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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太妃

刹那间,容棠脑海中掠过无数个念头。难道她真的神智失常,因而对自己有了敌意,竟意图在御花园内动手吗?可宫中流言似乎并未说过胡氏此疾发作时会伤人。

她来不及深思,只能本能地后退几步,同时紧盯着胡氏手中的刀,却见那人盯着她,神色木然,但却莫名让人有些脊背发凉。

容棠心中忐忑,不敢多待,低声道:“快走。”

三人急匆匆远离了那亭子,烟雨依然有些惊魂未定:“娘娘,那个人怎么如此大胆?竟敢在宫中若是我们动作慢些,岂不是会被她所伤?”

容棠半晌没说话,只默默回忆着方才的情形。胡氏虽手执利刃,但却并未表露出什么凶狠的模样,只是冷冰冰地看着她们,像是想借此恐吓、迫使她们自行离开。若她真的想做什么,早该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就该动手了,而不是伫立许久一动不动。

至于那把刀着实小了些,似乎也不足以伤人。那她为何要随身带着刀?容棠思量许久,依旧觉得难以理解,索性又走远了些,另择了一处亭子坐下,望着那水波荡漾的太清池发呆。

此处虽然离方才那亭子远了些,但却可以看见通向那里的必经之路。过了许久,容棠看见那人自亭中缓步而出,朝着西北角踽踽独行,悄然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道:“咱们再过去瞧瞧。”

烟雨连忙阻拦:“娘娘,万一方才那人还藏在暗处,暴起伤人怎么办?”

容棠摇头道:“我亲眼看着她离开了。放心,她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

她执意如此,烟雨和岚月劝不动,只能寸步不离跟着她前去。

容棠来到亭子中,目光准确落在亭柱上,在看清那最下面的一簇竹叶时,萦绕眼底的迷雾蓦地散开,神色也松散了下来。

她抬手轻轻触摸着那竹叶。方才还斑驳模糊的轮廓显然被人重新下刀刻了一遍,那几道沟壑之中还残留着些木屑,一看便知刻痕极新。现下,那簇竹叶愈发清晰起来。

一个神智失常的疯癫之人,真的能这样平静而细心地一点点在亭柱上刻下什么东西吗?这簇竹叶在胡氏心中,究竟代表着什么呢?

容棠伫立许久,这才慢慢转身离开了亭子,沿着太清池一路往回走。

“娘娘,那人究竟是谁?”烟雨和岚月问道。

容棠沉默许久道:“如果我所料不错,那位便是胡太妃,也就是陛下的生身母亲。”

烟雨震惊地瞪大眼睛:“既然是陛下的生母,为何没有尊为太后?”

容棠摇头:“此中缘故乃宫中秘闻,你们切勿随意揣测,也不要擅自提起。”

她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实在很想知道萧凛对生母究竟有何心结。

可容棠知道,此事一定是萧凛心中的一根刺,轻易提不得。

原本这种事情与她无关,她完全可以假装不知情,免得把自己牵扯进其中。

然而今日,容棠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她越来越想要了解他的心思,了解他的过去,了解他的一切。

*

卓太妃葬仪那日,萧凛亲自前去在灵前奠酒,又送太妃灵柩葬入妃陵。

先帝皇陵与妃陵都远在京城之外,来去须花费不少时间。萧凛离宫后,容棠心事重重,又不知不觉走到了太清池畔。

由于烟雨和岚月的坚决反对,她没有再去那座亭子附近,而是在平日常走动之处散了会步,走累了便在水边寻了个凉亭坐下。

想起卓太妃之事,她情不自禁有些神游。

大燕朝这妃嫔守陵的规矩,始于太祖,从来无人敢违背,否则便成了不孝之人。此举全了皇家的体统,帝王即便在黄泉之下,也总有人守在他陵旁,可又有何人考虑过那些妃嫔呢?

红颜芳华时便入宫,枯守多年却不得圣心,亦无子嗣,连君王崩逝后也不得自由。虽然皇陵远在京城之外,但于她们而言,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罢了,无法随意走动,终日便守着那一方狭窄的天空,连一丁点盼头都没有,到死都不能离开。况且皇陵不比皇宫,吃穿用度有所疏忽也未可知。难怪本朝许多妃嫔被遣送去守陵后,年纪轻轻便郁郁而终。

容棠想象了一下那番情形,觉得若自己身处守陵妃嫔的位置,只怕有朝一日会被逼疯吧。

她静坐了许久,直到感到自水面吹拂而来的风有些凉,这才起身打算回长乐宫。

回去的路上,容棠鬼使神差地又绕去了永华宫一趟。

永华宫的位置有些偏僻。她沿着宫道走了许久,穿过了一道门,这才远远看见了宫殿的大门。

“娘娘你瞧,宫门口有人。”烟雨轻声道。

容棠定睛一看,却是个一身素服的人。她周身皆是白色,发间也佩着一簇白色绢花,除此之外再无妆饰。

是胡氏。

容棠停住脚步,默默看着胡氏伫立在永华宫门前,伸手叩着门环,动作滞涩而茫然。

她心中微微一紧,看着胡氏就那样不知疲倦般重复着那动作,下意识抬步走了过去。

许久,胡氏大约是累了,松开了门环,却依旧没有离开,而是将整个掌心覆在了宫门上,随即俯身,丝毫不在意那门上的灰尘,把额头贴了上去,口中呢喃不止,像是在同谁亲密地挨在一处说悄悄话。

容棠在一旁看着,不自觉有些感伤。她迟疑片刻,慢慢走上前去,轻声道:“太妃。”

胡氏的悲泣之声蓦地顿住。她抬起一张鬓发散乱、神情恍惚的面庞,冷冷地盯着容棠,随即退开一步,显然对她很是防备。

“太妃是在找人吗?”容棠小心翼翼问道,嗓音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胡氏一声不吭,对她的话恍如未闻,很快转过头去,继续盯着永华宫的大门,一动不动。

许久,容棠忽然听见她低低地吐出一句“燕贞”,像是在唤谁的名字。

话音一落,胡氏的呼吸蓦地变得急促起来,双手也止不住颤抖着。容棠惊愕万分,正欲上前,却见她双眼一闭,竟昏了过去。

这番变故着实令人意想不到。容棠赶在胡氏委顿在地前死死扶住了她,同时吩咐烟雨和岚月一个上前搭把手,一个去请御医。

长乐宫的内侍抬着步辇远远候在一旁,见容棠扬声高呼,忙不迭上前,把胡氏搀扶上去。

“先送去长乐宫——”容棠正说着,却见一宫女神色慌张地疾奔而来,先是唤了声“太妃”,又在看清贵妃仪仗后忙俯身请安,颤声道:“奴婢喜娟,见过贵妃娘娘!”

“你是太妃身边侍候的人吗?”容棠问道。

喜娟颤巍巍道:“是。”

“此处距离太妃所居宫殿远吗?”

喜娟回道:“不远。”

容棠当机立断:“既如此,便把太妃送去她寝宫,再让御医直接去那里为太妃诊治。”

岚月领命,飞快地去了。容棠则领着余下众人,护送胡氏向西北角行去。

喜娟在前引路,走了片刻,便到了一座看起来冷寂而荒凉的宫殿外。容棠抬头看那匾额,上书“瑞安宫”,这是大燕有子嗣的太妃在先帝驾崩后的固定居所,如今只住了胡氏一人。

众人把胡氏送进寝殿,御医恰好也赶到了。隔着纱帐,御医凝神搭脉,又简单问了几句胡氏素日的饮食起居。

容棠担忧道:“太妃如何?”

御医拱手道:“回贵妃娘娘的话:太妃是因为急痛攻心,心淤气堵,加之水米不进才会晕厥,并无大碍,只静躺片刻,便会醒来。臣也会开一剂平心静气的药方,帮助太妃舒缓心绪。太妃可先略进些米汤,待有了胃口后再正常用膳。”

待御医离开,她看向喜娟,问道:“太妃是不是得知了什么事情?”

喜娟结结巴巴道:“今儿晨起,宫中洒扫的内侍说前几日皇陵那边的卓太妃薨了,太妃恰好听见了,便自那时开始不吃不喝,只呆坐在窗前,一坐便是几个时辰。方才奴婢去为太妃倒茶,谁知回来后便不见了太妃,顿时吓坏了,忙一路找了出去。”

她说着,忍不住啜泣道:“幸而贵妃娘娘经过,否则不知太妃会不会”

容棠看了眼床榻上昏睡不醒的胡氏,低声问道:“素日服侍太妃的就只有你一人吗?”

喜娟哽咽道:“原本有好几人的,但太妃不喜她们,加之她们也不肯在这里服侍,便只剩下奴婢一人。”

“太妃她”容棠欲言又止,半晌才道,“这几日心中定伤痛不已,你要好好陪伴,寸步不离守着太妃,同时也要劝一劝太妃节哀。斯人已逝,生者唯有好好活着,才是对故人最好的慰藉。”

她顿了顿,又道:“你要劝太妃好生珍重,否则我和陛下定会时时刻刻悬心。”

喜娟低声道:“是,奴婢记住了。”

容棠轻叹一声,起身看了眼胡氏苍白而没有血色的脸,轻声道:“好生照顾太妃。御医的方子,也按时熬煮了让太妃服下。”

“奴婢明白。”喜娟本想送她出去,却被容棠止住:“不必,既然太妃身边只有你一人,你便留在寝殿内吧。”

离开瑞安宫,容棠有些疲惫地坐上步辇,道:“回宫。”

贵妃仪仗徐徐前行,而宫道转角处,一身华服的女子正冷眼瞧着容棠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愤恨,随即冷冷一笑,转身朝启祥宫走去——

作者有话说:[红心]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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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风波

福宁殿。

东暖阁内,柔和日光如轻纱般落进殿内,笼罩在一道静坐许久的身影之上。

萧凛今日并未看折子,也没有如往日那样看书,而是盯着面前案上的物件兀自出神。

他目光虽片刻不离那物件,但眼瞳深处却一片空泛,好似在透过眼前之物怀念着什么久远之事。

他想起卓太妃的贴身婢女将装着此物的锦盒交给自己时所说的话:“太妃说,陛下一定会明白她的意思。”

萧凛低叹一声,眉宇间的沟壑愈发明显。他明白吗?或许,他只是不愿明白。

他自是感念太妃的苦心,可那些不愿回忆的过去,那些饱尝冷眼的年少时候,他不想去记得,无法做到全然释怀,也不想去改变自己的心意。

纷乱烦躁的心绪如野草般恣意蔓延,萧凛有些气息不稳地闭了闭眼,双手紧攥成拳,随即站起身来。

此时此刻,他很想与一个能够全身心信任的人好好说说话。或许,她能够理解自己的决定。

萧凛衣摆带风,快步走出殿外,吩咐道:“去长乐宫。”

“陛下,”程良全恰好在此时迎了过来,“方才太后派人来传话,请陛下去一趟。”

萧凛顿住步伐,眉头不耐地蹙起:“太后是否说了有何事?”

“这”程良全踌躇了一下,“太后说事关数日后的圣寿宴,请陛下务必前去。”

萧凛沉沉吐出一口气,按捺住心绪,淡声道:“罢了,去启祥宫。”

启祥宫内依旧缭绕着淡淡的檀香味,萧凛迈步进殿,恰逢太后礼佛结束,搭着宫女的手自小佛堂缓步而来。

“母后。”他俯身请安。

太后露出一个慈爱的笑,道:“皇帝来了,快坐吧。”

母子二人分别在炕桌两侧坐下,萧凛端起茶盏抿了口,随即搁下,手搭在炕桌沿,说道:“不知母后唤朕前来,要商议何事?”

太后听出了他语气里隐约的疏离,面上笑容顿了顿,只温声道:“皇帝孝顺,命令阖宫上下为哀家的寿宴操劳。只是哀家年岁大了,也不愿因这等事情而大张旗鼓,甚至大肆挥霍国库银两,因此唤皇帝前来是想嘱咐你一句,这圣寿宴能简则简,只要一家子亲眷热热闹闹坐在一处,便足矣。”

萧凛淡淡道:“母后的意思朕明白,但这圣寿宴是比着先皇祖母的寿宴规制来操办的,算不得奢靡,母后安心便是。”

太后叹道:“哀家老了,早已不在意这些虚名,只想安心诵经,盼着皇帝一切平安,大燕风调雨顺也就罢了。倒是皇帝你,平日殚精竭虑,朝乾夕惕,一定要多多顾念自己的身体。皇帝身边的人也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伺候,不要让皇帝有什么后顾之忧。”

萧凛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道:“母后放心,朕一切安好,身边的人也都细心妥帖。”

太后喝了口茶,徐徐道:“皇帝,哀家知道你一向宽仁,但既身在皇家,有些规矩便乱不得。否则,岂不是有损天子之威严?”

萧凛面色微沉,笑意顷刻间消失殆尽:“母后有话不妨直言,何必和朕打哑谜?”

太后见状,放下茶盏道:“前些日子,先帝纳的卓氏薨逝,听闻皇帝还亲自赶去参加丧仪,为她奠酒,送她下葬。哀家晓得,卓氏对你甚是照顾,你心中感念。但卓氏毕竟只是先帝一个正五品才人,先帝去后才破例蒙你尊为妃位,你身为天子,如此屈尊前去为先帝的低位嫔妃送行,未免有些于礼不合。”

萧凛面色平静:“朕幼时曾蒙太妃照料,虽无抚育之名,却有其恩。如此,朕前去送太妃最后一程也是理所应当。”

太后温言道:“哀家是担心此举逾礼,朝堂之上难免会有人进言劝阻,惹得皇帝心烦。但既然皇帝有主意,想来那些朝臣也不敢多说什么。”

萧凛微微冷笑道:“即便朝臣再如何劝阻,朕也有的是法子让他们闭嘴,母后不必多虑。”

太后松了口气,说道:“如此甚好。哀家知道皇帝顾念旧情,况且卓氏昔年确实视你如亲子,你如此对她,也是情理之中。”

萧凛心中有事,逐渐有些耐心告罄,正欲起身告辞,却听太后又道:“前几日贵妃来向哀家回禀寿宴之事,一切准备得都很妥当。”

听到那两个字,萧凛眉宇间的郁气淡了淡。他神色平静,道:“母后既然满意,那朕和贵妃便放心了。”

太后颇有些感慨:“皇帝,哀家不愿瞒你,当初贵妃初入宫,哀家确实对她百般挑剔,实则是为了能替你好好掌掌眼,看一看她能不能担得起你的宠爱。这数月下来哀家冷眼旁观,贵妃虽居高位,得你独宠,却不骄不躁,娴雅温良,不曾仗着宠爱有过任何僭越之举,还处处体察你的心意,哀家很是喜欢她。”

萧凛眸色微动,却听太后慢慢续道:“譬如你离宫去为卓氏送行这几日,贵妃留在宫中,却也在替你尽着孝道,一面操持着哀家的寿宴,一面尽心奔走在长乐宫和瑞安宫之间。”

他握着茶盏的手腕一僵,眼底闪过几丝不可置信。

太后神色自若,淡淡笑道:“若无你的允许,贵妃哪里有那么大的胆子,敢私下同胡氏来往?如今皇帝想通了,愿意解开心结,哀家很欣慰。”

萧凛的神色很快恢复如常,语气没有透露出半分异样:“母后放心。”

太后缓缓道:“皇帝,卓氏与你母妃交好,又曾同住一宫,一同抚育你长大。其实皇帝也是为你母妃着想,想替她去送一送卓氏,是吗?”

“毕竟,胡氏是你的生母,你若太过薄待了她,难免有失孝道。既然皇帝愿意抛下过去,那便好好孝顺她吧。哀家想,待圣寿宴一过,皇帝不如从了礼部所请,尊胡氏为太后——这也是她该得的尊荣。”

萧凛忽然一笑,说道:“朕先前曾说过,母后既然一心礼佛,又何必过问红尘之事?母后只安心在启祥宫内等着圣寿之日到来便是。”

他说罢,向太后行了一礼,很快便转身离开了。太后望着他的背影,缓缓露出一抹意料之中的讽笑。

她闭目靠向身后,转动着手腕上的佛珠,想起昨日丹阳进宫所目睹的情形,冷冷一笑。

原是自己小看了贵妃,没想到她竟敢在明知萧凛对生母冷漠的情形下,还主动前去拜见,意图交好,真是愚蠢!

亏得从前丹阳还被她不动声色耍得团团转,想不到贵妃竟也有这样失算的时候。太后冷哼一声,难道她以为这讨好皇帝生母的一招会行之有效?只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太后最是熟知这对母子的过去,也知道萧凛的心结所在,因而才会有所试探。若萧凛被贵妃挑唆了,要厚待胡氏,尊其为太后,那么胡氏岂不是要和自己并立了?她得趁着萧凛尚未决断,多在他面前提一提往事,让他心中的那根刺扎得更深些。

若贵妃不曾得了萧凛的授意便擅自行事,她便状似无意将此事挑明,以萧凛的性子定会极其恼怒,认为贵妃僭越,与他的心意相悖,那么贵妃在他心中的位置便会有所改变。而经此一事,萧凛对胡氏定然愈发冷漠,往后这皇宫之中,便还是只会有自己一位太后。

太后满意地闭上眼,念了句阿弥陀佛。

*

萧凛快步进了长乐宫,冷声斥退迎上来的宫人,径直进了内室,一眼看见容棠正伏在书案上,埋首抄写着什么。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心头的躁意稍稍平息,语气也与平常无异:“在写什么?”

容棠一惊抬头,见是他慌忙起身请安,被萧凛直接握住手腕免了礼。

他顺势走到了案边低头去看,发觉她正在抄写佛经,不由得奇怪:“你何时信佛了?”

容棠垂眸,说道:“陛下,这是臣妾为太后准备的寿礼。”

“朕记得你先前不是已经准备好了?”萧凛问道。

容棠抿了抿唇,如常微笑道:“臣妾想着太后信佛,若是能将手抄的佛经敬献给她老人家,一定胜过金银珠宝百倍,因此打算在例行的寿礼之外,再添一样。”

她将笔放下,揉了揉手腕,道:“臣妾吩咐小厨房准备了点心,陛下尝尝吧。”说着,容棠便欲起身唤人。

“不急,”萧凛凝视着她,嗓音清冷,“朕这会子并不觉得饿。贵妃既然抄写佛经累了,便同朕在一处说说话吧。”

他说着,率先负手走到了窗边炕上坐下,神色喜怒难辨。容棠站在原地愣了愣,这才慢慢走上前去坐下。

两人许久无言,殿内静悄悄的。容棠察觉到今日萧凛的情绪不对,以为他还是在为卓太妃的薨逝而伤

感,加之她自己心中也沉甸甸装着一桩事,便没有如往日那样出言宽慰,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萧凛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太后的话。他何尝听不出太后的谋算?可他实在想知道,容棠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件事,又是因何缘故?

宫中人人都对瑞安宫讳莫如深,不敢多言,以贵妃的聪慧和敏锐焉能不知?可她还是执意如此,还偏偏趁着自己不在宫中时去做,究竟是何意图?

难道,她有心瞒着自己?

萧凛只觉得堵在胸膛之中的那股气愈发窒闷。他闭了闭眼,心中盼着容棠能先一步开口,主动对他解释。

以他现在的心情,只怕若是问起此事,难免会语气不悦。他终究还是不愿对她摆出质问的态度。

然而等了许久,容棠始终一言不发。萧凛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心中愈发气闷:她竟不愿对自己坦诚吗?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容棠从沉思中回神,缓慢起身,斟了一盏茶,随即递了过去,柔声道:“陛下用些茶水吧。”

她稳稳端着青玉茶盏,将那清凉幽香的茶味送入他鼻间。萧凛垂眸盯着那一动不动的茶水,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星芒,却没接过茶,而是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容棠一惊,茶水险些洒落。她勉强定神,道:“陛下,怎么了?”

“朕离宫几日,贵妃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朕说的吗?”萧凛看着她,沉声问道。

容棠一愣,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没有错过她面上的犹豫和迟疑,那进退两难的神情像一簇火,烧得他愈发烦躁。

萧凛等了许久,终于看见她脸上掠过一丝挣扎,随即轻声开口:“臣妾确实想求陛下一件事。”

他神色错愕,没想到容棠非但不是坦诚当日之事,反而另有所求,便道:“何事?”

下一刻,她微微用力挣开他的束缚,贴着炕沿屈膝俯身,低声道:“臣妾恳求陛下能够去一趟瑞安宫,探望太妃。”

手心的温度转瞬即逝。萧凛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又缓缓把目光投向眼前的人,嗓音微哑:“你要对朕说的,便是这句话?”

容棠咬住下唇,心中无数念头呼啸而过。她本想解释前几日发生的事情,又想将另一件事对他言明,以此求他庇护。可思绪回转,她还是没法忘记胡氏那苍白憔悴的模样,以及昏沉之中发出的那句梦呓般的呢喃,她没法硬起心肠对这一切视而不见,甚至在萧凛面前隐瞒。

她只是本能地想替胡氏实现这个心愿,也想试探着化解萧凛心中的芥蒂,盼着他们母子之间能够冰消雪融,重续亲情。

思量半晌,容棠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垂着头,萧凛看不清她的表情。他压下心中的躁意,淡漠开口:“……为何要向朕提这个请求?”

“太妃她……毕竟是陛下的生身母亲,”容棠轻声道,“若陛下愿意去探望太妃娘娘,她一定会很高兴。”

“太妃娘娘一直也在思念着陛下,可陛下却不去见她——”

“贵妃,”萧凛面色冷如冰霜,“你觉得是朕执意要冷待她,不肯去见她?”

“在你心中,朕就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吗?”

“还是你觉得,朕会无缘无故对自己的生母那样冷漠?”

容棠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可置信,心一颤,慌忙抬头想要否认,却只对上了萧凛伤痛而失望的眼神。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疲惫地移开目光,说道:“朕以为贵妃与旁人终究不同,会理解朕的苦衷。可如今看来,你与其他人又有何分别?”

“朕今日来长乐宫,原本是想好好同你说一说话。既然如此,也没有说的必要了。”

萧凛手一松,茶盏随之倾倒,碎瓷飞溅一地,茶水顺着炕桌蜿蜒流淌,流到了容棠的裙边。

“是朕看错了你。”

他留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小吵怡情~猜猜谁会先主动求和好[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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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冷战

陛下满面怒色地离开了长乐宫,众人都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程良全更是惊愕万分。他作为萧凛身边最受信任的内侍,自是知道陛下对贵妃娘娘一向爱重,处处为她考虑,屡屡为她破例,从未对娘娘说过一句重话。可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原本候在殿外,不欲打扰陛下和贵妃,谁知后来却听见了茶盏碎裂的声音和陛下压抑而低沉的怒吼,尚未来得及思索缘故,便见陛下疾步迈出殿外,面色不虞,只冷声道:“回福宁殿。”

程良全顿时紧张起来,忙不迭地应声。

御辇行得快而平稳,很快便到了福宁殿。萧凛一言不发,径直进了东暖阁,斥退众人,连程良全也不敢跟过去。

他知道陛下轻易不会动怒,但一旦怒气上涌,便会如换了个人一样冷厉无情。

萧凛一眼看见了桌案上的物件,那是他匆忙赶去启祥宫时遗落下来的。满腔怒火几乎要把他的理智冲溃,他抓起一旁的茶盏,那微凉的瓷面让他略微冷静了一下,忍耐着没有发作。

他在炕上坐下,闭上眼睛重重喘息,心中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失望和冰冷。

萧凛知道,为着没有尊生母为太后之事,不知多少朝臣轮番上书劝谏,而他迟迟未曾应允,又不知会有多少人私下议论他心肠刚硬、对母不孝。他不在意被误解,也无所谓背负那些不好的名声,更不曾想过解释什么。

经历了卓太妃的薨逝,萧凛伤怀的同时,恍惚间也想起了一些往事,原本冰冷的记忆也蒙上了一层稀薄的暖意。他甚至有些动摇,想要改变从前的想法。

可他知道,世人从不知那些内情和秘辛,他也不肯轻易向任何人说起。然而自皇陵回宫的马车上,萧凛辗转反侧,思潮起伏,觉得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摇摇欲坠,他迫切地对人倾诉,想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做出决断。

在朝政上一向运筹帷幄的萧凛头一次有了举棋不定之感。几乎是在瞬间,他便决定回宫后向贵妃诉一诉肺腑,他相信,她是值得他信任的人,也是最理解、最明白他苦衷的人。

萧凛不曾怀疑过贵妃的态度。在他看来,贵妃既然全心全意爱着自己,那么必然和自己心意相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身边,支持自己的一切决定和做法。

太后那欲盖弥彰的挑拨和怂恿,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唯一引起他心中泛起波澜的便是自她口中说出的有关容棠的话。

容棠竟私下去见了他母妃?还是在自己离宫的这几日。萧凛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做,却尚存理智和平静,决定亲自听她说。

可他没想到,容棠却矢口不提此事,转而用那样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语气恳求自己,似乎唯恐那一句话就触怒了他。

她一字一句,皆是站在胡氏那一边,先入为主地觉得今日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是他对生身母亲冷若冰霜,不闻不问,全是他!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缘故,没有问一句他的心结所在。萧凛眼底黑沉一片,仿佛被冰冷湖水漫过一般,连带着心也透着寒意。

她这样谨小慎微,姿态怯弱,是觉得自己会因此而勃然大怒斥责她,还是觉得以他这“铁石心肠”的秉性,一定不会答应她的请求?

原来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竟还妄想她能够设身处地为自己着想,替他考虑。萧凛腾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着步,只觉得胸口燃烧着熊熊烈火,烧得他几乎想要把周围的一切物件都撕个粉碎。

他一把抓起茶盏便欲直掼到地上,然而残留的茶水随着他的动作溅了出

来,几点濡湿沾上他的指尖。萧凛身子微微一僵,原本一团乱麻的脑中忽然掠过了极其清晰的一幕。

飞溅的茶水沿着炕桌流淌而下,和跌落一地的碎瓷片一起漫上了她的裙角。她就那样怔怔站在原处,浑身透着无措,那样空茫无依地望着他。可他却没有多看她一眼,而是冷冷丢下那句冰冷的话便转身离开。

萧凛死死攥住茶盏,对自己那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恼恨不已。为何到这个时候了,他却还在想着她?还在情不自禁担心她是否会被碎瓷片伤到手,被茶水烫到?

他明明该生她的气,从此以后对她不理不睬,硬起心肠的。萧凛竭力忽视直往脑海中钻的那些想法,重重把茶盏放回了炕桌,却犹嫌不够,狠狠踢了一脚屋角的屏风出气。

屋外,程良全战战兢兢,恨不得原地隐身,免得被陛下的怒火波及。自打贵妃入宫,陛下从未有过这样暴怒的时候,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他不知贵妃究竟说了什么,居然惹得陛下这般大发雷霆。然而想起那位伍大夫的嘱咐,程良全只能忧心忡忡地小步趋近,道:“陛下息怒,免得伤身。”

话音一落,他便听见了里面杯盏碎裂的声音。很快,锦帘一掀,萧凛快步走出,径直向内寝走去。

程良全连忙招呼宫人过来收拾满地狼籍,自己则急忙跟了过去。

寝殿内,萧凛举目四望,却发觉处处都是容棠的影子。不论是窗边那张长榻,还是那纱帐半垂的床,每一寸地方都曾被她触碰过。他闭上眼,仿佛还能嗅到她身上的香气。

他无奈吐出一口气,不去想她,自顾自躺下却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灼热。

许久,萧凛沉声唤了程良全过来,淡淡道:“去查清楚,朕不在宫中这几日,瑞安宫发生了什么,又有哪些人去过启祥宫。”

程良全见陛下面色冷肃,眸中隐见戾气,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连忙应道:“奴婢遵旨。”

*

容棠抄完经书的最后一笔,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烟雨和岚月小心翼翼地把她抄完的手稿整理起来,准备等圣寿宴时献给太后。

两人看着云淡风轻的容棠,面上都有些忿忿不平。烟雨率先道:“娘娘,您为何不告诉陛下,这经书明明是太后不分青红皂白强令您抄的,是她自己讨要的寿礼。依奴婢看啊,太后就是记恨当初的事情,蓄意要为难娘娘。”

容棠揉着酸痛的手腕,微微苦笑:“太后既是长者尊者,她的命令我便只有照做的份,哪里敢抗旨呢?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若是不小心被人听了去,便是大不敬。”

岚月问道:“娘娘,太后究竟为何要命您手抄经书?”

容棠回想起那日的事情,轻轻叹了口气道:“自然是罚我行事疏漏,不合规矩。”

烟雨和岚月面上显出惊异之色,俱有些不敢相信:“娘娘入宫以来处处细心妥帖,从未有过行差踏错,太后为何会——”

“罢了,左右我已抄完,此事就不必再提了。”容棠笑了笑,止住了这个话题。

烟雨无奈噤声,不过片刻又忧心忡忡地道:“娘娘,太后也就算了。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陛下会那般龙颜震怒,毫不犹豫就走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啊。”

容棠平静地道:“是我惹恼了陛下。”

此话一出,烟雨和岚月顿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在她们看来,自家姑娘从不是那种随心所欲、不懂规矩的人,入宫以来也一直和陛下情投意合,怎么会惹恼陛下呢?

“娘娘”烟雨呆呆地看着她,有些心疼,想了想,非常硬气地道,“那也是陛下太过计较的缘故!娘娘一向对陛下体贴入微,即便有什么话说得不妥当,陛下也该体谅才是。”

容棠听她说得天真,微微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道:“说什么傻话。陛下是天子,只有旁人顺从他的份,哪有他屈尊容忍旁人的道理?”

“不必担心,我心中有数。你们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待烟雨和岚月满脸担忧地退下后,容棠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面色虽一如往常,心底却五味杂陈。

虽然她预料到萧凛会在胡氏之事上会有不同寻常的反应,但还是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让他那样震怒。

容棠回想起萧凛那惊痛失望的眼神,只觉心底隐隐作痛。她并不曾用那样的恶意揣测过他,只是对他闭口不提的过去心生疑惑和好奇。可他却对她的话产生了误解,才会露出那般神情。

她低眸,眼底黯然。萧凛一定对她失望至极,恼恨万分吧。身为嫔妃,竟敢如此对君王不敬,若他追究起来,自己不知会受何种惩处。

可萧凛却只是拂袖而去,再不见她。

论起来,她为何会说那番话呢?容棠怔怔想着。

萧凛回宫前一日,她想起胡氏那苍白的模样,心中放心不下,便悄悄去了趟瑞安宫探望。彼时喜娟正在寝殿守着熟睡的胡氏,容棠生怕惊动,便只低声问了几句,就打算离开。

刚一转身,她便听见床上的胡氏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便止步凝神细听,听见她先是唤了“燕贞”,又唤了什么“云儿”,随即才唤了萧凛的名字。

喜娟虽久居瑞安宫,对外头的事情不甚了解,但当朝天子的名讳她还是知道的,闻言不由得变色。容棠伫立片刻,轻声唤了喜娟出来,问道:“娘娘从前在睡梦中唤过陛下吗?”

喜娟小声道:“唤过的。但娘娘清醒之时,从未问起过陛下。”

容棠想,一个睡梦中都挂念着儿子的母亲会有怎样的心境?都说病中多思,胡氏是不是因身子不适才愁肠百转,这样思念萧凛呢?

她决定在萧凛回宫后把此事向他禀报。于情于理,他都该知晓。倘若萧凛得知胡氏卧病在床之事后愿意前来探望,兴许便能缓和多年来冷硬的母子关系,也能让胡氏的病好得快一些。

容棠想,虽然萧凛从不提他的生母,但终归还是会关心她的。加之卓太妃病故之事让他很是感伤,或许会推己及人,更加珍惜自己的生母吧。

她打心眼里盼着萧凛能够和母亲重续亲情,盼着他能够消除心中的那些芥蒂,往后过得更顺意遂心。

可如今看来容棠暗自苦笑,还是她太过自私,太自以为是了,竟擅自替萧凛做决定,揣测他的想法,果不其然揣测错了。

其实无论怎么看,她贸然提出此事都不是明智之举。倘若容棠善于明哲保身一些,她就该摆正自己妃嫔的位置,绝不越雷池半步去干涉天子的家事。反正萧凛与其生母如何,于她而言又无影响,她何必要去多此一举?

为何呢?容棠忍不住问自己。

她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出从前父亲曾隐晦提起的事情。因不尊胡氏为太后一事,朝中曾有人多次上奏,认为此

举与本朝忠孝两全的传统相悖,有违祖宗家法。朝臣虽不敢明言,但此话无异于指责天子对母不孝。若非萧凛雷霆手段,只怕根本堵不住群臣之口。

可明面上无人敢置喙,不代表他们背地里也偃旗息鼓。不知从何时开始,容棠愈发不想看见萧凛被人误解,她想看他成为群臣心服口服、英明神武的天子。

虽不知内情,但容棠却本能地相信,萧凛绝不是心肠刚硬、不念亲情之人,他对胡氏的态度,一定事出有因。

那晚半梦半醒之间,容棠忽然又想起一桩极不真切的往事。前世萧凛驾崩后,她与余下几个人以嫔妃身份跪拜哭灵,休憩时偶然听了几句闲话,说太子殿下——即日后的新君萧磐为表忠孝,已经决定加封胡氏为太后,给她应有的尊荣。他这一举动引得无数人赞叹不已,纷纷说新君纯善仁孝,胡氏非他生母,却能得到他的认可。正因萧磐表现得如此大公无私,不曾借机逾制越礼抬举自己的母妃,而是先尊先帝之母。

萧磐正是用这一桩桩事情,一点点为自己赢得了人心,反倒显得萧凛无情无义,不忠不孝。

容棠想到那丑恶的嘴脸便止不住恶心。她根本不信萧磐是真心实意去做此事的,只不过是为了坐稳帝位罢了。既如此,若萧凛能将胡氏之事妥善解决了,便等于是弥补了他唯一一处可能为人诟病的疏漏,免得给萧磐留下可乘之机。

她要看着萧凛牢牢掌控住皇位,最后千秋万代,流芳百世,让萧磐彻底无继位的可能。

正因如此,容棠才愈发坚定了要在此事上好好劝一劝萧凛的念头。

只是她没想到,太后会先一步得知此事,还在她前去回禀寿宴之事上提起。

太后并未疾言厉色,而是责问了她几句,怪她不经萧凛允准便擅自行事,实在有违妃嫔的规矩。为小惩大诫,她命容棠手抄佛经,好好静一静心,想想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贵妃。容棠无言以对,只能低头听训。

孰料太后话锋一转,开始颇为感慨地说起旧日之事,说起胡氏的处境和遭遇,语气里皆是惋惜和无奈。待说完这些,太后又变得语重心长起来,说知晓她的一片心意,明白她也是为了皇帝着想,但不可操之过急,倘若再有下次,只怕自己也保不住她。太后还说,会为她瞒下此事,嘱咐她不可在萧凛面前多言。

但容棠从未相信过太后会为她隐瞒的“好心”,也没有打算瞒着萧凛。她已决意要对萧凛坦诚。

只是没想到,她不过开了一个头,他便那样动怒,以至于她压根没有机会把前因后果说出来,便已经把萧凛气走了。

到底还是她草率了。容棠轻轻叹了口气。

言多必失果然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她回想着当日自己的话,愈发觉得太过以下犯上。一个妃子,竟敢用那种近乎指责的口吻和话语对待天子,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

自从那日萧凛怒而离去,长乐宫便彻底沉寂了下来。烟雨等人不明缘由,不由得惴惴不安,若自家娘娘因此事而受了委屈或是彻底遭了冷落,那么往后数年该如何在宫中度日?

而她们发觉,自家娘娘经此一事后亦陷入了黯然神伤之中,总是独自一人在殿内坐着,一坐便是一整日,很少说话,也不觉疲惫。

烟雨和岚月偶尔送茶进去,看着容棠那单薄沉默的侧影,不由得在心底大着胆子抱怨起了皇帝,忿忿于帝王的薄情,又为娘娘感到委屈。

可她们却也无能为力,只能低声劝慰。

容棠自是知晓她们心中的忧虑。

若是刚入宫时的她,或许也会为帝王这转瞬即逝的恩宠而提心吊胆,会在如今这“失宠”的境遇之下绞尽脑汁服软,求得帝王宽恕。可这一次,她却出奇地平静,甚至无悲无喜,也不想有所行动。

落日半掩在云后,撒落橘色的余晖,柔柔地斜映在长乐宫的檐角,透过敞开着的窗子落进殿内,也落在了容棠眉梢眼角处。她被那光亮微微晃了眼睛,便偏了偏头,低眸把那夕阳揉进掌心。

这样温柔静好的傍晚,却莫名显得有些寥落。容棠以手支颐,怔然良久,意识到这种寥落从何而来。

算起来,她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这样沉静独处的时候了。以往这个时候,她要么在长乐宫准备和萧凛一道用膳,要么已经被接到了福宁殿,在御书房后的那张长榻上歪着小憩,等批完折子的他起身绕过屏风,轻笑着俯身唤醒她。

容棠忽然发现,他们几乎日日都要见面,即便白日不见,晚间也总是会同床共枕。落在阖宫人眼里,便是陛下专宠贵妃,如蜜里调油,日夜相伴,就连她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之间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可她习惯的究竟是什么?是那个人,还是那种陪伴,还是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容棠不断地问自己,却觉得心头如笼迷雾,挥散不去。

她不该有什么其他念头的。

可是容棠回想着此次风波,却惊讶地发现,她却真的有了其他念头。

她开始想要为他着想,想了解他的一切,想维护他的名声。这一切,究竟是为了帮助自己避免前世的灾祸,还是为了其他?

或许从很久之前,她就已经把自己从寻常妃嫔的身份里摘了出来。否则,她又怎么会不再一味温柔顺从,而是冒着不被萧凛理解的危险大胆开口提起胡氏之事呢?

而这一切的根源,则是萧凛所给予她的那非同一般的偏爱。即便容棠再自诩理智,却也忍不住在他的温柔、纵容之中一点点昏了头脑。

而沉溺其中的结果就是,她一时轻率便惹恼了萧凛,过往的所有甜蜜都尽数消失。容棠险些忘了,帝王本就无情,原是他对自己太好了,好到让她遗忘了这个重要的道理。

容棠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腕上的玉镯随即碰了上去,微微的凉意让她的意识更加清醒。

萧凛对自己再好,那也是出自帝王身份所施与的恩宠,若是自己不知轻重,仗着那点流云般飘忽不定的君心肆意妄为,那么这一次的风波,绝不是最后一次。

容棠想,往后她该更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把握好那个度,既不能让他觉得自己不解风情不识好歹,也不能太过放纵。

多日下来,她知道萧凛想要的不仅仅是妃嫔的温柔顺从,更是全心全意的依恋和爱意,是男女之间如寻常人一般的感情。囿于身份,她注定没有办法彻底交出自己的心,那便只能竭尽所能,表现出深情的样子了。

只有这般假装深情,她才能时刻提醒自己保持冷静,不要失了分寸。唯有这样,她才能在宫中安稳度日。

想通了这件事,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容棠顿时觉得如释重负。她下意识忽视心头那一丝异样的酸涩和无奈,斗志昂扬地开始想对策来度过眼前的困境。

虽然,她眼前偶尔还会闪过那双熟悉的眼睛,也会不经意想起他温柔的笑和低沉的嗓音。

*

福宁殿。

伍越为萧凛行了一遍针后,看着他眉头紧锁的模样,道:“陛下,如今尚在解毒初期,行针时难免会有诸多剧烈反应,请陛下放平心态,不必过于担忧。”

萧凛闭着眼,感受着周身那如被咬噬一般的麻痒和痛楚,随着那银针的起落,渐渐有细微的冰凉如丝线般在血脉之中穿行,逐渐把那股异样压制了下去。

这么一遭下来,他浑身的衣裳都被汗浸透了,整个人犹如刚溺了水一般湿漉漉的。

伍越道:“方才老朽为陛下把脉时,发觉陛下心中似有郁结之气,聚于胸臆,是否是近日遇到了什么心烦之事才会如此?”

萧凛闻言一顿,唇角轻抿了抿,道:“……不过是朝堂之事罢了。”

伍越许是听出了他的言不由衷,笑了笑,却也没追问,只是和声道:“陛下体内之毒想要彻底祛除,除却素日的汤药、行针和药浴,陛下还须保持身心的舒畅和愉快,若有什么不悦情绪郁结于心,也是不利于毒素排出的。”

萧凛缓缓呼出一口气,颔首:“朕明白。”

伍越看着他,不放心似的又提醒了一句:“陛下切勿随意动怒,或情绪大起大落。此外,在彻底解毒之前,陛下依旧须清心静气,静守己心。”

他说得委婉,萧凛却颇觉无奈:“伍叔先前曾百般嘱咐过,朕自是记住了,为何再度提起此事?难道朕看起来是个急色之人不成?”

伍越笑眯眯道:“陛下乃圣明之君,自不会轻易沉湎于酒色。只不过老朽冷眼旁观,知晓陛下与贵妃感情甚笃,多嘴劝一句罢了。”

一听到那两个字,萧凛的面色顿时蒙上了一层阴云。他很快垂下目光,淡声道:“伍叔放心。”

他抬抬手,吩咐陆豫道:“替朕送伍叔出去。”

“陛下保重。”伍越拱手离开。

萧凛自床榻上起身,只觉心中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愈发烦躁。他疲惫地闭了闭眼,举步向后殿的浴房走去。

福宁殿外,陆豫看四下无人,方才小声道:“伍大夫,您明知道陛下这几日与贵妃生了龃龉,心绪正不佳呢,何苦还用那些话去戳陛下的心窝?”

伍越意味深长地捋须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老朽如此,也是为了帮助陛下更快地纾解心绪。若陛下一味逃避,那便注定无法解决了。”

陆豫似懂非懂地送走了伍越。待他回到殿内,发觉萧凛已然沐浴更衣,正坐在窗下翻着书。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萧凛翻书的动作越来越不耐烦,最终霍然丢下书,起身道:“随朕出去走走。”——

作者有话说:要走到哪去啊,好难猜啊[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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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和好

太清池畔,微风徐徐。婆娑枝叶掩映着一座小巧的凉亭,有湿润的水汽飘浮在半空中。

容棠坐在亭中,静静看着水波荡漾的湖面,许久也不发一言。身边,烟雨和岚月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开口道:“娘娘若是心情不佳,不如去别处走一走?”

她们担心容棠总是坐在这里出神,只会愈来愈黯然惆怅。

容棠闻言转头看了两人一眼,笑着摇头:“不必。此处清清静静的,我很喜欢。”

烟雨道:“娘娘若是心中烦闷,不如同奴婢们说说?其实我们也很想知道,娘娘究竟和陛下因何缘故到了如今的境地的。”

容棠的目光微微一凝,似是被那落在水面的日光晃了一下眼睛。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论起根源,原是我一时失言,对陛下有所冒犯。”

微风拂动她步摇上的流苏轻轻摇晃,容棠顿了顿,继续道:“陛下恼怒的原因我明白,却也觉得无措,只因我的本意并非如此。我从未如陛下所言那样揣测过他,我知道陛下的一言一行都有道理。有些事情,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她苦笑:“是我太心急了,不曾好好措辞便贸然开口,以至于让陛下误解,进而失望。陛下质问我,在我心中他是不是铁石心肠、冷情冷性,我很想对陛下解释——不是的。我从未这样想过他。入宫这么久,陛下对我的好,我全都记在心里,又怎会觉得他是个无情之人呢?”

烟雨听得有些糊涂:“娘娘究竟说了什么,为何会让陛下有这样的误会?”

容棠轻叹一声道:“我求了陛下一件事。这件事是宫中人人绝口不提的,也是陛下心中最介怀之事。我明明对前因后果及其内情都不甚了解,却一时冲动,在陛下面前提起了此事。其实,我不该这么心急的。我该在好好了解陛下心中所想之后再开口,而不是如现在这样让这件事彻底陷入了僵局。”

岚月安静听着,轻声问道:“既然娘娘知道陛下不愿轻易提起那件事,为何还会开口?娘娘一向是最谨慎的,在陛下面前也是时刻留心。”

为何呢?容棠眨了眨眼,看着那波光粼粼的水面,觉得自己的心便如这湖水一样,不知何时泛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自那之后,她便无法做到波澜不惊。

她深吸一口气,淡淡苦笑:“因为我怕。怕陛下的苦衷不被人理解,反而被不相干的人恶意揣测,有损他的声名。我能够理解陛下于此事上有苦衷,可是旁人却不知根底,只会一味地误解。陛下以为他被我误解时有多么失望和难过,我便有多么不愿看到他再被旁人误解,因为我也会为他感到难过。”

“我也不想看到陛下总是被这一桩旧事而烦扰。我盼着他能够彻底解开心中的沉郁,我希望他能事事顺心遂意。”

大概是因为此处无人,又不在长乐宫中,容棠颇有些无所顾忌地把心里话尽数说了出来。可话至此处,她心中忍不住又蒙上了一层惆怅:“可是陛下却因此而恼了我,不肯见我,我有心想向他解释,却又怕火上浇油,于事无补。你们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烟雨低声道:“娘娘虽嘴上不说,但其实也早已习惯了陛下在身边,今时今日也会想念陛下,是吗?”

许久,容棠才轻轻嗯了一声:“是。”

*

得了萧凛的那句话,陆豫便跟着他出了福宁殿,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看着萧凛那心不在焉的背影,忍不住道:“陛下若是要去内苑见贵妃娘娘,恕臣无法同去。”

萧凛顿住脚步回头看他,那目光中颇有几分不悦:“朕何时说过要去长乐宫?贵妃御前失礼,朕正生着她的气,又怎会去她宫中?”

陆豫无奈:“那陛下要去哪里?”

萧凛面色沉沉,说道:“朕只不过是想随意走走,不准再提贵妃。”

说罢,他加快步伐,负手向着太清池畔走去。陆豫暗叹一声,连忙跟上。

岸边树木丛生,百草丰茂。萧凛一路行去,被那秋风拂面,只觉得缠绕心头的窒闷稍稍散去了一些。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能够克制自己不去想她。

萧凛希望自己能够摈除那些直往脑海中钻的念头,平心静气地欣赏一会风景。这些日子,他为了不让自己总是想起那个人,不得不用堆积如山的奏折和政事来麻痹头脑,不让自己清闲下来。

只因这些时日他与容棠实在太过形影不离,以至于福宁殿、御花园中,处处都仿佛残留着她的气息和影子。

他微蹙着眉,又走了半晌,觉得心已然平静了下来,正想和陆豫说些其他事情,却陡然看见了一处熟悉的亭子,呼吸顿时一紧。

“怎么了?”陆豫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亭子有何问题?”

他自然不知道昔日的那个巧合,还以为萧凛心情郁闷,以至于看那亭子也不顺眼起来,却听萧凛慢慢开口:“当初贵妃未入宫时,朕曾经在此处遇见过她。”

陆豫:“”

他沉默片刻,忍不住道:“你方才不是说,不准提贵妃吗?”

萧凛睨他一眼,声音还是很冷:“朕说的是你不准提。”

陆豫想起伍越的话,愈发觉得有道理,索性道:“其实我觉得贵妃娘娘那番话并不是你所想的那般意思。她对你情深如许,怎会用那样的念头去揣测你呢?”

对于萧凛和其生母的过往,陆豫隐约知道一些,但不是十分了解,只知道这对母子的关系简直如万年寒冰,无论如何都没法融化。前几日,他见萧凛终日冷着脸,便多问了几句,本以为萧凛不会回答,谁知这人迟疑许久,竟还真的开口倾诉了起来。

陆豫惊讶的同时也越发意识到,贵妃对他而言确实与众不同,竟能让一贯清冷寡言的萧凛破天荒坦诚,可见与贵妃闹的这场别扭让他多么煎熬和苦恼。

听了萧凛那简短的描述,陆豫只想在心底狠狠叹几口气。在他看来,这场矛盾明明可以避免的,只要两人把话说开,萧凛也不要急着发脾气,静静听着贵妃说完前因后果,兴许便不会如此了。

可他偏生那样急性子,只听了几句便怒气上涌,失了耐心。

陆豫暗自摇

头,回神去看萧凛,却见他面色清冷,许久才缓缓道:“朕从未怀疑过她的心意。可是,她那句话”

萧凛停顿了片刻,这才继续道:“朕本以为,她会先解释当日去瑞安宫之事。可她却没有,而是直截了当提出那句恳求,字里行间,似乎都认定是朕的错。”

“所以,你是因为觉得被贵妃言语冒犯,才如此生气吗?觉得她以下犯上,不敬你?”陆豫问道。他想,为君者,被妃嫔这样“指责”,心中定然不会好受。

可出乎意料的是,萧凛沉默了一会,却摇了摇头,嗓音低哑:“不是的。”

陆豫讶异看他:“那是何故?”

萧凛却没有回答,只是把头转到了一边,遮掩住眼底那一抹黯然的情绪。

他只是因为她对自己的误解而感到难过和无奈。他以为时至今日,两人两情相许,心意相通,她该是很理解明白自己的。

难道这么久了,她对自己还是无法做到全心全意地信任吗?萧凛有些无力。

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希望在心仪之人心目中,自己永远是无可挑剔的形象。即便萧凛贵为天子,却也发觉他无法免俗。

他甚至想,难道在她眼中,自己便是一个冷冰冰不近人情的人吗?这个认知让萧凛觉得难以接受,又急又恼。

正因如此,他才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对她说出了那样的话。其实口口声声的“失望”,又何尝是他对容棠失望呢?

——是他害怕容棠会对自己失望。因此他不愿多留,匆匆抛下那句话便快步离开,就是不想去面对她听了这话后的神情。

萧凛自嘲一笑。什么时候他也学会逃避了?

他的心情再度低落了下去,脚步却没停,不由自主向前走去,向着那座亭子一步步靠近。

离得近了,萧凛忽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曾经无数次响彻在耳边,却又在此刻显得有些恍若隔世,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犹在梦中。

压抑心底的情绪仿若霍然找到了出口,如浪潮般翻涌而出,把他所有的郁气都尽数淹没了。萧凛再顾不得其他,便抬步走了过去,借着那高大树影的遮蔽驻足,想悄悄听一听她的声音。

“在我心中,陛下决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对我的好,我一点一滴都记在心中。”

“我怕旁人对陛下的误解会越来越深,我不愿看到陛下的名声被破坏,我会为他难过”

“我只是希望陛下能解开心中的愁郁,事事顺心。”

萧凛怔怔听着,身子僵硬,仿佛化身石柱。她轻柔的嗓音像涓涓细流,一点点软化了他原本坚硬的心。而她话音里隐约的哀伤更让他心尖发痛,原本的戾气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不断上涌的懊悔。

他怎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便对她说出那些重话!

那日他怒气上涌,怨怪她误解自己,可这其中的内情,容棠又如何能知晓?她只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了那些事之后,才会发自内心地对自己说出那些话。萧凛伸手按住树干,闭了闭眼,竭力平息着胸膛之中涌动的情绪。

她说出那些话,全然是因为心地纯善,不忍看自己的生母难过,也不愿让自己名声受损,才冒着被他责怪的风险,毅然决然开口。论起根源,是她对自己那炽热的情意。

可他却一时激愤,不听她解释便大发雷霆,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在此事之中,容棠何其无辜?她不明所以,却还被自己那样怨怼,心中的酸楚可想而知。

他一想到她这些日子都是在这样惴惴不安之中度过的,便止不住心疼。堂堂天子,却不问是非,随意责怪妃嫔,又何来圣明?

萧凛暗叹一声,又听见了贵妃身边人小心翼翼问出的那句话:“其实娘娘也是很想念陛下的,是吗?”

他屏住呼吸,如愿听见了她那低低的应声,心霎时间便乱了,再也顾不上其他,便抬步走了过去。

*

容棠絮絮说了许久,觉得心中好受多了。她抬手扶着亭柱站起身,忽然想起什么,不由得微微遗憾地开口道:“其实,我还想让陛下去御花园一处亭子中亲眼看一看,或许便能——”

“想让朕看什么?”身后,萧凛的声音忽然响起。

容棠顿时愣住,保持着扶着柱子的姿势,呆呆地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了过来,最后迈进亭子里,在她身前站定。

他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怜惜,低眸看着她。

数日未见,容棠竟觉得他的模样有些陌生,这种与他呼吸相闻的感觉也有些生疏,好似已经分别了很久很久。

然而那日的情形再度浮现在脑海中。她眼睫轻颤,下意识垂下眼睛不去看他。

这副模样落在萧凛眼中,竟让他的心没来由地一疼。他默了默,道:“方才你说,要带朕去看什么?”

容棠听见他的声音,想起那日他恼怒非常的神情,顿时有些后悔。她不该在这里随意开口,若是再触怒了萧凛,又该如何?此情此景之下,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话,只能低声道:“陛下,臣妾失言。”

萧凛眉头蹙了蹙。他不想听她用这样谨慎而小心的语气说着告罪的话,太冰冷生疏了,无形之间在他们之间划出了深不见底的界限。

这不是他们应有的相处之态。

他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说道:“手怎么这样凉?如今是秋日了,你该多穿些衣裳再出门的。”

容棠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抿了抿唇,轻声道:“是。”她飞快地抬眸看他一眼,小声道:“陛下也一样。”

她别别扭扭的关心让萧凛情不自禁眉眼一舒。他紧了紧手,说道:“走吧,朕同你一起去看那座亭子。”

容棠见他面色如常,忍不住鼓起勇气问道:“陛下不生气了吗?”

萧凛看着她如履薄冰的样子,心中有些难受,放柔了声音道:“朕不生气。你要带朕看的物事,是不是与朕的母妃有关?”

这是他头一回在她面前提起胡氏,语气出乎意料地平缓自然,并无半分遮掩,而是坦坦荡荡,无所顾忌地向她敞开心扉。容棠惊讶地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点了点头道:“是。”

既然萧凛愿意心平气和说起此事,那她也不必再迂回婉转了。容棠心思已定,便率先向着亭子外走去,道:“那处亭子陛下知道的,便是您曾刻过诗句的地方。”

她说着话,却发觉手上的热度和力道丝毫未松。他就那样紧紧握住她的手,舍不得放开般牵着她一路走去。

陆豫和烟雨等人跟在后面,见陛下和贵妃又如从前一样亲密相偕,俱是心中一宽。尤其是福宁殿的宫人更是松了口气,实在是因为这些日子陛下就像是周身浸了冰棱子一样,他们伺候起来也提心吊胆,殿内的空气也压抑而窒闷,实在让人受不住啊。

“陛下应当还记得这座亭子吧?”容棠指着不远处,问道。

萧凛凝眸一看,微怔了怔,随着步伐一点点接近,他也看清了那座亭子的全貌,年少时的回忆如拨云见日般浮现在了眼前。那些卯入申出、勤学苦读的时候,那些被师傅嘉奖的时候恍然间,竟已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的目光柔软了下来,颔首:“记得。”

容棠领着他来到那根刻了他诗作的亭柱前。萧凛仔细一看,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这是朕生平写出的第一首诗,当时得到了父皇和师傅的夸奖,不过如今看来还是颇为稚嫩单薄。”

他笑了笑道:“这样的诗竟堂而皇之刻在御花园中,朕看了都觉得羞愧了。”

容棠闻言果然也弯了弯唇角,却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指着那诗作下方的地方道:“陛下请看此处。”

萧凛微愕,便俯身凑过去,辨认出那里刻着的是一簇歪歪扭扭的竹叶,不由得一头雾水:“这是何人所刻?朕从未见过。”

容棠抿了抿唇,轻声道:“陛下,前些日子,臣妾曾亲眼目睹太妃娘娘手执刻刀,将此处本已斑驳模糊的印记重新刻印清晰。因此,臣妾想,原本的竹叶应当也是太妃娘娘所刻。”

萧凛身形顿住,几乎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容棠对着他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又道:“这首诗所写的正是竹,而陛下又最喜竹。想来太妃娘娘便是借此印记,流露她心中所想的。”

她觉得自己的推断合情合理,谁

知萧凛却摇了摇头,声音微微沙哑:“不仅仅是这两个缘故。”

“什么?”容棠惊讶地看向他。

他唇角微露苦笑,低声道:“朕的名和表字……与竹有关。”——

作者有话说:[红心]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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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原谅

“这座亭子名叫霜筠亭,”萧凛指着那匾额道,“筠,竹皮之美质也。”【1】

“前朝曾有文人作《霜筠亭》一诗,意在吟咏竹之品格。而这亭子四周又恰好皆是竹林,因此便择定了这个名字。”

萧凛说着,似是勾起了什么回忆,缓缓念道:“解箨新篁不自持,婵娟已有岁寒姿。要看凛凛霜前意,须待秋深纷落时。”【2】

容棠听见其中一个熟悉的字,眼眸一动,看向他,果见他微微点头道:“那个‘凛’字,便是朕的名。这首诗亦是朕很喜欢的,刻在亭柱上的诗便可算作是其仿作,乃是朕初学声律之启蒙时的尝试。”

“正因如此,陛下的这首诗才会被镌刻在这座亭子中吗?”她问道。

萧凛颔首。

“陛下的名讳原来与这首诗有关。”容棠回想着他吟诵的字句,又看了眼那青碧的竹林,仿佛看见了秋霜凛冽时依旧傲然而立的竹子。

“朕亦很喜欢竹,否则也不会兴致勃勃写下这首诗,”萧凛抬手抚触着那字迹,缓缓下移,最后落在那丛竹叶处,眸光渐渐变得怔忡,“你说,这竹叶是母妃所刻?”

他再度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显然内心惊异非常,容棠见状,便将当日自己所见所闻一一说了,末了道:“因而臣妾大胆猜测,这竹是否与陛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太妃既然刻下此竹,便是在借此而想念陛下,又因看见这印记斑驳不清,才重新刻之。”

萧凛垂眸,面上泛起挣扎与犹疑,最后再度握住容棠的手,说道:“随朕去一个地方。”

他步伐急切,连步辇也顾不上坐,幸而走得不太远。

容棠抬头看见“永华宫”三字的匾额,心下恍然。

宫门缓缓洞开,萧凛牵着她的手快步走进,带着她穿过前殿、甬道、回廊,来到了后院。

“棠棠,你瞧。”他忽然开口。

容棠没留意他的称呼,只是定定看向后院墙根处那一大片随风摇摆的竹丛。永华宫内的其他树木花草都有些荒芜,可唯独这片竹子屹立不倒,虽然有的竹叶泛起了枯黄的色泽,但竹竿依然挺立,蔓延出阔大的绿影。

“朕出生那年,永华宫的这片竹林生长得深浓茂盛,青翠欲滴。日光透过竹叶落下斑驳倒影,随风轻摇。母妃便为朕取乳名唤作‘筠儿’。”他的语气蓦地变得怀念起来,好似透过眼前看到了当年的情形。

筠……容棠默念着那个名字,记忆里好像有另一道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她轻声道:“这么看来,陛下当真与竹有不解之缘。”

萧凛盯着这片竹林,许久才道:“朕年幼时,时常在此玩乐。每逢此时,太妃便会笑吟吟陪伴在侧,柔声嘱咐,生怕朕一个不小心跌伤。若朕乏了,她便会从袖中取出手帕替朕拭汗,再命宫人捧上茶水和点心。”

容棠敏锐地察觉到他此处所说的是“太妃”,应当便是已故的卓太妃了。她默了默,本能地想启唇问一句,却又有些踌躇。

萧凛淡淡笑了笑道:“棠棠是不是想问,朕的母妃呢?”

容棠没有否认,低低嗯了一声。

他面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凉薄,道:“除却为朕取了那个乳名,母妃再未如寻常母亲一般对待过朕。自朕出生后,她便将朕交给乳母,从此不闻不问。朕记事以来的所有回忆,几乎都是太妃在耐心照料朕。而母妃终日只把自己闷在殿内,不来见朕,也不准朕去见她。”

容棠心弦一颤:“陛下”

“五岁那年开蒙,朕学着写了第一张字,兴高采烈回宫,先给太妃看了,又想拿给母妃看。因为,那日是她的生辰。”

“可朕拼尽全力叩开了殿门,却只看见母妃一脸冷漠地坐在那里。朕把写好的字亲手交给她,她低头一看,随即冷笑着将那张纸撕了个粉碎。”

“自那日之后,母妃的脾气变得愈发暴躁,不单单是不肯见朕,甚至终日在殿内咒骂不断,摔砸杯盏。父皇得知后,先是命御医为母妃看诊,可御医却根本无法接近她。无奈之下,朕只好战战兢兢前去,想劝母妃安静下来容御医把脉。”

“然而母妃看见朕后,一言不发,只伸手拿起桌案上的一只碗盏,用力掷了过来。碎瓷飞溅一地,其中几颗被扬到了朕眼角处。御医说,若是再偏寸许,或许朕的眼睛便保不住了。”

萧凛声音平静,容棠却听得心底止不住震惊,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袖,抬头去看他的面颊。他察觉到她的动作,轻轻笑了笑,握着她的手指放在眼角处点了点,道:“便是这里。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当初的伤口早已愈合不见了。”

“陛下,太妃娘娘她是不是身体有恙才会如此?”否则,容棠没法相信,一个母亲会无缘无故对亲生儿子做出这种事情。

萧凛淡淡道:“朕宁愿如此——可后来御医费尽力气终于得以为母妃把脉,却说母妃一切无恙。”

一切无恙?容棠诧异反问:“那娘娘怎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呢?”

萧凛看向一旁,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若她身体无恙,神智清明,却依然做出种种异常之举,那便说明她心中对朕厌恶至极,才会连表面的慈爱都不愿假装。”

容棠一时失语,喃喃道:“可娘娘为何会对陛下是如此态度?”

“或许是朕的出生让母妃险些丢了性命,”萧凛低眸,“又或许,母妃就是不喜朕,没有其他缘故。自那之后,父皇便不再让朕留在她身边,而是命母后抚养朕。于是,朕便搬出了永华宫。经此一事,父皇对母妃的态度也变得很是冷漠,母妃便日益疯癫起来,常常在殿内大肆摔砸器物,或是自言自语。后来御医再度为她把脉时,说母妃似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如此,父皇认定母妃一定是对他的处置心存不满,激愤难言,便愈发不喜母妃。永华宫便等同冷宫一般,彻底荒芜了下去。”

“自打朕去了母后身边,父皇便不许宫中人再提起母妃,再提起永华宫。”萧凛道。

容棠望着他,忍不住把盘桓心头已久的问题说了出来:“那太后对陛下如何?”

她虽是疑问的语气,可心中却也大致猜到了答案。若是太后对他视若己出,他又怎会和太后的关系也那样冰冷疏离?只是容棠不知道,这种涉及皇家秘辛的事情,萧凛会不会轻易说出口。

然而萧凛只略微沉默片刻,很快回答道:“人前细致周全,人后冷若冰霜。”

寥寥数字,却好似说尽了他年少时经历的一切。容棠轻轻皱了皱眉,又想起太后罚自己抄佛经之事,不由得无声叹了口气。

下一刻,她却猝不及防听见萧凛道:“先前朕不在宫中时,母后是不是召见过你?”

“你所说的那份作为寿礼的手抄佛经,其实是她罚你的,对吗?”

容棠本能地想敷衍过去,可对上萧凛那勘破一切的目光,顿时僵住,只能慢慢点了点头。

他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怒意,随即道:“母后是不是让你在朕面前隐瞒好那件事,并且还许诺会为你遮掩,免得触怒了朕?”

容棠轻声道:“是。”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是选择对朕提起此事?”萧凛问道。

“因为”容棠抬头直视着他,“臣妾从未想过要隐瞒陛下任何事。”

“在陛下面前,臣妾会坦诚一切,”她说着,有些不自然地低了低眼睫,“只可惜那日臣妾措辞不当,且在不了解前因后果时贸然开口,误解了陛下的所作所为,因而没能将一切和盘托出。”

萧凛凝视着她,半晌不曾说话。

“卓太妃薨逝后的那几日,臣妾无意间在永华宫门前遇到了太妃娘娘,见她神色悲切,扣门疾呼,似在唤着何人的名字,”容棠回想当日的情形,道,“如今想来,她唤的应是卓太妃的闺名。”

“太妃娘娘徘徊许久,因情绪起伏剧烈而昏倒。臣妾连忙命人将她带回瑞安宫,又派人去请了御医。御医说娘娘几日水米不进,才会虚弱至极。臣妾便问了太妃身边的婢女,得知太妃是在为卓太妃的去世而伤心。”

“臣妾瞧着太妃苍白憔悴的模样,心中不忍,第二日便再度前去探望,却听见太妃在昏睡中唤了陛下,因而认定太妃一定很是思念陛下,才会一时冲动,对陛下说出了那句恳求的话。”

容棠说完这些话,一时间没有去看萧凛的反应。她一颗心怦怦直跳,耳边听见他的气息逐渐变得平缓,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

她咬了咬唇,慢慢抬起头。

“对不起。”两人同时开口,惊愕地撞上对方的目光,又双双噤声。

容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萧凛居然会对她道歉?并且他的语气是那样柔软而小心翼翼。

她怔怔抬头看向他:“陛下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萧凛没有逃避,也没有虚与委蛇,而是双手扶在她肩头,认真地看着她,说道:“那日朕是一时情急,才会对你说出那样的话。”

“你并不知晓这些往事,只是因为目睹了母妃的情状,心存怜惜之下才会开口。朕明白,你心思纯善细腻,亲眼看见母妃病弱的模样,怎能不有所触动?因此,你会对朕说出那些话,是常理之中。可朕却气急,没有深思背后原因,便冲你发了火。”

他放柔了嗓音,说道:“是朕不好,误解了棠棠。”

容棠被他这低姿态的模样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陛下,那日臣妾也是不曾了解便贸然开口,才会让陛下有所误解,是臣妾思虑不够周全。是臣妾不好。”

“不必向朕道歉,”萧凛道,“原是朕先误解了你。棠棠,你没有任何错处。”

容棠眼底微微一涩,垂了垂眼睫。

“那你还生朕的气吗?”萧凛问道。

容棠瞪大眼睛,想说她哪里敢,可不等她开口,萧凛又率先抬手搂住她,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道:“往后,朕不会再这样误解你了。前些日子的事情,是朕不对。棠棠,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

她被迫伏在他身前,脸颊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那种熨帖的热意透过衣裳焐在她眼角,有些麻痒。容棠原本觉得自己的心境一直很平淡如水,并没有多么强烈汹涌的难过和伤心,可不知为何,听着他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着软话,那股深藏心底、被她掩饰得很好的委屈忽然纷涌而出

她怎能不委屈?

原本满心期盼想要促成这对母子之间关系的缓和,却先是被太后耳提面命,又被萧凛不耐打断,听他说出那样失望至极的话,她怎能不难过呢?这些时日,无措与孤寂的情绪在她心头蔓延开来,挥之不去。容棠不止一次后悔过,当日为何要不顾后果说出那句话。

更让她觉得难过的是萧凛的态度。原来这么久以来的情投意合如此不堪一击,他可以瞬息之间便变回那个冷漠无情的帝王,仿佛再也不是那个与她喁喁细语、耳鬓厮磨、柔情蜜意的人。容棠心中止不住酸涩。她明知道自己不该陷进去,不该为帝王那本就不定的心而患得患失,却还是抑制不住情绪。

或许,有些事情她即便再不肯承认,也终究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她想着,眼底漫起一股泪意。

萧凛察觉到怀中的人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即自己胸前的衣裳传来了濡湿感。那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温热泪滴,好像也流进了他心中,刺得他的心隐隐作痛。

他抬手轻拍她脊背,柔声道:“若是难过,便哭出来吧,朕陪着你。”

容棠双手攀着他的腰身,索性任由那泪流个不停,渐渐把他的衣衫尽数浸透了。她抵着他的胸膛,时不时轻微抽噎一声,那如花枝般柔弱发颤的模样落在萧凛眼中,只让他愈发懊悔。

许久,她慢慢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情绪却已平复了下来。看着萧凛那色泽明显深了一处的衣裳,容棠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伸手想去擦拭,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贴在了心口。

掌心下是他强如擂鼓的心跳声。容棠怔怔看着萧凛,见他道:“棠棠,原谅朕吧。”——

作者有话说:[摸头]注:【1】出自《广韵》【2】出自苏轼咏洋州之《霜筠亭》

第66章 隐晦

她几乎忘记了呼吸,耳边只听得见他恳切而温柔的声音。那双眼睛注视着她,那深深的眸光仿佛浩渺的太清池,倒映着她所有的怔忡和迟疑。

萧凛并未催促,而是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容棠望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好似一汪春水般柔软温热。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眸,却没出声,只是主动上前一步靠进了他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

一切尽在不言中。萧凛眉眼舒展开,亦抬手抱紧了她,轻拍她脊背。

容棠埋在他怀里许久,觉得这些时日萦绕心头的郁郁之气悄无声息散去了。耳畔秋风瑟瑟,而她依偎着他,感受着他怀中的温度,头一次生出了些恋恋不舍之感。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怀抱,她已经许久不曾拥有过了。

而萧凛拥着她,愈发觉得心中空了的那一处瞬间被她的气息填满。这些时日的煎熬和挣扎,他不想再体验一遍了。

“答应朕,往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如实告诉朕。”半晌,容棠听见萧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抬头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和期许,点了点头。

萧凛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朕也答应你,日后不会再如先前那样不分青红皂白便对你发脾气。朕会好好听你诉说,不会不讲道理,更不会再对你凶巴巴的了。”

容棠觉得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有些好笑,吸了吸鼻子,伸出手说道:“陛下是天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萧凛会意,淡淡笑了笑,伸手勾住她的小指,道:“一言为定。”

暮色渐深,两人没有再多待,而是打算回宫。

“随朕来,”萧凛没有同她一起回长乐宫,而是把她带回了福宁殿,“有一样东西,朕想让你也看一看。”

容棠不明所以,跟着他去了内室,看他从锦盒里取出了一封信和一枚平安符。

她看着萧凛把那封信展开,上面的内容并不长,字迹也有些歪歪扭扭,但依然能够辨认出写信之人的用意。

容棠把信读了一遍,恍然抬头看向萧凛:“这是卓太妃写给陛下的信?”又看了眼那枚明显已经有些褪了色的平安符:“这也是太妃亲手所做的?”

然而萧凛却摇了摇头,说道:“信是太妃所写,但平安符并非出自她手。”

他说到此处,忍不住又轻轻蹙起了眉。容棠察言观色,心下雪亮:“平安符是陛下的生母所做?”

萧凛颔首。

容棠止不住惊异,连忙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卓太妃在信上劝慰萧凛,劝他不要把自己困在过去,也隐晦而委婉地暗示他,其实胡太妃对他并不是真的厌恶。她也曾满心欢喜期盼着腹中孩儿的降生,也曾怀抱着刚出生的婴孩而热泪盈眶。

那枚平安符,便是孕中的胡太妃亲手所做。她并不擅长针线刺绣,因而这平安符做得根本

算不上精巧,但一针一线却都凝结着为人母的喜悦。只是萧凛出生后,胡氏不知因何缘故,将这枚平安符束之高阁,后来胡氏神智失常,开始尽数毁坏旧日的物件,卓太妃好不容易才从她手中抢下了这枚平安符,藏在自己寝殿内。

这么多年,卓太妃一直记挂着此事。她虽身在皇陵,却也盼着京中的这对母子能够冰释前嫌,然而直到她薨逝,却也没能等来这个消息。

卓太妃在信上说,她也不知当年胡氏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性情大变,对亲生儿子那样冷漠,但她却本能地相信,胡氏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因此,她在弥留之际,嘱咐人把这枚平安符送到萧凛手上,盼着他能够念着昔日旧事,善待生母。

容棠读完这封信,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起来。胡氏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她看向萧凛,问道:“陛下是如何想的?”

萧凛手中握着那枚平安符,目光有些发怔。听见容棠的话,他微微苦笑,说道:“朕不知道。”

平安符被他攥久了,渐渐也染上了他掌心的温热。萧凛沉默许久,才涩声开口:“或许,朕需要好好思索一番,要不要去见她。”

容棠看出了他眉宇间的挣扎和犹豫不决,便柔声道:“陛下只须循着自己的心去做便是。”

“臣妾相信陛下有自己的打算,也会陪陛下一起慢慢想。”

灯火摇曳,两人相互依偎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仿佛永远不会分离。

*

陛下和贵妃重归于好,满宫的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福宁殿的人,他们实在受够那种如履薄冰、提心吊胆的日子了。和贵妃闹别扭这些日子,陛下愈发喜怒无常,连半分笑意也没有,整个人如一块千年玄冰,不断地散发冷气。

而长乐宫上下也彻底放下心来。那日陛下和娘娘一同归来后的第二日,流水般的玉器珠宝和绫罗绸缎源源不断送进了长乐宫,昭示着娘娘毫不动摇的地位和恩宠。只不过,许是朝政繁杂的缘故,陛下留宿长乐宫的次数并不如从前那样多了。但他还是得了空,便会同娘娘一道用膳。

烟雨和岚月跟在容棠身边久了,也渐渐耳濡目染,开始宠辱不惊起来。因此,她们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喜形于色,也认定自家娘娘也会一如往常波澜不惊。

然而几日下来,两人却觉得这一回好像有些不同。

明明已经冰消雪融,可是自家娘姑却依旧有些魂不守舍。她时常坐在窗下,好端端翻着书,却忽然发起呆来,神色却并不是忧虑或是有心事的样子,而是仿佛遇到了某种难题,陷入了某种彷徨困惑的情绪之中,有时兀自笑一笑,有时又忍不住叹气。

而陛下驾临长乐宫时,娘娘的神情又鲜活了起来,好像越来越享受这样彼此相处的感觉了。当陛下离开后,娘娘面上竟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细微的不舍,虽然转瞬即逝,却还是被耳聪目明的烟雨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