是赏心悦目,确实如此。”

萧凛与她并肩而立,笑而不语。

下一刻,四周忽然变得亮如白昼。容棠震惊转头,发觉这观景台上不知何时悬挂了无数盏花灯,烛芯被悄然点亮,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一团团温润又明亮的光影,将整座观景台映衬得光华流转,璀璨夺目,犹如琼楼玉宇。

而距离她最近的灯架上,垂落着的几盏花灯则似是被精心雕琢成了海棠花和莲花的形状。光影落进她眼底,灿若星辰。

容棠始料未及,不由得微微瞪大了眼睛,近乎怔然地盯着那仿若铺天盖地而来的花灯之景,即便见多识广,还是忍不住为眼前的景象叹服。

在逐渐昏沉的暮色之中,行宫处灯火憧憧,而沿着山路绵延开来的光亮恰如银河般将行宫与山连在了一起。

她仰头,但见夜空晴朗,繁星点点,月华如水,目之所及流动着的皆是柔和莹润的光华。银河两岸,各有一颗明亮的星星遥遥相望,犹如一对不愿分离的有情人。

容棠恍然大悟,转头看向萧凛,正欲说什么,却见他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正静静凝视着自己。

见她看过来,萧凛缓步走至她身边,低声问道:“喜欢吗?”

容棠莞尔一笑,眼眸中漾着光华,说道:“臣妾很喜欢,多谢陛下。”

她险些忘了今日是七夕。而大燕的风俗便是七夕日一定要出门赏花灯,放河灯,寄托女儿家的美好心愿。而有情人则会执手徜徉,于皎月之下喁喁细语,共诉衷肠。

所以,萧凛带她来这儿,是为着后者吧?

难道,在他心目中,他们也算得上是一对有情人了吗?

容棠想着,心怦怦直跳,双颊也微觉炙热。

“今日是七夕,”萧凛清润的嗓音蓦地响起,“却又不止是七夕。”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显然是在等着容棠接话。

容棠却一头雾水。今日除了七夕,还能是什么日子呢?既不是他生辰,也不是自己生辰,到底有什么值得萧凛特意强调的?

她愣愣地发着呆,显然根本没有和他想到一处去。

萧凛微觉郁闷。今日是他头一回在寺庙见到她后的第一百日。这样特殊的日子,难道不值得纪念庆贺一番吗?

那日,他自寺庙大殿缓步而出,便与一女子擦肩而过。后来,他又亲眼看着她去了那棵神树下虔诚祝祷,字字句

句皆与自己有关。

或许自那日起,他便已经把她悄悄放在了心上。

时至今日,萧凛想起那时的情形,依然觉得感慨万千。冥冥之中,似乎神佛显灵,指引她来到了自己身边。因而,他算了算日子后愈发思潮起伏,难以平静,决定要借今日与她好好庆祝一番。

为此,他还特意熏了与当时一模一样的香。

然而贵妃却满脸茫然,压根没有领会他的深意。萧凛无奈,但转念一想,山寺中的初遇,贵妃并不知情,也不知晓自己曾在墙外听见了她的祝祷,更不会刻意去记那一日。

想到这里,他很快释然了,只微微一笑,说道:“没什么。朕只是想,即便身在行宫,这七夕佳节也该好好度过,便命人准备了这满山灯火。不知你身在闺中时,七夕当日在大街小巷看到的花灯,是否与今日如出一辙?”

容棠微一晃神,回想起从前外出玩乐的情形,说道:“京城街巷热闹喧嚣,花灯虽多,却不如今日这些灯精致。”

她伸手抚上那海棠花形状的花灯,眉眼微弯,看着萧凛:“陛下,这是您命人特意为我准备的吗?”

“还有这莲花……像极了避暑山庄荷塘里的花。”容棠专注地打量着,眼眸里蕴满欣喜。

“喜欢吗?”萧凛不答反问。

怎能不喜欢。

宫廷工匠的手艺本就卓绝精巧,这花灯更是做得栩栩如生。容棠本就喜欢这种精巧玲珑的物件,况且又是这样美不胜收的灯火璀璨之景,她面上的笑容一看便知是发自内心的。

“喜欢,”她神采飞扬地看向萧凛,“多谢陛下。”

除却喜欢,容棠心中不是不感动的。堂堂帝王,却愿意为了她而特意吩咐人做足准备,又亲自与她一起登山观景,共度佳节,像寻常人家的夫君一样……

容棠脸颊一烫,心跳也有些乱了。

她努力摈弃脑海中的念头,对着那堆叠摇晃的花灯缓缓合起手掌,说道:“听闻对着七夕的花灯许愿,便能得偿所愿。陛下要不要试一试?”

萧凛心中一动,便也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片刻后,他见容棠已然睁开了眼,正满含希冀地望着摇曳的光华,便问道:“许了什么愿望?”

容棠摇头,认真道:“若是说出口了,便不灵验了。”

她看着远处,说道:“不论是七夕对着花灯,还是素日对着佛祖,这祝祷都需‘天机不可泄露’,这心中的愿望自然也不能随意宣之于口了。”

萧凛眸光微微一晃,顺着她的话道:“那若是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了,会有何不妥?”

容棠想了想道:“这……臣妾也不知,只是自小和亲眷挚友在一处许愿祝祷时,她们都会叮嘱这么一句话。但世上之事也无绝对,若是向那些通了灵性的自然万物许愿,便可以大胆地说出来,才能让它知晓。”

萧凛淡淡笑道:“朕记得京郊福云山上有座钟福寺,寺内一处院落中有一棵千年古树,据说沐浴了佛祖的恩泽,很是灵验。”

容棠眼底掠过讶异:“陛下也知晓这个传闻?”

萧凛颔首:“朕去钟福寺时曾听人说起过。”

容棠想起往事,不禁有些唏嘘。不知她当日的诚心有没有感动神佛和上天,能不能让她的祝祷和愿望全部实现呢。

她无声叹了口气,好奇地向萧凛道:“陛下常去钟福寺吗?”

萧凛看着她,微一沉吟,说道:“朕许久不曾去了。上一回去佛寺,应当还是三月时节。”

容棠面上浮起意外之色。萧凛见她口唇微动,便问道:“为何这副表情?”

“臣妾觉得甚巧,”容棠说道,“臣妾三月时也曾去过一趟。”

萧凛眼眸微闪,却并未追问她去佛寺所为何事,大约是把方才她那番“许的愿说出口就不灵验”的话听了进去。他颔首不语,只不动声色地向着她身畔靠近了些,他身上那幽微的冷香愈发沁入心脾。

容棠本自出神,脑海中想的都是数月前在佛寺的情形。思绪流转之间,她忽然觉得这气味似曾相识,好像曾在哪里闻到过,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问道:“陛下今日熏的是什么香?”

萧凛抬袖闻了闻,道:“薄荷栀子。”

香气清雅宜人,被凉风一吹,愈发沁人心脾。容棠有些发怔,喃喃道:“这味道好生熟悉……”

萧凛不动声色,循循善诱:“如何熟悉的?”

容棠怔怔回想着,蹙起眉头自言自语:“是在哪里呢”

她低眸,发觉自己的衣角蹁跹如蝶,与身边人的衣衫纠缠在一起。两人的身子只隔了一指的距离,她只稍稍动了动,便会碰上他的手臂。

夜风渐起,挟带着无尽的凉意拂面而来,容棠下意识咳嗽了一声,侧身避了避风。萧凛很快注意到,问道:“冷吗?”

不等她回答,他便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薄披风,把她整个人裹住。

容棠只觉得肩上一暖,被那清冷的香气兜头兜脑笼住。眼前人蓦地俯下身来,呼吸落在她面上,惹得她情不自禁抬眼看去,却恰好落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中。

漫天灯火映亮了萧凛眼底涌动着的情愫,如星月的辉芒一般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热意,交织出细密而阔大的网,似要把她整个人都禁锢其中。

容棠被那般注视着,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不断拨动,震颤难平,又隐隐悸动。她轻轻抿了下唇,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否则,她觉得自己怕是会溺毙在他的眼神之中。

萧凛的手指擦过她下颌,将披风的系带系好,却并未收回,而是轻轻地捧起了她的面颊,微低头,唇越靠越近。容棠脑海中乱糟糟的,顿时觉得手足无措,不知是该躲开还是一动不动,只觉得那股冷香愈发浓烈。

电光石火之间,她混沌而迷蒙的思绪忽然拨云见日,挣扎着浮起一丝清明。

“臣妾想起来了!”容棠霍然开口,眼底流露出恍然大悟的欣喜。

她甫一出声,萧凛的动作顿时一僵,生生停在了半空。他颇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略微向后直起身子,问道:“何事?”

“臣妾是三月初六日与母亲去的寺庙,当时曾在大殿外与一人擦肩而过,他身上便是这薄荷栀子的幽香,”容棠回忆着道,“臣妾当时便分了些心神出去,只因那熏香味与满殿的檀香截然不同,似一缕凉风,让人神思为之一清。”

她说着,发觉萧凛面上隐有笑意,心中那个猜测愈发明晰:“那个人是陛下?”

萧凛微勾唇:“是朕。”

容棠看着他毫不意外的模样,呆了呆道:“陛下早就记起当日之事了?”

见萧凛颔首,她愈发愣怔,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凛静静瞧着她,也不急着开口。许久,容棠轻声问道:“那陛下当日下旨召臣妾入宫,是因为”

容棠想问,他是因为佛寺外那一眼便记住自己,进而动了册立她的心思的吗?若真是如此,莫非他对自己可她却有些羞于启齿,忍不住垂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足尖,一颗心跳得愈发剧烈。

萧凛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了然,缓缓道:“朕不愿欺瞒你——那时匆匆一面,朕只堪堪记住了你,并未有其他心思。”

容棠呼吸一顿。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听见这话时,心底涌起了一阵莫名的失落。

“但朕册立你为贵妃,无关其他,只为真心。”虽说最初是因着她的真心,但时至今日,又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容棠觉得他这话似乎暗藏着深意。只是她还未来得及深思,便觉得面上一热,却是萧凛抬手捧起了她的脸,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双颊。

他低头,嗓音沉沉:“你的心意,朕会珍而重之,绝不辜负。”

容棠被迫与他四目相对,被那眸光灼得心尖发颤,如不断被拂过的琴弦,拼凑不出完整的曲调。他眼神柔和,稍稍用力,将她的身子扯得愈发近前。

她红唇微启,几乎有些呼吸困难,身不由己地陷入了他臂弯之中。

萧凛忽然觉得腰间被什么物件触碰。他低头一看,却见容棠慌慌张张地将什么东西藏进袖中,似是怕他发觉。

他问道:“何物?”

容棠双颊泛红,遮掩道:“陛下,没什么。”

萧凛心头

狐疑,便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腕,拨开袖口,将里头那物取了出来,凑到灯火下细看。

容棠一急,本能地想去攀扯他的衣袖将那物抢回来,然而萧凛抬高手臂,便制住了她的动作。

她无奈,只能眼睁睁任由萧凛看清了那个有些奇形怪状的荷包。

荷包针脚并不细密,上头的莲叶和荷花纹路也绣得歪歪扭扭,只勉强能辨认出个轮廓罢了。

萧凛呼吸一窒,怔怔看着那荷包,一时失语。

容棠懊悔不已,小声开口道:“臣妾跟着宫女学了这绣样,只是实在不甚熟练,绣出的花纹也不忍入目。这样粗糙的荷包,陛下还是莫要多看了。”

萧凛陡然忆起她指尖上的小伤口,那分明就是被针尖刺伤的。他喉头一动,问道:“做了多久?”

容棠有些不好意思,低低道:“一月有余。”

她见萧凛握住那荷包不说话,连忙想抢回来,口中道:“这荷包实在奇形怪状,陛下若是不喜欢——”

未说完的话被尽数吞没在唇齿之间。萧凛伸手捧起她的脸,低下头,急促而用力的吻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某些人真是超有仪式感,自顾自过起纪念日,还奖励自己[狗头][害羞][害羞]

第54章 心潮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容棠始料未及,一时间呆住了,如被施了定身咒般动弹不得。

萧凛的手中还攥着那枚荷包,细滑的布料随着他的动作摩擦过容棠的皮肤,有些痒,惹得她情不自禁一颤。他察觉到了,愈发用力地把她拥住,指腹在她柔软的面颊上流连,像是在对待一块珍贵而爱重的璞玉。

花灯的光华细碎地落了满脸,皎皎月光静静流淌开来,容棠却无暇他顾。她怔怔地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萧凛,看着他黝黑的眼睫覆盖下闭着的双眼。

她看不见他眼底的情绪,却能感受到唇上的热意和他滚烫的呼吸。他先是试探着贴上她的唇瓣,略有些生疏地触碰着,颇有些不得章法,力道忽轻忽重,轻时如流云,重时却碾得她唇瓣有些作痛,忍不住微蹙了下眉,自唇齿间逸出一声轻呼。

这样寂静的夜晚,任何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容棠察觉到萧凛的动作顿了顿,下一刻,他缓缓睁开眼。

怀中的人面色酡红,呼吸急促,眼底一片迷蒙。相贴的唇瓣悄然分开,萧凛定定看着她,看着她唇上的潋滟水光,情不自禁抬手覆上去,指腹触碰着那抹柔软,眸光逐渐变得幽深。

容棠尚未松一口气,便见他再度俯身下来,攫取她的气息,一点点描摹着她的唇。这一回,他大约是有了经验,愈发得心应手起来,轻柔地吮吻着她。

呼吸交缠,气息紊乱,他的吻愈发用力,容棠有些支撑不住,觉得自己仿佛是摇晃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被他的力道冲撞,情不自禁向后仰去,她无措之下,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随即像找到了锚点般紧紧攀住他的腰身。

柔弱无骨的手贴了上来,萧凛顷刻间觉得那似有若无的触碰滋生出连绵不绝的痒意,只惹得他心尖一阵酥麻。两人的身体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亲密相依,他腾出一只手搂住了她,循着本能把她愈发用力地按进怀里。

直到察觉到怀中的少女有些呼吸不过来,甚至低低地呢喃求饶,萧凛这才松开她,抬手把容棠已然凌乱的发丝捋顺,重重地喘了口气,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神色变化。

容棠只觉得一阵目眩,晕乎乎地站稳,双手却依然勾着他的腰不松。她感觉到唇瓣被他吮得发麻,又有些隐隐作痛,脑海中更是如炸开了一簇一簇的焰火般纷乱而恍惚。

许久,她才渐渐找回意识,目光缓缓收拢,落在了眼前人身上。萧凛正垂眸看着她,眼底柔情涌动。

忽然,他眼神微凝,再度抬手落向她唇畔。容棠浑身僵硬,任由他用指腹蹭过,随即示意她看。

容棠平复了一下呼吸,定睛看去,却见他指腹上是一抹嫣红,怔了怔随即反应了过来。

——那是她唇上的胭脂。

她心慌意乱,忙抬头去看萧凛,果然见他的唇上也沾染了淡淡的红色。显然,方才那绵长的亲吻中,她的口脂不知何时花了,在两人的唇齿之间晕染开来。

萧凛本就生得清朗俊逸,只不过素日不笑时显得格外冷冽。而此刻,他唇上沾染着暧昧的胭脂,被那明晃晃的灯火一照,有种异样的靡艳。

她只觉得头脑中轰的一声,刹那间手足无措,连眼神都不知该往哪儿看了。

萧凛看着她躲闪的目光,淡淡一笑,随即替她扶正发髻上歪了的花钗,说道:“夜深了,该回宫了。”

容棠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向山下走去。

直到回到了濯莲堂,送走了萧凛,她还是保持着沉默不语、神情呆滞的状态。

“娘娘怎么了?”烟雨和岚月问道。

容棠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唇瓣触到茶盏边缘,那些本已经偃旗息鼓的记忆再度卷土重来,气势汹汹地在她眼前浮现。她双颊登时又漫上一层红晕,慌乱地丢下茶盏,抬手捂住了脸,仰躺在床上。

若不是唇上那异于往日的酥麻感,她几乎要以为今晚的一切是一场梦。

事情是怎么一步步发展成如今的样子的?容棠困惑不已。他们不是去山上看花灯的吗?为何看到最后,萧凛却

一想到他俯下脸时与她厮磨时的吐息,容棠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哀嚎了一声,恨不得把自己卷进被子里。

烟雨和岚月十分淡定地把被子从她身下解救出来,认真地看着她的模样,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烟雨率先开口,问道:“娘娘是和陛下做了亲密之事?”

容棠险些被她的话惊到咳嗽,可细细一想,似乎也无从反驳。她轻咳一声,算是默认了。

烟雨看起来很高兴:“陛下如此做,那便代表着他是真真切切心悦娘娘,否则又怎会亲近娘娘呢?”

容棠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即便她再迟钝,却也能从萧凛的神情和举止中看出暗涌的柔情。况且在今晚之前,他便一直对她甚好,有时甚至超出了帝王对妃嫔的恩宠,总让她觉得,他好似一位寻常的夫君,那样体贴温柔。

可是,帝王家会有真心吗?

即便今时今日后宫只有她,可萧凛身为天子,不可能永远守着一个人,他迟早会有三千佳丽,到那时,他的柔情蜜意想来也会落在其他人身上,分给她的那片真心随之转瞬即逝。

“娘娘,恕奴婢多问一句,”烟雨小心地觑着她的神色,放轻声音,“娘娘对陛下是何种心思?”

容棠半晌迟疑未语。她从前一直告诫自己不可将自己的真心交付出去,但入宫后确实也眼睁睁看到了萧凛对自己的温柔和关怀。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先前萧凛病着时,她扪心自问,除了思及前世时的惧怕与担忧,也是有无关其他、只对他本人的担忧的。

而今晚,漫天花灯璀璨如星辰,流光荡漾之中的那个灼热的吻,她的心分明也乱了,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

只不过她的理智先于本能,及时冷静了下来。

罢了罢了,亲就亲了,又不会少一块肉。容棠自我安慰着——就当成是妃嫔的必做之事,不必太过想入非非。只有无欲无求,才不会来日陷入其中而黯然神伤。

往后她依然会做好一个妃子的本分,他对她好,她便同样回报于他。若是能迈过前世那道坎,她心事了结,便会更加风轻云淡。

至于往后谁又能说得准呢,且顾眼下吧。就算来日新人入宫,萧凛对她不再如今日一般偏爱,只要她占着贵妃的名位,便也不愁吃喝,尽情享受荣华富贵便是,不必再奢求一丝真心。

容棠很快想通了,原本复杂的心情随之轻松起来。她对上烟雨和岚月的目光,坦然道:“我不会妄求陛下的真心,只会做好自己。”

岚月思索

半晌,开口道:“奴婢想说,娘娘只需跟着自己的心走便好,人生在世,要不留遗憾才是。”

不留遗憾容棠轻舒一口气,颔首:“放心,我明白的。”

折腾了一整晚,她也倦极,很快便洗漱更衣安寝了,一夜好眠。

而另一边的凌波斋,灯火依旧通明。

陆豫正在尽职尽责地向萧凛回禀解毒之事,末了道:“伍大夫说,他今后都会长居京城,以便为你看诊。自你开始服药之后,每一日的身体都可能出现不同的症状,伍大夫须得日日看顾,才能及时调整药方和疗法。”

“按照伍大夫的方子,除却每日服药之外,还需每十日行一次针灸,每十五日泡一次药浴,如此既能缓慢催逼出毒素,也能缓解你解毒过程中的不适和疼痛,”陆豫说到此处,微一踌躇,低声道,“伍大夫还说,由于毒素在你体内盘踞已久,解毒之时,你会承受诸多折磨和痛楚。”

陆豫言止于此,面上是显而易见的不忍。而上首的萧凛却神色平静,不甚在意,只静静回想着伍越的絮语。

“陛下多年来所惯用的七琼膏中,有一味弥兰花被加重了剂量。此药适量可镇痛,因而陛下每逢病情发作后服用此药便会觉得有所好转;但一旦用量过多,便会适得其反,深植体内,令陛下的身体对其依赖成瘾。陛下先前说服药后觉得身体有所好转,其实只是被这弥兰花之毒麻痹后的症状。陛下虽不是日日服用,但旧疾发作之时,便是这毒之瘾作乱之时。”

“老朽所拟的此解毒之方,陛下用药后或许会觉得四肢百骸有利剑穿心、刀剑加身之痛,万蚁噬心、万虫噬骨之苦,同时意识混乱,失去理智。此时便须陛下用尽所有意志苦熬过去,如此才算是迈过了一道坎。”

萧凛心无波澜。这些年的病痛折磨,他本就已经经受了许多,如今既然能彻底治愈,那么他便是拼尽力气,也会苦苦支撑。

况且他垂眸,摩挲着手中的那枚荷包,唇角渐渐泛起一丝畅快的笑。他想,如今的自己心有所念,便是念着她,也要坚持下去。

只是伍越叮嘱,他先服药,待适应那药效后才能行针。而针灸之事,唯有伍越亲自来做,他才能放心。

“励阳王之事,我也查出了些眉目”陆豫正待细说,定睛却看萧凛正爱不释手地抚着一枚奇形怪状的荷包,不由得咋舌,“这是哪来的?”

萧凛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陆豫很快明白过来,笑道:“定是贵妃亲手做的,对吧?”

他又打量了一番,迟疑道:“恕我直言,这荷包似乎做得不尽如人意。”

萧凛丝毫不以为忤,语气懒懒道:“荷包的模样在其次,要紧的是这其中凝结的心意。”

见陆豫面色古怪似在忍笑,他又不咸不淡地道:“自然了,你从未经历过此种事情,更不通晓何为男女之情,想来也是不懂。朕与你说了也是白说。”

陆豫:“”——

作者有话说:萧:有老婆了,已经不想和没有老婆的人说话了[墨镜]

陆:呵呵[小丑]

感谢:读者“yyy”,灌溉营养液+12025-08-2515:09:41

第55章 亲吻

他看着萧凛那春风得意的模样,愈发觉得稀奇:“说来也怪,贵妃入宫这么久了,你二人也早该交心,怎么今时今日,你反倒才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

萧凛握着荷包的手指一紧,面上掠过一丝别扭。容棠入宫许久不假,可直到今日,他们才算是真正的心意相通,两情相悦,先前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他只是淡然处之,全盘接受。而往后,他也会遵循本心,如她对自己的深情一样去待她。

他想到这里,愈发觉得心满意足,便接着陆豫的上一句话道:“萧磐那边,有什么动静?”

陆豫很快恢复严肃认真的模样:“如你所料,在当日你假装卧病不起后,萧磐的心腹很快联络到了吴尚正,翌日,尚药局便送来了那被加重了剂量的七琼膏。”

萧凛自喉咙中逸出一丝冷笑:“朕果然没有料错。这吴尚正曾是父皇最信任器重的奉御,竟不知何时转投了萧磐。”

陆豫道:“吴尚正与励阳王府明面上并无半分关联,更无姻亲,尚不知他是为何死心塌地依附了励阳王。”

“似吴尚正这种人,要么是有把柄在萧磐手中,要么是为了荣华富贵,”萧凛漫不经心地道,“算起时间,父皇还在时,他便已经投靠了萧磐了。朕自小所服用的七琼膏,均是出自他手。不知父皇可曾想到会有此事?”

陆豫沉默片刻道:“另外,追根溯源起来,吴尚正也曾为太妃调理过身子。”

他语义含糊,然而萧凛很快便明白了,面色顿时变得冷寂。

这位太妃不是旁人,便是萧凛的生母胡氏。她虽为天子之母,却因被先帝厌弃,又疯癫无状,以至于至今未曾被尊为太后。

群臣对此事也态度不一。有些人认为当以孝治天下,胡氏既然为天子生母,那么便理所当然该有太后的尊位;而有些人则认为,天子自幼由当今太后抚育,养恩大于生恩,而胡氏又言行无状,被先帝贬斥了位分,等同于废妃,如此一个疯癫失常之人,怎能担得起太后之位?若陛下执意尊封,岂不是与先帝的意思相悖?

陆豫也不知萧凛对此事究竟是何态度,而事涉胡氏,即便他二人相识多年,他也不敢轻易提起,否则萧凛定会勃然大怒。但事后,萧凛却对其中缘故缄口不言。陆豫只知道,萧凛若是拿定了主意,定然不会顾忌悠悠之口。他既然如此,那么便意味着心中芥蒂始终未曾消失。这对母子,究竟因何情分淡薄至此?

殿内一时间沉默了下来。许久,萧凛才淡声道:“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至于吴尚正,先不急着动他,朕自有安排。”

陆豫应声,很快离开。

萧凛盯着那晃动的烛火,神情微怔,许久不曾移开目光。

*

三日后,圣驾启程回宫。

路上又是一番颠簸,待容棠疲惫不堪地回到长乐宫时,看着那陌生又熟悉的陈设,她不由得生出些久别重逢、恍若隔世之感。

因此,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一头扎进内寝那种宽阔的大床上睡了过去。

夕阳西下之时,容棠睡饱了觉,才精神焕发地起身,靠在床榻上看先前萧娆送来的话本。

“娘娘,陛下来了。”

容棠闻言手腕一颤,呆了呆才放下书册,预备着起身,却被迈步进来的萧凛抬手止住。

他今日穿了身玉色的锦袍,愈发显得丰神俊朗。

“在看什么?”萧凛撩袍在床边坐下,顺手拿过容棠看了一半的书翻了翻。

他语气轻松,看来心情不错。然而容棠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刹那,却莫名有些魂不守舍,眼神克制不住地落在他唇上。

那里已经没了胭脂色,薄唇张合之间,勾勒出削峭的线条。她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双颊隐隐泛起一层热意,仓促地移开目光。

这几日容棠忙着操持回宫之事,萧凛那边也异常忙碌,因而两人始终未曾得空相处。算起来,今日是两人自那晚过后,头一回摒除其他杂事,安安静

静相对而坐。

虽然告诫自己要心无杂念,可容棠却觉得这事做起来并不那么容易。想她长了这么大,从未与男子如此亲密接触过,怎能彻底心如止水呢?她自问不是圣人。

萧凛说了几句话,却不见容棠开口,疑惑看过去时,却见她眼神放空,双颊微红,一副心旌摇曳的样子。他顿了顿,悄无声息隐去唇角一丝笑意,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朕在同你说话,你在想什么?”

容棠一惊,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在他面前神游天外起来了。她慌乱地咬了下唇,强自镇定地开口:“臣妾臣妾只是觉得陛下今日所穿的衣裳格外——”

她本意是想夸赞他几句,把方才自己的走神遮掩过去,然而目光不由自主飘移,定格在他腰间时,那股心慌意乱立刻被震惊取代。

“陛下!这——”容棠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处。

萧凛姿态闲适,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笑了笑,伸手捞起腰间佩着的荷包,道:“怎么?你也觉得此物与朕今日的衣裳甚是契合?”

容棠只觉得眼前一黑。虽说人不能妄自菲薄,但她实在没有勇气看着经自己手做出的那个勉强可以称之为“荷包”的东西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萧凛身上,还在那样显眼的地方。那端凝气度与华贵衣袍之下,却是一枚形状诡异的荷包,不论怎么看,都实在太过奇怪啊。

她的手微微颤抖,抱着一线希望问道:“陛下今日一直佩着这荷包吗?”

萧凛好似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绝望,点头道:“当然。”

容棠用力闭上眼,只想心灰意冷地昏过去。他这样张扬地把这荷包佩在身上,岂不是让所有宫人都看见了自己拙劣的绣工!她的一世英名,就这么毁了?

况且她也实在不明白,堂堂天潢贵胄,素日的佩饰用度都是一等一的华贵精致,萧凛怎能看得上这么个荷包,还愿意佩在身上让所有人都瞧见?莫非是他品味独特,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