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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顾鉴从没想过, 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被人反复质疑身份,他觉得这事儿本身有些可笑, 却又经不起仔细思量, 否则便要成了恐怖故事——他好歹也是玄冥山首座的亲传弟子,可如今的玄冥山,却连认得他,能够将他的脸与身份对上号的人都没几个,也就是说,哪怕有一天, 真正的“顾鉴”消失了,也并不会有几个人知晓与察觉, 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顾鉴成为了一个象征意义的存在。

“顾鉴”这个名字,它正在逐渐的彻底变成一个“名字”。

真正的,或说最初的“顾鉴”究竟是谁,直到最后, 会不会真的变得不再重要?

顾鉴从乾坤袋中取出了自己的身份令牌, 交给那执勤的弟子核实;“我千真万确, 是首座的徒弟, 沈清思是我的师姐, 沈不念是我的师兄。如果师兄还有怀疑, 可以再请其他同门前来,再次核实。”

玄冥山弟子的身份令牌做的巧妙,是绝对做不了假的,那执勤的弟子如何还会怀疑?他检查过后,重新将令牌还给了顾鉴, 说道:“顾师兄言重了,这令牌如何做得了假?师兄常年闭关,是我等资历尚浅,不认得师兄,理应给师兄赔罪才是。”

他让过身,放顾鉴进去,又提醒顾鉴道:“只是师兄此时上去,恐怕一时半刻还见不到尊上,大抵是要等上许久的。”

顾鉴问道:“许久?许久是多久?”

那弟子道:“这也只是我胡乱猜的,毕竟许多年没有这样的大事了。”

“大事?”顾鉴心中一沉,他道:“我闭关日久,几日前才出关静养,这四境的许多事情,我都不大清楚。敢问师兄,究竟是什么大事,要叫尊上召集七位长老,一同议事?”

“……”

那弟子谨慎的扫了眼四周,又想着顾鉴毕竟是奚未央的徒弟,有些是虽然目前还只是有风声,但北辰阁的风声,与别处听见的风声,总还是有所不同的。他思量再三,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悄声对顾鉴道:“东境和南境,恐怕要打战了。”

顾鉴闻言吃了一惊:“竟有此事?”

他复又问道:“是东境和南境,还是瀛洲与归墟?”

顾鉴问完这个问题,就已经后悔自己说蠢话了。东境还是瀛洲,南境还是归墟,这几者间本身就很难分清界限。平素瀛洲与归墟可以只是一门一派,但若真到了要兵戎相见的时候,他们一派便代表了一境,因为那一方的所有宗门与家族,都将为其命是从。

顾鉴在心中感慨多事之秋,南境与东境的冲突,北境与西境最好是事不关己,然而这世上哪里又有真正的事不关己?四境各种利益往来密切,缺了哪一方都将对相互造成巨大的影响,绝不可能有人能做到独善其身。

奚未央身在其位,又需要为了此事,折损多少精神,耗费多少心力呢?

心疼实在是一种可怕的情绪,人一旦心疼起来,那是什么“积怨”都没有了。顾鉴甚至开始自责起来,凡奚未央所承受的压力,他多的是一无所知,别说是作为恋人,就是单纯的作为徒弟,顾鉴也觉得自己不合格。

上北辰阁六层的天梯并不好爬,顾鉴曾经在这条路上摔过无数个跟斗,但那早已变成了“曾经”,对于合一境的修士而言,登上北辰阁已经不再是很困难的事情,可顾鉴仍旧觉得步履沉重,他知道自己暂且见不到奚未央,却仍旧有些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奚未央。奚未央是真的日理万机,“家”与“恋人”理应是他放松的空间,可自己却似乎总在和他闹脾气,活像个折磨人的小孩子。

木厅外的石台依旧可以眺望到极遥远的地方,整个玄冥山的景色都可以被尽收眼底,顾鉴忍不住静静的望了好一会儿,忽然他的肩膀一沉,冰凉锐利的冷锋抵在顾鉴的颈上,他听见身后响起了一道陌生的男声:“什么人,胆敢擅闯北辰阁?”

顾鉴:“……”

有了北辰阁大门口被人质疑的经历,如今再被人拿剑架在肩头,顾鉴居然反而觉得适应良好。他连紧张的感觉也没有,平静的转过身来,对眼前穿着一身玄冥山弟子服的陌生青年道:“我是奚首座的徒弟,我来这里,是为了见我的师尊。”

“奚未央的徒弟?”那青年有些怀疑的将顾鉴打量了一番,他没有收回手中的剑,反而很严谨的道:“令牌拿出来。”

顾鉴对这一套流程已经很有经验了,他熟练的掏出令牌,给那青年检查过,顾鉴有些无奈的笑道:“这下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了吧?”

青年冷哼一声,并不说话,他收回了手中的剑,又甩手将令牌丢还给了顾鉴,顾鉴的目光跟着他,只见那青年径直走向了他们如今所处紫玉台的尽头,又一闪身消失在了门后,顾鉴便就跟上他,等到了门后的梅园,这才发现,原来那青年是准备了个蒲团打坐,而梅园后直至木厅,全部都被繁复的阵法结界所笼罩,莫说是探寻其中的气息了,就连靠近,都能够感受到极其强大的威压,若真有人不识趣的强行突破,恐怕只会落个脏腑破裂,丹田尽毁的结局。

顾鉴并不认识这玄衣青年,但见他在此守护,只以为是其他长老门下的弟子,亦或是玄冥山的高阶修士。毕竟玄冥山实是人才济济,顾鉴除却身份以外,若要按修为,目前还真排不上号,想到这里,他又禁不住的羞愧起来,赶紧也从自己的乾坤袋中,取出了个蒲团。

顾鉴随意寻在了株梅树下打坐,他本应修炼纳气,却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奚未央曾经“罚”他用一把青铜锈剑炼上三百遍剑招,抛开体力不谈,那主要是一件极其考验人耐性的事情。顾鉴彼时,实在是太想要见到奚未央了,练剑三百遍对于他诚然苦累,但他更多的是心急如焚,奚未央真正渴望他能达到的心境,顾鉴却始终未必能够做到,而他那时所做不到的,如今却是玄之又玄的一念入了冥想。

冥想中的顾鉴,他仍旧是在一遍遍的演练着那套剑法,只不过手中握着的,已不再是那柄生锈的青铜剑,它化作了一枝青梅,迎着寒霜而绽,待剑收式之时,梅花落尽,随风吹去碾作尘埃,等到下一式起,轮回中又可以重见新生的花。

“世间并非所有的死亡都代表着终结,”

于识海深处,顾鉴听见有一道陌生的,遥远的声音在轻声吟诵:“因果相互轮转,一场终结,未必不能够带来新的开始。”

只是,终究需要有人,去承受那滔天罪孽。

识海深处沉寂的灵魂碎片再次剧烈的震颤,顾鉴凭借本能,循着那道古老的声音而去。他又踏上了那座熟悉的祭台,眼前巨大的神明雕塑依旧是被人击碎了头颅的悲哀模样,而这处他生长的位面,已然摇摇欲坠。

顾鉴听见那尊残破神像中的声音,祂在问他:“你想要救世人吗?”

顾鉴毫不犹豫的回答:“不想。”

“福祸本无门,此方世界如今沦落至此,也只是咎由自取而已。我本就是那些人之一,真正怀有救世之心的人已经魂飞魄散,我又要去救谁?”

“我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信任的人在欺骗我,所认为的朋友不过都是设计好的环节……哈哈哈哈!”

顾鉴反问那早已苟延残喘的神明:“我本就孤僻,不讨人喜欢,你叫我去救世,凭什么?——他们有哪一个,值得我去救!”

回答顾鉴的,是神明久久的沉默,而就在顾鉴以为,祂将不会再开口说话时,他却又听见了长长的一声悲悯叹息。

“人死不能复生,因果却可轮转。”

神明告诉顾鉴:“若此方世界的终结已然不可逆转,那么,就不要让死亡成为无辜的浪费。”

“向‘我’奉上牺牲吧……”

“当那些杀戮的罪孽牵系于你一身时,你的生命,将成为此方世界,最有意义的死亡。”

***

日月轮转,原本被精心养护的梅园,如今只剩下了残败枯枝,议会之后,玄冥山的各位长老本该各归其位,最终却都因为梅园之中氤氲的浓烈杀意而再次留驻数月。莫子衿始终觉得可惜:“这一院子的梅花养的多么好,如今就这样,全部都毁了。”

奚未央这个主人却反而不以为然,他淡淡的道:“树死了可以再种,花没了还会再开,又值什么?”

莫子衿娇气的撇了撇嘴,她拉着奚未央的衣袖说:“师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呀?你以前可不是这样没情致的人!”

赵玄柯在旁闻言,不由得推了手下的棋局,他悠悠笑道:“傻丫头,你懂什么。比起小师侄的性命,这一院子的梅花,确是不值一提。”

奚未央冷眼横向赵玄柯,赵玄柯无奈,只得转移话题,去劝莫子衿:“师妹,我等已经在此守了多日,顾师侄实是不同凡响,能在一念之间入冥想,甚至有可能借此直接破境的修士,普天之下都寻不出一手之数,我等原先都估错了。——此事远非朝夕之功,而是形同闭关,恐怕要数年之久。我等再留在此地,也无太大意义。”

孟澧泽在旁抱剑道:“我会留在这里等。”

顾鉴身在冥想之中,杀意便如此外泄,若他真是以此种途径,突破的天一境……孟澧泽实在很难不担心,顾鉴介时苏醒,性情会如何的嗜杀乖张。

有些话孟澧泽尚有些自知之明的没有说出口,但是奚未央知道,孟澧泽将顾鉴的杀戮冥想,视作了他这个师尊的责任。一个极其危险的人,如今又教出了另一个极有可能危险的存在……奚未央毫不怀疑,孟澧泽的内心,其实一度是有些想要杀了顾鉴的。

毕竟,与其像陆离一样,战战兢兢的年复一年紧盯着人,彻底的将威胁解决,是最为稳妥和迅速的方法。

赵玄柯拉着莫子衿道:“小妹,我们回去吧!”

莫子衿终于流露出了一些压抑的担忧,她十分小心的轻声问:“顾师侄他……会入魔吗?”

奚未央确定的回答:“不会。”

张衍辰的身体吃不消,议会完后只是定睛遥遥注视了顾鉴一会儿,便就回他的天穹殿去了,对于顾鉴此事,鲜少开口的张衍辰仍是不发一言,当时叫陆离好生着急,若不是在场人多,只怕奚未央又要被他痛骂一顿,李寻墨和苏昀朗虽然嘴上不说,但他们心里其实都有些同情奚未央,——毕竟以杀戮之意证道,这始终是一件有些惊世骇俗的事情,它并不伟光正,甚至杀伐之道的存在,便因其修士的不稳定性,而成为世人最大的忌惮。

“顾鉴不会入魔。”

所信奉的“道”的特殊,并不代表就是错误。奚未央曾经一度认为,自己已经是一个没有救了的疯子,可是最后,他还是一步一步,忍受过了巨大的痛苦,而后成为了现在的自己,奚未央虽不觉得,如今的他有多么的值得称道,但他可以确定,他一定比曾经那个几乎已经自暴自弃的自己,要做的好很多很多。

“如果我的阿镜真的走岔了路,”奚未央下意识的双手交叠,按在了心口处,他告诉自己:“我会牵着他的手,把他重新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镜子上一秒:我好弱啊

镜子下一秒:我有特殊的跳级方式。

我真的要流鼻涕流懵了,鼻子好疼,感冒真的真的……太难受了

第172章

顾鉴这一入定, 甚至直接将木厅外的梅园都划为了独属于他的“场域”,这是一种修士罕见的天赋,可以将识海意念外放, 高阶的场域几乎形同一个被修士暂时开辟出的, 可以自由操纵的小世界,而顾鉴此时尚无此种能力。他只是将整座梅园,都笼罩在了一股肃杀之意下,凡试图进入之人,都会在这样的杀意之下感到精神上的不适,——这只是场域最为低阶基础的状态, 然而以顾鉴的修为与年纪,他能够打开场域, 本身就已经是一件足够惊人的事情了。

苏昀朗与李寻墨在北辰阁留了数月后, 终于也紧跟着赵玄柯莫子衿准备离开了。临别时,苏昀朗依旧忍不住惋惜的对奚未央道:“倘若顾师侄的场域,不是如此杀机四伏,他有此等造化, 合该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毫不夸张的说, 几万个修士里, 都未必能出一个开得了场域的奇才, 练好了场域, 这本身就是一样决胜的必杀技。因为场域一开, 所有被拉入场域的修士,不过都只有被“主人家”随意揉扁搓圆的结局,除非是遇上场域修炼更加强大的修士来破阵,否则任谁来都无济于事。奚未央平静的道:“他能有这样的本事,我永远会为他感到骄傲。”

苏昀朗说:“师兄, 可这只是你而已。这世上更多的人,他们都是害怕的。”

有恐惧就会有忧虑,人一旦生出了忧虑,那么许许多多的麻烦事,自然也就接踵而至了。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又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太过“与众不同”,只会是一种灾难。

奚未央明白苏昀朗的担忧,这大约也是他其他师弟师妹们的担忧,不过奚未央与他们不同,因为奚未央已经成为了那个站在绝对高处的人。他说:“我可以有能力保护好他。——或许你们忘记了一件事。我这些年来修身养性,却不代表,我真就脱胎换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不怕有人叫嚣,”奚未央神情平静而温和的说:“因为我有能力,可以让他们全部都闭嘴。”

奚未央从来都不曾教导,或说引导过别人要以暴制暴,他甚至常常会同沈清思说起“德”之一字:水既不能太清,也不能太浑,恩威并重,难得糊涂,方才是长久牢固之策……多年以来,奚未央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并且他做的很好。以一种他所谓的,“修身养性”的状态。

苏昀朗不由想到了奚未央突破天仙境,经历紫雷劫时所做的事。

他从来都可以是循规蹈矩、周全缜密的玄冥山首座,也可以是一个纯粹的疯子。

偏偏最可怕的,是世人的的确确,拿奚未央无可奈何。

苏昀朗与李寻墨告辞离去,陆离这段时间心情倒是要比原先放松许多,他觉得自己已经练就了一颗足够强大的心脏,哪怕奚未央再给他来点“惊喜”也无所谓了。毕竟事已至此,他既然改变不了,那就只能接受。陆离对奚未央说:“昀朗只是好心,你何必故意吓他。”

奚未央却是悠悠的道:“我为何就一定是在吓他呢?”

陆离:“……”

陆离的心头再次升起不妙的预感,他暗骂自己真是乌鸦嘴,一时间恨不能掐死奚未央的心都有了。陆离气得骂道:“你他妈又要发什么疯!”

奚未央转头,他许久不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陆离,直到陆离被他盯得再无脾气。陆离无奈的泄气道:“皎皎,你究竟又想做什么啊?”

奚未央思索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应该如何开口才好,他尽可能委婉的对陆离说:“哥哥,我知道,你这些年来,替我收拾了很多的烂摊子。我从前做过很多不堪为人所道的荒唐事,而这些东西,几十年来,一直都是你在替我承受。”

“这并不应该。”

奚未央鲜少会用这样婉转的方法说话,或说是根本就从来没有过,哪怕他承认他和顾鉴在一起时,奚未央都是理直气壮的。陆离不免心慌起来,他似乎猜到了奚未央接下来的计划,但却拒绝去接受它,因为陆离认为自己无力承受。

陆离抬手,微微发颤的按住了奚未央的唇,他近乎恳求的对眼前人说:“皎皎,别再说下去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想听。”

“没有什么是应不应该,只要和你有关,所有的一切,我全部都心甘情愿。”

当年奚未央体内魔灵之事,参与且知情的,满打满算也不过就那么几个人,如今奚云逸与顾砚夫妇皆已亡故,顾鉴虽说之前也有所暗示,但他发过誓,会把他所知道的过去的事情,全部都烂在肚子里。陆离不算多么相信顾鉴,但他勉强相信顾鉴对奚未央的感情,想来顾鉴应当不会将过去的真相说出来,叫奚未央凭添烦恼……

陆离浑噩间,心思已不知飞快转了多少,唯一值得他暂且松一口气的,大约也只有奚未央目前理应还不知道他自己才是魔灵最初的宿主,陆离越是想,越是觉得悲哀,他艰难的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对奚未央说:“皎皎,别觉得对不住我,也别觉得,我不用再替你瞒着就是解脱。你是个好孩子,你一直都是……我和师尊确实对你严厉了些,可你知道吗?你所有的事,在‘家门’之外,师尊是最听不得半个字的,他不是为了什么玄冥山的名声,他只是为了你……”

奚云逸把奚未央当成亲生骨肉一样的养大,事事亲力亲为,管的虽严,却也视他为稀世珍宝,他花了那样多的心血,养出来那样好的孩子,却居然一时不慎,竟叫秦羡残害得近乎疯魔,奚云逸怎么舍得?

陆离只觉自己现在说话,颇有些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语无伦次,他用奚云逸劝完一阵,又开始拿沈清思他们来劝。陆离继续干涩的道:“逝者已矣,你哪怕不顾念师尊,不顾念玄冥山,你也要想想你的徒弟们啊!清思和不念视你如父,还有顾鉴……你这样擅作主张,你叫顾鉴出关以后,他——”

奚未央忽然道:“没有那么快。”

“因为还不到时机。”奚未央沉静道:“现在的局势还不够乱,并不是秦羡会觉得好的时机。虽不说一击即中,但他一定会让他手里所掌握的我全部的事情,在一个最适合的情况下曝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让我身败名裂。”

“我会亲自为他缔造这样的机会。”说到这里,奚未央的眼中,甚至露出了些许的期待之色,他的话语之中压抑着兴奋:“烂了的创口再粉饰太平,也不过是继续烂着。名声?名声是个什么东西?如今东境与南境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北境和西境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参战,但在他们打完以后呢?——过些时日,我会暗中去一趟南境,司空晏约我商谈此事,且不说他介时会许以哪些好处,司空晏说的话,师兄你敢信么?”

陆离:“……”

陆离想都不用想:“他不可信。”

“是啊。”奚未央忽然笑了一声:“所以,不管他怎样说,等到几十年后,东境和南境的仗打完了,难道西境与北境就能太平吗?”

陆离:“……”

陆离沉默,因为答案毫无疑问是不可能的。东境虽然如今看着是巍峨高楼,实际上内里早已腐烂不堪,不过是摇摇欲坠的空架子罢了,而南境便是那即将燃起的一把火。这场战事一旦开始,就注定了结局,差别只是时间的长与短而已。人欲无极,真到了那一天,恐怕司空晏会想方设法的来说服奚未央,要他与他一起去打西境,好与他“二分天下”,而那无异于与虎谋皮,只会落得个自身难保的结局。

陆离心绪沉沉,奚未央见了,心中终究不忍,他轻轻的拉住了陆离的衣袖,轻声的安慰他说:“哥,几十年后的四境,注定是一个经历了战乱的世道,等到那时候,有许多如今的规则,兴许早已不在适用,况且,我现在会与你先行商议未来之事,就说明我绝不是‘一时兴起’,我所做的所有事,都是深思熟虑的。——又兴许,待得多年以后时过境迁,我们的计划又发生了改变,那么今日所说的一切,便也不过只是一日的午后妄言罢了,做不得数的。”

“呵。”奚未央说的其他话,陆离或许还可一听,唯独这最后一句,他是半个字也不信。陆离道:“难道你以为,我不够了解你吗?奚未央,你决定了的事情,从来谁也改变不了,……谁也改变不了。”

“因为你的性情便是如此傲慢。”

偏偏老天爷还眷顾他,叫奚未央少逢败北,他的内心的确疯狂,却又好像每每疯狂在可控的范围以内,因此,奚未央永远都是赢家。

陆离一点一点的推开了奚未央的手,他满目红丝,好像在方才这一段不长的时间里,已经被磋磨得疲惫至极。陆离叹息着问奚未央:“你这样的性子……也只能一直戴着张‘假面’在人前活着,否则,谁会接近你?谁又能真正全无畏惧的看待你?”

若是以前,陆离又说出这样的话来,奚未央一定会觉得心中难受,他不是一个情感波动大的人,是以这世上,能够真正叫奚未央觉得“不舒服”的事情少之又少,而他必须要伪装,甚至就连他最亲近的人——奚云逸和陆离心底都恐惧他,这曾经是奚未央这一生都最痛苦的事情,那样的痛苦并不剧烈,却如针扎一般细密长久。直到顾鉴,真正的来到他的身边。

奚未央转过身,他抬手,轻扶着檐下的栏杆,奚未央望着梅园枯树下盘膝而坐的那道身影,眼中尽是藏不住的思念与眷恋。他的声音轻却笃定的说道:“阿镜永远也不会这样。”

真正的深爱上一个人,或许注定是找不到原因的,因为爱意的答案藏在他们相处的每一时、每一刻。然而追溯“喜欢”的开始,大抵总会有那么一次两次特殊的心动,这样直击灵魂的触动,足以让奚未央铭记一生。

“他一开始缠着我,说喜欢我,我也只当是个玩笑看。”奚未央说着,居然真的垂下眼眸轻轻笑了起来,“我那时,是存了想要让他知难而退的心思的。所以,我就给他看了,我眼中的世界。”

“在我的识海深处,我的骨子里,就是一个嗜血的疯子。——你们都这样说,我自己也这样认为。很矛盾的,我既想要吓他,又生怕真的吓坏了他……可是他不怕我。”

“他一点也不怕我。”

哪怕后来,奚未央被一时的疯狂情绪蒙蔽了心智,险些掐死顾鉴,顾鉴也只是为了他们的争吵而生气,对他从来也无半分的恐惧。在顾鉴的眼中,奚未央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他看得见奚未央有多么的优秀与强大,同时也全然接受他的一切负面,在顾鉴的面前,奚未央永远也不需要伪装。

“……原来如此。”

听罢奚未央的话,陆离仿佛突然就明白了许多,自己从前不论如何也想不通的事情。——他从来都理解不了,若奚未央想要挑个人喜欢,这世上优秀之人何其之多,他为何偏偏对所有人都拒之千里,唯独愿意对着顾鉴打开心门。奚未央对顾鉴,是那样的千般仔细、万般小心,甚至可以称得上嘘寒问暖,无微不至,陆离不懂,顾鉴究竟何德何能,难道就仅仅只是依靠着会甜言蜜语的撒娇吗?

直至此刻,陆离再想,他忽然便释然了。

原来,在这世上,竟然真的存在着这样的一个人,一个知晓了奚未央全部的一切,却仍旧对他全然没有半分恐惧的人。

哪怕只是为了顾鉴的这一点好处,陆离也认输。——输的心服口服——

作者有话说:皎皎从来不缺人爱,但却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把他看做“你只是你”

只有我们镜子可以做到!我们镜子是纯爱战神!

可怜的皎皎,镜子醒过来之前,他又只能把自己全副武装了,他明明内心也是个娇娇来着【呜呜呜】~

猜猜皎皎的计划~嘿,我不告诉你们!

因为这两章属于过度(有剧情的过度!),小情侣各干各的,所以可能每章会比较长(应该吧?)

第173章

奚未央前往南境与司空晏相见, 在这一至关重要的时间点,必须要做到完全的隐秘,否则势必掀起轩然大波。这件事情他除了陆离以外, 谁也没有再提及, 而苏昀朗之前所做的那只傀儡,无疑又派上了用场。

陆离原本暂时不再想要留在木厅,——奚未央是个有感情的活人,可难道他就是个死的吗?哪怕不能改变现状就只能接受,哪怕距离奚未央的计划真正落地,可能还有几十年的时间, 但是这都不妨碍陆离现在需要调整心情。他难得的想要关起门来,试一试大醉一场究竟是何种滋味。或许等到酒醒之后, 他方才可以做到真正的放下。

明明早就已经很清楚、很明白的知道了奚未央对顾鉴的感情, 可是为什么,在听奚未央说起,他究竟为什么会爱上顾鉴的原因时,他还是会感到酸楚与后悔呢?

——是因为自己的懦弱吗?陆离自嘲的想, 他曾经所有因为奚未央与顾鉴的私情对他发的脾气, 怎么不算是一种自己恼羞成怒的掩饰呢?

顾鉴都可以做到的事情……偏偏他这个陪伴着奚未央长大的人, 却就是不论如何也做不到。

陆离对奚未央的感情永远复杂。

喜欢是真的, 心疼是真的, 恐惧也是真的。

他对奚未央总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却又很难说那种感情算爱意,毕竟陆离自始至终,对奚未央好像都没有太多身体上的欲望,如果奚未央想要与谁交好,陆离心中会在意, 却从不会干涉,他所追求的,似乎只是一种内心地位上的无可取代。一定意义上来说,他于奚未央而言,的确是不同的,但这样的不同,却早已不再是陆离所想要的,年幼时仅有彼此的独一无二了。

因为不论是他,还是奚未央,他们距离孩提之时,都已经很遥远了。

人生注定是一条踽踽独行的长路,没有谁真的可以与最初相伴一生。这条路的结局似乎永远无外乎两种,其一便是可以很幸运的找到同行人,但更多的,皆是身畔过客来了去、去了又来,热闹过寂寥过,可这样的热闹追究到底,终不过是恒久孤独之中,一场炫目的烟花。

………

覃雨枫被奚未央派了外勤,他才听见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覃雨枫不敢相信道;“你要我去北境各小城镇暗查是否有被各大宗门与家族层层盘剥?奚未央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个卧底啊!”

奚未央:“……”

奚未央若有所思的看了覃雨枫一眼,覃雨枫很确定,自己从奚未央的眼中,眼见了十分明显的嫌弃。

奚未央并不委婉的提醒覃雨枫一个事实:“没有被发现的暗探才叫暗探。至于你现在,只是我的仆人而已。”

“我为何要不放心你?”奚未央微微笑了笑:“正如我要你跪时,你有本事站起来吗?”

覃雨枫:“……”

覃雨枫被奚未央用一堆事实打击的哑口无言。

只是他终究没有傻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他还是能看得出来:“哼!你要我辛苦在外替你卖命,这一去少说数月,多则几年也未必,可最后,名声好处还不都落在你玄冥山的头上?我告诉你奚未央,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我是绝不会真心替你这种人去办事的!”

奚未央:“……”

奚未央听罢覃雨枫这一番话,只觉得无奈,他叹息了一声道:“能办事就行,真心还是假意,又有什么关系,我只需要结果。——何况,你也算不得是完全为我办事。”

“如今战火将起,接下来的几十年,恐怕四境的百姓日子都不会好过。你现劳累上几年,让北境的平民们暂且日子能好过一些,是一桩无量的功德。”

覃雨枫:“……我呸!”

覃雨枫才不听奚未央的画饼,他直接骂道:“你北境的黎民苍生,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们摊上你这样的主子,是死是活都活该——”

覃雨枫的话尚未说完,他的眼前便是一黑,好像叫人隔空狠狠扇了一耳光,竟然直接将他打跪在地。覃雨枫眼前黑蒙,隔了许久方散去些,他又觉眼前金星乱转,再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可以定睛视物,这时,他方才迟钝的感觉到了面颊处火辣辣的疼痛,竟然是已经高肿起来了一大片。

“混账东西。”

这是覃雨枫听见奚未央转身离去之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奚未央并没有再多的责打他,覃雨枫只是单纯的又跪着站不起来了而已。他动弹不得,又不知究竟何时才是个头,再一想到自己好好一个卧底,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接近仇人,结果却没几日就被发现,还被奚未央强行封上了主仆契文,从此生死都再由不得自己,只能样样听从奚未央这个老魔头的差遣……覃雨枫真是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崩溃,他觉得自己实在无颜面对死去的亲人们,可他现在却连想死都做不到……覃雨枫终于再也忍不住,竟然直接掩面痛哭了起来,可是他哭也无用,奚未央是不会管他的。

此刻奚未央又在做什么呢?

覃雨枫一阵大哭宣泄完,脑中短暂的陷入到了一片无力的空白之中,他迟钝的想到,奚未央现在,大抵又是像之前几个月里的每一天那样,正站在廊檐下,不远不近的望着那个梅园中陷入自己场域,对外界一切都无知无觉的少年吧?

这几个月里,凡在木厅之人,除却苏昀朗与莫子衿,其余人全都不是感情白痴,奚未央望向顾鉴的眼神从无半分掩饰,或许对于他那样的人来说,的确也不屑于掩饰自己的行为与情感,可在最初察觉到的时候,覃雨枫还是惊慌过,毕竟,顾鉴终究是奚未央的徒弟,他们两个人之间产生感情,那叫乱/伦。

而在最初的惊慌过后,覃雨枫对于奚未央的唾弃更上了一层,——这个人总能让他越发的大开眼界,外界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竟然也不算是完全污蔑了奚未央。覃雨枫对奚未央的感情除了恨,在那之后似乎又更添了许多的恶心,他无时无刻不想羞辱痛骂他,只是那些话永远只可能在心里骂给覃雨枫自己一个人听。

而此刻,诸般痛苦情绪汇聚到一起短暂爆发过后的覃雨枫,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些可怕的不平与嫉妒——奚未央的眼神,为什么居然也会在某一个人的身上缱绻的流连呢?

他难道不是应该将一切都当做游戏,把所有人都看成棋子,或是视作玩物与尘埃,变化无常,永远也令人琢磨不透吗?

奚未央怎么也会真心的喜欢上一个人呢?

他这样猪狗不如的伪君子,究竟凭什么与别人再谈感情?!

“想清楚了么?”

覃雨枫又不知浑浑噩噩的跪了有多久,奚未央终于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身前,如同神仙高高在上的施舍。他突然这样问,跪了太久、想了太多的覃雨枫,一时竟然有些反应不过来,等懵了会儿过后,才想明白奚未央指的是他先前口不择言,诅咒了北境的百姓。覃雨枫本不是什么狠辣歹毒之人,可是就为了一句气话,他却要受此惩罚,覃雨枫怒极反笑,不论如何也不肯就此低头认错,他仰头望向眼前人,一字字咬牙骂道:“奚未央,你这个老畜生……”

奚未央:“……”

奚未央无所谓的叹息了声,他心平气和的对覃雨枫说:“既然你不愿意,那就随你。”

玄冥山可以用的人手有的是,奚未央一开始想将巡察一事交给覃雨枫,一则是想要在自己离开时将他支开,二则也有试试能否再钓到秦羡的意思,三来也有心磨炼磨炼覃雨枫。而这三点,都不是非覃雨枫出去巡察,才可以做到的事情。

既然他自己不愿意出去,那就在这北辰阁跪着面壁好了,只要傀儡奚未央不在他的面前出现,自然也就没有引起怀疑的可能。至于磨性子……奚未央的方法多的是。他并不指望覃雨枫对他心服口服,但至少做到口服心不服,否则天天杵在眼前,左一句“伪君子”,又一句“畜生”、“疯子”的骂着,奚未央也觉得厌烦。

陆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感想,只是很确定:“他心里骂你的话,恐怕要比嘴上说出口的脏的多。”

奚未央不大在意的说:“随他去吧。”

孟澧泽虽然一直守在北辰阁,但他修炼的剑道本就是偏沉静,神剑“露降”更是一柄等待时机的剑。孟澧泽可以抱臂垂首,静倚在廊柱上,一动不动直到顾鉴的苏醒,而这并非是耗费时间,因为这样静待的过程,本身便是孟澧泽在修行。

奚未央很放心孟澧泽:“五师弟的全部心神都在阿镜的身上,大约是顾不上我在不在,在的又是真是假的。”

陆离忍不住冷笑一声:“呵。是啊。所以只剩下我给你当牛做马。”

天仙境虽然可以很好的分出神识在傀儡上处理事务,但傀儡终究是傀儡,奚未央诸事繁杂,他也不是仅仅需要一天到晚的守在北辰阁,关键时刻他更是需要多处巡视奔波,以最大程度的确定北境未来的稳定,与东境的边境也是奚未央急需亲自前往的地方……这一切都容不得有丝毫的差池,偏偏与司空晏的会面同样万分重要,哪怕再是百忙之中,奚未央也不得不亲自抽身前往,而每每捉襟见肘之时,他最能信任与依靠的人,也唯有陆离了。

陆离虽则心里明白,却难免意难平,他想一想自己自己为奚未央做了这么多,哪怕都是心甘情愿的,也仍旧不妨碍他想阴阳怪气奚未央两句。陆离幽怨的道:“你说你和你那心肝宝贝,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若说徒弟,你把他从小养大,如今也算是成人了,怎么一日日的尽是添麻烦,要用的时候半点都靠不上呢?若说是正经认真在一起的,那更是应该相互扶持,你倒是好,永远像是在拉扯着个长不大的孩子,你若是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不需要身边有个人能帮把手,还来找我做什么!”

奚未央:“……”

陆离这话,可谓说的醋意满满,偏偏奚未央还不能反驳——他若总在陆离的面前说顾鉴的好话,只会适得其反。奚未央只能无奈的陪笑道:“是。都是我的不是,师兄消消气。”

他的态度忽然变得这样温良,反倒是叫陆离再嘲讽不下去了。陆离有些别扭的不悦道:“罢了罢了。什么你的事我的事,到底不过都是玄冥山的事、北境的事。本来便是我的职责所在,要真交给顾鉴那样顾头不顾尾的,谁能放心得了!”

奚未央:“……”

奚未央心道,顾鉴不细心时,只是因为他不专心而已,他若真要专心做什么事,是能比所有人都更事无巨细的。

奚未央不知道,顾鉴究竟要何时才会“苏醒”,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段等待并不会短暂。识海之中顾鉴经历的修行是什么,完完全全被顾鉴的场域所隔绝,奚未央半点也感受不到,他确实可以沉下心来等待,忙碌的年月兴许很“快”就能够度过,可是总有许多的“瞬间”绵延成片,让奚未央会觉得忧惧——待到多年之后,顾鉴在识海之中经历修行,破境苏醒,他们两人的感情,还会如此刻般眷恋吗?

奚未央在“已知”中等待,而顾鉴在他的“未知”中修行。

奚未央想起了他曾经进入顾鉴识海幻境之时,由魔灵心魔所故意构建出来给他看的假象。

当初奚未央不以为然,如今再想到顾鉴很有在幻境中度过“一生”悲喜经历的可能,他便觉得心如蚁噬,疑虑与惶恐在他的灵魂深处蔓延疯长。

这样不稳定的情绪,让奚未央处于一种只有自己知道的临界状态,他仍旧可以很好的维持表面的冷静与清醒,实际上他压抑的躁动早已势如洪流,——他亟需得到安抚,然而这在短时间内根本不切实际。

顾鉴不在身边,奚未央只觉得每一天都好煎熬。

杀欲与情/欲,他总得有一样能得到宣泄。从前当真修身养性的过了几十年,谁让顾鉴“教”会了他除了杀以外的另一种宣泄方式。由奢入俭难,奚未央只觉自己沾上了比“逍遥骨”更可怕的瘾。

唯一勉强算作幸运的,大抵也唯有顾鉴这回一念入境的太过于突然,他们家中的一切都维持着生活的痕迹。奚未央仔细的将顾鉴穿过的衣物一件件封存,他需要最大程度的完整保留那些属于顾鉴的气息,——这是他在将来的许多年里,唯一可以安抚情绪的东西了。

临前往南境的最后一夜,奚未央原以为用自己亲手雕凿的暖玉与顾鉴的衣物勉强也能算作是种解决方式,然而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独他一人的床榻上只有无边的孤冷,奚未央全然提不起半点兴致,最后,竟然还不如他过去使用的老方法,用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几道口子来得更清醒。

奚未央静静的注视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流血、结痂,直至黎明时,它们便已经完全愈合了,——甚至不会留下任何的疤痕。

他自嘲的想,果然,天仙境是能够有许许多多的好处的。

除了不能知道自己的爱人正在经历些什么以外,其余的,全部都是好处——

作者有话说:皎皎的脑补里,镜子可能已经生老病死啥啥走了好几轮了,然而……

镜子:虽然不能剧透,但是我可以发誓,我也很可怜的,凄凄惨惨戚戚,全靠皎皎给我信念!

皎皎:内心有很多烦躁需要宣泄

躺上床,掏出工具准备就绪——TMD毫无感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174章

南境的都城名唤音云渡, 这是一座十分特别的城市,因为它几乎是一座水上的都城,各式各样的桥, 便是音云渡城中的路, 而各类船只则类同车马等交通工具。奚未央在此之前,仅仅只在音云渡短暂停留过三日,——在他的少年时代。

南境的大部分地区都常年处于一种温暖潮湿的气候之中,音云渡也不例外,且这是一座因为海上的水雾而少见阳光的城市,走在路上不时飘起濛濛细雨, 更是家常便饭,音云渡的百姓与修士们习以为常, 遇见这种情况都不会打伞, 因为或许堪堪才走出几百米去,那雨便已经停了,只余下了空气中,经年不散的浅淡的、湿润的水腥气。

奚未央永远也习惯不了音云渡的天气。

于是司空晏特意为他准备了一把伞。

奚未央负手立在一座拱桥上, 他静静的望着桥下慢慢悠悠撑过的船只, 婉拒了来人的好意:“我现在, 已经不需要了。”

音云渡缠绵的细雨如烟似雾, 即使又十余年过去, 司空晏的相貌也仍旧维持的很好, 看起来至多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今日的司空晏未曾束发,只简单穿了一件墨蓝色素袍,他垂至腰际的黑发在水雾的湿润之下,带着一点稍微的天然卷曲, 再配合以他白皙深邃的皮肤与五官,竟更添了些异族特征。司空晏定睛注视了奚未央一会儿,这才强压着诧异道:“你竟然……未央,恭喜你。”

奚未央不置可否,他淡淡的道:“阿晏,你太客气了。——从何时起,你我相处,竟然也要这样相互试探了?”

司空晏闻言,便收了手中的伞,他微微笑道:“归墟的消息虽然灵通,可你们玄冥山的山门也严实的很。况且千年不得见之奇事,若不能真正确定,怎么能提早就说‘恭喜’呢?”

司空晏忍不住的又将奚未央看了又看,他真心实意的感慨道:“未央,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奚未央温声道:“谢谢。”

奚未央素来不喜欢别人过于关注他的相貌,他既不靠容貌立身,那么美丽的皮囊也不过只是锦上添花,何况在他匆匆成为北境首座之时,并不乏有以貌取人之人因此而轻视他……真要细想起来,奚未央倒不觉得自己长得太过标致是件好事。因此,司空晏从没想过,奚未央居然会对他的夸奖有所回应,即便他只是纯粹的赞美。

司空晏不由得道:“看来,这些年里,你改变了很多。”

“也许吧。”奚未央微微笑了笑,“容貌是天生的,这本就是事实。从前年纪小,总怕被人看轻,如今上了岁数,竟反想着要驻颜了。你说,我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司空晏忙道:“哪里!莫说是你,便是按我的修为来算,若有幸能寿终正寝,再活个两三百年又有何难?未央,你本来就还很年轻。”

“寿终正寝?”听见这句话,奚未央忍不住低低的笑出了声,他侧首看向司空晏,对他说道:“这对于一个修士来说,是很奢侈的愿望了。”

“我的舅舅去世之时,并不比你我如今年长多少。他同样,也很年轻。”

司空晏听出了奚未央的弦外之音,他的神色略略沉了下来,司空晏问奚未央:“你是想要阻止我么,未央?”

奚未央却道:“我不会做我力所不能及的事,哪怕我确实不算支持。”

司空晏伸手,他揽住了奚未央的肩,带着他并肩缓步走下了桥。司空晏说:“这些水汽虽沾不得你的身,可总叫你呆在雨里,又算是桩什么事?未央,我已经订好了一处席位,很清净,只会有我们两个人品茶说话。你一定会喜欢的。”

“好啊。”奚未央顺从的跟着司空晏离开,他浅淡笑道:“你最了解我的喜好了。”

司空晏的脚步下意识顿了一步,他转头看向身旁近在咫尺的人,眼中酝酿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司空晏对奚未央说:“你该知道,只要你开口,就算是你要我赴汤蹈火,我也绝不会有半点犹豫。”

奚未央眉眼含笑的柔声道:“可我并不需要你为我赴汤蹈火。”

司空晏:“……”

司空晏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一瞬间的窒息。他旋即苦笑:“是啊。讨你的欢心是我心甘情愿。小时候听人说,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我还觉得可笑。一个君王,万里江山都是他的,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这个不愿意,大可以再换无数个愿意的,又算是什么难事?”

修界之中从来不缺美人,司空晏对于“高岭之花”这一类别的美人也少有兴趣,毕竟没有人会喜欢热脸去贴冷屁股,直到他遇见了奚未央。

端着一副礼貌温和的标致皮囊,实则拒人千里。司空晏初时以为奚未央只是美貌,强大,等到逐渐了解他之后,司空晏方才意识到,奚未央的本性是冷静的疯狂,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带刺的花,奚未央始终都是柄华丽锋锐的剑,他随心所欲,无需依附任何人,亦无人可以掌控他,——他是司空晏一生之中,所见过最特别的存在。

从此以后,司空晏对待奚未央,便如同是走上了一条自己从前最为不屑的“不归路”。只要是奚未央开口想要的,哪怕是一句随意的玩笑,司空晏也会不计代价的为他实现,正如裂帛烽火,只要是他视之为日月的那个人能欢喜一笑,那便没有什么是不值得的。

且他不需要奚未央的任何回应。

司空晏每当想起奚未央时,他便会近乎认命的自嘲,大抵自己也是有病。

——如果奚未央是那种,会因为他的付出而感到不知所措,纠结不已想要回报的人,那么司空晏反而不会如此无可救药的迷恋他。

从来只有被供奉于高台的,那才能被称之为“神”。

……

司空晏订的是一家茶院,在北街的尽头,白墙青瓦的一座宅院,并不算大,却是布置的极为雅致,奚未央走近小茶厅桌案上摆着的一副棋盘,只见那盘是由一整块的玄玉刻成,两篓棋子则分别是上好的灵晶,便是这一副棋盘与棋子,就已经价值连城。

“喜欢么?”司空晏见奚未央看它,便道:“你若是喜欢,尽管拿走便是。”

奚未央也不与司空晏客气,只是他道:“我近来恐怕无心与人对弈,这样的好东西给了我,也是平白攒灰。你若真是有心,不如寻点好料子,帮我做一副九连环,权当是给我烦心时解解闷吧。”

“好。”司空晏欣喜道:“我马上就安排人去做。未央,你要在音云渡留几日?”

奚未央直白且没有半分犹豫的说:“我不喜欢音云渡的天气。”

他与司空晏诚然有些话必须要面谈,有些契约也必须要当面核实敲定,但今时不同往日,奚未央感情经历少,不代表他的感知迟钝,司空晏的确不会对他有越矩的行为,然而孤身秘密与对方相见,奚未央内心却仍然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诡异负罪感,哪怕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做,却就是恨不能以最快的速度远离。

毕竟,他的小朋友是很爱吃醋的。

司空晏忽然问奚未央:“你是不是很讨厌现在的我?”

奚未央:“何出此言呢?”

奚未央反问司空晏:“你与从前,面目全非了吗?”

司空晏:“……”

司空晏再次被奚未央噎了一噎,他无奈的笑道:“那倒也不至于,毕竟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从来都很清楚。当年我就已经够糟糕了,如今再差,也不过如此。——坐吧,我来煮茶。”

“我们可以慢慢谈。”

奚未央在司空晏的对坐坐定,他垂眸理罢衣摆,竟是直接问道:“这场战事,你需要多少年呢?”

司空晏禁不住笑了起来,他格外的喜欢奚未央的直白。司空晏道:“未央以为呢?”

奚未央淡淡道:“我最多给你三十年。三十年后,若是你还结束不了,那就不要怪我帮你结束它了。”

言下之意,也就是在未来的三十年中,东境与南境不论如何交锋,都不会对北境产生太大的影响,而如果超过了这个期限,那么四境将再无人能做到“置身事外”。奚未央不是个良善的人,他不会去阻止这场势必要发生的战争,但他一定会在属于他的北境惹上麻烦之前,彻底的将麻烦解决。

司空晏静默片刻,他又问奚未央:“依你之见,西境的那位现任仙首,黎华尊者的关门弟子蔺云岩,他会愿意,给出多少的时间呢?”

奚未央道:“他会任由你决断,只要你能够给他足够的代价。”

司空晏道:“可他又有什么资格,来同我谈条件呢?”

相比于奚未央与司空晏,蔺云岩实在是太过于年轻了。二十多岁的年龄,即便是在凡人之中,他也还远不到值得被人尊敬的年纪。奚未央低低叹道:“他既已经做到了那个位置上,你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司空晏于是直言:“他们昆仑的故事我听说了一点。未央,我看不上他那样的人。”

“那是你的事情。”奚未央并无甚兴致的道:“既然坐在一境之尊的位置,我就只看他能作出的成绩,至于私德,又与你我这等旁人何干?”

司空晏笑道:“未央,你这样想,不代表人家就同你一样做。你是君子,看难免就不幸遇见个‘伪君子’。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人云亦云的罪,你不是也才尝过?”

奚未央淡淡道:“你既然知道那些谣言的事,就也该知道,它们早已经过去了。我奚未央从不是会忍辱受屈的人,不论怨还是仇,几乎都是立时就还了。只不过,我从不乱传‘谣言’。”

司空晏笑着微微摇了摇头,他绑好了衣袖,舀起了一壶滚烫的水,“这是昆仑山上万年不化的冻雪,前不久才新运了几坛子回来。你那里要是喝完了,就从我这儿带些回去。”

奚未央并不推拒,他点头说:“好。”

司空晏又道:“东海盛产水晶,将来,我一定用东海的冰晶,为你造一座庭院。”

奚未央闻言,禁不住沉默了片刻,他道:“阿晏,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妄自尊大,心比天高的孩子了。”

司空晏却并不介意,他说:“你在我眼里,就是永远值得最好的东西。若我能有天下,即便用这天下来供养你,又有何妨?”

奚未央道:“可我不需要这样的劳民伤财,金屋藏娇也并非美谈。挚友难寻,阿晏,我希望多年以后,你我仍有机会一如今日对坐。”

“细水长流。”——

作者有话说:作者友情提醒:过度迷恋皎皎有害身心健康,且塌方概率高【?】

司空晏:神就是要被供养在高处的!我就是不求回报的!

镜子:你清醒一点,他只是一个人。

唉,流血事件来了,头好痛啊……颓

第175章

品茶虽是一件急不来的事, 但茶总有喝完的时候。奚未央素来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因此单从他的状态上,是绝分辨不出, 他究竟是否想要离开的。

司空晏与奚未央是故友, 抛开南境与东境这一问题不谈,久别重逢,他们其实还有很多话可聊,况且司空晏本就很会逗奚未央的开心。奚未央在司空晏的宅院中可说安逸的度过了一下午,直至天色黑蒙蒙的彻底暗下来,就连空气中都泛满了湿冷的气息, 他才终于起身告辞。

司空晏舍不得的留他道:“你订的那家客栈我也知道,终究是没有这座宅子合心意的。未央, 你总共也在音云渡待不了几日, 不如就在这里住下吧?”

奚未央闻言,倒也没有立即拒绝,他定睛瞧了司空晏片刻,突然语出惊人:“你是想要和我一起睡吗?”

司空晏:“……!”

司空晏被他这句话惊到, 险些平地一个踉跄, 竟是叫奚未央激得脸面都泛起了红。司空晏禁不住长叹了一声, 他认栽的对奚未央说:“你啊你, ……也罢。未央, 我送你回去罢!”

奚未央此时却又婉拒, 他淡淡笑道:“我虽不会久留,却也不是等明日就消失不见。阿晏,今天见到你,我很开心。”

司空晏默然,这世上从没有人能逼奚未央改变主意。他无奈点了点头, 低低的答应了一声,说:“好。”

又忍不住叮嘱:“地上湿滑,一路小心。”

以奚未央的修为,莫说是地滑,便是刀山火海,他大抵也能如履平地,可司空晏仍旧会如凡夫俗子一般的挂心他,而奚未央也会笑吟吟的回应司空晏的好意。巷子两旁悬挂着的灯笼亮起暖色的光,它们被潮湿的空气润的朦胧,司空晏就这样遥望着奚未央越走越远的身影。

有多少年了呢?

清晰地数字太过于残忍,司空晏总在刻意的模糊。在他的记忆之中,奚未央留给他最多的就是背影,奚未央从来都更喜欢与顾砚走在一处,而他则永远若无其事,好像浑不在意的落后几步看着他们,顾砚不喜欢男人,奚未央也对顾砚无意,司空晏却并没有因此觉得轻松多少,他反而更加的不平,——既然大家都是朋友,各自皆无逾距,顾砚如此浪荡,又凭什么不论走到哪里,都可以轻易的得到他人的喜爱呢?

人世无常,老天爷就是总有这样许许多多的不公平。

司空晏的眸中,逐渐浮现出沉沉的暗色。

——不公平又怎么样呢?从前再不公平,到如今,奚未央不也照样只剩下了他一个?

………

奚未央不愿意在司空晏的宅院里住,司空晏自然不会强求,因为这完全不妨碍他第二日早早地在客栈中等着奚未央。司空晏笑道:“上一回你到这音云渡时,我们虽则不打不相识,但恐怕也惹得你那时心情不佳。如今再来,我总是要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的。”

奚未央闻言,终于是添了几分少年气的抱起了手臂道:“一天逛完一境都城?司空晏,你想累死我。”

司空晏禁不住笑出了声,他说:“我怎么舍得你劳累,我带你去坐船。虽是走马观花,但却胜在悠闲,往船棚下一坐,也不用怕下雨了。”

奚未央只关心一点:“有酒吗?”

司空晏说:“你想要就会有。”

奚未央于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船晃晃悠悠,撑船的艄公想是司空晏的属下,竟也有天一境的修为。南境最特色的酒,正如这里的气候一般,入口有一种缠绵的清甜。司空晏侧身靠在开了半扇的窗沿边,微微眯起眼睛来看对面的奚未央,他问他:“你明日离开,便要回北境了吗?”

奚未央也不隐瞒,他道:“会去中州呆几日再走。”

“中州……”

司空晏若有所思:“是因为顾砚么?”

“不是。”奚未央摇头说:“难得有机会一个人出门,又见到了你,我难免想起当年……在中州,我们三个,也算是过了人生中最荒唐的一段日子。如今想来恍若隔世,竟叫我莫名起了些旧地重游的念头了。”

司空晏一怔,他有些迟疑的问:“你是说……天乐坊?”

奚未央仰头又饮了一杯酒,他的唇角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快三十年了吧?当年的那些曲子,至今仍旧一场又一场的演,说起长乐先生这个人,却不知还有几个人记得?”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伤怀的。——恰如你我三人,昔年形影不离,如今,又各自何方呢?”

司空晏听见奚未央如此感慨,眼中也不由显出了些怀念的空茫,他长长叹道:“这些年里,也不知道顾砚究竟身在何方。当年他带着那个女人,如同蒸发一样消失了个无影无踪……不过,他也算是所求的都得到了,这样想,倒是比你我要强。——如今,怕不是在哪里儿女双全,承欢膝下呢?”

“或许吧。”奚未央淡淡道:“我也已经许多年不曾与他联系了。”

司空晏忍不住笑叹道:“看来,他果真是说到做到,与从前彻底斩断了。”

奚未央平静的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的神情平淡,提起顾砚之时,好像再看不见半点曾经的亲密,只余下了对待陌生人般的心平气和,“与心爱之人携手白头,再有几个可爱、懂事、聪明的孩子……你我恐怕一生也不会有这样的运道。”

司空晏忽然来了精神,他问奚未央:“你喜欢孩子?……是了,你曾和我说过,你有三个徒弟。是我考虑不周了,看来今晚回去,我还得赶紧给三个侄儿也准备份礼物。当年我见到的,你身边跟着的那个孩子,如今也长大了吧?——他该有几岁了?”

奚未央:“前不久,才过十九岁生辰。”

“哦……”司空晏抚掌道:“那也是个大小伙子了。不晓得如今,长成什么样了。”

奚未央说:“很俊。”

司空晏:“啊……?”

司空晏只是随口一问,哪里想到奚未央竟然还真脱口就答。司空晏啧啧叹道:“不愧是你打小就带在身边的,我还没见过你夸人这样直白过。说的我都好奇,到底该是个多俊俏的孩子?”

“你问我没用。”奚未央状似认真的道:“我偏心眼。怎么看他都是好的。”

司空晏:“……”

司空晏有被奚未央“冷”到,他无奈尬笑道:“未央,你开玩笑的水平,还真是……”

奚未央于是便笑了笑,“承认”道:“是啊。我一贯不怎么会开玩笑。”

司空晏“哈哈”笑了起来,他倾身为奚未央斟酒,奚未央浅笑盯着司空晏瞧,他冷不防问道:“阿晏,我记得,你的左手虎口处有道疤。”

司空晏的身形一僵,转瞬又自如起来,他好像颇有些慰贴的说:“你竟然还记得。”

奚未央微微笑道:“你当年不也总说,我是个贴心的人。”

司空晏瞪奚未央一眼,而后解释道:“几年前炼丹时,我不慎炸了一鼎,左手被炽焰灼伤,医治过程中脱了几回皮,重新长出来时,那道疤就一块消失不见了。——你别说,它跟了我几十年,头几个月,我还真有些不大习惯。”

奚未央笑着点了点头,他了然的道:“那看来,你现在已经习惯了。”

光阴在小船的摇晃之中悠然流逝,奚未央的眼眶微红,微醺着同司空晏告别,两人当面皆是依依不舍,转过身却又不约而同的瞬间冰冷了神色。奚未央只觉得全身都泛着刺骨的寒意,他几乎想要发抖。

回到客栈,奚未央靠在紧闭的屋门上深呼吸,他抬手想要遮掩眼睛,却已经摸到了脸颊上无法控制滑落的水渍。

为顾砚报仇,是奚未央曾经立下的誓言,他几十年来,一刻也不敢忘记。经年以来明察暗访,哪怕以玄冥山的能力,奚未央也可以清楚的感受到此事的阻力重重,绝不是随意什么势力可以轻易做到的。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归墟,毕竟从整个四境的信息来看,归墟是汇聚之地,然而奚未央不敢让司空晏从自己这里知道半点顾砚的死讯,乃至顾鉴的真实身份,这么多年来,除却玄冥山他的某几个师兄弟外,奚未央也从不敢外传,这也就是当年沈不念会被错认遭劫的原因——即便是秦羡,恐怕也确认不了,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究竟哪一个,才是他们当年没能找到的孩子。

几年前的极北之地,那道让奚未央莫名觉得熟悉的身法气息,真的仅仅只是因为,顾砚遇难当夜,两人有过短暂的交手吗?

紫雷劫降临之前,斩断对方手臂的那一剑,究竟为什么会落偏了呢?

在所有与奚未央交手,且真真切切激发他杀意的人中,除了当年的那个黑袍人以外,再无能够有命脱身第二次的存在了。

奚未央从前不愿意去深想,不过是因为他不愿意去接受,直到血淋淋的真相彻底的摆在他的面前,逼着他不得不去承认——十几年前围杀顾砚的人,以及几年前极北荒原煽动妖族的人……几十年来所有的一切,司空晏大约都有份。

“呕……”

只要一想到,逼死顾砚这件事,司空晏甚至可能是主谋,奚未央就心口一阵阵的犯恶心,长期抗拒面对的真相需要彻底接受的时候,只会更加的痛苦,奚未央甚至感到惶恐,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去面对顾鉴。

——几十年来,奚未央好像一直都表现得比任何人都有决心,可实际上,他分明始终在逃避。如果杀死顾砚的是随意的一个人,那么奚未央一定可以想也不想的就将对方斩于剑下,可当那个人是司空晏的时候,他就会添上无尽的犹豫。

面对司空晏时,奚未央第一个想的,永远只会是:我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哪怕收获的,仍旧只是失望。

“顾砚,我该怎么办?”

奚未央精疲力尽的跌坐在地上,他喃喃的自语,又像在孤独的问着虚空的某处:“他杀了你……我该怎么做……我到底该怎样,才能为你报仇?”——

作者有话说:皎皎可能表现得比较傲娇,但其实在他心里,司空晏和顾砚是同等重要的朋友,只是相处模式不一样而已。毕竟这么久以来,被他划为朋友范畴的人,始终只有这两个。(师兄是亲人)

可怜的皎皎,这件事他处理不了,只有顾鉴才能做出决断~(镜子:所以……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真诚的保证,镜子下一章就能回来了!时间大法是很好用的,不行就下一章长一点!感谢在2023-12-11 23:14:52~2023-12-13 17:40: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隐山无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6章

音云渡的气候一年四季都见不到几个真正的晴天, 偏偏这回下过一夜细雨后,第二天竟然阳光灿烂了起来。奚未央原本想要上午便动身离开,然而司空晏显然对这样难得一见的好天气惊喜异常, 他感叹道:“音云渡这样好的天气, 去年一整年全算上,都未必能凑的满两手之数,如今见了你来,老天爷都格外赏光。”

奚未央道:“此乃天数,我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司空晏却是坚信道:“你就是有。”

奚未央无奈,只能顺着他笑了笑, 司空晏舍不得的挽着奚未央的手,问他:“就真不肯再多留一日?音云渡的晴天, 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奚未央若情绪变化太大, 难免引起司空晏的怀疑,于是他便索性点头答应道:“也罢,来都来了,总归不差这一日。只是这音云渡我来了两回, 虽然都匆匆忙忙, 但勉强也算是逛过一遍, 不知司空兄还有什么稀罕的好地方, 能再叫小弟开开眼界呢?”

司空晏被奚未央说的都笑了, 他忍不住伸手去刮奚未央的鼻梁, 司空晏笑道:“你怎么好意思说这样的话?我能给你的,不过都是些俗物,当真稀罕的宝贝,有什么是你真没见过的?不过——”

司空晏忽然压低了声音,同奚未央耳语道:“好东西我虽没有, 好地方倒未必。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既然你今日不走,不如随我一起?”

奚未央几乎是立刻便明白了司空晏所言为何。他好像思索了一番,说道:“这终究是你们之间的事情,公事是公事,你我私交大可另说。我又去凑什么热闹?平白叫你失信。你若是打的这主意,我就要立时走人了!”

“未央!”

见奚未央敛了神色不像是说笑,司空晏慌忙陪不是,他解释道:“我不怕失信于天下人,唯独想要叫你安心。北境与西境利益交互也并不少,蔺云岩到底新官上任,又年轻气盛,我邀你隐了气息随行,也是怕你将来吃亏。”

奚未央却道:“吃不吃亏,从来都是各凭本事。常言道‘风水轮流转’,没有谁能永远压在谁头上,况且你我私交若此,难道北境与南境,就从来一条心么?——阿晏,既然你今日有要事,那我就不打搅了。告辞。”

奚未央说着,当真动身要走,司空晏只能又满脸赔笑的甜言蜜语哄了他一堆,才终于是将奚未央给劝下了。司空晏就差是和奚未央指着天发誓了:“不提他了,真的不提了。你就安心在客栈休息,我去见过他就回来,很快的!最迟到午膳的时候,我一定回来陪你,好不好?”

奚未央仍旧是冷着脸,语气也颇有些烦躁,他横司空晏一眼,说:“我只等到中午。”

司空晏可算是松了口气,他无奈的笑道:“我何时与你食言过。”

奚未央禁不住在心底冷笑。

如今他与司空晏,诚然旧年的情分还有,可是光凭着那一点“私心”,又值什么呢?终不过是两个人相互试探着时时刻刻演戏,分明全是顶着假面说假话,却偏偏还总想着要从对方的言语神情中寻那么一星半点的真情实感,着实是可悲又可笑。

司空晏虽然嘴上邀请奚未央乔装改扮,与他一道去见蔺云岩,实则却是笃定以奚未央的性情,绝不会答应这样的事。事出反常即有妖,奚未央若是坚持己见,不答应还好,一旦他答应,便也就露了马脚,司空晏势必会知晓,奚未央早已经对顾砚一事心知肚明,那时候,再要两个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扮亲近,只会比现在更艰难。

甚至蔺云岩与司空晏究竟是不是约的今天,奚未央也持怀疑态度——他就在客栈静候着,看司空晏接下来,还能同他演一些什么样的剧本。

……

奚未央说等到中午,司空晏却是不到午时就急急忙忙的回来了,奚未央心不在焉的同他笑着应付了两句,已经连对他早归的欣喜都懒得装了。

司空晏只装作没有察觉,他问奚未央:“你猜,蔺云岩同我开的条件是什么?”

奚未央毫无意外的淡漠道:“大抵是七星定魂珠吧。”

司空晏于是夸张的用力鼓了几声掌,他道:“果真不愧是未央,难怪不肯同我一起去。你是真的七窍玲珑心,什么都瞒不过的。”

奚未央皮笑肉不笑的弯了弯唇角,他说:“不过是随便猜猜,阿晏,你都要把我夸得飘飘然了。——你答应蔺云岩了吗?”

“怎么可能!”

司空晏道:“若这七星定魂珠,尚是无主之物,那么我哪怕是耗费再多的人力物力,势必也要想方设法给他找到的。偏偏此物百余年前,就已经归了你家,别人不晓得也就罢了,我既然知道,又怎么好乱应承办不到的事呢?”

奚未央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呵呵”冷笑一声,眼中似含冰雪,奚未央盯着司空晏道:“阿晏,你待我,可真是好。平白送我一个人情,是也不是?”

蔺云岩四处寻求七星定魂珠,这事儿虽然也能算是个“秘密”,但足有近半年前,各方大势力的当家人便都已经知道了风声,这并非是他们刻意要探听,而是算一种告知,表示这件宝物,是西境的尊主要找的,如果知道消息,可以去联系昆仑,如果不知道,也别再打这样东西的主意了。——奚未央当时知晓后,便懒得再关心,权当是自己从没听说过。毕竟蔺云岩要找七星定魂珠,那是他蔺云岩的事情,他们玄冥山上赶着说自己有,岂非无事惹得一身腥?

奚未央才不做这样的蠢事。

司空晏全不管奚未央那冰冷的眼神,他仍旧是满面笑意,司空晏道:“未央,你别生气。我叫蔺云岩来找你,他急着要找七星定魂珠,每一寸光阴都是命,他拖不起。你只管同他开条件便是,为了救他心上人的命,他绝不敢不答应的。”

这样的行为是明码标价的趁人之危。奚未央的指节在绿玉桌案上轻叩了两声,他问司空晏:“若非许以重利,凭何来换我玄冥山库中的宝物?我不会欺负他,却也不是什么大善人,既然是你让他来求我,那便让他来吧。——只是我很好奇,你将这样的‘好事’让给了我,那么昆仑又为什么,仍旧答应在战事中不助东境呢?总不见得,是为了你替他引荐的好处吧?”

奚未央向来是一个“懂礼貌”的人,他鲜少会将话说的如此直白,只差是直接说,司空晏伙同蔺云岩,一起摆了他一道。司空晏微愣了愣,旋即便大笑起来,他对奚未央道:“你呀你!我同蔺云岩不过是些虚与委蛇,逢场作戏罢了。若非他只求七星定魂珠,我又怎么舍得牵扯上你半点?未央,你要我怎样给你赔礼道歉都行,别再生气了,好不好?”

奚未央却又敛了神色,淡淡笑道:“有什么气不气的呢?我不是也常说,公是公,私是私,立场不同而已,保不齐你我之间,也不过只是逢场作戏呢?”

“未央!”

司空晏终于变了脸色,不再以笑掩饰,司空晏对奚未央说:“未央,不要乱开玩笑。”

司空晏真正冷下脸时,其实是很有些吓人的,常常他一冷脸,周围便好像连空气都是凝结的。这世上唯独一个奚未央,全然对他无感,因为远从两人相识之初,奚未央就对司空晏没半分忌惮,自然也就不会去在意他的情绪,直到如今,依然不变。

司空晏敢对奚未央冷脸,奚未央就能直接把茶杯往他的头上砸,司空晏也不好躲,只能生生被他砸的头破血流,奚未央站起身来,垂着眼眸盯着司空晏看,他问:“你是在威胁我吗,阿晏?”

司空晏拿块帕子按着额角的伤口,同奚未央道歉说:“对不起,未央,我……”

奚未央说:“你应该知道,我最好是不能见血的。”

司空晏闻言,身体一僵,只觉从脊后直直窜上一股寒意,竟是连头皮都发麻了。

奚未央的语气却是又好像担忧了起来,他温和的告诉司空晏:“阿晏,你快去处理一下伤口吧。额头上若留了疤,可不比身上,衣裳一穿便看不见了,你说是不是?”

司空晏:“……”

司空晏咬牙笑道:“是啊。千错万错,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惹你动怒。未央,你且冷静些。”

奚未央疑惑道:“我现在,难道还不够冷静?”

司空晏:“……”

司空晏继续僵硬的笑:“你看我,都急的说胡话了。”

“无妨。”奚未央温声道:“去叫人帮你处理一下伤口,你也静一静吧,阿晏。”

司空晏听闻此言,如蒙大赦,他的贴身衣物几乎要被冷汗浸透,司空晏是见过奚未央当年疯癫时候的样子的,尤其他从奚未央手下死里逃生了两次,——司空晏不会恨奚未央,也没资格去怨他,只是没有人,能够做到对死亡毫无恐惧。

奚未央吓跑了司空晏,心头却没半点轻松的感觉,他只觉得索然无趣。

他所谓的多年至交,早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成为秦羡的“信徒”了呢?

司空晏围杀顾砚,哪怕是为了保命,可他仍然对奚未央用了“幽引”,那样冰冷缠绵的劲气在奚未央的体内昼夜不息的折磨了数月,方才终于清理干净,如今想来也是侥幸,倘若没有陆离相助,清理不干净,那么那样阴毒的痛苦,会否真的折磨他一生,令他饱受灵力阻塞之苦呢?

如今想来,司空晏端的是嘴上一套,说什么心里偏向;实则对他也好,对顾砚也罢,做的事从都是一样的心狠手辣,何曾有过半点留情?

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识人不清,又优柔寡断,奚未央愈发心头哀凉,他连等司空晏“处理伤口”回来,与他客客气气说再见的耐性也没有了,只想要赶紧离开这音云渡,越快越好。

反正事到如今,他与司空晏之间,除却还有一层脆薄的窗户纸没有彻底捅破之外,对各自的情况都心中有数的很。之所以不拆穿,一则是还不到时候,二来也是相互全对方一个面子,而这一点“面子”,大约已是将他们之间旧情的最后一点“真心”,全部都耗光了。

***

奚未央自从当上了北境首座,就成了不能随意“动弹”的人,哪怕是偷溜出去,最远也是当年为了去找顾砚,且来去从不敢逗留时间过长,至于往北境以外的地方去,这些年来更是从没有过。如今他跑完了音云渡又去中州,虽然都是各有缘故,但还是叫奚未央颇有些旧地重游的唏嘘。

中州是四境边境交汇处的一片“无主之地”,早几千年前各方都争夺这块地域的所有权,相互争斗了许多年都僵持不下,渐渐竟然放任自流了,于是中州便就成为了一处由各大家族势力分割掌控的地盘。

中州的大家族虽只有以顾家为首的几家,但依附于他们的小家族粗略数来,却居然能有近百。这些小家族之间相互争斗,又互为姻亲,关系错综复杂,今日与这家交好,明日或许就能灭对方满门,即便只是短短几十年的时间,中州的那些小家族们,便已不知覆灭了多少,又被吞并重建了多少……这些事情岁岁年年都在发生,对于北境的尊主而言,可谓不值一提,若非覃雨枫的突然出现,奚未央恐怕这辈子都懒得去探听梳理中州各个家族之间的那些破烂事。

毕竟他根本没有这样多的时间。

奚未央在中州,逗留了将近一个月,才终于大致理清楚了覃雨枫的身世。中州的人流复杂,各方势力更迭又快,想要查访几十年前的旧事并不容易,因此奚未央其实也并不能确定,自己查到的真相,究竟是不是“真相”,但不论如何,覃家灭门一事,似乎都与他扯不上干系。奚未央想到覃雨枫对他如此仇恨,不知所谓的同时,竟然也生出了些许好奇。

而等到奚未央真正回到玄冥山的时候,距离他离开前最后一次见覃雨枫,竟然已经又过去了一个半月的时间,即使覃雨枫有天一境初期的修为,可硬生生面壁跪上近两个月动弹不得,也实在不是件简单轻松的事。奚未央在见到已经跪僵了的覃雨枫时,难免也觉自己对他惩罚过重了些,然而覃雨枫远比奚未央想的要“硬气”,明明已经站不起来了,在面对奚未央要扶他的手时,覃雨枫做的事,却是在奚未央的手腕上狠狠一口,几乎险些咬下他一块肉来。

奚未央自然不会同他客气,直接反手就是一巴掌。覃雨枫头晕目眩,倒在地上,四肢都是僵硬不听使唤的,等到他好不容易稍稍恢复些知觉,睁开眼睛看一看,奚未央哪里还在?

如果不是罚跪的禁制解除,口唇上残余的血腥气犹在,奚未央究竟是否来过,覃雨枫都要怀疑自己是跪晕了产生的幻觉。

颈间缠绕的主仆契文,如同脉搏般一下一下的跃动着,覃雨枫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它正在逐渐变得灼烫。覃雨枫无力抗拒,只能捂着脖子,带着满腹的愤懑、委屈、仇恨,尽可能不算太狼狈的往木厅走去。

奚未央手腕上的咬伤,此刻已经愈合了,只余下了残存的一点,需要极仔细分辨才能看清的浅痕。不待覃雨枫先开口骂他,奚未央便已说道:“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中州。”

覃雨枫:“……”

覃雨枫哑了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所以?”

奚未央从袖中取出了一块玉简,递给了覃雨枫,他道:“如果我调查的信息不错,那么你的身世,从你的父母、兄弟姐妹,乃至你家何时覆灭,又是为哪几家联合所害,最后他们从你家中所得的利益如何瓜分……所有关于你,关于你家族的一切,全部都在这块玉简里面了。”

“你可以打开来看一看,我所寻访到的覃家,究竟是不是你家。看完之后,如果这上面查到的消息无误,我很想请你替我解一解惑——你家遭逢剧变,仇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论如何也与我沾不到半点干系。覃雨枫,你若要报仇,也该去找他们。如此恨我,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我怎么不曾去‘找’他们!”

覃雨枫的神识探入拿块玉简,他一目十行的飞快扫过,最后实在是读不下去了。奚未央将所有的往来经过都整理的无比细致,而要覃雨枫再这样细致的看一遍自己家中所经历的一切,无异于在他的心头凌迟。覃雨枫攥紧了手中的玉简,说出话来的声音都在发颤:“你既然都查的那么清楚了,就该知道,当年为首覆灭我家的那几人,如今都已经死了个干净……我不像是他们。是同谁的仇,我就找谁报,绝不会牵连他们无辜的家人。”

奚未央对此不置可否,他只关心:“和我有什么关系?”

覃雨枫暴怒吼道:“因为你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你不记得了,你竟然一点也不记得了……你能查到这样的地步,却是一点也记不起来,自己当年在窑子里,都干过些什么好事吗!”

奚未央:“……”

奚未央缓了缓,才意识到覃雨枫说的是什么,他道:“你指的是天乐坊?”

奚未央的神情冷漠下来,他告诉覃雨枫:“我只是一个乐师而已。”

覃雨枫却是不屑道:“怎么,如今立起了牌坊,就不认当年做婊子的事了?”

奚未央冷声道:“再让我听见半个字的污言秽语从你嘴里说出来,从今往后,你就永远也不要开口说话了。”

“因为本座会亲自把你的嘴,一针一针的缝起来。”

覃雨枫没有真正见过奚未央杀人时的模样,但奚未央究竟是无所谓、开玩笑,还是真的会说到做到,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即便动辄会被奚未央强制罚跪,但覃雨枫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的感到恐惧,好像奚未央并不仅仅是真的会把他的嘴给缝起来,而是有无数种办法一刀刀的片他的血肉来取乐。这样的恐惧感让覃雨枫汗毛倒竖,他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卡住,竟然真的连一个音节也再发不出来了。

奚未央状若思索道:“本座好像有些明白,你为何要恨我了。”

“当年,的确是有不少满眼酒色的蠢货,自以为是的相互攀比竞争、炫耀财力,幻想着我能注意到他们,好有机会,来同我谈一谈‘乐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