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棠下意识动了动手腕,却被他愈发用力捉住,还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她无奈,只能任由萧凛这样。
两人在御花园走了许久,容棠渐渐觉得风有些凛冽,便打算开口劝萧凛回去,却冷不防听见他道:“棠棠,你识得文国公家的人吗?”
容棠想了想道:“尚未入宫时,我与国公府的崔家妹妹颇为熟识。”
“那你知不知道,她有位兄长,名叫崔渤?”萧凛问道。
容棠点头:“昔日我与母亲前往钟福寺祈福时,曾在寺庙大殿外遇到了崔家兄妹,他们是陪崔老夫人一道来的。那位崔公子看起来少言寡语,但是对崔家妹妹倒是颇为照顾。”
“崔渤是崔老夫人最疼爱的孙子,也被国公府寄予厚望,”萧凛神情淡淡,“只不过朕今日得知了一桩事情:崔渤因着娶妻的事情,与家中起了矛盾,争执不断。”
容棠一愣:“娶妻?不知是哪一家的姑娘?”
萧凛道:“忠远侯府,顾琼珠。”
“什么?”容棠震惊地止住步伐。
自从萧磐倒台,昔日与他交好的侯府也被连累。忠远侯府虽未参与到萧磐的种种阴谋之中,但也曾欲利用侯府权势为他那晚逼宫夺位提供便利,因此也被褫夺了爵位,查抄了家产,只不过免了流放之刑,从此就是平头百姓了。侯府的房产也被一并收缴。
而顾琼珠身为侯府之女,也被查出昔日与萧磐暗中来往。只因她野心勃勃,一心想要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在她心目中,只有皇后之位才担得起她的家世和才貌。
因此,她先是在太后的授意下入宫,想借机打动萧凛。但萧凛态度冷淡而坚决,顾琼珠自知行不通,便退而求其次,与萧磐达成了某种协议。侯府助他一臂之力,事成之后,他须许她皇后之位。而萧磐那边,则是给了侯府许诺,告诉了他们萧凛中毒之事,让侯府对萧凛命不久矣之事深信不疑,愈发死心塌地为他做事。
然而最终,这一家人还是事与愿违了。萧磐死后,顾家上下也落魄潦倒,昔日的名门贵女顾琼珠也变得灰头土脸。
崔渤竟会在此时求娶她?容棠怔然半晌,蓦地想起昔日那场万寿宴时,她与崔婉曾听见崔渤与顾琼珠的对话。那时的崔渤语气凄切,显然对顾琼珠情意颇深;而顾琼珠则冷漠疏离,字字句句都在表露她对萧凛的深情,显然是要和崔渤一刀两断。虽然顾琼珠刻意否认,但容棠还是能听出,她与崔渤一定是有些不同于旁人的交情的,绝非点头之交那么简单。
“怎么,你似乎并不惊讶?”萧凛有些意外。
容棠点了点头:“从前我隐约听说过,顾姑娘与崔公子是旧相识,只不过后来似乎断了来往。”
萧凛饶有兴趣:“说来听听。”
她道:“陛下万寿宴那日,我与崔妹妹在御花园中闲逛,不小心隔着一片树丛听见了顾姑娘与崔公子正在说话。崔公子语气伤痛,顾姑娘则冷静多了。崔公子提起他们旧日的情分,语气颇为不舍,而顾姑娘则坚决否认,并让崔公子慎言。”
萧凛微微挑眉,说道:“这两人还说了些什么?”
容棠回忆了一下,道:“崔公子得知了顾姑娘将要入宫为后的消息,便问她是不是确有此事,顾姑娘没有否认。”
“入宫为后?”萧凛觉得荒谬,不由得冷冷勾唇,“朕竟不知,何时要立顾氏为后了?”
容棠瞥了他一眼道:“陛下不知道,那时你要选秀的事情传扬开后,京中各府各家都开始猜测后位人选。无论怎么看,顾姑娘都是最可能的皇后人选。她出身侯府,又与太后有亲眷关系,算起来可是陛下的表妹呢。所有人都觉得这后位一定非她莫属,我也不例外。”
她说起这话时,语气莫名有些别扭。萧凛看着她,蓦地一笑:“可是后来,朕并没有选她入宫。因为朕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立顾氏为后。朕另有人选。”
容棠被他看得脸颊一热,连忙继续说道:“因此我那时便想,顾姑娘是不是曾与崔公子有过什么来往,但后来却一心想入宫,所以要与他彻底生分。”
萧凛敛了笑道:“昔日侯府不曾倒台时,那时的文国公府空有个名头,实则无权无势。因此,崔渤曾明里暗里请求顾氏替他美言几句,想借侯府的权势为自己谋求官位,但侯府那边始终只是虚与委蛇。崔渤一心想娶顾氏,便发狠读书,决心要靠自己的本事考出功名来。”
“现下,他确实也得了个翰林院的闲职,也算是洗心革面了。朕冷眼旁观着,这崔渤虽说从前有过那令人不齿的行为,但这么久以来,他倒是在其位谋其政,算得上是兢兢业业。”萧凛道,“他如今在官场上的势头也不错,可以说是前途无量。而他偏偏在此时,执意要娶一个落魄的罪臣之女,崔家自然坚决反对。”
容棠只觉得惊异不已,半晌才道:“没想到这位崔公子如此痴情。他不在意顾家的境况,也不在意顾姑娘如今的身份,想来对顾姑娘是真心喜爱的。只是不知顾姑娘对他是否还有几分旧情?”
萧凛沉吟道:“昔日这两人确是两心相许,只不过顾氏为了尊荣地位舍弃了他。不知时过境迁,她的心思是否有什么变化。”
容棠感慨道:“那日我在御花园听顾姑娘对崔公子说话时的语气,便能感觉到他二人从前定是有一段过去的。只不过当时,顾姑娘已经另有了心上人,想来对崔公子也没了情意吧。”
萧凛笑她:“棠棠,想不到你也会去听壁脚。”
容棠辩解道:“我并非有意听的,况且当时崔妹妹还在我旁边呢,她听见了自家兄长的声音,自然不会轻易离开,定是要听出个前因后果的。”
萧凛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问道:“你说顾氏又有了心上人?是谁?”
容棠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陛下不知道吗?自然是你了。”
“朕?”萧凛很是惊讶,“你如何这般肯定的?”
容棠说道:“自然是顾姑娘亲口说的。她对崔公子说,她喜欢陛下,愿意为了陛下入宫。崔公子听了这话后便失魂落魄,没有再多言语,便离开了。”
萧凛身形一震,眼底泛起错愕。他怔怔问道:“棠棠,你说顾氏她说了什么?”
时隔这么久,容棠本以为自己会记不清当日的情形。可此刻,他们恰好走到了当日那座亭子附近,她抬眼看见那熟悉的景致,脑海中刹那间一片雪亮,那些本该淡忘的记忆争先恐后涌上了心头。
她慢慢回想着,开口复述:“若我所记不错的话,顾姑娘对崔公子说的是:‘陛下风姿俊逸,我敬慕他,心悦他。我真心实意地喜欢陛下,我愿意为了陛下入宫,我想长长久久陪在陛下身边。’”
容棠说完这番话,不由得暗自佩服自己有如此好的脑力,复述的内容应当是基本不差。她回味了一番,便转头去看萧凛,却见他神色剧变,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他面上犹如落了层冰雪般僵硬,再无一丝方才轻松的笑意。
她一愣,问道:“陛下,你怎么了?”
萧凛眼瞳深处泛起铺天盖地的阴郁和惊怒,如山雨欲来。他霍然看向容棠,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问道:“这些话,是顾氏说的?”
容棠被他的模样惊到,点了点头道:“是。我亲耳听见她说的。”
他几乎是急切地开口问道:“还有旁人说过这话吗?”
容棠正欲摇头,忽然想起什么,讷讷道:“当时,他们离开后,崔妹妹恳求我把他二人的对话尽数告诉她。我便把顾姑娘的话重复了一遍,包括那句对陛下剖白心意的话。”
此话一出,萧凛眼底的光骤然黯淡不见,他原本还带着一丝希冀的面色也瞬间变得一片冷寂——
作者有话说:萧:好,很好[小丑]
感谢:读者“66700660”,灌溉营养液+102025-09-2500:04:41
第86章 缠人
容棠不明白,为何这段往事会让萧凛的脸色顷刻间变得那样难看。
此处风大,两人的衣角都被吹得飘动起来,又紧紧挨在一处。她就这样怔怔地站着,看着萧凛那冷冽得有些让人心惊胆战的神情。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萧凛了。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和她亲密耳语、温柔相拥的男子,而是那个杀伐果断、不近人情的帝王了。
他那冷肃的神情和眉眼间仿佛冰冻住的模样,让容棠竟自心底里浮起一股不安。她本能地觉察到,一定是方才那些话勾起了萧凛什么不愉快的记忆,否则,他怎么会忽然勃然变色?
她抿了抿唇,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试探着唤道:“陛下?发生什么事情了?是不是我方才说错了话?”
萧凛的手不知何时变得冰凉,容棠觉得自己像是握住了一团雪。她莫名
有些慌张,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又问了一遍。
“陛下?你不要吓我,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带上了焦急,有些发颤,终于让萧凛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渐渐收拢,定格在眼前人的脸上。她神色忧急,关切地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担心。从前,他会对她眼中的情愫深信不疑,因为他相信眼见为实,耳听也为实,从未有过半分怀疑。可事到如今,萧凛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有关她的一切,是真的吗?
他以为那是她的真情流露,原来只是她在重复旁人的话,而当时的自己,便是在听了那番话后深受感动,愈发确信了容棠对自己的深情,才会下定决心,颁下那道封她为贵妃的旨意。
他以为自己是成全了她的一片痴心,可如今看来何其可笑,一切竟只是他一厢情愿。
萧凛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然恢复了素日的模样。他淡淡笑了笑,面色如常道:“只是方才忽然想起了朝政上的事,走神了。”
容棠看着他,本能地不相信。萧凛一向是公私分明的人,从不会在她面前去分神想什么朝事,况且他方才的模样,更像是经受了什么难以言说的震惊,甚至是打击。
好像有什么他一直坚信不疑的事情如山崩般彻底垮塌了,以至于他也跟着破碎了。
她动了动唇:“陛下”
萧凛却没有再回答,只淡声道:“外头冷,回去吧。”
说着,他率先转过身。
他依然握着容棠的手,可那掌心的温度,却在不知不觉之间低了下去。容棠如提线木偶般任由他牵着往回走,一颗心却如坠了万钧巨岩般沉了下去。
回到长乐宫,两人沉默地用了晚膳,容棠正要如往常一样让他去耳房洗漱,却见萧凛站起身,说道:“你早些歇着,朕回福宁殿了。”
容棠愣住。
这么久了,但凡萧凛在长乐宫用晚膳后,便必定会在此留宿,无一例外,她也早已习惯了每日如寻常夫妻般催促他沐浴更衣,再点上熏香,拢好床帐,等着他归来与自己共枕。可今日,萧凛竟破天荒地提出了离开。
她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嘴唇轻轻颤了颤,有些无措地看向他。
萧凛对上她不知所措的模样,原本生硬的心到底还是忍不住软化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抚了抚她的脸颊,柔声道:“朕只是想起有几份要紧的折子没有看,所以才会回去。否则,朕看折子会看到深夜,岂不是累得你没法歇息?”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容棠想,她该信的。毕竟,萧凛是皇帝,他不可能永远都陪着自己,而荒废了政事。
可为何,她心中却总是有些异样呢。
容棠按捺住情绪,点了点头,道:“那陛下早些歇息,不要只顾着看折子而忘了时辰。”
“朕明白。”他轻揽了揽她的肩,这才转身向外走去。
待圣驾离开长乐宫,殿内重归寂静。容棠照例去洗漱更衣,在床榻上躺下。烛火熄灭,她在一片黑暗之中睁开了眼。
鼻间萦绕着的是那熟悉的香味,这气味让她不可避免会想到萧凛,想起那和他依偎在一处的日日夜夜。
容棠发现,她竟然有些不习惯这样独寝,会觉得有无边无际的孤单涌上心头。她侧了侧身子,抚了抚空荡荡的身畔,叹息一声闭上了眼。
她总觉得,萧凛一定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可她不明白,如今的情形之下,他究竟还有什么顾虑和迟疑呢。
沉重的思绪纷至沓来,容棠很快觉得疲倦袭上心头,沉沉睡了过去。
坠入深邃而广袤的梦境之后,她却觉得有些异样的感觉,似乎有一股隐秘的力道在不断摩挲着自己,冲击着自己,让她恍惚觉得在被烈火炙烤,口干舌燥。
容棠在梦中难耐地蹙了蹙眉,动了动身子,想要摆脱掉那股恼人的侵袭,可非但无济于事,反而让那股攻势愈发猛烈起来,甚至有些气势汹汹。
她觉得自己的呼吸被攫取,沉重到动弹不得。
“”
容棠睁开眼,却陡然对上了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睛。
她吓得浑身一颤,张口欲呼,却被一把按住。熟悉的吐息落在她耳畔,却是去而复返的萧凛:“别怕,是朕。”
“陛下,你怎么”容棠惊魂未定,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你不是回福宁殿去了吗,为何又回来了?”
为何?萧凛在黑暗之中无声苦笑。所谓要紧的折子是莫须有的,他只是忽然觉得心乱如麻,想一个人静一静罢了。然而回了福宁殿,他躺在床上,却觉得四周都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情。
他抬手下意识想去搂身边的人却扑了个空,这种孤枕难眠的煎熬感,让他根本无法入睡。
萧凛霍然坐起身,还是决定去长乐宫。
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像个居心叵测之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内寝的门。
殿内光线暗淡,但他还是循着本能走到了床边,隔着纱帐看见那个睡得正香的人,心中涌起一股懊恼。
……她倒是心无挂碍,浑然不觉自己因她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头涌动着一簇又一簇躁郁的浊气。
是太相信自己,还是根本不在意?
萧凛觉得喉咙有些发涩。他盯着那熟悉的身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他知道自己不该患得患失,可是接连几件事情都击碎了他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念头,也让他情不自禁产生了一些怀疑。
既然前世她不是为了自己殉情而死,这一世也不曾说过那番剖白心意的话,那么,她究竟……
他胡思乱想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手轻脚拨开了床帐。
萧凛抬手碰了碰她的面颊,手指沿着她的额头一路描摹到鼻尖、唇角,感受着她的温度,心头的坚冰好像也有些软化。
只是这样看着她,他便觉得心底一片安然。
萧凛低叹一声,在她身边躺下。下一刻,睡梦中原本侧身对着他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闷闷地发出几声呓语,翻了个身,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
萧凛咬了咬牙。
他本以为,以两人相知相许的情意,她即便在睡梦中,也会毫不犹豫地靠近他。从前无数个日夜,她都是这样的。从何时开始,她变了?
他气闷,却无可奈何,只能下意识向她靠近了一些,伸手搭上她的手臂,寻到她的手紧紧握住。
“不要……”
她忽然开口。
萧凛本就没睡着,闻声睁开了眼睛,却又听见她呢喃了一句“陛下”。
不要……陛下……
她连在梦中,都在想着不要他?
强压的郁气像是陡然窜高的火苗一样熊熊燃烧起来,萧凛觉得自己什么也顾不上,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想让她事与愿违,让她不要妄想远离自己。
他轻轻一扯,便把她拉进了怀里,近乎贪婪地把她抱进怀里,感受到心上缺了的口子就
这样被她填补上了。
鼻间萦绕着淡淡的馨香,他眼眸一沉,俯身吻住她,含着她的唇吮吸厮磨。
……
在不甚明朗的光线中,容棠只看见他低伏着身子,感觉到滚烫的呼吸落在她面上。
这样的重压之下,容棠有些受不住,扭过脸想缓一口气,却被他不由分说扣住下颌,用力而凶狠地咬她的唇。
他抵着她的唇,低声道:“不许转开头。”
“就这样看着朕。”
原本覆在身上的被褥仿佛也沾染上了两人灼热的体温,烫得容棠有些呼吸不畅,她不明白他大半夜究竟发什么疯,莫名其妙来到长乐宫,难道只为了与她做这事?
见萧凛不复往日的温柔体贴,她有些恼,又有些委屈,便不肯顺着他的意,只咬紧牙关,盼着他早些结束。
偏生萧凛今日像是有无穷无尽的精力一般,滚烫的手掌覆在她后颈,再缓缓抚至肩头,勾起她垂落的发丝,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随即慢慢地拨到她耳后,手指摩挲着她的耳垂,惹得她浑身酥麻难耐。
容棠被他吻得轻轻发颤,情不自禁绷紧了身子。他却止住不前,只若有若无地折磨着她。
这种触感实在难捱,容棠搂住他的脖子,带了些撒娇的语气,轻轻唤道:“陛下”
“不要这样唤朕。”萧凛突然开口,嗓音压抑而隐忍。
他沉下一寸,在她耳边低语:“唤朕的名,唤朕的表字。”
“唤朕执清,”他道,“朕的表字是执清。”
容棠的意识有些迷蒙,只能循着本能,依言唤道:“执清”
萧凛的唇角轻轻扬了扬,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从她口中唤出的那两个字,她温软的嗓音,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天籁。
他低头去吻她,唇齿相依之间逼着她一遍又一遍唤自己的表字。
“执清”她带了些哭腔。
萧凛突然顿住身形,隐忍不发,嗓音低哑,问道:“棠棠,告诉朕一句实话。”
“你究竟对朕有没有情?”——
作者有话说:被锁麻了,改了好多遍[爆哭]
第87章 规劝
若容棠仔细听,一定能听出他话音中透出的轻微颤抖和不确信。
可此刻,她无暇思索他这一问的深意,只能更紧地抱住他,颤声回答:“我我喜欢陛下啊,我对陛下对执清自然是有情的。”
“那你会永远陪在朕身边,不离开朕吗?”他问。
容棠断断续续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会的。我不会离开陛下的。”
萧凛心中一软。
雪白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她腕上的镯子时不时磕碰到他,那点细微的凉意和此刻彼此身躯上的热意交叠着,交融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折磨。
他低头看她,那秋水般的眸子半阖着,眼睫上缀着晶莹的泪,像是花枝上滚动的露珠,摇摇欲坠,让萧凛想到了避暑行宫崇光苑的海棠花。
他曾有一次看到了雨中的海棠,看着那花瓣与花枝被倾盆大雨淋得湿透,在风雨交加之中却依然傲然独立,即便被突如其来的雨势冲击得剧烈摇晃,却也不曾断折枯萎。而雨后的海棠,则泛着妩媚的胭脂色,引得人情不自禁便想凑近细细观赏一番。
他的手指抚上花枝,掠过花蕊,轻轻拨动那花瓣。花瓣上的水珠随之滴落,大珠小珠落玉盘
一切回归平静。
容棠早已累得睡了过去。萧凛低眸看她,她脸颊上犹带着泪珠,眼尾泛红,唇瓣微肿。那雪白的锁骨和肩头,也不可避免留下了点点红痕。
她的长发湿漉漉的,有几缕黏在了额头。他抬手拨开,见她这样疲惫的模样,忽然又有些后悔今夜的冲动。
可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只要一看到她,他所有的自制力和意志力都会彻底崩塌。她香软的身体,柔婉的呢喃,只会让他浑身的血脉都沸腾了起来,想一刻不停地和她腻在一起不分开。
或许只有这样,他才能稍稍心安,知道她心中永远都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她的眼睛里也只能看得见自己。至少在那个过程中,她的所有神思和心绪都会被他牵动,她的一颦一笑、落泪叹息,也都与他有关。
他喜欢听她用那样绵长而缱绻的语气唤自己,他能够从她的声音中听出无尽的爱意。萧凛想,毋庸置疑,她是爱自己的。
他不该怀疑她的情意。
只是心中的那点细微的疑问,却深根于此,挥之不去。他想,前世的她入宫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重活一世后,当她得知那道册封贵妃的圣旨时,有没有欣喜和激动?
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对他情真意切的关怀照顾,依恋撒娇,是全然出自内心,没有半点其他目的吗?
萧凛从容棠的话中能够拼凑出前世的大致情形。他知道,萧磐一向对容肃文不满,掌权后招揽不成,定会转而生恨对其下毒手。想来容家上下也知道,唯有在自己手下为臣,才能保住性命。
那么容棠重生后,她会不会也有那么一些私心呢?
她对他的好,有没有掺杂其他的意图?
萧凛不知道,却又不敢去深思。
他颓然叹了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容棠是被一阵清亮婉转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哪里来的动静,甫一睁眼,只觉得浑身如同被碾过一般酸痛,连手臂也沉重得抬不起来。
这样的体验,怕是生平头一遭。容棠躺了半晌,才勉强缓了过来。
床帐拢得严严实实,身边却空无一人。她伸手摸了摸,属于他的那片床榻和被褥是凉的,想来已经离开很久了。
容棠打了个哈欠,怀抱着被子想坐起身来,却觉得腰身处一阵胀痛,这么一动作,顿时有些头晕。
不过,她身上虽酸痛,但却并不黏腻,甚至还泛着隐约的清凉,似乎有人替自己清洗过,也换上了干净的里衣,还涂了些舒缓止痛的药膏。
她张口欲唤人,却觉得唇上一阵刺痛,抬手摸了摸,发觉有些肿,顿时想起昨夜那迷乱而疯狂的一切。
萧凛究竟是怎么了?容棠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却又有些不高兴。
他恼了,生气了,便这样肆意折腾她。虽说昨夜后来她也渐入佳境了,可起初他着实可恶,故意抵着不动,任凭她怎么低声央求,就是不肯给她个痛快,直到她气得去掐他的手臂,才不紧不慢地遂了她的愿。
她心情不好,闷闷地坐起身,又忍不住低低抽了几口冷气,心里把萧凛狠狠骂了一遍。
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
“娘娘醒了?”烟雨和岚月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很快,两人迈步过来,撩开床帐,服侍容棠起身。
容棠揉了揉眼,随口问道:“方才我怎么听见有鸟叫声?是打哪里飞来的鸟儿?”
烟雨笑道:“娘娘忘了?先前您说想养一只鹦鹉,陛下便命雀鸟司的人送了一只来。因娘娘未曾起身,奴婢们便暂将它关进鸟笼了,挂在殿外廊下。”
容棠顿时兴致盎然起来,强撑着酸痛的身体去洗漱用了早膳,这才踱步到外,仰头看那鹦鹉在笼子里的木架子上叫个不停。
她添了些食水,想摸一摸鹦鹉身上的毛,却见那鹦鹉十分警惕地看她一眼,跳到了一旁。
容棠哑然失笑,便收回手,仔细打量着这只鹦鹉。它的尾羽是深浅交织的蓝色,像是万里无云时那碧蓝的天空,翅膀则是灰色的,那两颗眼睛像黑曜石一样,灵活地眨着,似乎也在观察着她。
须臾,它的小脑袋一动一动的,啾啾地叫着,叫声清脆而响亮。容棠只觉得心头的阴霾都被小鸟这昂扬的叫声驱散了,不由得眉眼舒展开来。
接下来数日,她得了闲便逗着它玩,待熟悉了一些后,便饶有兴致地教它念诗,谁知这小鹦鹉却只自顾自地叫,从不会模仿她的话。
“暮暮,”容棠耐着性子唤它的名字,因为小鹦鹉那蓝灰交织的羽色总让她想起那暮色微微浮起时的天穹,“要不要跟我学念诗?”
暮暮歪着头看她不说话。
容棠也不气馁,信手翻开一本诗集便念了起来,然而等她念完了,却发现暮暮早已飞到了一边,自顾自地梳理起羽毛来。
“”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很久,容棠终于意识到,或许暮暮就是不爱说话,
也学不会说话。她索性也不强求,每日照例陪它玩,给它喂食,偶尔絮絮对着它自言自语几句。
冬去春来,转眼到了阳春三月。
萧凛对那一夜的事情绝口不提,自那之后也恢复如常,再也不曾那样失了理智一般对待她,而是如从前一样,温柔缱绻。
她也在枕畔抱怨了几句,换来了他低声的诱哄:“棠棠,那日是朕孟浪了,往后,朕不会再这样了。”
可当容棠想知道,他究竟因何才会那样失态时,萧凛却避而不谈,只是淡淡笑了笑,吻一吻她的额头,道:“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
她还想多问几句,他却不由分说地吻住她,让她再也没有力气去开口。
可这样的日子久了,容棠却有些怅然若失。
萧凛待她依旧无可挑剔,可她却隐约从中窥出了几分疏离和淡漠。他望着她时,那双眼睛依旧是温情脉脉的,可是其中的情愫却好像与往日不大相同。
她偶尔抬起头,撞上他尚未来得及撇开的目光,发觉他总是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眸光黑沉,不带一丝笑意。不待她看清,他很快又垂了垂眼睫,温和地开口同她说话。
容棠没来由地有些心慌。而与此同时,萧凛对她的痴缠,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他白日陪她用膳,晚间与她共枕,虽然有时候什么都不做,但他依旧执着地要抱着她,攥住她的手指才肯安心入睡。容棠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不由得一阵恍惚:这还是那个清冷内敛、修身自持的天子吗?
倘若她稍稍往他怀里靠一靠,再轻唤几声陛下,他便会怔忡半晌,随即掀起惊涛骇浪。
如此一来,容棠每日晨起后,都忍不住扶着腰叹气。
她实在有些招架不住萧凛这不知疲倦的纠缠,甚至白日里也开始打起了哈欠,昏昏欲睡起来。
容棠怀疑若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他折腾散架。
这一日清晨,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向萧凛弯身穿靴的背影,便下意识唤了他一声。
萧凛回身看她,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时辰还早,你再睡一会。今日午膳,朕再来陪你。”
容棠点了点头。然而午膳时,她却被一顶小轿接去了福宁殿,原来是萧凛朝政繁忙,实在抽不开身来长乐宫,只能退而求其次。
本以为不过是规规矩矩的一顿午膳,谁知用完膳后,萧凛说自己头疼,容棠便跟着他来到了御书房屏风后的那张长榻上,让他枕在自己膝头,替他揉额角。
揉着揉着,两人的呼吸便像是沾上了蜜一般,变得黏稠起来,连带着体温也变得灼热。
后来的事情她不愿再回忆,只知道待一切结束后,她满脸涨红,羞愤不已,盯着那张长榻,只觉得往后再也没法直面它。
她一看见那榻,便会想起他灼热的喘息,那撑在自己身侧有力的手臂,耸动的肩颈线条和他起伏动作时滴落的汗珠。
“陛下真是太讨厌了!”容棠红着脸,一面给暮暮喂食,一面气呼呼地抱怨,“暮暮,你说是不是?”
暮暮专心啄食着,对她不理不睬。
她愤愤地给它添了些清水,泄愤般嘟囔道:“我讨厌陛下!世上哪有他这般不节制的君王?这样下去,我岂不是要成了妖妃了?”
对容棠来说,她确实很喜欢和他在一起,喜欢和他那样亲密无间的时候。
可这样下去似乎并不太妥当。容棠想。
她可不想看着萧凛成了昏君,若是他沉湎这其中,误了朝政大事,那么她的罪过可就大了啊。
况且容棠悄悄揉了揉腰。她也实在想歇一歇了。
是时候该想个法子规劝他了。
而萧凛那边,他自知确实放纵了些,便命人换掉了那张榻。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一碰上容棠,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便像融化的雪一样,流淌殆尽。
她只是坐在那里,轻轻巧巧一个眼神,一抹浅笑,便能轻易勾起他心中狂热的欲念。
*
“在想什么呢?”温热的手臂自身后搂住她,他的唇也顺势贴在了她的后颈,近乎耳语般呢喃问道。
容棠从沉思中回神,感觉到他挟带着一身湿润坐在了床榻上,显然是刚刚沐浴过,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动作,抓过被子盖在身上迅速躺下:“陛下,我困了,我们早些歇息吧。”
萧凛见她充满防备的动作,面色顿了顿,没有多说,只依言躺下。只是容棠没有看见,黑暗之中,他眼中的神色如浸了寒冰一般。
一夜无梦。
第二日午膳照例是在福宁殿用的。待膳食和碗筷撤下,容棠很快起身,说道:“陛下歇息吧,我想起长乐宫还有些事情,先走一步。”
不等萧凛说话,她便飞快地转过身,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萧凛盯着她逃跑般的背影,眉眼暗沉。
当他晚间来到长乐宫时用膳后,容棠却没有像往日那样推他去洗漱,而是迟疑半晌,委婉开口:“陛下今晚要不要回福宁殿批折子,处理一下政事?”
萧凛看着她:“怎么忽然这样问?”
她尽力露出一个温婉体贴的笑,说道:“陛下是明君,当以国事为重才对。若总是陪在臣妾身边,臣妾难免心有不安。”
“你这是在赶朕走吗?”他很淡地笑了笑,问道。
容棠一愣。虽然是这个道理,但经由他口中说出来,怎么显得她有些冷漠无情呢?
她斟酌了一下,说道:“我只是——”
萧凛凝视着她,反问:“棠棠,你忘了你当初说过的话吗?”
容棠呆了呆:“什么话?”
他靠近她,两人的足尖几乎挨在了一起,影子也交叠在一处,不分彼此。
萧凛的声音透着些许酸涩:“你刚入宫时,总是说想和朕多待些时候,说想时时刻刻陪在朕身边,不愿和朕分开。”
“不论朕骑马还是用膳,生病亦或忙碌,你都用尽法子陪在朕身畔,不肯离开一步。”
“怎么?”他扯了扯唇,面上却无一丝笑意,“难道你如今已经不想再让朕多陪陪你了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早点更新实在不想大半夜再和审核斗智斗勇了[捂脸笑哭]
第88章 偷听
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萧凛语气里那显而易见的郁闷和别扭。容棠眨了眨眼,努力分辨着他话音中那一丝细微的酸楚。
她呆了呆:萧凛这是在委屈吗?
萧凛见她不说话,面色又沉郁了几分,淡淡道:“罢了,朕不愿强求。你既不愿让朕留下,那朕离开便是。”
他转身向外走去,刚迈出五步,便感觉到身后袭来一阵风,她脚步急切地追了上来,拉住了他的袖子,唤道:“陛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的语气有些小心。
萧凛背对着她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不去牵她的手,问道:“那你是何意?”
“我只是担心陛下因此耽搁了朝政,会于心有愧。”她轻声道,“陛下是天子,又刚刚解决掉一桩大事,想来朝中那盘根错节的势力清理起来并不轻松,会格外劳心费力。若是陛下为了陪我,而不得不舍弃朝政,那我岂不是成了大燕江山的罪人?”
她拉扯他衣袖的手指稍稍用了些力道,萧凛顺着她的动作慢慢转过身去,低眸看她。
容棠仰起头,双手揪住他的衣袖,说道:“陛下,先前萧磐的那件事情,我确实很害怕,也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了。只有陛下安好,大燕江山才能永固;而要想让江山永固,陛下就不能懈怠。我也不愿总是用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搅扰
陛下的心绪。”
她嗓音温软,字字皆是真挚恳切。萧凛看着她乌黑的眼睫轻轻颤着,心好似也化成了一汪春水,那点细微的别扭情绪也随之烟消云散。
原来她不是有意想冷落自己,只是在真切地替自己着想。萧凛知道还是先前自己装病垂死之事吓到了她,才会让她如此后怕,如此胆战心惊。
他轻抚她发顶,叹道:“朕还以为——”
“陛下不要误会我,”她靠进他怀里,柔软的发丝自他指尖划过,“好不好?”
萧凛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响起:“好。”
*
接下来的日子中,萧凛似乎真的把她的话听了进去,果然没有再如从前那样日夜缠着她,只是偶尔召她去用个膳,晚间也不再毫无节制地索取。与此同时,他愈发忙了起来,她接连几日都没能见到他。
她多了闲暇,除了逗逗小鹦鹉,再和萧娆闲话几句之外,便又开始看起了话本。
这套话本故事容棠先前曾看过,后来因为被其中的情节所触动心底的秘密而暂时搁下没有再看。如今她百无聊赖,便又重新看了起来。
这套故事名叫《错点鸳鸯》,听起来只是个流于俗套的风月故事,但实际上却是个行走江湖、打打杀杀的热血故事。吸引容棠的除却这波澜起伏、险象环生的情节,还有主人公那似曾相识的心绪变化。
之所以叫“错点”,是因为故事的主人公侠女是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假装对另一个主人公书生情根深种,并且略施小计让书生信以为真,情窦初开。后来,侠女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后,书生对她来说也失去了利用价值,她本打算和他好聚好散,谁知书生却无意间得知了昔日真相,知晓侠女昔日的甜言蜜语都是为了哄骗他后惊怒交加,痛斥侠女负心薄幸,竟作弄他的感情。
侠女则陷入了无尽的迷茫之中,她知道自己昔日确实骗了书生,心中有愧,但事到如今,她也确确实实心悦于他,难道这一切还不足以让他释怀吗?
而书生恼怒的是,侠女欺骗他,正是在他好不容易对人敞开心扉、开始试着相信别人时。他失望,痛苦,原本就如履薄冰的心愈发脆弱起来,甚至觉得侠女对他没有半分真情。
容棠霍然把话本合上,觉得心乱如麻。她甚至怀疑是谁偷窥到了自己的内心,才写下了这个故事。
否则,怎么会和她的经历这么相似?
她有些心神不宁,不由得开始想,若是萧凛知道了她最初的虚与委蛇,是会大发雷霆,还是会原谅她从前的欺骗呢?
毕竟,她初入宫时不仅没有对他有什么真心,反而还隐约有些埋怨。后来,她对他的刻意接近和关心,虽说是为了他的龙体着想,但归根到底,还是希望保住容家的平安。
只是后来日日夜夜的相处之中,她确实也动了心,对萧凛的关心和担忧也不全是因为前世的遭遇了,而是切切实实盼着他这个人能够好好的。
可若是萧凛知道了前因后果,他会像话本中的书生那样恼怒吗?
她要不要趁着他不知情,先解释一番?
可若是她不说,他也不会知道吧?
想想这些日子,萧凛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冷落”便不开心,若是他得知那些事情,岂不是会气疯过去?
只是心中藏着这么个秘密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容棠幽幽地叹了口气,满腹心事想对人诉说,却发现无人可说。
她先前推说想小憩一会,便把烟雨和岚月都遣了下去,殿内只有安安静静站在笼子里睡觉的暮暮在陪着她。
“暮暮,”容棠苦恼地开口,“我该如何是好?”
暮暮睁开眼,啾啾叫了两声,歪着脑袋看她,似乎在认真听。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小鸟的羽毛,絮絮道:“你说,我该不该对他坦诚,把我的心事告诉他?可若是这样,他岂不是会恼我当初的欺瞒?”
“可我那样做,也是事出有因啊。”
“如今我虽然对陛下一往情深,可当初,我并不想入宫。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我也不例外。我又不贪图什么荣华富贵,只想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对进宫为妃嫔而出人头地之事没有半分兴趣。”
“可我无法违抗圣旨,我只能入宫,为了避开前世的灾祸,我不得不想方设法接近陛下。可陛下是天子,岂能轻易容人靠近?我不得不表现得对他一片痴心,这样才能让他相信我。”
她的声音渐渐有些怅惘:“我承认从前确实对陛下没有情意,可时过境迁,我们共同经历了那么多风雨,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现下是真真切切喜欢陛下的,愿意和他共度余生。”
“我想,这些难道还不足以抵去当日我那不得已的假装和欺骗吗?”容棠说着,又对着暮暮道,“你说,对不对?”
小鹦鹉叫得正欢,因此她丝毫没有察觉到,有脚步声正在渐次接近,眼看着已经来到了门外。
*
福宁殿。
在反复增删修改了许多次之后,萧凛终于亲笔写好了一道庄重的圣旨。
墨迹未干,他却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拿起,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面上情不自禁露出温和而满足的笑意。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几句话上,不由得启唇喃喃念了起来:“贵妃容氏,敏慧夙成,谦恭有度,秉性柔嘉,淑恭中度,宜册立为皇后。”
萧凛盯着那“皇后”二字,轻轻勾了勾唇。其实这个念头由来已久,从他下定决心不会再纳第二人进宫时,便已经有了这个打算。只是后来,他身体不豫,又有叛臣作乱,难免心力交瘁,无暇他顾。况且,他也有自己的计较。
他只有在排除一切艰难之后,还朝堂和皇宫一个清静之后,才能堂堂正正立她为皇后。他绝不能让她在形势尚未明朗之时便被迫冠上这个重担。
很快便是她的生辰三月二十八了,萧凛想,这应当是最特殊的一份生辰礼吧。他已经命人仔仔细细推算过日子,算出容棠生辰过后的第三日便是上上吉日,最适宜行皇后册封礼。届时,他会亲自携着她的手,再度登上高台,俯瞰群臣参拜。从那时起,他们便是拜过天地、名正言顺的夫妻,会白头偕老、相濡以沫的。
待册封礼后,他会为她准备隆重而盛大的仪式,不会留下一丝一毫的遗憾。
侍立在侧的程良全见陛下眉眼间俱是笑意,也感同身受般乐呵起来,笑着道:“陛下如此用心为娘娘准备了贺礼,娘娘若是知晓了,一定会十分惊喜的。”
萧凛自然也这样觉得。他小心地把圣旨合上,思索着是早早让她知晓此事,还是待她生辰那日再给她一个惊喜呢?
思来想去,萧凛却也没想出个结果。他索性起身,看了眼窗外,便决意去一趟长乐宫。
这些日子他与她见得甚少,不知她此刻又在做什么。
圣驾到了长乐宫后,萧凛屏退众人,独自往后殿走去。
“
奴婢参见陛下!”烟雨和岚月忙俯身请安,“娘娘正在里间小憩。”
萧凛摆摆手:“下去吧,朕去看看贵妃。”
待宫人们尽数退下,萧凛这才轻轻推开殿门,尚未走到里间,便先听见了一阵清脆而响亮的鸟叫声,抑扬顿挫,此起彼伏。
他微微一愣,很快意识到应当是那只小鹦鹉。看来,这小东西很得容棠的欢心,还被她留在了内寝。
萧凛颇为自得地勾了勾嘴角,抬手欲去掀帘子,却听见容棠的声音从鹦鹉的叫声之中隐约传来。
“其实当初接到入宫的旨意,我着实怨过陛下那时我并不喜欢他可我没有办法。我只能欺骗陛下,让他相信我对他的痴情,唯有这样,我才能时刻待在他身边,确保他平安无恙。”
“可陛下相信了,并且深信不疑,”她的声音有些苦恼,又有些叹息,“我很愧疚,我不知道该不该向他坦白,坦白我最初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别有目的的。话本上说,相爱之人之间,必须要坦诚相对,不能各怀心思。”
“我缠着陛下,要日夜和他腻在一处,是因为我怕陛下一旦遭遇意外,天下又会落在萧磐手里。而萧磐一旦上位,爹爹和我的性命便都难保。死过一次的人,怎能甘心重蹈覆辙?”
“但我没想到,事到如今,一切好似颠倒过来了。从前是我缠着陛下,现下是他缠着我。”
话至此处,容棠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含糊。萧凛面沉如水,走近了一步,试图听得更清楚一些。
啾啾的鸟鸣中,他听见了一句断断续续却又格外清晰的话:
“和陛下待在一处我真的好累啊。”——
作者有话说:快结尾了,最近几章写得很顺,也怕大家看得着急,所以就早早发出来啦[亲亲]最后一点点小小波折,很快就会过去~男主他就是很幼稚很患得患失,需要棠棠来治[坏笑]
第89章 争吵
容棠正和暮暮说着话,冷不防听见一阵嗤嗤的动静,随即是布料霍然落下的刺啦声。
她惊得回过头来,却见萧凛一脸冰霜地站在门外,手中攥着原本高高悬着的软帘。他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死死扯住帘子,以至于撕扯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
“陛下!”容棠连忙站起身,却见萧凛手一松,门帘猝然落地,一片狼藉。
她尚未来得及说话,便见他陡然开口,冷声发问:“这是你的真心话,对吗?”
容棠脑海中一片混乱,不知萧凛是何时来的,又听见了什么。她心急如焚,只拼命回想着自己方才的话。
可这样的沉默落在萧凛眼中,无疑是默认了。他讥诮一笑,一字一句道:“所以,自始至终,你都在骗朕吗?”
“你初入宫时说想和朕多待在一起,想让朕陪你,甚至梦中都在害怕朕冷落你、不要你”他顿了顿,“全是虚情假意,你是不得已而为之。”
“你担心朕一旦崩逝,便无人保得住容家上下,所以入宫后便一直蓄意接近朕、讨好朕,哄得朕对你的话深信不疑;你那些情真意切的亲近,抱着朕,替朕揉捏额头缓解疼痛,亲手为朕准备膳食全都是假的。”
“朕染疾时你的担忧确实是真的,只不过是怕朕咽了气,连累你和你的家族,而不是真正为朕的身体而担心!”他克制着语气,却还是忍不住低低吼出了声。
什么“愿陛下长命百岁”“希望陛下平平安安”是啊,他若是死了,于她而言,便再没有半分利用价值了。
容棠慌乱地摇头,她想说她并非全然不关心他,只是那时候不可避免会掺杂了些私心。可萧凛没有给她分辩的机会,而是淡漠道:“至于前世朕是太自以为是,才会以为你是为了朕殉情而死。原来一切都是天大的误会。是朕会错了意。”
他扯了扯唇,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你心中一定觉得是朕误了你的这一生,是吗?”
“不是的,陛下,你听我解释,”容棠急急开口,“最初我确实不曾想到自己会入宫,但从圣旨颁下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打定主意会好好做你的妃嫔,会敬重你,关心你。我承认,最初我确实是囿于前世种种,才表现得处处亲近你。但后来,陛下待我那样好,我又怎能感觉不到?所以,我对陛下的担忧和关心,渐渐变成了发自内心的。陛下病着时,我并未想到自己和家族,而只是盼着陛下早日痊愈,盼着陛下不要再被病痛折磨。”
她看向他,声音带着几分哀婉:“即便最初我接近陛下是另有目的,可事到如今,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难道陛下还在怀疑我的心意吗?”
“不瞒陛下,这些日子我想到从前对你的欺骗,心中也很是愧疚,想跟你解释一番,可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容棠话音未落,便被萧凛打断。
他目眦欲裂,逼问她:“你说朕待你那样好,因此你才渐渐转了心思。那你对朕究竟是什么心思?是因为愧疚,还是什么?”
“我对陛下自然是愧疚的,可除此之外,我也是真心喜欢陛下的。”容棠含着泪看他。
“可朕明明听见你说,同朕待在一起只让你觉得累,觉得疲惫,”萧凛冷笑,“你早已厌倦了朕,不愿在朕身边再日日扮着笑脸,对不对?你是不是表面上一派平静,实则对朕的接近无比抗拒,是不是?”
他只觉得胸口燃烧着一团火,急怒之下口不择言:“你前些日子千方百计躲着朕,不就是因为厌烦了朕,不想让朕近你的身,还说什么为了政事着想,那不过是托词罢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是在骗朕,还不肯对朕说实话?”
容棠怔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陛下不相信我?你觉得我说那些话全是在虚伪作态,是吗?”
她泪眼婆娑,嗓音发抖,萧凛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心都被揪在了一处。他移开目光,哑声道:“孰是孰非,你心中清楚。朕只恨当初被人蒙蔽,错付了真心!”
“陛下不相信我如今是真心喜欢你,还在为当初的事情耿耿于怀?”她颤声反问,“为什么不论我怎么辩解,你都不肯信我,难道陛下这样也算是真的爱我吗?”
萧凛一窒,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容棠抹了抹泪,平复了一下,说道:“方才陛下说,你先前以为前世我是为了你而殉情。陛下是如何知道的?那日我只是说了前世被萧磐所害而撞死在你的棺椁上,并未描述其中细节,你如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除非,他亲眼看见她一头撞了上去,不知前因,只看见了后果,才会产生这样的误会。
她看着萧凛下意识想避开她目光的模样,只觉笼罩在心头的迷雾霎时间消散,一片雪亮。
难怪,这一世他会那样毫无缘故地下旨召她入宫。
难怪,这一世他会提前洞悉了萧磐的阴谋。
难怪,这一世他主动寻医问药,为自己解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若不是知晓了前世的一切,又怎能在这一世未卜先知,先下手为强?
她只觉得一阵晕眩。原来,萧凛也和自己一样,是重活一世之人。难怪他对那话本那样偏爱,因为他亲身经历过,所以格外有共鸣。
“你也和我一样,对吗?”她问道。
萧凛垂眸,算是默认了。
“什么时候?”
萧凛沉默半晌,嗓音有些喑哑:“去岁三月。”
那便是和她差不多时候了。容棠努力抑制住情绪,问道:“所以你是因为重活了一世,又有了那样的误解,所以才会召我入宫吗?”
她道:“仅仅是因为一桩你自认为的‘殉情’,你便擅自把我召进了宫。陛下,难道那时候你对我有一丝一毫的喜爱吗?你没有。可你还是执意要让我入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容棠走近一步,离他愈发近了,道:“陛下怪我不曾对你坦诚,可陛下又何曾对我坦诚了呢?若不是今日,只怕你还要隐瞒着你重生的事实,看着我为那些事情担惊受怕,你明明知道,却不肯对我承认。”
“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萧凛身形僵住。从没有人敢这样当面对他说,质问他。可面对
容棠的话,他却没法回答。
“你知道那道圣旨颁下的时候,我心中有多么惧怕和绝望,”容棠道,“我一闭上眼,便是前世萧磐那凶神恶煞的模样,便是那口透着森森寒气的棺材,我几乎每一日都在做噩梦,我怕自己这一世还是逃脱不了那种结局。我确实怨过你,怨你为何要召我入宫,可我知道,我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你是天子,你行事从不会在意别人的感受,你自然也不会多问一句,我是否愿意。毕竟,天子之威,岂能容人轻易冒犯?”
萧凛动了动唇。他想说不是的,他之所以要让她入宫,并不是为了什么皇权,他只是太担心辜负了她对自己的爱。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女子爱而不得吗?
他不敢去想,若是这一世兜兜转转,她还是会为自己而死,他又该是怎样的心如刀绞。即便那时的他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可他却也不能放任自己眼睁睁看着她为自己抑郁而亡。
从小到大,他一直以为,被爱是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的。母妃对他冷漠厌恶,任凭他如何努力,也无法得到她的关心。父皇对他为数不多的疼爱,也是在他拼尽全力埋头于功课上,得了师傅的夸奖后才有的。
可容棠呢?他记忆里从不曾与她有过任何交集,可她却还是会为自己祝祷祈福,用那样诚挚的语气说“愿陛下长命百岁,福泽万年,龙体康健,平安顺遂”。而她入宫后,更是毫无保留地关怀他,陪伴他,不求任何回报,只会全心全意地对他好。
这是他头一回感受到来自旁人热切而真诚的爱,因此他会惶恐,会小心翼翼,会生怕辜负了她的痴心。所以,他从册封她的第一日便下定决心,即便真的不爱她,也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
他绝不能让一个对自己情深如此的人再落得个前世的结局。
而后来,他在她明媚的笑颜里一点点心软沉溺,开始放任自己的心被她牵动,为她沉浮,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这就是两心相悦,这就是不计后果地喜欢一个人的感觉。那时的萧凛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圆满的人,因为他得到了许多人或许一辈子都无法得到的真情。
然而今时今日,他才知道,原来昔日那么多事情都是他自作多情,自欺欺人。他不由分说,自作主张把她的一切举动都当做是深爱自己的表现,却从未亲口问过她一句。
两人僵持许久,萧凛深吸一口气,抑着嗓音开口:“过往的一切朕可以不在意。朕此刻只想问你一句,此时此刻,你究竟对朕是不是真心的?”
“你对朕,到底是何心意和想法?棠棠,告诉朕实话吧。”
他语气低沉,却仍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容棠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她抿了抿唇,缓缓开口道:“陛下,我对你是——”
偏生此时,那数日来都不曾学会说话的小鹦鹉忽然跳了起来,啾啾叫了几声,张口学舌:“讨厌!讨厌!”
陌生的声音传入耳中,两人都愣住了。
容棠不可置信地看向暮暮:“你——暮暮,你在说什么?”
暮暮一面扇着翅膀,一面欢快地叫道:“讨厌陛下!讨厌陛下!”那语气和声音,乍一听竟真的有些像容棠。
“暮暮!”容棠错愕万分,不知这小鹦鹉吃错了什么药,怎么在这个时候学起舌来,还学她学得惟妙惟肖。
只是,它怎么偏挑不该学的话乱说?容棠心口急跳,她那日的抱怨是为着萧凛的肆意索取,是含嗔带羞的,可被暮暮这么一重复出来,倒像是真情实感抱怨了!
果不其然,萧凛的脸色顿时阴云密布。他咬着牙,神情冰冷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棠棠,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作者有话说:棠棠:你听我狡辩啊[爆哭][爆哭]
第90章 撒娇
这些日子,京城总是阴雨连绵,乌沉沉的云成日压在头顶,连带着人们的心情也随之郁郁起来。
而皇宫之中,亦是一片凄风苦雨,人人噤若寒蝉。只因这皇宫的主人——当今天子近日不知遇到了什么事情,变得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原本贵妃入宫后,陛下便比从前更多了些温情,然而最近,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冷冰冰不近人情的皇帝,不仅面上再无一丝笑意,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阴冷骇人。
福宁殿更是处处透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闷。程良全奉茶后,小心地退了出去,抬头看了眼暗沉沉的天色,再瞅一眼御书房内的陛下,顿时愁眉苦脸,发出无声的叹息。
他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陛下这样恼怒,这样自个生闷气。其中内情他虽不知,却能猜出和贵妃有关。
那日陛下本是欢欢喜喜地去了长乐宫,可不知在殿内同贵妃娘娘说了些什么,他离开时,脸色阴沉得吓人,眼底更是在极力压抑着狂风暴雨,那眼神,仿佛下一刻便能把人撕碎。
程良全不明白,陛下不是都要将立后圣旨作为娘娘的生辰礼了吗?怎么忽然又变得冷漠起来,并且再也不曾踏足长乐宫半步了。他作为旁观者,眼睁睁瞧着陛下和娘娘经历了那么多风波,终于可以相守在一起,为何又再起波澜?他忧心忡忡,可又没法探听出原因,只能看着陛下一日日自虐般地把自己扔进成堆的奏折中,夙兴夜寐,连膳食都用得不大规律。
他劝了几句,却只换来陛下一句冷冷的“退下”,深知陛下心情极差,也不敢再多话,生怕触怒龙颜。可这样下去,陛下的身子怎么受得住?陛下好不容易解了毒,又精心养了许久才有了今日的模样,若是再这般糟蹋下去可如何是好?这心病虽不比身体上的病痛,却也是要医的。
正焦灼时,他忽见萧凛自御案后起身踱步出来,淡淡道:“朕出去走走。”
程良全应声,连忙跟上。
刚出了福宁殿的门走出数步,却见有个宫女正引着宫中女医步伐匆匆往长乐宫的方向去。遇上御驾,两人慌忙俯身请安。
程良全心中一紧,下意识瞥了眼萧凛,却见他视而不见,脸色如冰,心中略一计较,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女医回道:“贵妃娘娘突感不适,臣正要前去为娘娘看诊。”
程良全问道:“是何症状?”
女医下意识看了眼萧凛,含糊道:“是娘娘的旧疾,每隔月余便会发作。”
程良全还想再问,却见萧凛一言不发,只寒着脸继续向前走着。
他无法,只能低声嘱咐几句,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今日是什么日子?”冷不防的,萧凛问道。
程良全一惊,忙道:“回陛下,今日是三月十六。”
萧凛的步伐微微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双手在袖中握成拳,只觉得心中的那股萦绕已久的烦躁又悄无声息地变成了惴惴不安的担忧。
长乐宫请了御医又是在三月十六这一日。萧凛闭了闭眼,刹那间明白了过来。
他想起从前每个月逢十五、十六前后,她都会因癸水而不舒服,有时症状轻一些,只静静躺上半日便好了,可有时,她却会难受到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汗珠,腰身痛到弓起,口中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手足无措,只恨自己无法替她承受这种痛苦,只能不断抚着她的小腹,用掌心为她暖着,替她拭去泪花和汗珠,抱住她,低声安慰,直到她筋疲力尽地昏睡过去。
后来,女医为她细心调养着,她便许久不曾再犯过此症。他亦问过宫中女医,说此症的诱因极多,譬如着凉,被寒气侵体会疼,心情不佳、忧思缠身也会疼。那她这一回又是因为什么,才会时隔这么久再度疼到如此地步?
萧凛不自觉蹙了蹙眉,有种想立刻拔腿赶去长乐宫的冲动。可是想起她那日的话,想起那鹦鹉学舌说出的“讨厌”二字,他便觉得心好似被针扎了一般隐隐作痛。
她真的不喜欢自己,对自己只有厌恶吗?可是他们情浓之时,他分明看见她眼中也漾着情愫,难道眼神也是可以作假的吗?
萧凛不去想她,心肠复又刚硬起来,不发一言,转身往福宁殿走去。
“陛下”程良全小心翼翼道,“陛下要不要去瞧瞧贵妃娘娘?”
萧凛冷冷瞥了他一眼:“朕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
程良全连忙请罪:“奴婢不敢!”
萧凛心中愈发不悦,沉着脸回了福宁殿,先是如往日一样看了奏折,然而心浮气躁之下,那奏折上的每个字都像是拧在了一起,化作了一团乱麻,搅扰得他心烦意乱,坐立不安。
啪的一声,萧凛将奏折掷在一旁,起身去了内寝。可这间宫殿却处处都是她的影子和气息。
窗边炕上,她曾和他对坐饮茶;屏风后的长榻上,他们曾缱绻相依;纱幔覆下的床上,他们曾静静而眠。摇落的床帐似乎还挟带着她身上的馨香,一寸寸无孔不入,侵入他心间。
萧凛只觉胸臆之间窒闷难当。他索性不再多想,径直睡下。
烛火熄灭,寝殿内一片昏暗。他躺在床榻上,身上覆着柔软的衾被,可骨子里却有丝丝缕缕的凉意,让他觉得孤单,觉得怅然。
萧凛不自觉地伸出手向身侧探了探,仿佛还像往日一样,能够握住她的手。
可他却握了个空。属于她的那半边床榻,竟连半分温热也没有。
萧凛翻了个身面向里侧,茫然无依地睁着眼,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任由目光游移着。许久,他觉得眼底有些干涩,便闭上了眼。
视线被隔绝,可心底的思绪却如野草般疯长。他仿佛又看见了容棠被腹痛折磨到苍白憔悴的面容,听见了她时不时低低发出的痛呼声,感受到了她额角大滴大滴落下的汗珠,她急促的呼吸和极力忍耐疼痛时的啜泣。
萧凛霍然睁开眼,觉得心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左拉右扯着,渐渐烧起了一团焦灼而急躁的火,让他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他坐起身,拂开帐幔,眼底一片幽暗。
*
长乐宫。
寝殿内静悄悄的,若是仔细听,便能听见有两道一轻一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其中一人大约是睡着了,呼吸轻柔绵长;而另一个人则似乎是思潮起伏,因而呼吸也有些焦躁。
萧凛隐没在一片黑暗之中,伫立良久,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否则,他怎么会深更半夜像个居心叵测之人一样偷偷摸摸来到了这里,却又不忍心叫醒她,而像柱石一样立在这里,默默地注视着她。
他暗恼,自己身为天子,都得了别人的“讨厌”了,竟还这般不知羞地凑上去,何必呢?
可是一听见她身体不适的事情,他就再也无法静下心来,满脑子都在想她会有多么难受,恨不得插翅飞到她身边。
萧凛沉默了很久,才缓步走向床榻,拨开纱帐。他的目光停顿了一下,才带着几分试探和迟疑,落向了熟睡中的人。
她微微蹙着眉,似乎在睡梦中也有些难受。她的唇紧抿着,唇瓣上甚至还有淡淡的齿痕,显然是因为强忍疼痛而咬出来的痕迹。
萧凛看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色,心仿佛被揪了起来。他定定地瞧着她,终究是忍不住抬起手,慢慢地抚上了她的面颊。
掌心触碰到她的那一刻,萧凛只觉得心中空了的那一块须臾之间便被她的温度填补上了。原来不论他如何生气、如何烦躁,她都总能轻易抚平他心中的郁郁之气,让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堵塞在胸口的那股浊气悄然散开。
他低眸看她,心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又爱又恼。可虽然恼她,他却还是忍不住来看她,还是以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
堂堂一国之君,竟为了一个“讨厌”自己的妃嫔而深夜潜入宫中,做贼般前来看她,真是可笑至极!
萧凛逼着自己移开目光。然而就在此刻,他却忽然听见睡梦中的人发出一声断断续续的呻/吟。
如同被冷雨浇了个透,他慌忙转过头去,却见本自熟睡的容棠有些难受地动了动身子,蜷缩了起来,手臂也本能地垂落,抚上了自己的小腹,按在那里。她眉头紧蹙,像是被那疼痛折磨得难受至极,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看着那张素来明艳的脸庞有些发白,萧凛心口一疼,不自觉便伸出了手,落在了她腹上,灼热的掌心轻柔地按在那里,画着圈揉着,力道适中,动作熟练,显然已经做过了千百遍,习惯早已成了自然。
揉了许久,他放缓了动作,开始用掌温为她暖着,希望借此能缓解她的疼痛。直到容棠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面色也恢复如常,萧凛才收回了有些酸痛的手,替她拢好衾被,捋顺她的鬓发。
他盯着黑暗中的她,口唇微动,无声地问出了一句话。
然而睡梦中的人不可能回答他。萧凛扯了扯唇,疲惫地叹了口气
福宁殿,药味弥漫。
萧凛昨日不知怎的受了些风,原本也不打紧,但许是他最近心绪不宁,以至于身子也变弱了,被这点风寒扰得竟发起了热,还有些咳嗽气喘。
陆豫放心不下,特意差人去请了伍越进宫。伍越把脉后说他并无大碍,只是虽已解了毒,但年少时的病根毕竟盘桓许久,以至于还是有些体弱,因此这点风寒也不能掉以轻心,而要好好静养。
萧凛本就心烦意乱,闻言便吩咐了不见任何人,独自闷在殿内养病。
这一日傍晚时分,他服了药,昏沉沉地躺在床榻上,却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不知是哪个宫人前来送药或是奉茶。
“退下。朕说过不想见任何人。”萧凛强压烦躁,剧烈咳嗽了几声,道。
那人听了他的话,居然还不曾离开,反而更加走近了一步。萧凛心头怒气上涌,暗道福宁殿中何时有这么没眼色又胆大的宫人,顿时睁开眼,欲要发火,却在对上那人时蓦地怔住。
他觉得眼前似乎一阵晕眩,不得不闭上眼,抬手揉了揉额角缓和几分。再度睁开眼,她却还是静静站在那里,用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看着他,红唇轻启,低柔地唤道:“陛下,你还好吗?”
只不过是听了这么一句话,萧凛便觉得心中的酸楚更甚。然而这酸楚之外,竟还浮起一丝隐秘的欣喜——她果然还是在意自己、关心自己的。
可这个念头刚刚掠过脑海,萧凛又再度回忆起了她说过的那些话,想起自己曾经那自作多情的模样,目光倏然转寒。
她亲口说了不爱自己,甚至讨厌自己,如今又为何要关心他?她是为了权势尊荣还是家族地位,才不得不来亲近自己吗?
想到这里,萧凛心中那点柔情顿时烟消云散。
“出去。”他强行按捺住去看她的冲动,冷冷道。
容棠眨着眼睛看他:“陛下要赶我走吗?”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萧凛撇开目光,淡淡道:“是又如何。”
容棠咬了咬唇,柔声道:“陛下,我很担心你,所以想来看看你。”
她语气关切,萧凛却不敢去分辨其中有几分真情。他硬起心肠,说道:“朕一切无恙。你既然看过了,就走吧。朕喜静,不喜有人在侧。”
他说完这话,便转身朝里,留给她一个背影。许久,萧凛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想来她已经走了。
他面上浮起一个苦笑。她果真没有半分留恋地走了,甚至都没有犹豫。所以,自己对她而言,终究还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吧。
一想到这个事实,萧凛只觉得心好似被一团沾了水的棉花堵住,又酸又软,还夹杂着气闷和懊恼。他竭力忽视心头的痛楚,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却觉得浑身愈发如火烧一般难
受,额角也突突直跳。
不多时,他忽然感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意自背后袭了过来,顿时脊背一僵,低头看过去,却见一双白皙的手绕过自己的腰,紧紧搂住了自己。
下一刻,身后贴过来一团温热,她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陛下还在生我的气吗?”
萧凛浑身发颤,忍着头痛坐起身来,掰开她的手,咬牙道:“不是走了吗?为何不走?为什么还要回来?”
容棠望着他:“我从未想过要走。”
“可朕不想看到你,”他抬手想指着她,然而对上她的眼睛,却还是把手收了回来,只压抑着低低咳嗽一声,“出去。”
“我不走,”她像是耍赖一般摇了摇头,“陛下即便赶我走,我也坚决不动。”
萧凛被她的话气到直咳嗽:“你——”
他不再多说,伸手拂开她想要攀上来的手臂,暗自用力,想把她推开。然而不知是他病中无力,还是容棠实在太过大力,他推了几下,她竟然纹丝不动。
萧凛恼道:“贵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违抗朕的意思!”
“陛下!”她凑过来,双手抱住他的手臂,手指紧紧揪住他的衣裳,楚楚可怜道:“外面下了很大的雨,陛下若是这个时候让我走,我一定会浑身湿透,着凉生病的。”
“陛下忍心让我淋雨受寒吗?”容棠愈发抱紧他,闷闷道。
她的眼眸泛着水光,鬓发也湿漉漉的,显得格外娇弱。萧凛不语,却不自觉看向殿外。
雨声连绵不绝,敲打着窗棂,平白生出几分凄凉的味道。寒风吹刮着殿宇,外面风雨交加。
雨确实很大,他怔怔地想——
作者有话说:所以会不会让棠棠走呢?好难猜啊[眼镜]
完结倒计时了,大家的评论我有看,有些可以放在番外里写~如果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内容也可以评论,我努努力写成番外~
感谢:读者“草莓薄荷糖”,灌溉营养液+102025-10-0311:12:49
读者“芋泥蛋糕”,灌溉营养液+102025-09-3023:46: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