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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的那种渴望,大概就像是一个很饿的人,面对一桌子自己喜欢的菜,但是只能看,不能吃……眼冒绿光那种……

不行,想到镜子最后那句话,还是很想笑哈哈哈哈~~~

第166章

自从离开地宫, 顾鉴这半个月来的日子,简直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顺心。

当初那道密室的石门,需要顾鉴、奚未央与陆离三人同时注入灵力方可打开, 顾鉴虽然很清楚, 在咒文召唤束缚之下,没有魔灵能成为漏网之鱼,但事关奚未央,他还是不放心的又将石室中上上下下,全部都检查了一遍,这才敢往门上注入灵力, 召唤陆离与奚未央一道前来,只是让顾鉴略微惊讶, 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的是, 石门打开后,顾鉴只见到了“全副武装”的陆离。

顾鉴想,果然。

奚未央当年的那些事,恐怕陆离全都知道, 若非如此, 凭奚未央天仙境的修为, 应对起魔灵来, 无论如何, 也该是陆离更加危险才对。

魔灵凝聚, 化作了一缕缠绕的丝,安安静静的蜷缩在顾鉴的掌心,陆离手中还拿着那只打开了的五色琉璃瓶,他禁不住诧异的盯着顾鉴,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顾鉴再次念动咒文, 驱使魔灵钻入那只琉璃瓶中,他同样露出一脸茫然的神色,顾鉴道:“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似乎是这些魔灵,从我七窍之中被逼出时,我的心中便无师自通了一段可以驱使它们的咒文。”

实则不然。这一切都是瞬间发生的事情,顾鉴最初来不及细想,的确以为自己是无师自通,可后来他再度入定修炼之时,识海澄明,顾鉴方才明白,原来这段可以控制魔灵的咒文,来自于他灵魂深处的那些记忆碎片。

这是他灵魂之中,另外的一个顾鉴“告诉”给他的。

当魔脉长成,宿主与魔脉彻底融为一体时,他便自然而然知晓了操纵魔灵的咒文,只是这咒文无法外传,每一只魔灵所对应的咒文也不一样,顾鉴所念诵的咒文,也仅仅只对他体内的这一只魔灵管用而已。

陆离对顾鉴的话不全相信,也无法不信,只能算是“听过”,他封印好手中的那只五色琉璃瓶,对顾鉴关心的极限也唯有说上一句:“人安好就好。”

“随我走吧,”虽已近半年过去,但陆离至今还是没有办法,装作自己仍然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面对顾鉴,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又开口道:“你师尊……他在紫极殿等你。”

顾鉴猜到了,他恨不得立刻就飞奔上去见奚未央,然而,奚未央不在的机会难得,顾鉴必须要先和陆离说清楚。

到底该怎样和陆离讲自己通过魔灵见到的那些属于奚未央的过去,顾鉴已经斟酌了许久,他害怕陆离误会自己别有用心,所以最后还是选择有什么就说什么。顾鉴对陆离道:“师伯,在我去见师尊之前,有一些话,我想要先问过您。”

“我体内的这只魔灵,它最初的宿主,其实是师尊,对吗?”

陆离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天一境巅峰修士的威压在地宫之中覆压而下,他问顾鉴:“你想要知道什么?”

顾鉴才进阶合一境,堪堪迈入中高阶修士的行列,与陆离的修为差距不是一点半点,他顿觉腿软心慌,后背上的冷汗一阵一阵,竟是出的如水一般。顾鉴勉强站住,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废物,太狼狈,他道:“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要知道,因为他几乎所有的事情,我已经全都‘看见’了。”

“所以我想要说的是,”感受到周遭的威压稍缓,顾鉴喘了一口气,他继续对陆离道;“师伯,你不必把我当成威胁,我和您,是站在一起的。”

“我知道,您为了保护我师尊,付出了很多很多。——我也会和您一样。”

顾鉴无比认真的告诉陆离说:“我会保护他。过去的那些事情,不是师尊他的本意……”

“够了!”

陆离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上了一股怒焰,他用力一脚将顾鉴踹的倒栽了好几步,几乎是忍无可忍的道:“你知道?就凭你通过那些魔灵看见的东西,你又能真的知道多少?!”

“我告诉你,顾鉴,”陆离上前两步,俯身扯住顾鉴的衣领,他一字一句的咬牙道:“如果你真的想要保护好你师尊,那你就彻底的忘掉你所自以为‘知道’的那些事情!”

“——早几十年烂在尘土里的恩恩怨怨,谁也不要想把它再翻出来,你听得懂我的话么!”

且不说奚未央十五岁时犯下的大错,就算是他十八岁入世,遇着了顾砚和司空晏之后,他也照样没干过什么好事。奚未央现在确实是不记得,但他不记得,不代表他曾经做过的那些事,它们就并不存在。

多一个人知道那些过去,本身便是对奚未央的威胁。一旦旧事曝光,奚未央身败名裂是小,怕只怕有人会借此生事,将四境本就勉强维持、岌岌可危的安稳局势,彻底搅成一团乱麻。如果秦羡要做的话,陆离相信,他的目的,必然会是后者。

顾鉴答应陆离:“我什么也不记得。我只需要知道,我师尊是这世上,最好的人,这就够了。”

陆离:“……”

陆离私以为,顾鉴的前半句话还算是聪明上道,至于后半句——说奚未央不算个坏人,陆离赞同,但说他是什么“世上最好”的人,陆离真想发笑,可他一想到,顾鉴或许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没准他真这样认为,陆离又直起鸡皮疙瘩,他松开了顾鉴,向着一旁退开了两步,对顾鉴冷淡的道:“你去吧,再磨蹭下去,恐怕你师尊就该着急下来找你了。”

顾鉴听见了陆离的这句话,眼睛几乎是瞬间亮了起来,他不自然的整理了一番衣衫,原本还兴冲冲的,如今陆离要赶他上去,顾鉴却又莫名不好意思了起来,他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连蹦带跳的沿着甬道跑出了地宫,紫极殿中空空荡荡,顾鉴着急的私下张望了一圈,原来奚未央正靠在了紫极殿门口的柱子旁,似乎正在望着殿外的日光发呆。

顾鉴本能的用力挥舞着双手,全然忘记了陆离或许就跟在他的身后,顾鉴大声的喊:“皎皎!”

奚未央回过身,他的面容逆着光,并看不真切,顾鉴飞奔向他,又在奚未央的面前着急忙慌的刹住脚步,他还来不及喊奚未央的名字第二声,他眼前的人,便已经向前半步,张开双臂倾身拥抱住了他。

“阿镜,”

顾鉴听见奚未央靠在自己的肩头,在他的耳下轻声的说:“我很想你。”

顾鉴说:“我也——”

顾鉴的话说了一半,不知为何鼻腔突然酸涩得过分,他哽咽了下,眼泪就不争气、不受控的涌了下来,顾鉴抱着奚未央,整个人身体都在微微的发抖,奚未央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安慰他,顾鉴默默淌了好一会儿眼泪,这才终于能委委屈屈的连贯道:“皎皎,你都不知道,我被那些脏东西,折腾的可难受了。”

“好几次我都怕自己坚持不下去了,”顾鉴凄凄惨惨道:“幸好,每当这时候,我就想想你,只要我想一想你,我就又可以了!”

奚未央:“……”

奚未央原本的感动和心疼戛然而止。

他抬手揉了揉顾鉴的头发,温柔的同他说;“嗯,我知道了。”

顾鉴于是红着哭过了的眼睛,看着奚未央期期艾艾的道:“嗯,那,那……”

奚未央缓缓地眨了眨眼,他顺着顾鉴的话反问道:“那?”

“你想要什么?”奚未央的唇在顾鉴的下巴上羽毛一般轻轻地蹭过,顾鉴怀疑他是在故意诱惑自己,“阿镜,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都满足你。”

顾鉴被奚未央撩拨得一阵心猿意马,全然不察殿外的天色忽然暗沉,顾鉴忍不住揉捏着奚未央的腰身,小声的建议道:“嗯,既然这样……那皎皎你先,亲我一下?”

“可以。”奚未央微笑着吻了吻顾鉴的唇,继续哄他问:“然后呢?”

顾鉴幸福得有些飘飘然,他拉着奚未央的手,说:“然后,当然是回家了!”

奚未央温柔的笑意中,暗藏了几分狡黠,他轻声的笑道:“好啊。阿镜,你带我走吧。”

藏在袖袍下的十指紧扣,顾鉴恨不得一路蹦着走路,他这会儿着实是被喜悦给冲昏了头脑,以至于忘记了,进阶合一境,是会有雷劫的。

哪怕那雷劫,满打满算也没多少下,且正常情况来说,还从未有修士,倒霉至极的死在合一境的雷劫下,但那终究也是天道降下给修士的一种“证明”。

顾鉴猝不及防,没有了北辰阁的保护,顾鉴才一踏出紫极殿的大门,那天雷便已经迫不及待的接连落下,顾鉴一开始时来不及反应,后来他是直接被劈傻了,脑子根本无法运转,只能感觉到眼前黑黑白白,不时还闪两下金光,等到顾鉴的意识终于勉强回笼的时候,天雷已经劈完,而顾鉴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诱人”的焦香。

顾鉴呆滞的张开嘴,长长的呼出来一口白烟。

他最先恢复的听觉,听见了几声隐忍的憋笑,顾鉴于是僵硬的转回身去,只见奚未央双手正捂着脸,眼睛却极为明显的透过张开的指缝看着他,其中满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

顾鉴艰难的动了动嘴唇,可是他的嗓子哑了,此刻说不出话来,于是他只能抬手指向奚未央,以此作为控诉,陆离故意放缓了脚步,这会儿刚刚从地宫踱步出来,就正看见这一幕,他疑惑道:“你们两个做什么呢?”

奚未央看见陆离,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直接便放声笑了出来,关节仍然半僵的顾鉴被他气的不轻,同手同脚的就要冲上去“揍”奚未央,他一身的黑灰,故意抹的奚未央满身满脸都是,奚未央一边挡一边躲,忍不住的还在笑,陆离看他们俩旁若无人的打闹,只觉得头疼眼涨,他怒喝一声:“都给我停手!”

“就是!”奚未央趁机抱住顾鉴的手臂,不让他再动,奚未央大笑道:“我是你师尊,你居然敢打我!”

奚未央不说还好,顾鉴一听见他这句话就来气。还师尊呢,谁家师尊干这样坑徒弟的事情啊?顾鉴从鼻子里重重哼出来一口烟,另一只手趁机蹭向奚未央的衣领,抹了奚未央一脖子的黑灰。

陆离终于忍无可忍,他瞪着眼前的两人大骂道:“滚!你们都给我滚!”——

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大家一定要注意身体呀!

第167章

有些时候, 顾鉴摸着自己尚存不多的节操和良心,真觉得他的师伯陆离,其实挺可怜的。

陆离当时叫奚未央带着顾鉴滚, 顾鉴自然而然的以为, 他该跟着奚未央滚回“家”,但事实上,奚未央带着他,准备齐全的住进了陆离的五行阁。

顾鉴不免有些茫然,奚未央却是开了思明镜,将顾鉴塞了进去, 叫他好生在灵池里泡个澡,休息打理妥当了再出来。奚未央话虽如此, 顾鉴却是被被这件事闹得根本没办法静心, 他急匆匆的将自己身上的黑灰洗净,感觉嗓子终于能说些话了,便赶忙换好了衣裳出去,奚未央倒是一直不紧不慢, 察觉到顾鉴的动静, 他也只是继续悠闲的剪着放在窗台上青瓷瓶里的花枝, 顾鉴走到奚未央的身后, 贴上去环抱住了奚未央的腰。

奚未央反手轻轻挠了挠顾鉴的下巴, 顾鉴气得一口咬住了他的食指, 奚未央忍不住笑道:“你该不会还在生气吧?”

顾鉴重重的哼了一声。

“好啦,”奚未央抽回了手,他侧身回来,倚在窗边,眼眸含笑的同顾鉴说:“我错了, 我现在和你道歉,好阿镜,我不该耍你,更不该笑你——”

顾鉴这回,不再咬奚未央的手指,而是直接含住了他红润的唇。奚未央在亲密之事上向来都放得很开,再加上他们如今分别已有半载,对对方的渴望足以盖过其他一切,最后终究还是顾鉴更加的“要脸”一些,他胡乱的将窗户关了半扇,这才同奚未央一起半推半抱的拉扯着滚上了床,至于等顾鉴总算是记起来,他们根本就是身在陆离的地盘,且此刻正是白日,下午天光正好等“尴尬”事时,显然早已经为时已晚了。

多少端着点“体面人”的人设架子,顾鉴颇有些假惺惺的蹭着奚未央的颈窝问:“皎皎,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奚未央哪里不明白顾鉴的小心思?他不客气的捏了捏顾鉴的脸颊,拆穿他道:“我看你刚刚做的时候,倒是半点没觉得不好。”

顾鉴于是讪讪的笑了笑,整个人像个树袋熊似的抱着奚未央磨磨蹭蹭,既然这不大“体面”的事情做都做了,顾鉴索性也不装了,他贪恋的吮咬着奚未央的耳垂,注视着它一点一点的充血变至鲜红,顾鉴的嗓音仍然有些发哑,他低低的问奚未央:“再来一次好不好?”

奚未央愉悦的弯起眼睛来笑了。

“我说过,等你回来后,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

亥时按理来说,应该是很多人准备沐浴休息的时辰了,然而有些尴尬的是,顾鉴和奚未央才刚起,顾鉴也不知道陆离到底等了他们多久,不过若从他的表情神色来判断……顾鉴很难不觉得心虚。

陆离面无表情的直视着虚空,顾鉴听见他仿佛冻了冰一样的声音说:“手。”

奚未央在旁解释:“你的识海几年前受过伤,之前秦羡又……如今魔灵虽然祛除,但你的经脉与识海,仍需稳固保养。别怕阿镜,让你师伯给你看看。这段时间,你就安心的在五行阁住下,其他什么都不用管,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顾鉴乖巧的点了点头,他将手腕伸给陆离,陆离只搭了没一会儿就撤了手,顾鉴猜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大碍,只有奚未央很紧张的问:“他的识海……?”

陆离冷漠且机械的回答:“他的识海这几年养的不错,合一境本就是修士识海构筑完成的关卡,你不用太多担心。至于经脉,确实没有任何残余的魔气,只是那些魔灵离体之时,多少有些冲撞损伤,不过他受了天雷,经此锻练,也已经修复了一部分。——这段时间运转灵力时,或许会偶尔觉得阻滞,这都是正常的,每日按时服用汤药就好,一日三顿,吃上一个月的药,你就可以带着他滚回去了。”

奚未央疑惑道:“汤药?”

汤药的效力显然是比不上丹丸的,且入口也难喝,要让顾鉴一天三顿的喝一个月的苦药,不怪奚未央觉得陆离故意折腾人,虽然事实的确如此。陆离没好气的对奚未央道:“我每日里的事忙得脚都不沾地了,哪里来的功夫给他练丹丸?你倒是有本事,不如我把药方给你,你自己开炉炼去吧!”

奚未央:“……”

奚未央再是炼丹炼器都有所涉猎,却也只能说是都会一点。不论是炼药炼器,还是符文阵法,这里面每一样门道都深得很,岂是给个药方就能行的?奚未央一时被陆离怼的说不出话来,又知道他心里有气,于是也只能认了,可谁知那汤药远比顾鉴所想象的更苦,第二天早晨他全无心理准备的喝了一口,当场便转头吐了,奚未央跟着尝了尝,确实苦的惊人,顾鉴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几口将那药灌下喉咙,虽然总算没再吐,但却还是苦得干呕,奚未央看见了心疼,在旁倒了温水给顾鉴漱口,陆离看见他们俩这样,只觉得如芒刺背,头皮都一阵阵发麻。

奚未央无奈叹道:“师兄,顾鉴终究是个小辈,我和他的事,要错也是我的错,你这样折腾他,又有什么意思?”

奚未央的这句话,对于顾鉴无疑信息量巨大。凭心来说,顾鉴自然是不希望自己和奚未央的事情“暴露”,然而他们俩的实际行为,又的确堪称放肆,若是陆离当真无知无觉,那才不切实际。顾鉴只是忽然意识到,或许陆离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猜到了。

“这药就是这样苦,你若是心里舍不得,也可以自己另想办法。”

陆离冷冷的扫了顾鉴一眼,忽然嗤笑了一声,他对奚未央道:“常言道‘慈母多败儿’,古人云诚不欺我。奚未央,你连他喝一碗药的苦都受不了,那他将来,还能担得起什么事?”

奚未央说:“这是两回事。”

“师尊,”顾鉴捏住了奚未央的手指,和他说:“我觉得这药,其实也还行。”

陆离见顾鉴赶在他和奚未央之间充好人,当场冷笑出声,端了药碗转身便走。奚未央对顾鉴道:“这是我和你师伯之间的事情,你何苦夹在里面操心?”

顾鉴无奈的道:“可说到底,始作俑者是我。什么叫都是你的错,明明就是我先勾引的你……”

奚未央听闻此言,“噗”的一下笑出了声,他道:“你要这样说,那也不成。你到底是个孩子,你再是说你‘勾引’我,也可以是年少不懂事犯的错,但我回应了你,就是我的责任了。——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事已至此,掰扯旧账何其无稽,咱们还是好好过将来的日子吧!”

顾鉴“嗯”了一声,又问奚未央:“你要走了吗?”

“是啊。”奚未央答应顾鉴:“我晚上早些回来陪你,好不好?”

顾鉴舍不得的点了点头,却是说:“就不能让我跟着你一道去北辰阁?”

奚未央说:“最近就算了。听我的,这一个月,你就好好地在五行阁里休养,等你养好了身体,我自然不会再拘着你了。你想天天跟着我都行,只要到时候你别嫌无聊。”

奚未央是个很公私分明的人,他的办公效率极高,这也就说明了他不可能会有精力分给顾鉴,顾鉴若是去闹他,没准还会被冷眼挨训,不过顾鉴也并非是不识趣的人,他道:“怎么会无聊,你做你的,我自己找个地方打坐修炼。或者你愿意教我的话,大可以差遣我做事。师姐可以帮你的,我也想要帮你。”

奚未央听见顾鉴这样说,忍不住的叹息了一声,他温柔的捧住顾鉴的脸,然后亲了亲顾鉴的鼻尖和嘴唇,奚未央竟有些感慨的道:“你在我要出门之前,和我说这样的话……我要舍不得走,迟到了事情做不完,晚上不能及时赶回来,就都是你的错。”

顾鉴却是很开心的顺着奚未央说:“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傻瓜,”奚未央伸手去戳顾鉴的脑袋,嗔怪他道:“你高兴什么?你不想下午早点看见我吗?”

顾鉴说:“那你带我一起去,我中午自己回来喝药就是了。你忙不忙、早或迟,我都陪着你,这不就好了?”

奚未央仍旧不愿意,他说:“那还是算了……”

顾鉴于是突然问:“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奚未央被他问得一愣,而后道:“我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顾鉴有些好笑的说:“皎皎,你还真有啊?——是不能告诉我的事,还是不想告诉我的事?”

奚未央:“……”

奚未央没法回答,只能哼道:“你不要问!”

顾鉴更好奇了,但显然,奚未央是绝不会告诉他的,于是顾鉴只能先按捺下来,听奚未央的话,安心的在五行阁中休养。就像是奚未央说的,陆离之所以不喜欢顾鉴,归根到底是因为奚未央的缘故,只要奚未央不在,那么陆离自然不可能会闲的没事去为难顾鉴,顾鉴身在五行阁,除却要喝药童送来的三顿药外,可以说完全就像个透明人士,独自修炼得无聊了,出了练功房闲逛都没人管。

顾鉴过这样悠闲的日子,一过就是大半个月,这段时间奚未央每日晚出早归的陪着顾鉴,他们倒也不需要计划着做些什么,哪怕仅仅只是安安静静的靠在一起,闲谈些很无厘头的话也会很快乐,唯一美中不足的,大约也只有被苦药制裁之后,两个人到底不太敢在陆离的眼皮子底下,再做那些颠鸾倒凤的事。顾鉴心理上觉得自己能忍,奈何他现在确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每天抱着最爱的人纯睡觉,竟然梦遗,顾鉴尴尬至极,奚未央也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顾鉴建议说:“要不然,咱们还是搬回家里去吧?”

炼丹是难,但熬药顾鉴还是会的,只要他能保证按时吃药,再坚持上十天左右,这件事也就算完了。奚未央短暂的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听顾鉴的。

终于不用再每日看见奚未央和顾鉴黏黏糊糊你侬我侬的样子,陆离简直恨不得鼓掌欢庆,然而他转念一想顾鉴要搬走的原因,又觉得欢喜不起来了,他恨铁不成钢似的训奚未央:“他对你的喜欢,就是喜欢在那些事情上吗!”

奚未央奇怪的道:“如果他喜欢我,但是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才不对劲吧?”

陆离:“……”

陆离说不出话来,只能道一句“好自为之”。奚未央倒确实很愁,他叹息道:“原本我想要顾鉴能在你这儿清清静静的呆上一个月,等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再叫他出去。如今想想……也罢,总归他早晚会知道。”

陆离:“……”

陆离闻言,不禁冷笑道:“原来,你奚未央竟也会有心虚的时候?”

奚未央狡辩道:“这不是心虚,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奚未央思索道:“我的风评如何,倒是其次,只是他们再这样,借由来玄冥山修行听学的名头送人,我派近千年的清誉,可就实难分辩了。”——

作者有话说:皎皎的一些“金屋藏娇”【No】~

老夫老妻模式就是一有点啥对方瞬间就能察觉到了~

镜子:啊?好多人想要偷我的家???

第168章

按照正常的思维逻辑, 在明目张胆送人这一行为被玄冥山严厉警告过之后,理应逐渐杜绝,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 竟然会有些“聪明人”灵机一动, ——既然直接送人不可取,那么他们便借着叫门中弟子与家族中的嫡系去玄冥山或听学、或拜师的名义,同样派来的大多都是俊美漂亮的少年,这就叫玄冥山很无奈了。

你若是不收下他们吧,人家分明都是以正经名头来的,玄冥山作为北境的核心, 其他门派家族,派遣弟子前来听学进修, 本便是再常规不过的事情, 他们断没有道理突然将人拒之门外。至于相貌……这显然是个哑巴亏。人家都没有明说自己的用意,玄冥山难不成还能以貌取人?

这事儿刚开始的时候,陆离就问奚未央该怎么办,奚未央觉得无所谓, 既然那些孩子是正常来听学的, 那就照常收下便是, 总归听学进修的弟子有自己的住处, 或许直到几年后离开, 他们都未必能真正的见上奚未央一面, 因此全无担心的必要,陆离如此一想,也觉得有道理,结果就是更让人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了——

自传闻奚未央有断袖之癖后,又出现了一个更无稽却可怕的谣言:玄冥山内专门有一些年轻漂亮的男弟子, 他们都与奚未央有着不可言说的关系,甚至这些弟子们,相互之间还会因为吃醋而明争暗斗。这些谣言来源早已经不可考,却是一日更比一日传得真切,且“剧情”进展飞速,如今已经暗地里连话本子都有人写出来了,其中内容之详细,竟活像是作者亲眼所见一般。

奚未央本人看了都觉拜服。

那些话本里简直把他塑造成了一个色欲熏心,喜欢玩弄人感情的道德败类,然而奚未央虽然的确颜控,但就凭他自己长的这张脸,他实在是没有必要去对着别人好色,况且另有一些无法言说的私房事,那就是奚未央这辈子,从来都没想过要做上面的那个。

相反,他疯狂的沉溺于顾鉴对他满是渴望与独占欲的眼神,每当那时,奚未央甚至会期待,哪怕顾鉴把他弄坏也没关系。

只要是顾鉴,不论对他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奚未央只会觉得喜欢。

他的这些“表里不一”,陆离多少心中有数,只是不管再过多少年,陆离也绝不可能理解与支持。陆离此时只觉得头疼——正因为他太了解奚未央,所以更加清楚那些谣言有多么的不切实际。然而这件事是双面的,造谣的人没有证据,奚未央同样不可能出面自证。若他置之不理,那么谣言就只是谣言,可他若是上赶着自证清白,反倒是显得此地无银了。

陆离对奚未央道:“亏你也知道,要以玄冥山千百年来的清誉为重。如今这些谣言一传十、十传百,平民百姓哪里管修士的事情,他们最爱听的便是这些秘辛八卦,且讨论起来全无顾忌……先前我问你,打算怎么办,你和我说叫我耐下心来等一等,说你自有办法。我倒是信了你的话,可如今等了这样久,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秦羡做起事来着实是阴毒。似这等的谣言之事,你要说对玄冥山的地位与威势有什么动摇,那影响确是甚微,可它就像是一盆洗不干净的脏水,一旦真给人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象,那么从此以后,玄冥山就算是再规则森严,也总好像带着些说不清的“脏乱”之感。活像是叫人生吞了只苍蝇,不要命,纯粹恶心。

相比起陆离的心焦,奚未央作为当事人,好像反而显得十分淡定,他道:“师兄你也说,百姓们不过就是喜欢谈论些秘辛八卦而已。所谓秘辛,只有这些事不为人知时,方才能够引动人心。否则同一件事,有人日日在你的耳边说,哪怕一开始再新鲜,新鲜不过半月一月,也就乏味了。至此时,若再有些别的新鲜事出来,那么我这桩原先嚼烂了的旧闻,自然而然便会被弃之脑后了。”

“如今算来,差不多也该到时机了。”

“哦?”陆离打量奚未央一眼,问道:“你还准备了别的‘新鲜事’?”

“自然。”奚未央毫无心理负担的淡定道:“只不过,我可要比那些造谣我的人有道德多了。我奚未央从不胡言乱语,要叫人尽皆知的,必定是确有其事。”

撇开玄冥山不提,昆仑、归墟、瀛洲,这几家偌大的门派,盘根错节的宗系,谁还没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事?这些所谓的“隐秘事”,奚未央可以“不知道”,也可以“知道”,说到底不过是没必要落井下石。奚未央也想做君子,奈何偏偏有人要先做小人,造谣他的那些传闻,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传播如此之广,全由秦羡躲在看不见的暗处一手操纵,他还没有那样大的本事,必定是还有势力在其间推波助澜,浑水摸鱼,闲的发慌想要看玄冥山的笑话。既然如此,奚未央也就无所谓让大家相互见笑一番了。

陆离沉默许久,终于还是低声问道:“他们……全部都有参与么?”

奚未央的眼中隐有不屑,他道:“归墟不好说,昆仑与瀛洲应该都有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尚且管不好,倒是敢妄想着到我北境来分一杯羹。哼,我倒是要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家更需要去堵世人的悠悠之口。”

***

时隔半年终于再度“回家”,顾鉴在进入结界之时,整个人的精神便下意识的放松了。——虽然他平素也称不上有多么的紧绷,但到底是与在这结界草屋之中状态不同。

顾鉴将他为数不多的“行李”一一取出,其实也不过是几件衣服与几样配饰,他打开衣柜,将衣衫一件件的挂起来,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疑惑的喊奚未央:“皎皎,你是收拾过屋子吗?”

奚未央如今很喜欢在屋中布置鲜花,几次三番过后,他也看的出顾鉴并没有与他一样浓郁的熏香爱好,然而奚未央始终都很喜欢各种各样的香气,既然香料顾鉴受不了,那他就换成花卉,此刻一回来,奚未央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往各处的花瓶的装点鲜花。他听见顾鉴问起,尚且有些不明所以,奚未央问:“怎么了?是有东西找不见了么?”

“嗯。”顾鉴说:“我记得……我好像还有几件衣服留在这儿的来着。”

奚未央:“……”

奚未央侍弄鲜花的动作顿了一顿,他听见顾鉴又问道:“你是给我收起来了吗?”

“没有。”奚未央平静的道:“我把它们丢掉了。”

“啊?”顾鉴挂好了衣服,他关好柜门,走近奚未央问:“好好地衣服,怎么就给丢了呢?”

奚未央挑出了一支艳丽的玫瑰,他将柔嫩的花瓣轻轻扫过顾鉴的鼻梁,最后停顿在了顾鉴的嘴唇上,顾鉴便就盯着奚未央的眼睛看,他抬手,捉住了奚未央的手腕。

奚未央没有挣脱的意思,甚至他的指腹用力,将那玫瑰的花瓣更往顾鉴的唇上压了压。奚未央说:“我觉得那几件衣服穿得旧了,样式也不大好看。所以就丢了,想着以后给你买新的。”

顾鉴握着奚未央的手腕,侧身将他抱进了怀里。这会儿的顾鉴哪里还有心思再去想什么新的衣服旧的衣服,他满心满眼都装满了奚未央。顾鉴弯腰将奚未央横抱起来,问他说:“你这段时间,怎么喜欢起玫瑰来了?”

奚未央顺势搂住了顾鉴的肩颈,说道:“这哪里有为什么,不过最近确实觉得喜欢。”

奚未央故意贴在顾鉴的耳廓边说:“我用玫瑰花汁,做了新鲜的香膏。”

“你想不想要试一试?”

…………

顾鉴与奚未央住在五行阁时,尚且没觉得怎样,如今回了几日家,倒是许多事都能“记”的起来了。奚未央虽然没有明确要求顾鉴不要出门,但每日挂在嘴上的话,仍旧是要叫顾鉴静养,顾鉴纳闷的弱弱提了一下意见,他道:“师姐和师兄知道我现在出关了么?”

奚未央淡然道:“我告诉过他们了。是我嘱咐,叫他们先不急着来看你的。”

——沈清思倒也罢了,沈不念的嘴着实是叫奚未央有些不放心,尤其沈不念的性子还格外的活泼爱八卦……即便奚未央很清楚,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是等到再过些日子,世人都去议论别家之事了,可关于他的流言始终都是存在的,只不过是“过去”了而已,但在心上人的面前,哪怕是奚未央,也仍旧不能免俗,他只希望顾鉴能够对自己的负面消息,知道的少之又少。

“好吧。”顾鉴舍不得的亲了亲奚未央,一直将他送到了结界入口处,方才同他分开,顾鉴轻轻地捏着奚未央的手指说:“晚上早些回来。”

奚未央闻言愉快的笑道:“我这段日子,哪天回来迟过?你就安心在家里,练练剑,或是打坐进修,一天的时间,眨眼便过了。”

顾鉴听他这样讲,忽然便起了玩心,他忍不住夸张的道:“你说你这个人,我对你倒是依依不舍,你却只知道跟我劝学,这样也太奇怪了!还是说,皎皎没有跟着我一道上过学堂,其实心里面,一直都遗憾的很?”——

作者有话说:皎皎:确实遗憾。

咳,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那几件筑巢的衣服……确实是被皎皎丢掉了

第169章

顾鉴原本只是故意调侃一句, 并不真如何介意,哪料奚未央竟然仔细的思索了一番,而后道:“以前, 我确实有觉得遗憾过。”

奚未央道:“时间对于修士而言, 相较于凡人可谓漫长。然而再是富裕,成长的过程却是公平的只此一次。清思是个太让人省心的孩子,只有她真正的在我身边长大,我那时却并无太多的感触,直到你与不念……是我疏忽了你们两个人,时间在你们的身上, 似乎流逝的特别匆忙,不过眨眼的光景, 你们便好像已经长成大人了。”

且不说奚未央闭关之前, 就算他闭关之后,与顾鉴都是动辄数年不能相见,更遑论沈不念了。奚未央这样境界的修士闭关,时间本就只是一个数字, 他会觉得顾鉴与沈不念长大的太快, 在顾鉴看来, 这甚至不应该说是奚未央的体感, 而应当是事实。

奚未央说:“那时, 我看见长大的你, 你甚至已经学会了向我表白,我很惊讶,也觉得有些后悔——或许我该陪着你一起长大的。我错过了你人生中,最重要的十余年。”

“不过,那已经是我当时的想法了。”

“哦?”顾鉴有些探询的问奚未央:“那怎么现在, 你又不在意了呢?”

奚未央闻言,颇有些深意的定睛看了顾鉴一眼,他问:“你当真不清楚么?”

“若是你真日日长在我身边,我是宁可打断你的腿,也不可能遂你的意的。”

每个人在意的东西或许不同,但总会有一道不能突破的底线。顾鉴在奚未央看来,忽然一下就长大了,因此他起初虽也有些纠结,但总归不至于太抗拒,可若顾鉴真是奚未央养大的,当做亲生孩子一样的人,他们再有这样的关系,于奚未央而言,他便真成了禽兽了。

顾鉴悠悠笑道:“如此说来,我竟然还算是因祸得福了?”

如果顾鉴的身后有一条尾巴,此刻大抵已经快要翘到天上去了,他自己也晓得:“若是你铁了心不肯,那我可真是只有哭的份了。总不能对你强来……好吧,我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奚未央听见顾鉴最后的这句话,顿时笑出了身,他向着顾鉴招了招手,顾鉴便附耳过来,他只觉奚未央在他的耳中轻轻的呼着热气,“阿镜,你虽没有这样的本事,我却可以给你一个这样的机会。”

顾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一下伸手抱住奚未央,心急的问:“什么时候?今晚如何?”

奚未央确实故作讶异的惊叹道:“原来阿镜喜欢玩这样的吗?从前倒是看不大出来。”

顾鉴:“……”

分明是奚未央自己很有兴趣,结果却是顾鉴被他反手扣了一口大锅,顾鉴真是又气又无奈,但是他转念想一想今天晚上,最终还是期待的咬牙忍了。顾鉴哼哼道:“没办法,谁让你是我师尊呢!——您说的话,弟子不论行不行,都得照着做啊!”

奚未央于是暧昧的问:“哦……那你到底是行,还是不行呢?”

顾鉴诚恳的回答:“预先吹牛的事弟子从来不干,总得等试过了,您才能有权力评说,您说是不是?”

奚未央:“……呵。”

奚未央又向着顾鉴的耳中轻轻哈了口气,竟颇有些浪荡做派的低低笑道:“那我今夜,便就等着你了。”

“乖孩子。”

他冷不防说出这三个字,顾鉴居然听得全身一颤,揽着奚未央的腰将他按在了身旁的树干上,顾鉴说不清是羞恼还是兴奋,他只是涨红了脸,本能的要去往奚未央的身上蹭,顾鉴愤愤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根本不想走吧?”

奚未央没有直接回答,他似乎是真的很认真的在为顾鉴考虑:“在这里……也不是不行,只是我的确要迟了,你确定,你能很快的解决吗?”

顾鉴:“……”

顾鉴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心里再是把奚未央“恨”的咬牙切齿,也只能暂且先放他走,奚未央一路止不住的笑着离开了,顾鉴的心情却是与他截然相反。顾鉴一路小跑着回到屋里,急匆匆的踹掉了两只鞋子,便将自己整个人都钻进了被中,——虽然这结界中只有他一人,可是顶着外面那样好的阳光,要顾鉴忘我的解决某些事,他仍旧还是会感到莫名的羞耻,而昏暗的环境,则似乎天生适合滋长一切邪恶的念头。

……或许,真的在树林里,也很不错呢?

光是这样子想一想,顾鉴都足以兴奋的全身发抖,他躲在被中深深的呼吸,而包裹着他的,全部都是属于奚未央的气息。

……

顾鉴的脑中一片空茫,他好像什么也想不了了,直到缓了一会儿后,他方才记起来,自己把被褥给弄脏了,得换。

虽然用清洁咒也是一样的效果,但如果这样的话,顾鉴总觉得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总归还是心理上接受不了。今天的天气很好,顾鉴鬼使神差的琢磨了一下,居然决定将床上的褥子也一道拿去院子里面晒,却也正因为这一下歪打误撞,叫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明亮的日光透过窗户,照在了木质的床板上,将每一块木板都照的格外分明,顾鉴原本并没有在意,直到他拿起鸡毛掸子,准备掸一掸那床板上本就没有什么的灰尘时,这才察觉到了其中一块木板的异样。

它在靠近床头的位置,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枕下。这张床在制作时,似乎木床板下就有这一块中空的空间,顾鉴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半跪着伏在床头,摸索着抽出了那块松动的木板。

顾鉴其实并不确定,这块床板下是否另有玄机,毕竟修士想要藏东西,方法实在是太多了,何至于藏在床下?然而在他抽出那块床板之后,这下面果真是放着几样东西,顾鉴小心翼翼的将它们一一取出,又认真检查过,确定了这上面全无半分灵力痕迹——难怪奚未央在此处住了这样久,却是对自己枕下的异样一无所觉。

不对,顾鉴转念又想,如果这些东西,本身就是奚未央藏的呢?

可这样的念头转瞬即被否定了,顾鉴了解奚未央,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因为奚未央是一个最信任他自己的人。对于奚未央来说,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地方,会比他自己的身上更加的安全了。

奚未央会将随身储物的空间分门别类,施加各种禁制,却绝不会在自己每天都要睡觉的床下藏匿任何他认为重要的东西。这样的行为,奚未央是难以理解的,他甚至会将之归类为愚蠢。

床下的东西,一共只有两样。一幅卷轴,一只小木匣,看起来全部都平平无奇。那只木匣子上,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锁”,而是轻轻一按铜扣即可打开,顾鉴看见,那只木匣子里,放着一张折叠好的,已经变得脆薄的宣纸,以及一块雕工十分古朴的白玉玉坠。

捧着那只木匣,看着匣中的两样物事,顾鉴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十分微妙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让他隐隐有些畏惧,然而踯躅片刻,顾鉴最终还是打开了那张折叠着的宣纸,他的双手控制不住的有些轻颤,顾鉴不自觉的的念出了那张纸上的字:

“皎皎明月,识我心忧。

星汉西流,长夜未央。”

这信上的字,可以说是写的相当的漂亮,是十分秀润的瘦金体,只有这十六个字,后续并没有落款,顾鉴又忍不住将匣中的那块玉佩,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片刻,心中禁不住生起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不论怎样看,这块玉佩,这样的字迹,似乎都不是女子所有的东西,可奚未央却是说,此处原本是他的母亲所居住……

顾鉴心绪沉沉,他将信纸与玉佩重新收好,又解开系绳展开了另一幅画轴——待顾鉴定睛看清楚那幅画,他只觉悚然发惊,因为那幅画上,画的白衣青年不是别人,正是秦羡。

只是画上的秦羡倚着青竹,眉眼温柔恬静,他的手中握着一只竹笛,腰上配着的,正是顾鉴方才在匣中所见的那块白玉坠。这样的秦羡端的是个如玉君子,于顾鉴对他的认知大不相同,若非他们确实长得同一张面孔,只怕是要叫人不敢认的。顾鉴很难不怀疑,究竟是秦羡从前确是如此,只是如今变了;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他的伪装,而在这画师的眼中,那时的秦羡,便就是如此美好。

匣中的信纸上面没有落款,顾鉴虽有猜想,但却仍旧可以自欺欺人,可惜的是,这副画下盖着的那枚小章,实在半点幻想也不肯给顾鉴留,——这幅画,是奚云逸的手笔。

顾鉴只觉额角一突一突的跳着疼。

他现在,甚至有些想要逃离这间不久前还被他视之为“家”的房子了。

纷乱的信息在顾鉴的脑中一样样闪过,——奚未央自小对母亲的遭遇的认知,以及对秦羡仇恨的根源,几乎全部都来自于奚云逸,可是奚云逸对秦羡的恨,又是由何而生呢?

是因为彻头彻尾的欺骗,还是曾经真实,最后却以背叛收场的结局?

奚云逸已经死去,所有一切的真相,似乎都随着他的陨灭而成为了谜团。唯一活着的秦羡,或许他也知道真相,因为他正是当年的参与者之一。秦羡既然可以在顾鉴的识海之中,构筑出与这片竹林小屋一模一样的景物,那就说明他本人应当对于此地十分熟悉,而秦羡也曾对顾鉴说起过,奚未央所告诉给他的一切“真相”,都不过只是来自于奚云逸而已。

奚未央无疑十分的崇拜尊敬奚云逸,可是奚云逸也不过只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爱憎喜怒的普通人而已,他并不是绝对公正,没有半句谎言的神明……顾鉴仅仅只是知道了奚未央所说的“过去”不久,如今都觉得惊愕焦虑,他不敢想象,当奚未央发现,自己深信不疑了几十年的“真相”,或许根本就是一团纠缠不清的乱账之时,他又会受到何种的冲击呢?

奚未央是那么的厌恶秦羡。

他甚至和顾鉴说过不止一次,他说他的名字与小名,都是奚云逸为他取的。

可顾鉴作为玄冥山的弟子,他们有一门课,专门便是学习通晓玄冥山历代山主的事迹,顾鉴曾经不止一次的见过奚云逸的手迹与拓本,瘦金书,根本就不是奚云逸会写出来的字。

用自己曾经喜欢,最终却仇恨的,孩子的生父曾经的书信,来为自己的外甥取名,甚至就连小名也不例外。顾鉴实在是不觉得,奚云逸最初,心中是会抱着祝福,去做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镜子:颤抖的手,惊天大瓜!!!

唉,我最终还是感冒了,太难受了真的,头涨得眼睛都是酸的

第170章

奚未央是个鲜少食言的人, 他说今天会早回来,除非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否则忙也好闲也罢, 他一定不会辜负顾鉴。事实上这段时间, 奚未央从来也没有晚归过,这是今天格外的早,然而顾鉴见到他时,却是早已经没有了早上的那份迫切心思。

院中晾晒的被褥早就被顾鉴收了回来重新铺好,床单被套也换过了。至于那只匣子与卷轴,顾鉴思来想去, 还是将它们收在了自己的乾坤袋中。

他不是没有想过,索性将它们全部毁掉, 然而这说到底, 也算是奚云逸的遗物,顾鉴知道奚未央有多珍视奚云逸留下的东西,可出于私心,顾鉴只希望, 奚未央这一辈子, 都不要见到这两样东西。

既然奚云逸对奚未央的关心和照顾都是真的, 那么奚未央仅仅知晓他相信的一切, 便已经足够。这世上有太多论迹不论心的事, 纠缠的太过清楚明白, 只会是徒增痛苦与烦恼,顾鉴不想要奚未央陷于那样自我怀疑的境地,且他相信,奚云逸同样不希望。

“你换过床单了?”

这是藏不住的,只要有眼就能看见。奚未央略一挑眉, 侧目望向顾鉴,他颇有些深意的调侃道:“这是隔上一天两天的换还不够,现在都需要一天换两换了?”

顾鉴到底是为什么需要换床单,这实在没什么好隐瞒的,主要确实也没有其他可能,顾鉴只能委婉的表示:“是啊。……所以我今天,一直非常后悔。”

奚未央闻言一怔。

“后悔?”

后悔是什么意思?奚未央直接问道:“你是想要说,今天不行了对吗?”

“不行”两个字从奚未央的嘴里说出来,顾鉴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可是他中午的时候才发现了那个秘密,直到现在也还没能完全的缓过来,顾鉴实在是没有心情,偏偏他又从来不愿意在那些事情上敷衍奚未央。对于顾鉴来说,和奚未央做/爱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有没有专心和用心,是很容易就可以感受到的东西,与其到时候再要想方设法的为自己的心不在焉狡辩,顾鉴宁可咬着牙认了自己今天就是“不行”。

顾鉴几乎是有些恍惚的道:“我,我……我白天的时候,一时没忍住,就,就多弄了几次……”

奚未央:“……”

奚未央直接问顾鉴:“你说的是真话吗?”

顾鉴说:“是,是啊。”

奚未央冷静而确定的说:“顾鉴,你在撒谎。”

就像是顾鉴先前可以很轻易的就察觉到,奚未央有事瞒着他一样,顾鉴说的话是真是假,又有几分可信,奚未央同样心知肚明,他一步一步的靠近顾鉴,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骗我?”

奚未央问顾鉴:“你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奚未央的话既然已经问到了这样的地步,那么顾鉴想要找借口,必定是行不通的。顾鉴只能艰难的对奚未央说:“皎皎,你别再问了。”

奚未央却是怀疑的道:“是秦羡又来找你了吗?”

他说着,伸手便要来探顾鉴的识海,顾鉴慌忙躲开,急声道:“不是秦羡!师伯不是已经给我看过,我的体内,早没了秦羡的神念残留!”

奚未央的手于是停在了半空,他沉默了一下,又收了回去,顾鉴看得心疼,想要去抱一抱奚未央,却被奚未央一抚袖挥开了。

顾鉴知道他是在生气,期待了一天满心欢喜的回来,结果遭遇他这一出,只怕是个人都恼火的很,顾鉴自己也生自己的气。他仍旧不气馁的往奚未央的身上贴,抱着他反而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受委屈的人,顾鉴磨蹭着奚未央的鬓发,闷闷的说:“皎皎,你真的别再问了,是我自己情绪的问题,你就算你一定要问,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的,只是丢人而已。”

奚未央冷冷的道:“我永远不会觉得你丢人。我只要你和我说实话。”

顾鉴:“……”

可顾鉴哪里有什么“实话”可说,他的实话就是不能说。

感受到顾鉴的沉默,奚未央简直想要冷笑,他道:“所以,你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顾鉴:“……”

顾鉴被奚未央这句话激得面红耳赤,他张着嘴,半晌也只说出来了一句:“我……”然后便再也坚持不下去了,顾鉴破罐破摔的道:“不是!我没有!”

“哦。”奚未央轻飘飘的讽刺道:“我明白了,你只是单纯对我没有兴趣了,对吗?”

顾鉴:“……”

这更是天大的冤枉!

顾鉴来不及思考,脱口便道:“怎么可能!我只是,只是觉得……”

顾鉴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哽住了,因为他震惊且羞耻的意识到,他似乎……好吧,他确实是有感觉了。

两个人贴的那样近,但凡稍微有一点变化,相互都可以清楚的察觉道,奚未央侧首看向顾鉴,两人近在咫尺的相视,顾鉴本能地便要低头去吻奚未央,结果却是被毫不留情的推开了。

奚未央气还没消,且十分记仇,他贴心的提醒顾鉴:“你还年轻,确实应该注意保养身体,过则不及,还是好好地静静心去吧。”

顾鉴:“……”

顾鉴尴尬的略略躬身,却还想要挣扎,他道:“不是,皎皎,我其实——”

奚未央语调温柔的强势打断了顾鉴的妄想:“阿镜,身体最重要,我很理解你。所以以后乖一点,不要再做这种事了,知道吗?”

顾鉴:“……”

顾鉴辛酸的点了点头。

奚未央既然已经说了这样的话,那就说明,今天的一切,包括顾鉴究竟隐瞒了他一些什么,从此以后他都不会再问了,可用样的,奚未央很生气,既然顾鉴选择了这一关要稀里糊涂的过,那么他就必须为此负责,——至少,在一段时间以内是这样。

顾鉴起初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因为他觉得自己确实理亏,可是人一旦被迫禁欲的久了,大抵真的会容易暴躁,尤其奚未央确实过分,他并不会刻意的冷待顾鉴,两个人依然还是正常的相处,只唯独不能亲近,每当顾鉴有什么想法的时候,奚未央就会一本正经的劝他保养身体,好几次劝下来,直劝得顾鉴一把火从下往上烧,恨不得跟奚未央吵架,好问问他到底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可奚未央只是神色淡淡的,甚至是颇为无辜的反问顾鉴:“这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吗?”

顾鉴怒道:“我要求什么了我?我就算真的半个月前……不太行,难道现在还——”

奚未央冷静的告诉顾鉴:“休养身体不是一朝一夕之功,阿镜,你总要为将来考虑。”

“如果你看见我,不能够修身养性的话,我这几日,也可以留在北辰阁,就先不回来了。”

“什么?”顾鉴一听奚未央这话,人都快炸了,他急道:“你还想要夜不归宿!”

奚未央淡淡道:“阿镜,我这几日很忙。”

他这样的态度,又说这样的话,直让顾鉴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偏偏还无处反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奚未央离开,拦都不知道应该怎样拦。

顾鉴觉得,自己可真是窝囊透了。

他不想要怀疑奚未央“忙”的真实性,其实奚未央每天能晚出早归,这才应当算是件稀奇事。只不过赶在这样的当口,原本情理之中的事情,也变得叫顾鉴怨念了起来,他决定这回不论如何,等奚未央再回来时,一定要将这大半个月积压的话同他摊开来说清楚,讲明白。然而顾鉴在家心焦的一等就是两日,奚未央依旧不见归家,顾鉴心急如焚时,不免又多了几丝担忧——虽然奚未央在玄冥山,应该不论如何也不会出事,但是……万一奚未央这几天不回来,根本就是为了外出办事呢?

毕竟奚未央之前,也有事情瞒着他。而有什么事情,是连奚未央都讳莫如深的呢?顾鉴此时再一想,很难不怀疑奚未央所隐瞒之事的危险性,且人一旦独自胡思乱想起来,只会越想越毛骨悚然。顾鉴被自己的猜测吓得魂都要飞掉一半了,他再也在结界中呆不住,冲出去就往北辰阁跑,跑到一半,又开始后悔起来,分明他不用喝那苦药都已经六七日了,怎么奚未央说不让他出门,他就真的傻乎乎的呆在结界里不动弹呢?

一个人生闷气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早早地跑去北辰阁,看看奚未央每天到底都在忙些什么呢!

顾鉴久不在玄冥山露面,之前短暂的回来了几日,又开始了“闭关”,以至于到如今,仍旧总有人不认得他。顾鉴到了北辰阁下,今日执勤的弟子便是如此,他问顾鉴来做什么,顾鉴就说自己要上去见师尊,那小弟子竟然十分讶异,又追问了一句:“这位师兄的师尊,不知是哪位长老?”

顾鉴这才听出了些不同,他道:“今日北辰阁,有许多长老都在么?”

顾鉴此话一出口,那执勤的弟子,看着他的眼神都开始变得怀疑了起来。那弟子将信将疑的盯着顾鉴道:“七位长老昨日便齐聚北辰阁,与尊主共商要事。别的不提,你只需看如今北辰阁上祥云汇聚,便应知道非同小可……你当真是我玄冥山之人吗?”——

作者有话说:顾鉴:……我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