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四境之中, 要论起繁华来,无人不会想到东境瀛洲。
瀛洲与寻常的仙门洞府不同,他们与其说是一个宗门, 到不如说是一座城池更为恰当。东境都城名唤沧浪城, 这沧浪城不建在陆地上,而在海中,码头上每日会有无数仙舟往返,而真正的瀛洲,便以这沧浪城作为根基,浮空建造于沧浪城之上, 煌煌如同天宫一般。
瀛洲素来喜爱向外界展现自己雄厚的财力,他们每一个月, 都会在瀛洲城降下天梯, 让除自己门派弟子以外,想要参观瀛洲城这天上仙境的客人得以登临。当然,这样参观的名额也十分有限,每月仅仅招待九人, 瀛洲公开将这些名额拍卖, 更会煽动竞拍者为此付出极其不合理的价格, 只为了借此彰显出瀛洲超凡的地位。
陆离告诉奚未央说:“东境与南境的边界, 近一年来常有争斗, 只是瀛洲与归墟两家都是一方主宰, 纵使心中有怨,暂且也不可能闹得更大。只是瀛洲最近似乎,将目光放到了中州。”
奚未央闻言,不禁沉默了许久,方才低低的说了一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早几年东境还可以忍耐, 如今却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倘若有谁再给他们一个契机,‘闹大’其实是很容易的事情。”
诚然,瀛洲的财力曾经的确在四境中居首,但这早已经是曾经了。在这一甲子中,南境逐渐将许多的贸易垄断,同样的一桩生意,以前或许谁都可以做,但如今,你若还想要做下去,就必须要同归墟分成。归墟如今的财富,不讳言的说,早已经远超另外的三家门派,昆仑与玄冥山倒是无所谓,瀛洲却显然是丢了大脸,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为了维持东境的繁华气象,瀛洲每日里花的钱便如同海水一般。东境各个小门派的纳贡,充其量不过占了瀛洲收入的三成,剩下的一切都要从贸易中来。奚未央年少时,第一次前往瀛洲,也曾被瀛洲的穷奢极欲震惊到,但后来,司空晏教奚未央算了一笔账,他将瀛洲所有有可能的收入全部都加上,饶是如此,也只能十分勉强的与支出拍平,而现实显然要比这样粗略的计算复杂很多,这也就说明了,瀛洲即便是在最好的近况下,每年也几乎不存在盈余。
所以,他们承担不起任何的风险变化。否则那座由他们无数代人亲手打造的天上宫阙,便将会如同海市蜃楼一般,转眼间灰飞烟灭。
陆离显然也对这些心中有数,他对奚未央说:“虽然做生意这种事情,不讲情分才是本分。但是未央,你知道的,你的那位朋友,我当年就不喜欢。”
“四境的安稳才是最重要的。若是他与瀛洲,与东境没有什么私仇深恨的话,实在大可不必如此苦苦相逼。否则来日一旦真的起了战事,没有人可以真正做到独善其身。再有,”陆离沉默了一下方道:“皎皎,你不要怪我说话难听。人心易变,他今时能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将瀛洲逼迫至此,来日未必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对待玄冥山与昆仑,若真到了那样的境地,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钱财”是所有人、乃至所有势力的命脉所在,尤其修士眼中所谓的钱财,远比凡人眼中的金银包含囊括的更多。倘若归墟当真掐住了四境的资源财富,便无异于扼住了各大门派的咽喉,——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四境俯首称臣,这或许并不是一种幻想。
“可我们只能旁观。”
奚未央的情绪显而易见的低落,他对陆离说:“司空晏或者不做某件事,他一旦下定了决心去做,就一定会做到极致。只要南境与东境没有真正爆发乱象,那就只是他们双方的内务,我们也好,昆仑也罢,都没有资格插手。”
“除非,是瀛洲主动向我们求助。”说到这里,奚未央忍不住的讽笑了一声,他问陆离,“但你觉得有可能吗?”
瀛洲自视甚高,在他们的眼中,只有东境才是礼仪之地,而西境自视清高,北境之地苦寒,南境更是蛮夷。这样的理念在东境世世代代,就算是沧浪城里的乞丐,遇上了其他地方的游客,恐怕心里也要觉得高人一等。可就是这样的瀛洲,如今竟然被归墟逼得会想要去与中州之人合作,奚未央只要想到这一点,就觉得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陆离沉默,他对瀛洲的风气确也没有半分好感,若非为了四境的未来计,陆离才懒得去管瀛洲的死活。陆离只能说:“再看看吧。”
“对了,顾鉴呢?”
奚未央说:“在外面练剑。”
陆离道:“他快要有十八岁了吧?”
奚未央微微点了点头,他说:“他已经过了十八岁的生日。”
陆离:“……”
陆离对此既在意,又不在意。他问奚未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再等等吧。”奚未央缓缓的道,“等我帮他将体内的魔灵剔除。”
陆离:“既然你已经无碍了,那么你带着他回到玄冥山,继续让他在弥盈之中修炼,这两者并不冲突。”
当初奚未央不回玄冥山的理由是因为修为尚未恢复,顾鉴说到底是附带,如今既然他已经恢复到了自己真正的实力,若说要为了一个“添头”继续拖延,这不论如何也有些说不过去。奚未央心中不悦,却又无法反驳,他只能随意找借口搪塞道:“阿镜这一两年,随我在秘境之中清修,难为他正是活泼爱玩的年纪。我每每想到这些,都觉得他可怜。……再等几个月吧。我当初答应他去长盈城的无方节,临到头来却又带着他一道关到了这秘境里,他虽然不说什么,但我这个做师尊的,心里总也有些歉疚。”
陆离:“……”
陆离对奚未央的话感到不可思议:“你……感觉歉疚?”
“就因为没能如约陪着顾鉴去玩?!”
奚未央说的这话,乍一听好像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一旦放在了“师徒”这样的身份之间,陆离就怎么想怎么觉得怪异,况且:“陪顾鉴参加无方节,难道比玄冥山更重要吗?”
奚未央道:“的确,我也觉得这样不大好。所以我想了一个可以两全的方法。”
“天仙境分出神识并非难事,我会分神附在那具傀儡的身上,虽然他并没有天仙境的实力,但是处理几个月的日常事务,却是已经足够。”
陆离:“……”
陆离听完奚未央的想法,只觉得一口气梗在喉头,吐不出也咽不下。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同意,陆离冷声道:“随你吧。皎皎,你要好自为之!”
奚未央挥袖,散去琉璃镜上的水雾。以陆离的敏感,若是奚未央说,他纯粹只是为了去完成和一个孩子的诺言,大抵没有什么可信度。他和顾鉴的事情或可瞒过别人,但在陆离那里,绝对藏不了多久,奚未央虽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终归还是觉得有些烦躁。
陆离同意与否,改变不了奚未央的决定,然而珍视的感情,不被身边的亲人所祝福,这样巨大的失落感,奚未央即使早已预料,可真正要面对的时候,光是想一想,如同被人紧攥住了心脏一般的窒息感,就已经远超他所预计的百倍千倍了。与此同时,奚未央又很清楚的知道,只要他放弃顾鉴,那么他所恐惧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可是放弃顾鉴,……这怎么可能呢?
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可能会有人,比顾鉴更爱他奚未央了。
——如果他把顾鉴推走了,那么他就再也遇不到一个,在其他所有人感到恐惧的时候,只会关心他该有多疼的人了。
从此以后,没有人再会在意,他喜欢什么东西、讨厌什么东西,这一天究竟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他仍然还是承担着他所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却又会戴上麻木的面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摒弃掉常人的喜怒哀乐、情思爱欲,只仿佛一樽被供在高台上的木雕泥塑。
直到再一次,彻底的忘记掉原本的自己。
如果奚未央始终如此,他或许并不会对此感到难以忍受,可他已经尝过了放肆的滋味,已经习惯了有一个自己随时都想要看见的人,始终都陪在他的身边,他已经不愿意再“回头”了。
奚未央只想要走下去,和顾鉴一起走下去。
时间在光暗间点点滴滴的流逝,奚未央紧闭着门窗,虽然盘膝打坐,但心却没有一刻是能静下来的。这些日子以来,他有无数次,想要去打开窗、打开门,他想要看一看顾鉴,哪怕只是遥遥一眼,可是他不能那样做。
因为奚未央太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一旦他打开了窗户,他就会想要去打开门,而他打开了门之后,就不可能仅止于留在屋内了。
他一定会到顾鉴的身边去,他会扰乱顾鉴的修行。倘若如此,顾鉴这些天来受的累,便都会前功尽弃。
倒不如封闭神识,紧锁门窗,权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什么都不要去看、不要去听。
直到第十轮明月沉没,新的晨光穿透窗纸,奚未央听见了由轻至重,越来越急促的叩门声。
他于是着急的从蒲团上跃起,迫不及待的去将那扇紧闭了十天的木门打开,顾鉴就站在奚未央的面前,额发有些凌乱,但好歹还束着发髻,青铜锈剑被十分随意的放在了小花厅的桌案上,奚未央微微抬眼,看见了顾鉴自下颌处,沿着脖颈一直滚落隐没至衣领下的汗迹。
“阿镜……”
奚未央伸手,连手帕都忘记了拿,直接用手去帮顾鉴擦汗,顾鉴也不阻拦,他只是盯着奚未央看,越看越觉得心满意足。顾鉴和奚未央说:“皎皎,我们说好的,三百遍。我一遍也没少。”
“当然,也一遍也没多。”
顾鉴抬脚,一步跨过了门槛,他用力的将奚未央抱紧,就像是饥饿了许久的人终于见到了可以果腹救命的粮食一般,大口大口贪婪的呼吸着属于奚未央的气息。顾鉴直到此时,才终于清晰感受到了全身上下的疲惫,他将下巴重重的磕到奚未央的肩上,好像撒娇一般含混不清的嘟哝:“皎皎,三百遍太多了,不是我不勤奋,可是我太想你了,多练一遍、迟一刻都忍不了……你不许说我哦?”——
作者有话说:国庆真的是婚礼高发,尤其是参加周边城市的婚礼,来回跑真的好累……昨天回来全家都瘫软了
嘤,我也想和司空晏一样有钱~感谢在2023-09-29 16:44:13~2023-10-02 23:06: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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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顾鉴在这些天练剑的过程中, 也曾不止一次的想要尝试“最好的”状态,即消耗灵力与补充灵气的同时进行。这样的状态若按照奚未央所向他展示的天仙境界,是完全可行的, 奈何顾鉴目前连合一境都尚未达到。在还没有学会好好走路的情况下, 就已经妄想要跑,这势必不可能成功,顾鉴在尝试两气并行几回后,险些连原本的灵气都要走岔,无奈只能放弃。
这样的几次尝试,远比练剑来得消耗巨大。顾鉴还能强撑着和奚未央叽里咕噜的念叨说话, 其实意识也并不清楚,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越来越含混, 直到整个人彻底的脱力,靠倒在了奚未央的身上。
“阿镜,阿镜?”
奚未央轻轻拍了拍顾鉴的后背,又在他耳畔唤了他几声, 待得确定了顾鉴的确已经昏睡, 奚未央这才将顾鉴抱回了床榻上, 却不是为了要教他躺平睡觉, 而是将顾鉴摆成了一个打坐的姿势。
奚未央将顾鉴身上的外衣解开脱下, 又忍不住俯身轻轻吻了吻顾鉴的嘴唇。
他伸出手, 并指点上了顾鉴的眉心。
“阿镜,”奚未央轻声的唤顾鉴的名字,他一手点在顾鉴的眉心,一手飞快变幻着法印,奚未央说:“好孩子, 到我这里来。”
三百遍剑法,足够将顾鉴的整个身体都“打开”,这种状态下的昏睡,将会是顾鉴的身体最为放松舒适的状态。人若是清醒着,便总会有许多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抵抗,而当他失去意识,身体又处在平静休整的状态下时,他便会最大程度的遵循本能。
被动引出神识的异样感,令顾鉴本能的想要拒绝,然而他这样的抵触并不强烈,大抵是因为奚未央的行为并没有让顾鉴感到痛苦的缘故。奚未央将从顾鉴眉心引出的那一点金芒,小心翼翼的引到了自己的眼前,然后,毫无犹豫的按入了自己的眉心。
顾鉴原本疲惫沉睡的意识,就好像是在一瞬间被浸入到了清凉舒适的泉水之中,他忽然清醒,睁开“眼睛”来一看,自己居然置身于一片无际的云海之中,此刻的他感受不到任何身躯的沉重与疲惫,只有古书传说中,仿佛仙人一般的轻盈。
顾鉴似有所感的回头,奚未央果然正在他的身后,顾鉴看见他似乎饶有兴味的笑,“你这么快就清醒了啊?”
“现在感觉如何呢?小朋友。”
顾鉴现在的感觉当然很好,所以他才有精力去关注别的“重点”。顾鉴不满意的问奚未央:“你怎么又叫我小朋友?”
“哦。”奚未央煞有介事的回忆道:“没办法,你刚才推开门走进来,抱着我嘟嘟囔囔说了一堆,还喜欢蹭啊蹭的,真的很像小孩子。”
“说实话,顾鉴,我想说已经很久了。”——这完全是真话。奚未央对顾鉴说:“我觉得你很多行为习惯,都像是在寻找缺失的母爱。”
顾鉴:“……”
顾鉴有些心虚的小声问:“为什么就不能是父爱呢?”
奚未央:“……”
奚未央觉得,顾鉴能有脸问出这样的话来,也很是不容易,他深深地看了顾鉴一眼,只说了一句话:“你自己心里明白。”
顾鉴:“……”
顾鉴此刻要不是道神识,只怕脸又要红了。他假装东张西顾的看了一会儿,赶紧转移话题问奚未央:“皎皎,这里就是你的识海吗?”
顾鉴真心实意的崇拜道:“它好大啊!”
奚未央道:“将两道神识,引至一处识海,这便是双修的第一步,也是最难、最重要的一步。之所以古往今来,只有同根同源者,亦或是亲密无间的道侣之间,才敢尝试双修,便是因为不够熟悉的两人之间,根本就不可能从神识上做到毫无抗拒。”
“哪怕果真是同根同源与亲密夫妻,想要彻底的接纳对方的神识,以及全然信任的进入到对方的识海,这中间也需要无数次的磨合。”奚未央直到此刻,方才显出一些轻松的喜悦来,他说:“这次能够成功,我很开心。”
顾鉴听罢,心中瞬间涌起了一股骄傲之情,他不无得意的说:“别人要磨合无数次才行,我们隔了几个月就成功了,皎皎,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吧!”
奚未央:“……才不是。”
奚未央真的很想要戳戳顾鉴的脑袋,看看他的脑回路,到底都是怎么长的。奚未央道:“你以为这段时间以来,我们是白做那么多次的吗?如果对对方的身体和气息不够熟悉与信任的话,即使你处于最不设防的昏睡状态,想要将神识引出,也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如果从那方面来看的话,我们磨合的也不算少吧?”
顾鉴:“……啊。”
顾鉴说:“啊???”
顾鉴恍恍惚惚,又不得不承认,奚未央说的很有道理。只是,原来“磨合”这个词,居然是这么用的吗?
它竟然是一个动词啊!
顾鉴不禁开始期待了起来,他问奚未央:“皎皎,那以后——”
奚未央微笑着回答:“万事开头难,只要成功过一次,以后就不必再担心了。”
顾鉴:“……”
顾鉴很不放心的说:“真的吗?皎皎,你不能这样想啊!一个人再熟练的招式,太久不练也会忘的,所以每天都不能有所懈怠,这还是你小时候告诉我的呢!”
奚未央:“……”
奚未央禁不住被顾鉴给气笑了,他说:“你这讲的都是什么歪理。——练你的功去!”
奚未央的话音未落,顾鉴的身旁便已经瞬间凝结出了一座仰头望不见尽头的“天梯”,在一转眼,奚未央不见了踪影,而顾鉴则已经立在了那架天梯之上。奚未央的声音似远似近,仿佛无处不在。顾鉴听见他说:“阿镜,这座天梯,便是你的修行。往下是你已经走过的路,往上则是你即将要踏上的台阶,当你登上距离现在的你,最近的那个平台的时候,你就到达合一境了。”
顾鉴问:“它离我还有多远?”
奚未央道:“你的化一境如今早已至圆满,合一境从来就在你的眼前。”
开一境是启蒙,化一境才算是入道。化一境巅峰与合一境两个境界,被归类为中阶修士的范畴,而中阶修士与更上一层天一境的高阶修士最大的差别,就在于合一境的进阶,只要天资足够,基本不会存在摸不到悟不出的“门槛”。
只要天资中上的人,几乎都能修到合一境,而天一境则不同,自天一境起,修行不再侧重于炼体,而在于修心。
顾鉴早在近两年前,就已经到达了化一境巅峰的地步,如今更是圆满,可他却迟迟不能进阶,以顾鉴的天资来看,这样的情况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自己本心在抗拒着这件事情。
——顾鉴始终在害怕。
害怕当他进阶之时,却无法彻底的剔除掉体内的魔灵,如此再要等待时机,即便他再是潜心修行,天一境也不是他想到就能到的。这中间快则三五年,长则十数年,只要顾鉴的体内还存在着魔灵碎片,他就会认为,自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天阶就在顾鉴的脚下,他尝试着向前走了两步,发现并无任何的风霜阻碍,可是顾鉴此刻,却就是莫名的不敢再迈步了。
顾鉴想到,奚未央曾对他说过,让他不要将自己心里的包袱,甩到他的头上去。将别人作为自己做不到某件事情的理由,这听起来的确是有一些过分,然而换到了顾鉴这里,却又成为了“实情”。
顾鉴不仅仅是害怕奚未央失望,他真正恐惧的,应是重蹈覆辙。
倘若顾鉴体内的魔灵不能剔除干净,那么他甚至都不需要去做什么坏事,只需要有人将此事放出风声,就已经足以引起轩然大波。介时,哪怕有奚未央为他做保、哪怕顾鉴愿意将自己圈禁,也依然无济于事。因为就像是记忆碎片中奚未央说过的,顾鉴这个人的对与错、好与坏,根本就无人在意。在众人的眼中,顾鉴从来都不是“顾鉴”,他哪怕是任何的一个张三李四,对于这件事都不会有任何的不同,因为在世人的眼中,顾鉴本质上,从来都只是一个体内被种下了魔灵的巨大隐患罢了。
无边无际的恐惧与担忧,如鸩毒一般的腐蚀着顾鉴的精神。奚未央或许理解不了,顾鉴为何会对魔灵一事敏感警惕到近乎疯魔的地步,因为顾鉴可能永远也没有办法告诉他,记忆碎片与所谓“原著”中,“顾鉴”因为魔灵与魔脉所遭遇的一切。
顾鉴和奚未央都不吝于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差别只在于,奚未央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去抵挡这一切,而顾鉴则因记忆与“原著”,对此持十分悲观的态度。他害怕自己会因为在奚未央看来,“将来还有机会”的一次失败,而致使自己与奚未央,最终一起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准备一直都停留在这里吗?”
顾鉴浑身脱力一般的跌坐在天阶上,没有给奚未央任何的回应。
但奚未央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告诉他:“我会等你。”
“不论你需要多久的时间,才可以跨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台阶,”
识海之中,奚未央便是主宰,他无处不在,将发生的一切都俯瞰在眼中。这里的时间将不存在任何的意义,现世的瞬间,可以在识海之中,被奚未央无限延展成为永恒。
他对顾鉴说:“我会一直等你。直到你来到我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镜子:抱头逃避
皎皎:看你能在这种一无所有的孤独中坚持多久
咳咳,你们应该明白皎皎为啥说镜子缺母爱吧?不明白也没事,嘤~
感觉皎皎的性格就是那种,不管有多难,决定了的事情去做就可以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但镜子就是,会考虑很多,想着怎么样才可以尽量不出事呢?所以他的内耗特别严重,不像皎皎,自己就能逻辑自洽~
啊啊啊,感觉镜子的人设性格,真是除了体位,没一点像个攻啊~不过这种好像本来也没有规定,当攻一定要炫酷狂拽,只是我的确到现在,都没能对镜子想到合适的形容词哈哈~
第143章
顾鉴自认为, 他应该算是很了解奚未央的人了。
所以顾鉴很清楚,凡奚未央做出了决定的事情,他就一定会做到。譬如……在这识海之中, 和顾鉴无期限的耗下去。
或者不应该说是“无期限”, 因为顾鉴所经历的漫长时间,对于现实而言,可能只是很短暂的瞬间,——这样能够在一片强大识海空间内,瞬息完成的进阶机会,若是换到别人的身上, 恐怕早已欣喜若狂,唯有顾鉴, 才会赌气坐在那天阶上空等。
要等待些什么, 顾鉴心里其实也没底。若说实话的话,他当然是希望奚未央可以回心转意,至少不要用这样的方式强逼他,可是另一方面, 顾鉴自己也明白, 这样的可能性很低, 低到几乎完全不可能。
所以他只能尝试着“赌”一回, 万一……顾鉴想, 万一奚未央看他的意志坚定, 强逼无效,就放过他了呢?
然而,这只是顾鉴目前的想法。他并没有低估奚未央,也算不得高估了自己,他只是还没有明了“时间”的可怕。
当人做着欢喜的事情时, 体感的时间会被缩短,而当茫茫天地,仅剩下了顾鉴一个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时,他若不动,便只剩下了无尽的孤独与惶惑。
顾鉴的身边不存在任何的声音,云海翻涌,却无日升月落,放眼远望,仿佛永远都是同一片空茫的景致。顾鉴无法计算时间,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变得焦躁。
顾鉴站起身,在天阶上上下徘徊了几步,又重新坐下,他似乎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不知为何,顾鉴的心底好像在一瞬间,燃起了愤怒的火焰,他重新猛地立起来,可是就在这一下站起之后,顾鉴的神情,复又陷入了一种近乎呆滞的茫然。
这条修行的天阶,注定了没有人能够往下走,那么留给顾鉴的路,便唯有向上。他自然可以继续停留在原地,可是他停留在原地,又能如何呢?
——除却向上走以外,顾鉴已经没有多余的选择了。
顾鉴的心中仍然不愿,他只是无可奈何。顾鉴硬着头皮,磨磨蹭蹭的向着前方迈步,他走上几步,便要停一停,然后又重新不情不愿的继续走。奚未央说,他进阶的“平台”就在前方不远处,可是顾鉴分明已经在这长阶上慢吞吞的走了许久,他仰头一望,眼前仍然只是没有尽头的天阶,顾鉴看不见任何的“平台”,更加看不见等待着他的奚未央。
顾鉴的脑海中,此时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如果他走不完眼前的这条路,或许,他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奚未央了。
当这样的分离,于现实中仅仅只是一瞬之时,方才是最为可怕。因为时间变得可以被操纵,而困在奚未央识海之中的顾鉴,他已经全然丧失了时间的意义。——外界的一瞬间,对于此刻的顾鉴而言,将会变得望不见尽头。
“皎皎……”
顾鉴的膝盖发软,焦灼的情绪重新涌上心头,他终于忍不住的开口,去喊奚未央的名字:“皎皎?”
“皎皎你在吗?”
四面云海苍茫,顾鉴认为自己已经走了有很长的一段路,可是他周遭的景致,根本变也不变,顾鉴紧紧的攥着天阶旁的栏杆,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绝望感忽然将他裹挟,使顾鉴跌坐在了石阶上,神情再一次陷入了茫然。
顾鉴感觉,自己好像快要发疯了。
他面前的路,究竟还要有多长?
他究竟还要走多长的路,才可以结束掉现在这样的孤寂与绝望?
真正恐惧的情绪,除却在涉及记忆碎片与原著剧情之时,顾鉴鲜少体会,然而此时此刻,顾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无望的恐惧。
“皎皎,你能听得见,对吗?”
“我好难受啊……”
顾鉴将额头抵在膝上,他控制不住的想要蜷缩身体,喃喃的既是在问奚未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皎皎,你好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不管别的什么方法……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啊……”
顾鉴仰起头来,望一眼身后那看不见尽头的天梯,他忽然便不敢再去看,疯了一般的用双手捂住脸,顾鉴倏地来了力气,怒喊道:“我明明已经走了那么远,为什么还是看不见任何的变化?——奚未央,你这个骗子,你到底在哪里啊!”
顾鉴猛地一下起身,他咬一咬牙,闷着头一鼓作气的向前冲,跑到直到再也跑不动的软倒在天阶上,这才定了定神,顾鉴浑浑噩噩的又往四周一望——
云雾舒卷,与他原先所见,似乎有所变化,又似乎别无二致。
“啊啊啊——”
顾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痛苦的大叫了起来,他全身颤抖,头昏眼花,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足下蓦的一滑,顾鉴便就轱辘轱辘的滚下了天阶,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滚了有多久,又有多远,只觉头重脚轻、神魂晕眩,好容易止住,许久回过神来,冷不防又往周遭一看,仍是那毫无变化的一片云海。
顾鉴很确信,自己的耳边,可以听见很轻、很脆的一声响。
——那是他心中某一根弦崩断的声音。
顾鉴彻彻底底的崩溃了。
他再也不顾得什么脸面,又或许他在奚未央的面前,本来也没什么脸面可言。顾鉴伏倒在天阶上,放声痛哭,哭一阵,止一阵,等到冷静下来,仍旧越想越委屈,于是便控制不住的又开始哭。如此循环往复的在原地哭过了几回,顾鉴醒悟过来,他还是只能继续向上爬,爬这天阶虽然没什么阻碍,但大哭毕竟耗力气,顾鉴熬不住,只能扶着栏杆,一面身体发抖,一面强撑着往上走,走着走着,实在忍不住了,便就坐下来,继续发一会儿呆,再抹一会儿眼泪,然后接着站起来向前走。
顾鉴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有多远,就像是他也不清楚自己滚下来到底滚了有多少阶一样。顾鉴眼中的景物从无变化,不论是他身侧的云,还是他身前的长阶。
——他好像已经走了无数的路,又好像始终都在原地停留。有时顾鉴停下休息时,常常会产生一种幻觉,之前的歇斯底里仿佛都只是他一场荒唐的梦,它们或许从未发生过,大抵他只是陷入了自己心中的魔障而已。
顾鉴在天阶上仰躺倒,他将双臂枕在脑后,望着眼前好像永世不变的天顶,发现自己的心中,居然已经透支到连疲惫的感觉都消失了。
如果说,他唯一还能够转动起脑子想些什么,大约也就只有奚未央了。
顾鉴想念奚未央本人,他的心里有满腹的怨念与委屈,想要对着奚未央痛骂。
都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奚未央为什么要用这样毁人神志的法子来磋磨他?
顾鉴真的好恨。
他想不明白,奚未央怎么能对他做这种事情?这里是奚未央的识海,顾鉴都做了些什么事,恐怕奚未央比顾鉴本人更一览无余。顾鉴咬牙切齿、辗转反侧,——奚未央他怎么就能忍心的呢?
顾鉴越是想,越是觉得意难平,他忍不住坐起身,心里想要对着奚未央放狠话,可是顾鉴在肚子里搜刮一圈,愣是想不出来,究竟说什么才算是“狠话”,最后只能悻悻的重新又躺回去。顾鉴忽然觉得困倦。
这实在算是一件稀奇的事情,他如今不过只是一道神念,且是在奚未央的识海之中,竟然会感到困倦?
顾鉴忍不住说道:“奚未央,你终于肯发发慈悲,让我休息一会儿了吗?”
“原来,你真的一直都在看……”
顾鉴侧过头,看见一双从长阶上踏下来的皮质玄色长靴。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想要起身,身体却显得重若千钧,他的意识早已经操纵不了,顾鉴只能在自己神识消散以前,努力的睁大眼睛,想要去将奚未央看得更清楚一些,可是,……来不及了。
斑驳的黑暗彻底将顾鉴的视线掩盖,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拉扯着他,将他往一个很重,很深的地方拽,顾鉴潜意识想要挣扎,但却动弹不得,只能清晰感受着自己的沉没,他用力大口的呼吸,如同搁浅的鱼,身体控制不住的用力一挣——
这一次,顾鉴终于清晰的听见了,奚未央说话的声音。
不再是遥远的传音,而是奚未央真真切切的话音。奚未央的话语中听不出任何掺杂的情绪,他只是在纯粹的表述着一个事实:“你终于醒了。”
顾鉴:“……”
顾鉴听见这句话,在努力转动自己僵硬的脖颈,他看见了床对面窗下盘膝而坐的奚未央,只觉得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顾鉴的四肢骨骼好似生了锈,做任何动作都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麻木感,他如同一个不大灵活的木偶一般,迟缓的掀开了身上的被子,然后慢吞吞坐起身,顾鉴的声音带着种久不开口的喑哑,他罕见的冲着奚未央阴阳怪气:“你终于舍得放过我了?”
奚未央缓缓睁开了眼,他静静地看向顾鉴,说:“你认为我在故意折磨你?”
顾鉴低哼了一声,说:“我没有这样讲过。”
虽然的确很折磨,但要说“故意折磨”,顾鉴是真的从未如此想过。
奚未央问顾鉴:“你为何不愿进阶。”
奚未央说:“顾鉴,你又是哭、又是骂,心不甘情不愿的自以为爬了许多路,难道就没有发现,你周遭所能看见的景象,从来都没有发生改变吗?”
顾鉴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是当由奚未央亲口说破时,顾鉴仍旧觉得嘲弄,他对自己感到失望:“原来,我果然一直都在原地打转。”
“我中途摔下去的那一次,也是你安排的吧?”
奚未央点头,说:“是。”
他再一次认真的问顾鉴:“你为何不愿进阶?”
“只因为恐惧不能够完整的剔除你体内的魔灵吗?”奚未央说:“这真是荒唐!”
奚未央觉得,顾鉴的想法简直就是可笑至极,“顾鉴,你因为恐惧不能够完整的剔除体内的魔灵,所以你现在就宁可长长久久的养着它吗?”
“难道你只要驻足不前,它就会从你的体内消失吗?”
顾鉴在天阶之上挣扎了多久,奚未央就沉默的望了他多久,他看着顾鉴彷徨、恐惧、最后崩溃的大哭。奚未央觉得心疼,同时却又对顾鉴心存期待,他以为顾鉴终有一刻,能够看得穿、想得开,可是顾鉴始终困于己心,画地为牢。
……怎么可能不失望呢?
奚未央想要骂顾鉴愚蠢、懦弱,想要对顾鉴直言自己对他的失望,可是话到了唇边,奚未央终究还是不忍心真的将这些重话说出口。他默然许久,最后,也只说出来了一句:“阿镜,你好自为之吧。”——
作者有话说:皎皎:虽然很失望,但是想想他也怪可怜的……还是说不出口,但凡换一个人,就叫他自生自灭了……
镜子:抹眼泪,心酸,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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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奚未央忍不住想, 如果顾鉴只是他的徒弟,那该有多方便。
如果顾鉴只是他的徒弟,遇见这样的情况, 奚未央根本就不会有所犹豫。
——面对执迷不悟, 无法度化的人,最简单粗暴的方法,莫过于直接把他打醒。
虽然人不能一概而论作“犯贱”,但是的的确确,奚未央曾见识过许多这样的人,他们每日里长吁短叹, 看似有数之不尽的烦扰,然而追根究底, 他们烦恼的源头无外乎几种可能, 譬如,日子太好过了,所以犯矫情。
这样的话说出口来不好听,容易引发争执, 所以奚未央也没什么好讲的。何况顾鉴的性格并非一朝一日能养成和改变, 他在小的时候, 脑子里想事情就多, 如今依旧是瞻前顾后。奚未央私心里觉得这并不是顾鉴的错, 他这个做师尊的, 也有很大的责任。
顾鉴还小的时候,奚未央并没有在他的身上分出太多的精力,反而还总是去对顾鉴说,自己不求他将来做出什么成就,只要平安快乐就好。这样的话哪怕奚未央的确是发自真心, 可如今想来,他的确也不该总对顾鉴说出口,心里怎样做的打算,其实放在心里就好了。
到如今,已经将顾鉴养成了这般模样,性情已成,再要改变,谈何容易?
但凡换一个人,遇事如此懦弱、逃避不肯去面对,奚未央恐怕连看都不会多看对方一眼,因为没有必要去关注,奚未央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人。然而现在,同样的事情换到了顾鉴的身上……
奚未央只觉得无可奈何。
——他又能怎么办呢?
劝也劝了,逼也逼了。修行的路只能自己走,顾鉴若真心不肯动,就算是重新将他关回识海里面去,顾鉴也不过是依旧在天阶上原地踏步罢了。
……
顾鉴在奚未央识海中遭受的精神打击太大,苏醒之后,整个人的身体都好像僵化了,行动宛如木偶一般,不得已只能卧床休息几日。奚未央似乎真的已经对他失望透顶,顾鉴不能动的那几天,奚未央从未回房看过他,反而弥盈境中,果真多出来了几个草木精灵化形而成的侍者。
三名少女,一名少年,尽是乌发雪肤,唇红齿白。他们明显是才化形不久,不仅没有自主意识,就连“做人”也还不曾习惯,尚且还十分纯粹天然的胡乱穿衣,长发也不会梳样式,仅仅只是披散着,以各自偏爱的花草装饰。若是他们的主人奚未央不使唤他们,他们便就整日里在秘境中遵循本能的玩闹嬉戏。顾鉴孤独一人躺在床上,他见不着奚未央,每日里倒是都能听见那几个精灵在外玩闹的欢笑声,当真是好不凄惨。
顾鉴的心头,生出了史无前例的危机感。
先前,奚未央曾对顾鉴说,他不想在此处秘境中炼化草木精灵,那时因为他不想让顾鉴的视线多停留在别人的身上,哪怕那只是纯粹对于美丽的欣赏。
那么现在呢?
现在,难道奚未央已经不再在意,顾鉴的注意力停留在何处了吗?
顾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顾鉴自己知道,他做的事情的确懦弱,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哪怕是未来,奚未央都是断然看不上这样行为的。何况奚未央本人又是如此的优秀……
变心这样的事情,不大可能发生在奚未央的身上。而比变心更加无法挽回的,是由失望积攒而成的悔意。
顾鉴忍不住的想——奚未央他会觉得后悔吗?后悔喜欢上了一个像他这样扶不起来的懦夫?甚至在未来,奚未央会不会羞耻于自己曾经喜欢过一个这样性格的人?
顾鉴越想越害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焦虑到像要爆炸。他实在是忍受不了了,哪怕手脚仍然不大协调,也依然阻止不了顾鉴同手同脚的跑出门去找奚未央。
他要找到奚未央不难,经历过一次成功的双修之后,顾鉴只需要用神识稍加感知,就可以谈查到奚未央的方位,——他就在午后的那片水上花园。
相隔几日不曾留意,奚未央的这片“水上花园”又有变样,除却脚下踩着的始终是湿润的水泽以外,其上的植物却是生长的越发像是古老苍翠的密林了。奚未央便就靠坐在一颗巨大的古木之下,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张长桌案,桌案的一角压着一只点燃的香炉,其余便是各式各样的小东西,零碎铺满了整张长桌。奚未央的手中,好像正在打磨着一只发簪。
这几天以来,终于见到了奚未央的身影,顾鉴脸上满是忍不住的笑意,可动作却是迟疑着不敢上前,正犹豫时,顾鉴忽然听见了几声清脆的嬉笑声,两名少女从奚未央身后的古树上跳跃下来,她们披着华丽的轻纱,长发半挽半散,肌肤白皙到给人以一种稚嫩的感觉,这两名少女一人捧着花冠,一人抱着花篮,她们俯身将花冠戴在了奚未央的头上,又调皮的抓花篮中的花瓣去往奚未央的身上掷,被扰乱了手中事务的奚未央居然也不着恼,竟还抬起头来,含着微笑纵容她们自由玩闹。
顾鉴从未见过这样的奚未央。
松着长发,戴着花冠,柔嫩娇艳的花瓣落满了青碧色的衣裳。阳光从古木枝叶间投落,明亮的光点如同碎金,而奚未央比光更耀眼。
顾鉴能够感受得到,奚未央此刻,是真的真的很开心。
——不需要他在,奚未央就可以很开心。也许不为他操心时,奚未央远可以更加的开心。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顾鉴顿时失魂落魄,他心中乱的很,也不敢再往前走,他害怕奚未央一旦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顾鉴轻手轻脚的转身想要离开,却冷不防被一大块冰凉丝滑的“布”给兜头罩住,顾鉴想要反应,奈何他现在的身体根本做不到这样灵敏,顾鉴只能由着自己被一左一右的架起来往前走,浓郁的花香与魂与香气混在一处,顾鉴听见身畔围着拍手声与笑声,遮挡他视线的绢布滑落,顾鉴只觉脑袋上面一重,原来,那几名精灵,竟然也给他戴上了一只花冠。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尚来不及反应的顾鉴与面前的奚未央对视了一眼,整个人仿佛都呆了。
他只见奚未央笑道:“这几个孩子才刚化形没几日,还有些野性,确实过于调皮了些。”
解释完这一句,奚未央方才问顾鉴:“你能动了?”
顾鉴:“……”
顾鉴说:“我一直能动。”
最多只是关节僵硬,动作有些不听大脑使唤而已。
奚未央对此故意露出来了些讶异的表情。他说:“啊。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这才一连两三日都毫无动静呢!”
奚未央身体向后,松散的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他淡淡的对顾鉴道:“原来你并不曾‘残废’呢!”
顾鉴:“……”
奚未央这话,颇有些深意。一个人残并不代表废,但若是废了,四肢健全的兴许还不如不健全的。他这话可以很重,也可以当一句玩笑揭过,全看顾鉴自己愿意如何理解。顾鉴问奚未央道:“我让你很失望,是不是?”
“一开始的确有一点。”
要说完全一点失望也没有,这显然不可能,奚未央也无意隐瞒,他道:“不过我这两日仔细想了想,觉得大可不必。”
“你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我强迫你,失败本就是应当。说到底,你只是你,我也只是我,我永远也不能替你做出决定,正如你也左右不了我的决定一样。”
思绪兜兜转转,最终重新回到了奚未央那日在顾鉴醒来后,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他说:“阿镜,你要好自为之。”
顾鉴:“……”
顾鉴垂着头沉默了许久,奚未央也不着急,见顾鉴不吭声,他便挥退了那几个玩闹的精灵,兀自低头继续做着手工,奚未央可以留给顾鉴足够的时间,只要顾鉴愿意说话。
当然,不说话也无妨,反正他在做手工,也算不得浪费光阴。
顾鉴说:“皎皎,我很害怕我剔除魔灵失败,留下隐患,所以我总想要做好充足的准备,然后再去面对那一刻。可是我拖啊拖,如此一年两年的拖下去,我发现我变得越来越害怕了。”
“停在这里不动,我尚且可以自欺欺人,和我自己说,我只是还在准备。”说到这里,顾鉴再次陷入了沉默,不过这一回,他静默的时间短暂了许多。顾鉴对自己感到羞愧:“如果我搞砸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去面对那样的结果。”
顾鉴这样的心态,奚未央其实完全理解,会有这样的状态并不是顾鉴的过错,奚未央说:“阿镜,你知道吗?在我赶去极北荒原,经历雷劫之前,你的师伯师叔们,特意合力为我造了一处结界,只为叫我在里面安心静养。”
“我想,他们那时的想法,大抵就与你现在同样。”
千余年都未曾有人能够成功突破天仙境了,奚未央又如何确信一定能够成功呢?相比说触碰到天仙境的门槛是机缘,在玄冥山众人的眼中,倒不如说是催命符,他们同样恐惧糟糕的结果,忧虑奚未央的命运,以至于他们宁可造一座结界去软禁他,只希望奚未央能够尽可能的停留在雷劫未至的状态下。
奚未央抬眸望着顾鉴,他问:“阿镜,你说他们这样做,难道错了吗?”
“须知,人有七情,这世上的许多事情,本就不是能以简单的对错来论断的。”
“你会迟疑不定,这并不是你的错。”奚未央静了一静,方道:“正如当初,我若不幸身死于雷劫之下,那么做出赴死决定的我,难道就是错了么?”
“机缘未至而已。”——
作者有话说:作者:请问,皎皎你都不会生气的吗?
皎皎:不要叫我皎皎。
作者:好的好的~
皎皎:当然会生气啊,我也是人,本身脾气也不怎么样。但是和他吵架也没有什么意义,都是小事,就算当时生气,很快也能想开。
作者:那你为什么不去看镜子呢?
皎皎:我为什么要去看他?他残废了?他这不是能自己走出来吗!
作者:……
作者:确定了!我们皎皎是会生气的!
第145章
除却顾鉴第一次醒来时外, 奚未央再也没有在顾鉴的面前,展现出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
莫说是生气了,奚未央甚至总在宽慰顾鉴, 让他不要再去多想, 顺其自然便好,然而顾鉴很清楚,他和奚未央之间,产生了很严重的问题。
他们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隔阂,看似亲密,实则疏离, 且这一次,绝不是顾鉴再用撒娇缠磨这等方式, 就可以轻易解决的, 哪怕奚未央愿意揭过,顾鉴也已经无法再说服自己糊弄下去了。
顾鉴决定重新卷铺盖搬回自己的房间。
奚未央对他并无此等要求,可原本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如今处在同一间屋子里, 竟然常常会陷入无话可说的静寂状态, 这让顾鉴脑中警铃大作, ——若总是以如此状态继续下去, 除却消磨感情以外, 不存在任何的意义。顾鉴可以接受一切, 除却和奚未央分手。
两人的房间本来就是门对门,顾鉴整理了东西往自己的房间里送,奚未央也没有阻止,他只是在属于顾鉴的物品几乎彻底从自己的房间里消失后,轻飘飘的问了一句:“你觉得厌倦了吗?”
自从顾鉴从奚未央的识海中醒来, 直至如今,又已过去了大半个月,在这段时间内,他们两人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关闭了名为欲望的开关,真正做到了心如止水般每晚躺在一起纯睡觉——很多时候顾鉴还睡不着,他这段时间脑子里总是很乱,白天思维被学习和修炼填满,倒还好些,哪料是等着夜深人静时再发作。顾鉴考虑这个,考虑那个,恨不得将成功与不成功会导致的所有可能性都推演一遍,然而他自己也清楚,他所预设的一切,说到底,不过是杞人忧天。
就连张衍辰都算不清未来会有何种变数,遑论是他这样红尘中打滚的庸人呢?
与心爱的人夜夜同榻,却大半个月都毫无渴求,这换到谁的身上都是怪事,尤其顾鉴现在又要分房睡,实在不能怪奚未央会有此一问,……可顾鉴怎么可能会对他厌倦?
顾鉴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最后挨到了奚未央的身边去坐下,他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抱着他,好像恨不得能整个人都埋进奚未央的怀里去。
顾鉴闷闷的喊:“皎皎。”
顾鉴说:“我们若总是这样的状态……是不行的啊。”
“我怕再这样下去,你就真的不要我了。”
奚未央冷冷的问:“顾鉴,我到底有哪里对不住你?”
“从前多少次,但凡遇事,你便想方设法的哄我,我总想着你还小,且都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大事,你既想要稀里糊涂的揭过,那我便由着你的心意又如何?——可怎么偏偏这一次,顾鉴,换我想放过你了,你反倒不肯放过我?”
奚未央说:“我真的是受够了。”
这半个月以来,究竟是谁在冷着谁?
顾鉴从小到大,便总有些觉得自己分外委屈的毛病,他小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奚未央愿意哄孩子,即便是后来长大了,奚未央也仍然只是教育几句,心中对此并不以为然。直到如今,这个成日里满心幽怨的孩子成为了他的情.人,奚未央眼睁睁看着顾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半个月来不吭一声只知空想,他几次主动示好,顾鉴都无动于衷……奚未央也是一个人,他也有忍耐到极限的时候。
奚未央垂下眼,他盯着顾鉴,平静且冰冷的问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学会有话说话?”
顾鉴:“……”
顾鉴心虚的闪躲着视线,他不敢说话,只能努力将奚未央抱得更紧一些。
奚未央再一次问顾鉴:“你会说话吗?”
顾鉴:“……”
顾鉴这一回,不敢再不吭声了。他小心翼翼的挺直脊背,坐正身体,很低声的回答说:“我……我会。”
奚未央:“蚊子叫?”
顾鉴终于大声说了一句:“我会。”
奚未央于是点了点头,他对顾鉴说:“这话我只问一遍。”
“顾鉴,你真的考虑清楚,准备要走出这道门了吗?”
奚未央说的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顾鉴怎么可能听不明白?他被奚未央吓得嘴唇都白了,别说是学哑巴不吭声了,顾鉴此刻简直就是急到险些闪了舌头:“皎皎我没有!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不是,我不想,我、我、我就是……”
奚未央听顾鉴这语无伦次的一大段,只觉得心烦,他直接道:“你到底滚不滚?”
顾鉴闻言,赶紧拼命摇头:“不滚!这辈子都不可能滚的,死也不滚!”
奚未央听得皱眉:“不要给我寻死觅活,看见就累。活像是是我逼你。——顾鉴,我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你过,你做出这副样子来,到底是给谁看?”
“你不是说,你怕我不要你吗?”
万事开头难。这些天以来,奚未央看着顾鉴总是心事重重、浑浑噩噩的样子,他着实难受得很,奚未央每日里想方设法的去找话头向顾鉴示好,然而顾鉴却对此全然无知无觉,奚未央也是个有情绪的人,他也会觉得委屈,觉得愤怒。他不表现在脸上,不代表他就没有。
奚未央对顾鉴说:“倘若将来有一天,……或许也已经不需要等到将来了。顾鉴,我告诉你,如果我们结束了,那也是你自己作的!”
顾鉴诚然有他很可爱的一面,奚未央永远会为顾鉴的这一面而心动。可同时,顾鉴又是很奇怪的一个人,你好声好气的哄着他,他感受不到,非要把人逼得忍无可忍了,冷下脸来骂一顿,他才能好好说话。
这样的沟通是很成问题的,奚未央早就告诉过顾鉴,让他心里有事就说,当时顾鉴也答应他答应的好好地。可从现在的结果来看,顾鉴显然并不能够做到自己的承诺。
奚未央说顾鉴的话,顾鉴没有一句是敢反驳的。他过于勤快的把自己的东西全给搬走了,虽然都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但这事他做的确实没道理,顾鉴现在也不敢再去把它们重新拿回来,他觉得自己一旦踏出了这间屋子,奚未央真的很有可能反手就设一道结界。
顾鉴和奚未央道歉,说都是自己的错,可是这样的话,奚未央已经听到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因为这样的事情吵架,奚未央只觉得心累。
“你不要和我道歉。”
奚未央头疼的揉着眉心,看都不想去看顾鉴,“我没有哪里对不住你,你也没有哪里对不住我。你和我说对不起,有什么意思呢?顾鉴,你自己知道,你哪里对不起我吗?”
顾鉴哑然。奚未央道:“你看,你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东西,又有什么可道歉的?”
顾鉴说:“可我让你难过了。”
奚未央平静道:“只要是人,就会有难过的时候。没有人永远开心,也没有人能永远让另一个人开心。就像是你这段时间这样痛苦,要说始作俑者,大抵就是我吧?”
顾鉴急道:“不是!”
奚未央:“那是什么?”
顾鉴说:“……是我自己懦弱。”
奚未央静默了片刻,说道:“阿镜,你不要怪我讲话难听,你但凡把你自怨自艾,或是现在想方设法求我原谅的时间,花在你的修炼上,那么你现在所有的烦恼,大约都已经得以解决了。”
“还有,”奚未央终于回头看向了顾鉴,他说:“我不认为,对未知恐惧,是一种懦弱。这只是人之常情。”
“逃避自己犯下的错误,无力承担自己导致的恶果,这样的人,才是懦夫。”
顾鉴怔住。
奚未央重新闭上了眼睛,他淡淡说道:“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不过这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我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陪你来耗。我当初躲入秘境是为了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静修以待圆满,如今我已经做到了。你师伯三催四请,我原想着能在此间为你护法进阶,还想着等过完了无方节再回玄冥山……如今想来,我真是自以为是。这世上的事情,哪里就有我想的这样事事顺遂圆满呢?”
“今晚好好休息。”奚未央伸手,轻轻地拍了拍顾鉴的肩,和他说:“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启程回玄冥山。”
“总是闷在一个地方,确实不见得是好事。修行修行,终究还是要多看多走,兴许离开了这里,等过一段时间,你自然而然就想开了。”
顾鉴心中咯噔一下。“离开……?”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吗?”顾鉴本能地拉住了奚未央的手腕,然后握紧,他问奚未央:“为什么这么突然?你之前没有和我提起过。”
奚未央并未挣扎,他平静道:“其实算不得突然,这段时间我有问过你几次,想不想出去散散心,但你好像并没有往心里去。究竟何时回玄冥山,这件事情我犹豫了很久,私心里还是想要陪你去无方节玩一玩,但这确实太久了,无方节还有近三个月的时间。阿镜,我不认为你在秘境中再度过一成不变的三个月,你就能突破现在心中的桎梏。这不可能,纯粹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顾鉴定定的看着奚未央,却只关心一件事:“那无方节呢?……你不想和我一起去了吗?”
“还是说……”
顾鉴艰难的道:“你已经,不愿意再和我一起去了?”
顾鉴的问题,奚未央认真想了一想,最后回答:“我不知道。”
奚未央说:“我想要从玄冥山到长盈城,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但无方节还有近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不长,然而没有人能够预测,三个月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或许我们三个月后,仍然会来,只是终途以另一种方式度过了这个过程而已。又或许三个月过去,你和我此后余生,都不会再想提起这件事。”
奚未央想,自己可真是一个狡猾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大抵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么舍不得顾鉴,即便是顾鉴自己也未必能感受得到。可是奚未央依旧给顾鉴划下了三个月的期限,这是他给顾鉴的机会,也是他给自己的机会。
黄昏降临,顾鉴和奚未央都认为,这是一天之中日光最美的样子,可惜的是它太过于短暂。顾鉴被奚未央的话刺激得不甚清醒,桌案上仅有的一套茶具被拂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然而此刻早已经无人顾得上它,金红色的夕阳光辉从窗外照进来,将奚未央的面色映得绯红。
顾鉴伏在他的耳边说:“不可以。”
“你不可以离开我。”
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处,奚未央却只想要伸手碰一碰顾鉴布满血丝的眼睛,顾鉴按下他的手,不让奚未央动,他现在脑海中唯一清晰的,只有一件事——
“皎皎,你永远也不可以再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镜子:这段时间心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