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了定神,决定要挽救一下自己的名声,便放柔了声音道:“陛下,您不觉得这荷包有碍观瞻吗?不如暂且取下,容臣妾绣艺进益了,再做一个更精巧的送给陛下如何?”
原以为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然而萧凛听了,却半晌不语,只垂眸,手指缓缓摩挲着那荷包,道:“虽不比宫中绣坊的绣娘所做,但朕并未觉得它无法入眼。”
他凝视着容棠,柔声道:“朕说过,你的心意最重要。”
容棠急了:“陛下,这荷包当真有些影响您的威严,若您佩着它在前朝见大臣,岂不是岂不是”
萧凛不甚在意:“朕的佩饰,哪里由得他们随意置喙。”
眼看萧凛几乎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绪之中说不通,容棠心一横,自床榻上欠身,想趁着他不注意,伸手把那荷包解开。
她一面紧急转移了话题,有一搭没一搭说起方才在看的话本,一面悄悄向着萧凛腰间伸出手。
床榻上铺着薄衾,容棠又刻意将之堆叠得微微隆起,一定程度上可以遮蔽一下萧凛的视线。她面上依旧笑盈盈的,若无其事地与萧凛说着话,手指则在暗中搭上了那荷包的边缘,摸索着想要把荷包从他腰间玉带上解下来。
然而她着急之下,半晌都没能解开。眼看着萧凛便要起身,容棠无计可施,只能趁着他起身时的那股力道用力一扯,生生把那荷包拽了下来。
谁知,萧凛的身子只是微微动了动,很快又坐了回来。正因如此,他感觉到腰间被什么一勒,蹙眉看去,却只看见了那残留的系带,荷包不翼而飞。
“”
萧凛面上神色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愕然看向容棠,她正镇定自若地把手背到了身后,显然是在藏着什么。
他向着她伸出手:“把荷包给朕。”
然而容棠却坚决地摇了摇头:“陛下,臣妾断不能看着这样粗陋之物出现在您身上。”
萧凛看着她:“贵妃是要把送出去的东西再度收回吗?你既然把荷包给了朕,那便是朕的东西。”
不论他说什么,容棠都不为所动,打定主意要守住这荷包。萧凛无奈,道:“朕说过不嫌弃,你为何还要如此?”
容棠紧紧抿着唇,不肯退缩。萧凛看着她的模样,只觉得无奈又好笑,索性向着她靠近了些,伸手绕过她腰身,擒住她的手臂,想让她把手伸展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她力气那样大,拉扯了半晌都没能把她那坚如磐石的手臂扯出来,反倒闹得两人气喘吁吁,鬓发散乱。萧凛心想真是小瞧了她,便趁她不备猛地用力。
容棠正在短暂地休整平复,不防萧凛会来这么一招,毫无防备之下被他扯得向前扑了过去。
一阵簌簌的衣料摩擦声后,容棠与被她压在身下的萧凛面面相觑。
她整个人俯趴在他胸膛上,稍一低头,幽微的吐息便尽数落在了他喉咙那处凸起上。身下的躯体滚烫勃发,似乎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和攻势。容棠呆呆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面庞,下意识放轻了呼吸,殊不知,这样似有若无的气息对萧凛而言更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他感觉到那空谷幽兰般的吐气在喉咙处徘徊游移,时不时洒落一些,在他喉头发紧时却又悄然飘远,只余下淡淡的馨香。那股热意像一只无形的手,不断搔动着他的神思,让他几乎要克制不住。
容棠觉得这个姿势有些危险,便将绷紧的身体略动了动,想要坐起身来。然而下一刻,她方才本就松了的发髻彻底四散开来,如瀑青丝自肩头滑落,如绸缎般落在了萧凛颈处,还有几缕甚至得寸进尺,在他喉结处扫来扫去,把那股细微的痒意不断放大,几乎要把他的理智彻底摧毁。
她浑然不觉自己这番无意识的动作有多么令人心猿意马。萧凛闭了闭眼,那丝丝缕缕的幽香却如深入骨髓般挥之不去,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滚烫了起来,在不断叫嚣着,燃烧着。
他勉强收敛心神,睁开眼对上不知所措的容棠,轻笑道:“你这样大费周章把朕按倒在床榻之上,究竟要对朕做什么?”
容棠被他的话说得耳根发烫,连忙道:“臣妾只是想拿回那个荷包,并没有其他念头。”
“为何?”萧凛问道。
她静了静,小声道:“陛下是天子,即便是身外之物也不能随意,臣妾想好好练习绣工,再做一个更好的荷包。陛下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自然也该用最好的佩饰。况且臣妾也想把最满意的荷包珍而重之,送给陛下。”
萧凛抬手抚上她肩膀,轻叹了口气道:“你方才说,只是想拿回荷包,没有其他打算?”
容棠忙不迭点头。
萧凛看着她,那只手不动声色移到了她后颈处,微微用力,让她不得不与他紧紧相贴。
他轻声道:“可是朕有。”
容棠讶异低眸,却被他的力道轻轻一带,被迫低下头去。
他轻轻含住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你们不是在小学生打架吗?怎么打着打着打到一起去了[狗头]
第56章 甜蜜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萧凛一直自诩内敛自持,平心静气,从不会过分沉溺于享乐之中。
可如今他却发现,他开始破例了。
实在是因为亲吻这种事情,一旦尝到了甜头,便欲罢不能,只想食髓知味。
他吮吻着她的唇瓣,细细厮磨着,极尽温柔体贴,几乎将气息蔓延到每一处。容棠身不由己,双手只能无力地攀着他胸前的衣襟,任由他肆意亲吻。
然而这个姿势实在有些累,容棠被他的攻势追逐着,情不自禁向后仰着身体,不出片刻便觉得酸痛起来,忍不住皱了皱眉。萧凛察觉
到了,微微眯了眯眼。
下一刻,容棠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顷刻间她与萧凛便已调换了位置。这一回,她躺在床榻上,双手紧张地揪住他的衣裳,而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侧,视线牢牢锁住她,专注而又认真。
她面颊酡红,呼吸急促,紧张地看着他。萧凛被那眼神看得心底一阵酥麻,抑制不住地俯下身去,一下下轻啄着她的唇。
她香甜的气息就像是蜜糖,萧凛食髓知味后便再难割舍,落在容棠唇上的吻也愈发用力起来,几乎把她所有的意识都夺走了。
他吻得难舍难分,容棠却有些呼吸不过来,下意识偏了下头,借着他换气的间隙艰难地开口:“陛下——”
她嗓音娇柔,话语断断续续地自唇齿间逸出,夹杂着纷乱的喘息,落入萧凛耳中。他身形一顿,直起身子,见她气喘吁吁,呼吸不畅,双颊也通红如火,整个人都无力地瘫倒在他怀中,素白的手指颤巍巍地抓住他的衣角。
他很快意识到,大约是自己的动作太过急迫,以至于她根本无法从容换气呼吸,才把自己憋闷成了这副模样,终究还是自己性急了,毕竟,他们前不久才头一回那般亲密,她身为女子本就羞涩,尚未完全适应,体力不支也是情理之中。
来日方长。
萧凛伸手轻抚她面颊,感受着指腹下的温热,随即又缓缓摩挲着她的唇,发觉有些红肿,不由得柔声问道:“是不是朕弄疼你了?”
容棠下意识想抿一抿嘴唇,然而稍一动作便觉得那处有些麻木而微痛,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好事。可这话她实在羞于启齿,便含糊地摇了摇头,拈着绢帕轻按了按唇角。
萧凛松开她,重重喘了口气,这才略微和她拉开距离,在床尾坐下。容棠平复了一下,抬眼看去,发觉他的衣裳也有些皱巴巴的,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由得想这算不算白昼宣
她被自己的奇想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绮念赶出脑袋。
萧凛在一旁看着她生动的表情,只觉得可爱又好笑。她一会脸红,一会走神,一会又发呆,这种种小儿女的情态,俨然便是知晓了自己的心意后那种两心相许的甜蜜。
他又是欣喜,又是新奇。原来,这便是与人心心相印的感觉吗?虽从未体验过,可却着实让人觉得满足。
他低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炕桌处,斟了一盏凉茶一饮而尽,这才道:“时辰不早了,该传晚膳了。”
容棠捂了捂脸,努力让自己的面颊不那么烫,这才简单整理下衣裳下床,扬声吩咐宫人备膳。
晚膳用得风平浪静。待残羹和碗筷撤下去后,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内寝。
容棠看着萧凛若无其事地脱下外袍,顿时又紧张了起来,不知他是不是有什么旁的想法。毕竟,按照常理来说,亲吻之后的下一步就该是
“时候不早了,早些安寝吧。”她正魂不守舍时,猛地听见了萧凛的声音,身子一僵,很快道:“是。”
两人各自去洗漱,容棠磨磨蹭蹭了许久,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这才慢悠悠地走到床榻边。
纱帐半垂,烛火幽微。萧凛正斜靠在床头,看起来是在等她,但却已阖上了眼,呼吸轻缓,似乎是睡着了。他一手垂落身畔,一手搭在书页上,高大的身躯半隐在朦胧床帐后,被淡淡灯火映出一圈柔软的光晕。
容棠走近,撩开帐子,轻手轻脚在他身边躺下,忍不住又端详了他几眼。睡着的萧凛褪去了素日的清冷凌厉,显得格外柔软。但其实他在她面前甚少这样,始终都是温和含笑的模样,只不过这般情形下愈发显得毫不设防。
她看了他许久,下意识伸手虚空丈量着他的眉眼轮廓,半晌才放下手,目光却又定格在他手边的书册上,心底浮起一丝诧异:萧凛今日来时并未随身携带着书册啊,这书是哪来的?
容棠凑过去,借着昏暗的烛火竭力想看清那纸张上的内容,这不看不要紧,看清后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即刻把这书从他手中抢夺过来,只因萧凛看的正是上回送予她的那本《还魂异闻录》。
她自拿回这本自己写的书后,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放在枕下,以便时时提醒自己谨言慎行,不想今日却被萧凛翻了出来,还看了起来。
容棠仔细瞅了几眼,暗暗感叹萧凛的口是心非。他分明说自己从不会看这类话本,却还是爱不释手起来,这片刻之间已经看了数十页了。她想到这里,又看了眼他四平八稳的睡颜,不由得觉得好笑。
原来九五之尊的天子竟也会为这种故事而倾倒啊,难道是自己所写的故事太过精彩,才吸引了萧凛?如此看来,她还是颇有写故事的天分的啊。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容棠还是忍不住沾沾自喜了一番。她回味了一下往日写过的故事,这才动作轻缓地把那书从萧凛手中拿了过来,重新塞回枕下。
又候了片刻,她才轻轻唤了声“陛下”,见萧凛倦意深浓,便劝他歇息。果然如她所料,萧凛困极,并未意识到那本被拿走的书,只是依她的话拢好被子安然躺下了。容棠盯着他的睡脸,在心中默默祈祷明日他醒后也不要再追问那话本之事。
第二日时辰尚早,萧凛便已经坐起身来。容棠迷迷糊糊醒来,眯着眼看着他弯身穿靴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入宫以来,她从来不曾按照妃嫔的职责每日服侍天子起身更衣,萧凛每回也只是自顾自离开,并未惊动她。
这么一看,他们倒不像帝妃,反而像寻常夫妻。这个念头划过脑海,容棠顿时觉得自己犯傻了,连忙撇开思绪,再度闭上了眼。
半梦半醒之间,她忽然觉得有人俯身下来,气息落在面上,有些痒。她下意识偏了偏头想躲开那湿热的触碰,却被人松松地握住了手腕。
他凑到她耳边,语气含笑,声音低低的:“昨晚你是不是悄悄从朕手上拿走了什么东西?”
容棠意识迷蒙,下意识否认,却听得他轻笑一声,另一只手轻揉了下她的脸颊,带着些玩笑的口吻,似真似假地道:“你以为朕睡着了便不知晓吗?贵妃既如此大胆,便罚你今晚念那故事给朕听。”
一听这话,容棠瞬间清醒了过来。她艰难地睁开眼,正对上萧凛玩味的眼神。他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说道:“这一回记住了吧?可莫要像上回那般让朕白白生了半日闷气。”
一想到那桩事,容棠便不想再经历那种郁闷了,便点了点头:“臣妾记住了。”
她缩在衾被里,只露出一张素净的脸,长发披散着,眼底尚残存着几分未曾睡醒的茫然,那双潋滟的眸子看向他时,显得格外无辜又纯真。萧凛喉头轻微一动,有些留恋地用指腹蹭了蹭她的脸颊,随即再度低下头去,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一触即离。
容棠一怔,却见萧凛已经转身离开。寝殿内重归寂静,然而她面颊上那一抹温热的触感却仿佛挥之不去。
她顷刻间心又乱了几分,索性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间,借着那股睡意再度闭上了眼。
*
午后,尚宫局的人前来禀报一月后的圣寿节之事。
大燕的圣寿节即皇太后的寿辰,必然是要热闹操办一番的。一应流程步骤宫中皆有规制,容棠倒也不需太过费心,只要亲自审一审内廷女官呈上的名册,选定寿宴上的歌舞、饮食、陈设与器具便是。
她听女官说起这歌舞献艺之事,便翻看了下去岁的单子,问了几句太后的喜好,心中有了数。太后年纪大了,一向喜欢热闹喜庆的曲目,又因她一心礼佛,更不喜奢靡浮华之风。明日她会去宫内的教坊观看伶人们的表演,再从中遴选出最赏心悦目的。
尚宫局的人走后,容棠舒展了一下身体,兴致勃勃道:“今日晴光正好,我们在御花园里逛一逛吧,整日闷在宫里,只觉得腿脚都酸了。”
岚月留守宫中,烟
雨和飞雪应声,便带着一众内侍,陪着容棠离开长乐宫,慢悠悠地散着步。
容棠走了许久,才在一处亭子里略坐着歇息。她四下打量着,发觉她们已经走到了御花园西侧靠近内苑最西角的地方。此处人迹罕至,只偶尔有行色匆匆的宫人经过。
她坐了片刻,向远处看去,依稀瞧见那边也有几座宫苑,便问道:“那边是什么地方?”
飞雪道:“娘娘,那边素来是供宫中太妃们居住的。历来,无子嗣的妃嫔会被遣送去皇陵,而有所出的则会被新帝加封为太妃,供养在宫中。”
容棠神色微微一顿:“如今那里有人吗?”
飞雪迟疑片刻,低声道:“有。”
一旦提及这个话题,在宫中服侍多年的飞雪深谙内情,便不敢再多言了,然而容棠却已了然于胸。先帝的妃嫔、又有所出的,自然只会有一人。
萧凛的生母,胡氏。
容棠沉默许久,问道:“飞雪,你见过那位胡太妃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飞雪摇头:“太妃自先帝驾崩后便终日待在西北角的瑞安宫,几乎足不出户,也不见人。奴婢从未见过她,只是听宫中其他人偶尔说过,说太妃时常会旧疾发作,精神失常,在殿内哭喊摔打,以至于宫女内侍们都战战兢兢,生怕不小心便惹得她发病。”
容棠遥遥看向西北角,心中很是唏嘘。她虽不了解那些的过往,却知道胡氏当年生产时因胎位不正而难产,吃尽了苦头。可谁也想不到,为先帝产下唯一皇子的胡氏原本该有风光的恩宠,却莫名其妙变得神智失常,疯疯癫癫,以至于被先帝厌弃贬斥,几乎等同发配冷宫,至今没能得到太后的尊位。
其中内情她不了解,但身为女子,容棠却本能地有些怜惜胡氏,叹惋于这位未曾谋面的长辈。女子生产之事九死一生,胡氏当年痛了一日一夜,险些一尸两命,可以说是交付出了半条命才生下了萧凛,即便她对萧凛没有养恩,但生恩也是不可否认的,更遑论怀胎十月要遭多少罪。
容棠有些走神。她想起在家中时,父亲曾心有余悸地提起,母亲当年有孕时也是百般不适,不仅胃口全无,什么也吃不下,还手足浮肿,彻夜难眠,生产时也是痛楚不已。彼时他伫立房外,只觉得心惊肉跳,发誓绝不能让妻子再受一回这样的折磨。
若说先帝在时,胡氏是因不得欢心才被冷落,那么萧凛登基后,为何依旧对生母如此冷漠?容棠不知这其中有什么秘辛,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道:“回宫吧。”
晚间,萧凛果然如约而至。两人用罢晚膳后,容棠想起他清晨时说过的话,便趁着他去沐浴,将话本拿了出来,沿着他看到的那页继续看了下去。
等萧凛带着一身湿意回到内寝时,便见容棠正聚精会神地看着那部《还魂异闻录》,显然已经沉湎其中了。他淡淡一笑,开口道:“看来贵妃也很喜欢这个故事。”
容棠方才看得入神,情不自禁又开始放空自己,想起了前世的事情,正沉浸在那种百味杂陈的心绪之中时,不防听见萧凛的声音,微微一惊,抬头看向他。
对这个故事,她又何止是喜欢?
容棠敛神,把书倒扣在膝上,掀开纱帐,便于萧凛俯身坐进来。床帐之内,两人相对而坐,有种别样的温馨。
帐内一片安静。半晌,萧凛抬眸看她,道:“为何一言不发?”
他微微拉长了嗓音,取笑道:“莫不是又忘了晨起答应朕的话?”
容棠连忙摇头:“怎会?臣妾记得清楚。”
“既如此,”萧凛懒懒地向后一靠,“那便念吧。”
容棠迟疑着问道:“恕臣妾多嘴问一句,陛下这几日难以安枕吗?是不是想用此法入眠?”否则怎会这么有闲情逸致,一定要她念故事给他听?
萧凛有些意外,说道:“朕这几日睡得甚好,并没有不寐之症。”
容棠“哦”了一声,拿起书,却俨然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萧凛看着她,想了想道:“你是不是奇怪朕为何要让你念?你是以为朕无法安寝,才须借助此法子入眠?”
容棠点点头。
萧凛心中一暖,她果然时时刻刻记挂着、关心着自己。
他心情愉悦,便道:“不必担心。朕只是觉得这故事颇为有趣,便想同你一道用它打发时间罢了。左右这个时辰还早,想必你也睡不着吧?”
容棠没忍住,脱口而出:“可陛下从前不是说从不看此类话本,更不会看这本书吗?”
萧凛:“”
他无奈地笑了笑,抬手去拧她的脸颊,爱怜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当面拆穿朕?”
那点力道微不足道,容棠只感受到了他微凉的指尖与自己的皮肤相触。她见萧凛并无半分不悦,这才放下心来,笑道:“臣妾想起当日为陛下念那话本故事,不过是略念错了一句话,陛下便敏锐地发觉,还指了出来。那时臣妾就猜测,陛下一定也看过这故事,否则怎能记得那般清楚?”
她抿了抿唇,又道:“可陛下却说自己从未看过,臣妾只能把这个念头藏在心底。但昨晚,臣妾可是亲眼瞧见陛下在看这书册。”
萧凛任由她一句句罗列“证据”,非但没有恼,甚至笑得愈发开怀了。容棠看着他这出乎意料的神情,心中反倒有些打鼓,便悄无声息止住了话头。
他等了片刻,问道:“怎么不继续说了?”
容棠谨慎道:“陛下若是不生气,臣妾才敢说。”
萧凛轻笑一声:“朕不生气,你继续说吧。昨日你瞧见了什么,心中如何想的,尽管说出来。”
容棠见他这般胸襟宽广,便也毫不含糊,继续道:“臣妾见陛下即便都睡着了却依旧抓着书册边缘不放,便知道陛下和臣妾一样喜欢此种故事。”
她说完,便看着萧凛,等着他的回答,却见他眸光漾漾,只定定瞧着自己,唇角轻勾,眼角眉梢都透着笑意,半晌不语,不由得试探着唤道:“陛下?”
萧凛那边却有些舍不得移开目光。他格外喜欢看她这样无所畏惧、畅所欲言的模样,不再矜持拘谨地守着什么规矩,也不会时时刻刻对自己敬畏多过亲近,甚至敢于对着自己玩笑几句。她如今在自己面前这样举止自然而亲昵,一定是因为确认了他的心意,明白两人彼此相许,才会彻底放下戒备,真正把自己当作夫君了吧?
他想看到的,也是这样鲜活明媚的她。
直到被容棠扯了扯衣袖,萧凛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道:“既然贵妃这般直白地揭穿了朕的秘密,那么朕便罚你——”
“今晚为朕念上几页的故事。”
能与她耳鬓厮磨,听着她的声音,他的心便仿佛被填满了一样。
容棠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是因为喜欢这个故事,所以才执意让臣妾念的吗?”
萧凛对上她清凌凌的眸子,微一颔首,嗓音清润:“自然是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我都懒得揭穿你喜欢的是什么[狗头][狗头]
感谢:读者“hiroto”,灌溉营养液+62025-08-2713:29:04
第57章 古怪
说完这话后,萧凛便望着她,唇角含笑。容棠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把书重新拿起来,道:“
那臣妾开始念了?”
他颔首,容棠便清了清嗓子,顺畅地念了下去。
她吐字清晰朗润,声音清脆利落,更难得的是念起这故事抑扬顿挫,极具感情。萧凛听着,只觉得书中的一幕幕仿若经由了她的口而活灵活现地展露在眼前一样,显得格外真实。而容棠自始至终都念得流利无比,这故事的章章句句都与她无比契合,以至于她不曾有过任何口误。
他放松地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微眯了眼望着她,细细描摹着那被烛火镀上一层光华的轮廓,觉得心底一片恬淡安然,这些日子萦绕心头的所有烦心事都暂时远去了,此时此刻,他眼中只有她。
萧凛噙着笑,慢慢合上眼。
容棠又念了片刻,发觉身畔的人呼吸渐渐绵长起来,便悄悄噤了声,放轻动作凑过去,见萧凛果然是睡着了。
她看了他许久,觉得这几日萧凛似乎格外容易疲累,不消片刻便会沉沉睡去,大约是朝政事务太过繁杂了吧。
容棠把他的手臂放好,又掖好被子,这才自去吹熄了烛火,在他身边躺下
萧凛睡得极不安稳。
甫一闭眼,他便觉得自己如堕云雾,眼前迷蒙黑沉一片,辨不清来路,只能循着本能向前迈步走去。
耳边时不时响起鬼魅般的呼叫和呻吟,他蹙眉,警觉地看向四周。走了许久,来到一处明亮的地方,萧凛却忽然发觉自己没有影子,是虚空地飘浮在半空的,像一缕游魂
他死了?
这个念头撞入脑海中,萧凛只觉得心狠狠一沉,深深的徒劳和无奈涌入心中。他明明已经重活了一世,难道上天如此绝情,竟要剥夺他这唯一的机会吗?
一向运筹帷幄的他罕见地彷徨起来,目光匆忙地扫过四周,试图寻到什么。
灰暗的云团不断堆叠翻涌着,如潮水般,几乎要淹没掉所有的理智。萧凛继续向前走去,却发现眼前情形陡然转换,云雾散去,光亮乍现,他皱眉,不闪不避,迎着光看过去。
昏黄的灯火映着铺天盖地的惨白,正中间赫然放着一口棺椁,灵位上书写着他不可能再熟悉的年号和名字。
萧凛几乎要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怪异的轮回之中,否则他为何又以孤魂的形式回到了当初祭拜自己的灵堂?
他眉心汇聚起烦躁和不耐,险些冷笑出声。这是什么荒唐而又可笑的梦境?莫不是以为他是可以轻易愚弄的人?
萧凛不曾多看一眼,转身便欲离开。他深信这不过是障眼法,断不会允许自己被蒙蔽。
然而刚走出一步,他却霍然顿住了脚步,含着惊痛看着眼前那熟悉的身影。
一身素服的容棠鬓发散乱,满面泪痕,眼眸中是化不开的哀伤和悲痛。她怔怔地看向正前方的灵位,神情恍惚,摇摇欲坠。
……她在为自己而流泪。
萧凛胸口发闷,心好似被钝刀子割过一般生疼。他慢慢走向她,抬手想去替她拭泪,想告诉她莫要难过。然而他的手穿过她的面颊,毫无所觉,连一丝波动也无。
他惊怒交迸,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身畔走过,缓慢却毫不迟疑地向那棺椁靠近。
萧凛几乎瞬息就明白了她要做什么,顿时勃然变色,大步上前阻拦,却只能绝望地看着她对自己视而不见,甚至加快了脚步,向着那棺椁疾奔而去。
“棠棠!”他厉声高呼,纵身而上,却注定无法触碰到她半分,只能惊见她血染棺椁,如折了翅膀的蝴蝶,凄然飘落。
萧凛的双手止不住颤抖,艰难地想要按住她额头的伤口为她止住直流的鲜血,却无能为力,看着她一点一点彻底无声无息。他霎时间如被利刃穿身而过,痛入骨髓。
为何要让他一次又一次看着她为自己而死?萧凛仰头,心如刀割。
“棠棠,棠棠”他嘴唇颤抖,不断唤着她的名字,妄图能够唤醒沉睡的她。眼前的一切逐渐在他的泪中变得模糊,最终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萧凛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如浸在水中般喘不过气来,心口剧烈跳动,泛着一阵又一阵的隐痛。初醒的茫然褪去后,随即是更深重的恐惧涌上心头,他来不及辨明自己身在何处,只心心念念着一件事,想要迫切确认容棠的安危。
额角胀痛,刺得他眉头紧锁,重重呼出一口气。
萧凛略微冷静下来,下意识向身畔探出手,语气颇有些急切:“棠棠?”
“陛下?臣妾在这里。”
熟悉的嗓音响起,萧凛这才后知后觉,不知何时,他已经紧攥住了容棠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手尽数嵌入掌心。
容棠方才便被萧凛断断续续的梦呓惊醒了。她起初以为他有什么吩咐,便轻声唤了他几声,却没得到回答,这才意识到他似乎是被噩梦缠身才会如此。
她觉得诧异,这还是第一回见萧凛也有睡不安稳的时候。
借着床帐外的微光,容棠隐约看见萧凛额角满是细密的汗珠,他眉头紧锁,满脸都是剧烈的不安。她怔了怔,心中泛起一股异样的滋味,没想到九五之尊的天子却也会流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他是被什么噩梦所侵扰了呢?难道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的萧凛,也会有彷徨无措的时候吗?
她正兀自出神时,却忽然听见萧凛沉沉开口,唤了她的名字。
容棠愣住。
他的嗓音显然是抑着惊惧的,而“棠棠”二字自他口中吐露的那一瞬,她竟从中听出了珍重和伤痛,仿佛极度害怕会失去这两个字所代表的人一样,又像是他们在茫茫之中分离,而他那样迫切、焦急地想要找到她。
算起来,萧凛素日唤她大多都是一句温和而平静的“贵妃”,其中饱含的情愫淡淡。而上回床榻之间,呼吸交错之中,他近乎呢喃地唤出的那句“棠棠”,情致缠绵,几乎让容棠心尖发颤,止不住战栗。
可是方才的那声呼唤却与往日都截然不同。她不知在他的梦中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向沉稳持重的萧凛用这样哀恸的语气唤她。
难道,他是在害怕失去她吗?
容棠说不清自己是何感受,只觉得一颗心又酸又涩,还隐隐藏着些无措。她发觉有些辨不清萧凛的态度,不知他对自己究竟是何心思。
她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为了转移注意力不再胡思乱想,容棠深吸一口气,从枕下寻了方丝帕,轻柔地为他拭去汗珠。
帕子掠过他面颊,容棠却忽然觉得手腕处一沉,却是被他牢牢攥住了。
他起初只是试探着握住她的手腕,掌心触碰到她的皮肤时重重地摩挲了一下,好似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这才珍而重之地重新攥紧她的手,任凭容棠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用力到好像一松手她便会彻底消失一样。
紧接着,容棠便感觉到他的气息陡然变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下,蓦地睁开了眼,目光带着茫然和恍惚,毫无焦距地在半空中游移着,随即像是彻底清醒过来一样,拂开了那碍事的衾被。
“陛下?”她轻声唤道,“怎么了?”
萧凛深吸一口气,不敢眨眼,只缓慢地向她伸出另一只手。
如愿触碰到她温热的面颊时,他的一颗心才悄然落回原处。还好,还好一切都只是一场虚妄的噩梦,她好端端地在自己身边,他也好端端地活着。
“陛下是做噩梦了吗?”她柔声问道,嗓音里透着关切。
萧凛闭了闭眼,抬手把她猛地搂紧,掌心渗出冷汗,揉着她的长发,神思依旧有些恍惚。但好在,她温热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她的面颊贴着他的心口,他再度确认,容棠一切无恙。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问,又或者说,他不愿再去回忆那可怖的梦,只是更用力地拥紧了她,唇贴在她耳畔,低低地道:“棠棠不论日后发生何种事情,你都不要为了朕做傻事。”
“朕要你好好活着,为你自己而活着,”话至此处,他的语气愈发严肃,不自觉带上了上位者的威严和命令,“答应朕。”
他要让她这一世平安活着,哪怕最后自己还是会落得那样的结局,也绝不能任由她为自己殉情而死。
容棠被他这番话弄得一头雾水,眸中浮现出错愕和不解,幸而身处黑暗之中,他也瞧不见。萧凛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伸手抬起她下颌,迫使她仰面对着自己,又重复了一遍:“答应朕。”
她依稀看见他眼底的担忧和
慌乱,眼角忽觉酸楚,便没有去细想那话背后的深意,缓缓点头:“臣妾答应陛下,一定会好好活着。”
他得了她的允诺,整个人豁然一松,仿佛了却了一桩极其要紧的心事,如释重负地把她重新抱紧,唇压在她的发顶,近乎留恋地嗅闻着她的香气。
容棠被他的气息包围,有些晕眩,只迷迷糊糊想着,难道萧凛的噩梦中,自己出了什么意外?否则他怎会说这样的话?
她柔声道:“臣妾虽不知陛下梦到了什么,但陛下请安心,臣妾好好的在这里呢。若是陛下被梦烦扰,不如说给臣妾听听,就当是纾解了。再者,倘若真的有什么不祥之兆,兴许说了以后便可破解。”
他沉默,掌心落在她后脑,不轻不重地揉了揉,道:“朕……”
帐内寂静了很久,最终只响起了萧凛微微沙哑的声音:“……只是一些没来由的怪梦罢了,说了只会徒增烦忧,不提也罢。”
容棠心底叹息一声,竟莫名涌起些失落。她其实是认真地想要倾听他的心事的,可萧凛却不愿意对她彻底敞开心扉,只含糊其辞。
她本以为,他们那般……亲密过后,该有些不一样的。但如今看来,萧凛果然是帝王,心思深不可测。他可以柔声软语,轻吻呢喃,却也可以淡漠推拒,竖起高墙。想彻底走进他的心,还是太难了。
容棠没有多言,只静静地依偎着他,却没有察觉到黑暗中萧凛那怔忡的眼神。
他没有办法把梦中之事如实告诉她,他怕她会害怕,会因此而心事重重,日夜不安。
萧凛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缓缓合上眼。
*
这一日,容棠看完了教坊司伶人们的献艺,择定了歌舞和戏曲,便沿着宫道漫无目的地走着,顺便欣赏一下沿途的风景。
行至御花园深处,四周愈发显得寂静了下来。容棠举目四望,发觉先前从未留意过这边的景致,虽不如常去之处显得生机勃勃,却也独有种清幽的味道。
烟雨环顾四周,道:“娘娘,这边人烟稀少,不如快些离开吧,奴婢怎么总觉得后背凉凉的?”
容棠诧异看她一眼:“青天白日的,怕什么?”
一旁的岚月抿嘴一笑:“烟雨最喜热闹,最怕无人。不过娘娘,此处确实僻静,奴婢觉得还是莫要久待为好。”
容棠笑道:“难道皇宫之中还会有什么危险不成?”话虽如此,她却也停下了脚步。
此刻她们正站在一处被假山怪石围起来的石子路上,四面树丛茂盛,透着无边的清凉。烟雨和岚月一边一个扶着容棠正欲转身离开,却冷不防听见不远处传来枝叶的沙沙响声,在一片沉寂之中格外清晰。
烟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下抓紧了容棠的衣袖:“娘娘,这是什么声音?”
容棠安慰她道:“莫怕,只是风吹动树叶的声响。”
岚月沉默许久,迟疑道:“可是娘娘,这会子并没有风啊。”
烟雨:“……”
她顿时脸色大变,离容棠更近了些,结结巴巴道:“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容棠还算冷静:“说吧。”
烟雨小声道:“这宫中,闹不闹鬼啊?”
容棠:“……”
她咳嗽了一声,道:“别乱说。想来是微风,我们不曾感觉到。否则,树叶怎会平白无故地发出声音?”
主仆三人继续向前走去,却听见那沙沙声愈发大了些,自背后传出,透着一股阴森。
容棠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去,却见丛丛树木背后的一处亭子里,蓦地闪过一抹白色的身影。随着这道人影的出现,三人又听见了一阵古怪的咯吱声,不由得毛骨悚然。
烟雨惊呼一声,呆傻地看着那道影子,颤声道:“娘娘,那、那是——”
容棠也有些心中发毛,但还维持着镇定。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几步,定睛一看,很快松了口气,低声道:“莫怕。”
岚月随即补充道:“有影子,是人。”
是个女子。她正背对着三人站在亭中,手臂微抬,不知在做什么。离得近了,容棠才看清,她所穿的并不是白衣,只是颜色较浅,乍一看像是雪白;她背影枯瘦,发髻草草绾就,只戴了一支褪了色的银簪。
容棠微微一愣,不由得止住步伐,心中暗暗思索这是何人,好像从未在宫中见过。
她满腹狐疑,一旁的烟雨和岚月亦不识得此人,便小声问道:“娘娘,那是何人啊?”
容棠摇摇头,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却见那人转过身来,正与她四目相对。
那女子鬓发花白,神情木然,脸颊上满是深深的皱纹,看起来很是苍老,但细细观察,便会意识到她最多不过四十余岁,只是满脸风霜,显得很是凄苦,却依稀能窥见年轻时的不俗姿容。
不知为何,容棠看清她那双眼睛时,居然自心底生出些熟悉感。
女子的目光掠过众人时毫无波动,如同看见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样漠然,更不曾开口说话,只缓慢转身离开。
容棠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半晌不语。一旁的烟雨道:“娘娘,看此人的装束如此朴素,莫非是久居禁中的宫女?”
“应当不是。”容棠说着,便迈步向那亭子走去。方才那女子对着亭柱看了许久,她实在好奇究竟是在看什么。
这座亭子掩映在一片高大而繁密的竹林之中,显得格外幽深。亭棂上悬着的牌匾已有些年头,上书“霜筠亭”三字,字迹遒劲有力,筋骨分明。这座亭子并不大,内有精致的彩绘,亭柱乃木制丹漆。
走近了,她发觉其中一根亭柱上刻着一首诗。经年累月下来,字迹显得有些斑驳,但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这诗的全貌。
容棠默默在心底念了一遍,觉得这诗写得稍显稚嫩,似是出自孩童之手。她目光旁移,却见本应镌着作者名字的地方却空空如也,只刻了一丛歪歪扭扭的竹叶。
能在宫中亭台这样肆意刻印诗作的,恐怕身份不一般,除却天子皇亲,应当也无他人了。而看这印记的深浅程度,应当颇为久远。容棠有些诧异,难道这是萧凛的诗作?
她盯着那丛竹子出了会神,这是他所喜欢之物吗?先前从未听他说起过。
容棠想到这里,轻叹一声。即便时至今日,她对萧凛的了解也远没有到透彻的地步,于她而言,他依旧是深不可测的。
她情不自禁走上前,抬手抚上那丛竹叶,敏锐地发现这一处明显比四周剥落得更严重,像是被人频繁抚触摩挲,才会如此。
她试着用了些力道,用掌心摩擦着那处,果不其然,发出了那熟悉的咯吱声。
是谁?容棠回想起方才那女子的举动,脑海中忽然明白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害羞]找了一位老师帮忙看文,改了文名文案,封面过几天也会换,大家看到新文名和新封面的时候不要太惊讶[可怜]
感谢:
读者“细辛”,灌溉营养液+12025-08-2800:33:13
第58章 甜香
如果她所料不错,那个人应当就是萧凛的生母胡氏。传言之中,胡氏是个神志不清的疯癫之人,可容棠方才所见的女子却并无任何失控的举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只不过一言不发,显得有些孤僻罢了。
她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呢?
宫中人人都不敢随意提起胡氏,定是萧凛默许的。他究竟因何对自己的生母如此冷情,母子二人竟似仇敌一般。他登基三年,不仅不给生母应有的地位,还任由她这样孤单伶仃地活着,不闻不问。
若萧凛是个冷血之人,如此做也不足为奇。可容棠却觉得,他不可能是这种铁石心肠的人。
容棠想起先前飞雪那缄口不言的模样,心中愈发狐疑,却也只能默默收回目光,吩咐道:“回宫吧。”
她心事重重回了长乐宫,飞雪迎了上来,说道:“娘娘,方才福宁殿的人来传话,说陛下召娘娘前去陪侍,再一道用晚
膳。”
容棠回神,点了点头。正巧拂云新做了点心,她便取了些装在食盒中,打算待会带过去。
说来也是奇怪,自打那日萧凛自噩梦中惊醒,搂着她说了些患得患失的话后,接下来数日,他愈发同从前不一样了,除却朝政实在繁忙无暇抽身,但凡他得了空,要么留宿长乐宫,要么便召她前去福宁殿,总之是要日日和她在一处。
容棠恍惚觉得这一切好像似曾相识。初入宫时,想方设法缠着他的人是自己,如今倒全然反过来了。
而落在宫中诸人眼中,便是陛下对贵妃极尽宠爱,贵妃对陛下一往情深,二人情投意合,如胶似漆,难以分开。
步辇一路平稳地停在了福宁殿门口。容棠扶着烟雨的手迈步下来,耳边听见她悄声道:“这些日子,陛下可真是离不开娘娘啊。”
容棠步伐一顿。诸如此类的话听多了,她都快要觉得自己和萧凛当真是“两情相悦”的一对璧人了。
她摇摇头敛去思绪,提着食盒进殿。
萧凛此刻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垂首久了,只觉那后颈隐隐酸痛,盯着奏折的眼睛也有些涩然。他索性丢下朱笔,仰靠在椅上阖了眼。
“陛下,贵妃娘娘来了。”程良全趋步上前,轻声问道。
大燕的规矩向来是后妃不可随意出入御书房,以免有干政之嫌。因此但凡后妃见驾,多在暖阁里等候,得了天子口谕后才能入内。
萧凛不曾睁眼,说道:“传。”
程良全躬身应是,随即转身匆匆离开。
御书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萧凛闭目许久,耳边听见有轻缓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淡而幽微的香气弥散开来,紧接着是熟悉的嗓音:“臣妾见过陛下。”
他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嘴角,并不作声,只闭着眼假寐。
香气停顿片刻,不多时便缓缓向他侵袭而来。她似乎站在自己身畔犹豫了许久,亦或是注意到了他微蹙的眉头,思索片刻后,伸手抚上了他的额角。
柔软的指腹按压揉捏着那处,力道恰到好处。萧凛的呼吸轻微一顿,很快恢复如常,感受着太阳穴处的胀痛一点点淡去。她温热的呼吸打在颈侧,像羽毛搔动他的心。
许久,他抬手,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如愿听见了她讶异的低呼。萧凛睁开眼,抬头看向容棠,唇角泛起轻浅笑意。
“陛下看折子一定累了吧,”容棠柔声道,“臣妾带了些点心,陛下尝尝?正好,也歇息片刻。”
她说着,便要举步朝御案另一边的条案走去,去将那食盒取过来。然而她甫一动身子,便发觉萧凛微微使力,愈发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容棠不明所以,低眸看他,那清亮如水又纯澈茫然的目光落入萧凛眼中,只让他心尖愈加发颤起来。
她见萧凛不语,便只能佯作镇定地望着他,等着他发话。两人的面颊相距极近,容棠盯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那漾动的眼波中小小的自己,不由自主便摒去了四周的一切动静,只怔怔与他对视着。
她见萧凛眉宇间似是习惯性地蹙着,便下意识抬手抚上去,想为他抚平那道浅浅的褶皱。
少女的指尖掠过眉心,一触即离。萧凛顺着她的动作舒展开眉头,问道:“这是做什么?”
容棠认真道:“臣妾想看陛下日日展颜,不愿看陛下烦忧的模样。”
治理国家是一件极其劳心劳力的事情,她发自内心地盼着他能事事顺心,如此于身体也有益。若是日日诸多情绪盘踞于心,郁结于胸,难免不会影响他的龙体。
前些日子容棠闲来无事,随手翻了些写养身之道的书,悟出了一些道理。想让萧凛长命百岁,除却要避免□□上的疾病,还得想法子让他保持内心的愉快,这样才是长寿之道。她觉得往后自己的策略也可以多多充实,从各个方面来确保他无虞。
这话落在萧凛耳中,他微怔,随即觉得心头如化开了一团蜜。
容棠见他似乎在发愣,便趁势挣开他的束缚,去把那点心拿了来。
拂云准备的是核桃软糕和菊花枸杞茶。糕点晶莹剔透,茶水清香阵阵。容棠打开食盒,取出装着点心的白瓷碟,小心的放在了御案上,说道:“陛下先尝尝这糕点,若是觉得腻了,再饮上一盏菊花茶。臣妾方才见陛下眼中有些血丝,定是看折子累着了,正好喝些明目的茶。”
她一口气说完,却见萧凛只含着微微的笑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眼神专注又灼热,不声不响,却又暗流汹涌。
容棠被他看得一阵心慌意乱,忙撇开目光,欲盖弥彰般将那碟子端起来,试图挡住他那不加掩饰的视线。
萧凛好像终于发现了这点心的存在,微一挑眉,轻嗅了嗅道:“这糕点闻起来很香。”
容棠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是回归正题了,便笑盈盈地道:“正是,陛下尝尝吧?”
萧凛依言拿起一块,放在口中慢慢咀嚼着,只觉得唇齿之间皆是那股甜香,却并不腻。他颔首赞道:“你宫中的小厨房确实不错,手艺甚佳。”
容棠见他喜欢,便也欢喜起来。萧凛看她一眼,很快拿了第二块,尽数咽下后却忽然皱了皱眉,缓缓道:“这糕点——”
“怎么了?”容棠见他神色有异,心里咯噔了一下,以为糕点有什么问题。
萧凛皱眉,道:“你且尝尝看。”
她颇有些忐忑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只觉得入口细滑软糯,甜而不腻,不论从哪一点都挑不出问题,不由得愕然看向萧凛,愣愣地道:“陛下”
萧凛轻叹一声,怜道:“你只顾着劝朕吃点心,却忘了自己。既然是你带来的点心,朕自然要与你一道品尝。”
他凝视着她,问道:“如何?”
容棠满足地点点头,唇角绽开笑容。
她吃了一块糕点,寻了帕子将指尖拭净,打算再为萧凛斟一盏茶。然而她刚欲有所动作,便感觉到萧凛再度握住了自己的手腕,轻轻一扯。
容棠身不由己地踉跄了一下,向前俯跌过去,又被他的力道一引,坐在了他腿上。
裙角划过一道柔美弧线,最终与萧凛玄龙纹的衣袍纠缠在一处。她一惊,下意识要站起身:“陛下!”
萧凛问道:“怎么?”
他语气稀松平常,容棠却忍不住双颊一烫,觉得整个人都僵硬起来。她下意识绷紧身子,若即若离地触碰着他的腿,不敢完完全全把自己的重量压上去。
萧凛忍不住笑:“怕什么?朕又不是纸糊的,难道一坐就坐坏了?”他口中说着,另一只手搂过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扶坐在腿上。
不知为何,即便已经和他有过诸如亲吻的接触,可容棠还是会面红耳赤,心跳如鼓,根本无法波澜不惊地与他有其他亲密之举。她呼吸微微急促,手臂早已循着本能揽住了他后颈,身子离他愈发近了。
她甚少从这样居高临下的角度俯视萧凛。此刻,一向处于上位者的萧凛却神色温和地抬头看着她,并无半分其他反应,也不觉得这样的位置会有些许冒犯。
容棠心怦怦直跳,看着萧凛的指腹缓缓抚上了她的唇瓣,感觉到他抬手勾住她的颈慢慢下压,让她离他越来越近。他眼底的幽深之色如一潭深水,诱着她坠入其中。
这一切和那晚花灯下的情形何其相似。奇怪的是,容棠心中并无半分抵触或是抗拒。
她的呼吸几乎都要凝结了,看着萧凛不断接近的面庞,情不自禁闭上了眼。
预料中的碰触并未随之而来,容棠紧闭着眼睛,身子微微发颤,却忽然听见一阵低笑声传来。
她忙睁开眼,却见萧凛正含笑看着她。他的手指很快在她唇上一碰,随即收回,凑到她眼前示意她仔细看。
容棠见他指尖上沾着一粒糖霜,顿时反应了过来,双颊登时如罩红云。萧凛是替她把嘴角的点心碎屑拈去才会离她那样近,她竟误以为他要
她又羞又急,想要挣脱开他的束缚,偏生萧凛又开口,轻笑道:“你方才紧闭双眼,是在想什么?”
容棠说什么也不肯承认,用力摇头道:“臣妾什么也没有想。”
“你是不是想亲朕一下?”他问。
容棠顿时涨
红了脸,撇开头小声道:“臣妾没有。”
“是吗?”萧凛轻勾唇,“可朕想。”
话音一落,他便掌住她后脑,迫使她彻底俯下身来,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害羞][害羞]
第59章 忆旧
这样的姿势于容棠而言,还是生平头一遭。她不需要如先前那般要尽力仰着头迎合着他,而是自然而然地微微低头,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感受着萧凛那极具攻势的亲吻。
他的掌心覆在她后脑,那温热却又不容拒绝的力道让两人唇齿的契合更加紧密。她被他掠夺了呼吸,下意识想推拒,想要大口喘息,然而稍一分离过后,他便又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细致又耐心地碾磨着她的唇,抵开她的齿关,肆意搅弄着那股甜香,另一只手则循着她纤柔的腰身紧紧按住,让她整个人都朝着自己依偎过来,退无可退。
腰后那炽热的温度烫得容棠禁不住颤了颤身子,怕痒似的想本能躲避,他却丝毫不允,手掌沿着她的腰线缓慢摩挲着,更强势地按住她,同时落在她唇上的吻一下比一下用力,也更灼热。
容棠前后两难,挣脱不得,只能任由他肆意妄为,恍惚中觉得整个人如被烈火炙烤,有种既窒闷又晕眩的难受,禁不住断断续续逸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她觉得自己的舌尖都被他吮得发麻了,嘴唇更是几乎没了知觉。
他似乎感受到她的心绪,放缓了动作,温柔地轻吻着她,她便觉得方才的狂风骤雨很快变为了和风细雨。同时,他那只桎梏住她的手也悄然松了力道,不再如烙铁般箍住她,而是缓慢而又缱绻地沿着她的腰上下轻抚着,像是在为她顺气。
容棠刚松了口气,然而新的异样却又紧随而来。原本他的手只四平八稳地按在一处,她虽觉得那热意惊人,但习惯了便也还好;然而现下他的掌心却开始四处游移,虽隔着衣裳,但那股肌肤相触时的痒意却愈发强烈,甚至蔓延到了她整个脊背,细密的酥麻感仿佛也随之侵入血脉,深入骨髓。
她有些受不住这样的厮磨,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身子,在他腿上坐得也不大安稳,一点点挪动着,想借此纾解那紧追不舍的触碰。两人的身体紧紧挨在一处,相互擦碰着,皮肤相触之处愈发炙热。他也愈发情难自抑一般,搂着她的身子,近乎急迫地拉扯她,让她与自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忽然,容棠察觉到萧凛的身子似乎猛地一僵,他的吻也随之顿住,有些仓促地放开了她,只抵住她的唇缝,深深喘息着。那只在她后背作乱的手却蓦地变得更加滚烫起来,隔着衣裳在她脊背上反复揉捏着,几乎要嵌入她身体里。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试探着睁开眼去看萧凛,却见他双眼紧闭,面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额角甚至渗出了些许汗珠,不由得一惊,问道:“陛下怎么了?”
说着,她忙抬手去摸他的额头,触手处却是正常的温度。再仔细一看,萧凛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
容棠愈发担忧,情不自禁又向前动了下身子,离他更近。
萧凛用力按住她扭来扭去的身子,哑声道:“别乱动。”
容棠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陛下身子不适吗?”
他用力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眼底萦绕着幽深的欲念,却又在她看过来时颇有些狼狈地撇开目光,单手揽着她的腰把人半抱了起来,起身快步绕过御案后的屏风,把她放在了一张长榻上。
容棠连忙扯住他衣袖,道:“陛下没事吧?”
萧凛闭了闭眼,说道:“朕无事,只是忽然想起有个要紧的折子要看。你且在此处略躺一躺,待朕忙完,再命人传晚膳。”
容棠眨了眨眼,眸光中流露出几分讶异和意外。她没想到,萧凛即便在方才那种情形下,心中居然还能保持清明,还能时刻想着政事,以至于说停就停,很快便从那缱绻之中抽身出来,心无旁骛起来。
她看着萧凛紧蹙的眉头,显然那折子上的事情十分重要,才会牵动着他的心。容棠看着萧凛很快去了屏风外,重新在御案后坐下,心中居然涌现出一丝古怪的心虚: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成了迷恋君王的妖妃,方才竟能惹得他把那么急迫的折子丢在一边。
容棠拍了拍发烫的双颊,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萧凛是明君,她可不能害得他成了昏君,还是要劝他以国事为重啊。
她静了静,环顾四周,发觉此处应当是萧凛素日小憩的地方。屏风后的地方并不大,一张长榻最多也只能容纳两个人,还是在非常拥挤的条件下。面前的屏风高大精巧,影影绰绰,像是雾中看花。
只是萧凛的姿势看起来并不像是在看折子,而是静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奇怪的是,他的呼吸愈发粗重起来,好似在强忍着什么汹涌的情绪。
莫不是这折子上的内容惹恼了他?容棠有心想劝,又恐自己有干政之嫌,只好按捺住话,竭力放轻呼吸,免得打扰了他的正事。
她出了会神,便顺势靠在身后的软枕上想着小憩一会。
屏风后窸窸窣窣的动静终于停了下来,她的呼吸也趋于轻柔绵长。萧凛深吸一口气,紧攥成拳的手扶在膝头,另一只手则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菊花茶一饮而尽,清凉的茶水入喉,稍稍抚平了他心头那簇灼热的火苗。然而蛰伏深处的躁意却根本无法彻底消除,只勉强被他的意志力压制了下去。
他定了定心神,余光瞥见那吃了一半的点心,顿了顿,顺手拈起一块放入口中,随即拿起折子看了起来。
那味道在舌尖缓缓荡开,与唇齿间原本的馨香交缠在一处,融合成了一种令人心旌摇曳的清甜。他神思一晃,不受控制地想到了什么,只觉得心一乱,赶忙收敛心神,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折子上。
容棠原本有些担心自己滞留在御书房内,若是遇上来向萧凛禀报事情的朝臣,岂不是有些不妥?她提心吊胆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也不曾有第二人进来,这才略略安心。
她躺在榻上眯了片刻,便有些百无聊赖地发着呆。偶一抬头,她忽然发觉榻尾的小几上放了一个开口的匣子,放了几本书,被压在头一本书下面的那本露出半边书封,那模样、那颜色,怎么看都很熟悉。
容棠一愣,连忙坐直身子凑过去,试探着轻轻将那册书扯出来些,顿时愕然。
这是《还魂异闻录》的第二卷!
上回萧凛给她的第一卷,她还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可没想到他这里还藏着第二卷。看起来,他是真的很喜欢这套话本啊。
容棠心情复杂地躺了回去,盯着殿顶的彩绘花纹怔然许久。萧凛一定想不到吧,这套书的作者便是与他朝夕相处、日夜相对的贵妃。
其实身为著书人,若是抛开其他,容棠倒真想问一问他对这个故事有何感想,听一听他的见解或是意见。可惜,她只能心惊胆战守着这个秘密,还要留神不被他察觉。
她又躺了片刻,听见萧凛吩咐程良全传晚膳的声音,这才慢慢坐起身来。
不多时,萧凛自屏风外迈步进来,见她呆呆坐在榻上,不由得轻笑出声:“
发什么呆呢?”
他在榻尾坐下,看了眼那敞口的匣子,神情自然地将那本书抽了出来,说道:“朕还以为你会寻此书出来解闷。”
容棠惊讶地看着他,说道:“臣妾不知那匣子里是何物,不敢擅动。”
萧凛将那书递给她道:“还记得上回你为朕念的那个故事吧?这便是第二卷。你拿回宫去,打发辰光吧。”
容棠忐忑地接了过来,没忍住道:“看来陛下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
本以为萧凛不会正面回答,谁知他点了点头道:“不错,朕确实很喜欢,也很欣赏这著书人的才情。只可惜”
容棠不由得问道:“可惜什么?”
萧凛的语气颇有些遗憾:“可惜这著书人如今已不知所踪,听说是云游四海去了,因而这故事只怕再无后续了。”
容棠有些心虚地低了低眸。事实上,这著书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是身在深宫,注定无法再执笔了。
“罢了,不提此事了。”说话间,程良全已领着宫人在东暖阁摆好了晚膳,前来请陛下和贵妃移步。
两人安静用完了膳,见天色尚明,便又迈步离开了福宁殿,在宫中四下走走消食。
侍卫和宫人们皆屏声静气跟在身后,默默目睹着陛下和贵妃并肩而行,时不时挨在一处低声说笑,连衣角被风吹拂扬起的角度都契合得不可思议。面对此情此景,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如今夏日已过,秋意渐起,御花园内晚风习习,沁人心脾。两人在太清池畔缓步走着,风挟带着湖水的湿润,吹拂而过时有些许凉意。
石子路上,萧凛举目四望,忽然发觉了一处熟悉的凉亭。那亭子掩映在重重树木后,只隐约露出个角。他凝眸看了片刻,蓦地低低一笑。
容棠看向他,好奇道:“陛下因何发笑?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萧凛的目光徐徐落在她面上,见她满脸不解,更有种时过境迁、思绪万千的感慨。当日万寿宴中,他碰巧经过此处,不想竟隔着树丛听见有人在凉亭中剖白心意,大胆地表达对自己的爱慕之情,让彼时的他震惊又感念,久久无法平静,更是诧异于她的洒脱和毫不扭捏。
他想,她既然对自己爱得这样深沉,这样痴情,还敢于在宫中这样直抒胸臆,他又何必再有顾虑呢?正因如此,他才彻底作出决定,册封她,让她得以入宫了却心愿,免得再如前世那样落得个惨烈结局。
如今看来,萧凛无比庆幸当初的他颁下了那道旨意。他神情温柔,定定瞧着容棠,只把她看得疑惑不已。
许久,他轻轻一笑,说道:“朕只是想起昔日曾在此处,听见了一些话。”
说罢,萧凛再度看向容棠,那眼波柔软得几乎要漾出水来:“你知道是什么话吗?”——
作者有话说:[红心]感谢:读者“带皮吃橘子”,灌溉营养液+32025-08-3000:36:38
第60章 感伤
容棠愈发一头雾水,下意识道:“臣妾不知——哎呀!”
她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踉跄,险些没站住,幸而萧凛及时扶住她的手臂,顺势一带,把她揽进怀里站稳。
容棠惊魂未定,发觉自己方才大约是因为神游天外,竟然能自己绊到了自己,顿觉尴尬。她抬手理了理鬓发,抬头看萧凛,正想说话,却见他蓦地勾了勾唇,神情愈发愉悦,移开了目光道:“罢了,不提那事了。”
贵妃那么一个稳重的人,却会莫名其妙绊到,定是因为她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一时害羞才会如此,他又何必再明说而让她更加赧然呢?反正,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心意相通,她会懂的。
他没再多言,却也没松开手,而是就这样牵着她,直到回了福宁殿。
殿内灯火初亮,两人分坐炕桌两边。萧凛依旧在翻看着折子,容棠则寻了本书静静看着。袅袅茶香四散开来,颇有种岁月静好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程良全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向萧凛道:“陛下,方才皇陵那边传来消息,说卓太妃病重不治,薨了。”
容棠一怔,下意识看向萧凛,却见他执着朱笔的手腕顿在了半空,面色也霎时间被一层惊痛之色笼罩。
她放下书,想着这位卓太妃应当是先帝的妃嫔,因无子嗣而在先帝驾崩后循例被送去守陵。看萧凛的反应,这位太妃一定是他很敬重孺慕的长辈,否则他断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太妃何时病的?”
程良全道:“数日前,太妃因染了风寒而病倒,养了数日后本已大好,没想到却又诱发了咳疾,病势愈发沉重,最终连医者也回天乏术。陛下,医者说太妃去时很安详。”
许久,萧凛才缓缓开口:“一应丧仪,着礼部按例操办。待太妃葬入妃陵那日,朕会亲自前去祭奠。”
“是。”
待程良全退下,容棠小心地看向萧凛,却见他兀自握住朱笔,目光却再也没落在折子上,而是有些茫然无依地望着前方。她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僵硬的手,轻声道:“陛下节哀。”
他的手有些发凉,被她的掌心一触,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反握住了她的手。容棠抬头看他,却见萧凛猝然闭上了眼睛,竭力克制着眉宇间那深浓的阴翳和郁色。
他沉默良久,微微沙哑着嗓音开口:“太妃不过五十有八,却这样早早离世。朕还记得从前在永华宫住着的时候,太妃常常亲手做些衣裳物件送来,闲暇时候也爱前来探望。虽然后来朕搬出了那里,不似从前能与太妃常见,她却还是处处关怀,时时记挂着朕。”
容棠眼眸微微一动。她记得永华宫并非如今的太后昔日的住所,那么应当是胡氏所居之处?否则他不会说什么“搬出”之话。
对于萧凛的过去,她从前从父亲口中所了解的内容甚少,只知道他出生后原本是养在胡氏身边的,后来因为胡氏失宠疯癫,才被送去了皇后那里。既然萧凛对往事记得一清二楚,那就说明他在胡氏身边至少待了数年,断非婴孩时期就离开生母。
萧凛既然对无血脉亲情的卓太妃都有这样深厚的感情,为何偏偏对生母那样冷漠?她心头狐疑,却不得不敛去思绪,静静听着萧凛的喃喃自语。
“父皇去世后,朕登基,原本想让太妃留在宫中,免得受那奔波之苦,可太后和朝臣们却坚称祖宗之法不可破,身为父皇的妃嫔,为他守陵那是理所应当,否则便是不忠不孝。而太妃也不肯坏了规矩,不声不响便离了宫。自那之后,朕就只有在父皇的周年祭礼上才能见到她。去岁,太妃精神矍铄,面色红润,没想到”
言至此处,他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眼角微微泛红。容棠看着他那怅惘的神色,便知他一定是在怀念往事。
她看着他黯然神伤的模样,心中情不自禁也有些酸楚,知晓这个时候说再多的劝慰之语也是无用,反而显得愈发苍白,不如无声地陪他静一静。
“陛下”容棠抚着他的后背。而萧凛凝视窗外许久,才疲惫而无力地闭上了眼,轻轻靠在了她怀里。
*
第二日,萧凛下朝回来,依旧如昨日一般枯坐在炕上,怔然良久,眉宇间萦绕着烦闷。
容棠接过程良全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他面前,却忽然听见他开口:“今日朝堂之上,礼部禀报太妃丧仪和追封诸事,又有人提起一桩往事,希望朕能早日决断。”
事关政事,容棠不敢轻易接话,只静静看着他。萧凛却没有说下去,而是盯着窗外许久,霍然起身,说道:“陪朕去一个地方。”
她一愣,见萧凛已然举步朝外走去,连忙跟上。
御辇沿着宫道穿行许久,终于在一座看起来已十分荒凉的宫殿前停下。容棠迈步下来,仰头去看匾额,意识到这便是昨日萧凛提及的永华宫。
自从先帝驾崩,这座宫殿也随之空置了下来,显得格外萧瑟。负责在此处洒扫的宫人们慌忙跪了一地,齐声请安,萧凛吩咐他们退下,独自偕容棠进了院子。
大约是刚刚清扫过,院中的石砖地并无什么落叶杂草。东面生长着一棵粗壮而高耸的树,枝叶虽已染上了秋意,有些枯黄,但依旧繁密,如一把伞一般遮天蔽日。树
下有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萧凛出神许久,伸手抚着冰冷的桌面,眼中透出了些怀念。
“朕小时候贪玩,玩累了便会坐在这儿等着宫人们送上点心和茶饮。那时,太妃便会笑吟吟用手绢替朕拭汗。”
他说着,又看向院子另一角,那里扎了一座小巧的秋千,经年过去早已变得斑驳破旧。萧凛缓步走过去,轻轻推动秋千,道:“这也是朕幼时爱玩之物。”
容棠看着那秋千,虽不大,但却扎得十分精巧。她想象了一下小小少年坐在秋千上高高荡起的模样,说道:“臣妾家中也有这样一个秋千,小时候,臣妾坐在其上,爹和娘便在背后轮流推着秋千高高飞起。”
萧凛淡淡笑了笑,随即迈步朝着正殿走去。
容棠紧随其后,看着他推开殿门,扑面而来一股陈旧的气味。殿外明晃晃的日光斜斜投射进来,映着无数飘浮的灰尘随之飞舞。
她定睛一瞧,殿内陈设似乎还保持着多年前的模样。窗边的长榻,炕桌上的花瓶,屋内的隔扇萧凛走过去,丝毫不在意那炕上的浮尘,径直坐下。
他凝视着不远处的几案,说道:“朕开蒙之后,有时会在那张案前读书写字,太妃便会在一旁含笑看着,低头向朕微笑,问朕累不累。”
容棠心下怃然,轻声道:“太妃把陛下当作了亲生孩子一样疼爱。”
萧凛似乎苦笑了下,喃喃道:“太妃一生无儿无女,便把所有的疼爱都倾注在了朕身上。”
容棠垂眸,低声问道:“那时,太妃是住在这间殿内吗?”
萧凛摇头:“父皇在时,太妃位份不高,因此只能随主位居住,她的寝殿在偏殿,只不过走动得勤,因此朕与她多数的相处时光都是在此。”
那么这正殿的主位,定然就是胡氏了。容棠记得,胡氏那时是妃位。而在萧凛的回忆中,全然没有半分胡氏的影子。
她不敢深思,耳边听见萧凛怅然一笑,说道:“这永华宫内旧物仍在,陈设如常,朕却只能空怀思念。”
他深叹一声,在稀薄的光线之中缓缓闭目,口中喃喃念起了一首诗。
容棠越听越熟悉,见萧凛念罢,说道:“这是朕开蒙入学后写下的第一首诗,被师傅夸赞了一番。太妃不通文墨,却也将朕亲手誊写的诗作珍藏许久,甚至能够记诵。”
“陛下,”容棠蓦地忆起什么,急急开口,“陛下当年作此诗后,是否将其刻印在别处?”
萧凛微觉诧异:“你怎知道?当年父皇为表鼓励,便下旨命人把朕的诗刻在御花园的一处亭子中。”他语气沉沉,似乎也有些怀念先帝给予他的为数不多的慈爱。
容棠说道:“前几日,臣妾曾在御花园中散步,无意间走到了一处亭子面前,发觉上面刻着一首诗,似是出自孩童之手,便猜测是不是陛下小时候所作。”
萧凛眼底泛起波澜,大约也是回忆起了孩提时期的旧事,神色颇有些怔忡:“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但朕还是牢牢记着那首诗。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竟被你发现了。”
容棠道:“陛下这首诗借竹喻人,臣妾想多问一句,陛下是不是很喜欢竹?”
萧凛慢慢点头。
容棠想起那亭柱上刻着的竹叶,试探着问道:“陛下除了刻下那首诗,是否还想过刻其他印记?”
萧凛道:“不曾。”
容棠一怔。如他所言,那簇竹叶并非出自他手,那是谁刻的呢?她思索着,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萧凛环顾四周,不由得轻叹一声:“走吧。”
*
午膳后,萧凛忙着见朝臣,容棠便悄悄离开,领着烟雨和岚月向御花园走去。
三人走到了那日驻足的僻静之处,容棠率先绕过树丛,步入那亭子之中,来到亭柱前弯下腰仔细观察着那处印记。
那丛竹叶刻得并不是多么栩栩如生,只勉强看得出形状,显然刻印之人并不擅此道,颇费了些周折才艰难地刻了出来。竹叶表面斑驳不已,假以时日想来会彻底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她想起那日那疑似胡氏之人在此处辗转许久,心中忽而浮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烟雨和岚月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亭子有何特别之处,竟吸引着自家娘娘再度前来,还对着那亭柱出神许久。
两人正想出声询问,却忽然见亭子外出现了一个身影,正是那日举止古怪、如槁木死灰般的女人。
容棠自然也看到了那人,正踌躇着要不要退开些给她让地方,却听见烟雨一声惊呼:“娘娘当心!”
她愕然,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烟雨和岚月双双挡在身前,忙定睛看去,却见那人举起手臂,手中银光闪烁,赫然握着一把小刀——
作者有话说:月底啦,如果大家有快过期的营养液,可以投给我们棠棠[害羞][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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