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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未央冷漠道:“可这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色迷心窍自招灾祸,牵连家人虽然无辜,但却也算是种因得果,怨不了旁人。”

覃雨枫颤抖的道:“可你知道吗?就因为你的一句玩笑话……你当玩笑的话,别人会当真。”

在奚未央的眼中,那些中州的纨绔公子们,大抵都如小丑般不自量力,他便是如逗弄老鼠般的说两句话,那些人便会为才华容貌皆无双的长乐先生干出无数蠢事。因为他们也只当他是个可以花钱砸到手的乐伎伶人,哪里能想的到,长乐先生竟然会是未来北境的一方尊主,他们才是真正无聊时候的逗趣。

诚然,奚未央不可能闲得无聊,去灭谁的族,可他却是一根引线。中州许多小家族之间的关系,本就如弓弦般的紧绷,一举一动皆微妙异常,覃雨枫的兄长为了那个所谓的长乐先生,竟失手打伤了另一家族的独子,那人回到家去,初时还好好地,不知为何,几日后竟就死了,——这便是最后覃家被其余几家联合灭门的导火索。

“我兄长从未如旁人一般轻视过你,他是真的喜欢……他的梦想是能有机会与你合奏一曲,他是真的喜欢你……”

奚未央:“……”

奚未央见覃雨枫如此真情实感,他也觉得自己若笑,实在不大礼貌,可惜,奚未央还是忍不住的笑出了声,因为覃雨枫说的话,实在是太有趣了。奚未央全不在意的道:“哦,那又关我什么事?需要我感激他的厚爱吗?抱歉,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你家中的事,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你自己也说,你都报完了。至于我,你若想继续恨下去,那也随你。毕竟你对我的仇恨,就像是你口中兄长对我的爱慕一样,对我造不成任何影响。”

奚未央甚至在微笑:“所以孩子,你尽管自便。”

覃雨枫:“……”

覃雨枫歇斯底里,奚未央的反应却是极致的蔑视,这样的态度和回答,足以令覃雨枫几十年来坚持的信念完全崩塌,他的脸色惨白,急促的一阵呼吸过后,居然低头“哇”的呕出来了一大口血,整个人摇摇欲坠。奚未央蹙了蹙眉,神色如常的道:“你如今的身体和精力都不大行,不如去五行阁住几日吧。养好了身体再来办事。”

覃雨枫:“…………”

覃雨枫听见奚未央的话,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愈发的难看了。奚未央却顾不上他这些,他的时间很珍贵,解决完了覃雨枫的事,奚未央还得去紫极殿见蔺云岩。

蔺云岩其实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赶到了北境,但奚未央彼时人还在中州。蔺云岩其人虽然私德难说,但论天资与修为,他甚至不输给当年的奚未央,陆离不敢用一具傀儡去轻易应对他,只能找借口拖着。蔺云岩倒是表现得态度良好,他在玄冥山下寻了处地方住下,每隔三两日,便向北辰阁递帖子求见,身为新任的昆仑仙首,接连在玄冥山吃了半个月的闭门羹,竟也不气馁,倒叫陆离都有些唏嘘了。

奚未央对此仍无好感,他淡漠道:“哦。这大概就是鳄鱼的眼泪吧?”

陆离:“?”

陆离问:“什么叫鳄鱼的眼泪?”

奚未央想了想,回答说:“是顾鉴告诉我的,很适合那位蔺仙首如今的情状,——活着的时候不珍惜,等人死了开始哭。实在是很没必要。”

蔺云岩很有耐心的在紫极殿静候了奚未央足有大半日,奚未央方才姗姗来迟。蔺云岩恭敬的向着奚未央行了一个见长辈的礼,奚未央也不客气,他不叫蔺云岩起身,反而说道:“本座年少之时,曾往昆仑拜会过你的师尊,十余年前,你的大师兄徐春风,也曾代表昆仑,携礼前来玄冥山见我。若按这样来算,本座与蔺仙首,该算半个熟人才对。”

蔺云岩仍旧维持着拜礼的姿势,他恭敬的道:“晚辈不敢。”

奚未央又道:“虽然当年只是匆匆一面,但你师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温厚君子,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都说他人如其名,与他相处,只觉如沐春风……”

蔺云岩忽然就着行礼的姿势,直直跪下,只差伏在地上向着奚未央行大礼了。蔺云岩哑声道:“我师兄一生从未做过一件坏事,求前辈开恩,借我七星定魂珠,救他的性命。”

蔺云岩分明是天一境巅峰的修士,如今看来却是整个人形如枯槁,他的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眼底青黑,奚未央道:“你在用你的元神魂魄为引,强行点燃聚魂灯?”

蔺云岩道:“若无七星定魂珠,晚辈就只能……燃魂点灯。”

奚未央叹息道:“有什么意义呢?”

“人死如灯灭,你强留逝者残魂,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的念想罢了。”

“不!”蔺云岩猛然抬头,他已是眼窝凹陷,整张面容愈发显得阴郁锋利,唯有一双眼瞳亮的如同两簇寒焰,蔺云岩执着道;“我能救他,只要有七星定魂珠,……总有一天,我能救活他!”

奚未央立在蔺云岩的身前,居高临下的垂眸注视着他,面容无悲无喜,竟真像是无情的神明在审视着陷入疯癫的凡人。许久,蔺云岩只听奚未央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他将殿外守候的沈清思唤进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奚未央淡淡道:“蔺仙首与七星定魂珠一事,我便交给你全权处理了。”

沈清思的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她很快便点头应道:“弟子定不辜负师尊信任。”

奚未央微微颔首,他的身影转眼便消失不见,来去无踪,随心而至。蔺云岩若有所思:这便是,真正的天仙境修士么?

果然,与天一境截然不同。即便是被称为昆仑第一天才,二十余岁便到达天一境巅峰的他,若要感受奚未央,也只能望到一座,看不见顶峰的高山。

…………

寒来暑往,春秋更替,四境的大事小事,依旧每天都在发生,东境与南境的战事,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不乏有人借此发迹,但更多的却是无辜者葬送了性命。十年的光阴如水般潺潺而过,一去不返,沈清思真正成为了奚未央宣告天下的未来继承人,沈不念在炼器一道上,如今也算小有所成。唯独北辰阁第六层上,木厅外的那一院梅树,始终枯败,不见半点生机。

“再要不了几个月,都该给你过三十岁的生日了。”

奚未央靠坐在梅园外长廊的木柱下,静静的望着那在梅树下一入心境便是十年的青年,奚未央只觉有些恍惚:“当年还是你缠着我,说要我每年给你做一碗生辰面……阿镜,我真的每年都给你做,从来没有落下过,可你怎么总不回来呢?”

奚未央总是很担心:“等到你回来的时候,你还会记得我吗?”

酒并不能使奚未央醉倒,漫长等待所带来的消耗,才真正使奚未央疲惫,他不知不觉,竟然抱着酒坛卧倒在了台阶上,迷离之间,奚未央只觉陷入了一个熟悉的、盼望已久的怀抱,直到酒坛滑落在地摔碎在了石阶上,奚未央才猛然惊醒。

“皎皎。”

真实的怀抱将奚未央拥住,他的耳畔是顾鉴久未开口,明显喑哑的声音:“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就说!我很长的!

虽然我拖了两天!

但我就是!让镜子回来了!

镜子:我这十年,过的好辛苦QAQ

作者:但你变强了!

第177章

秋季本是天高气爽, 今日午后却是一反常态,层层叠叠的黑云覆压而下,几乎要将玄冥山的整座山脉都笼罩住, 北辰阁上, 雷云中更是隐隐可见紫光流过,奚未央感知到了熟悉的威压,这才敏锐的反应过来:“这不是普通的晋境雷云,这是……紫雷劫?”

“可能确实有一点点?”

顾鉴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下意识的双手去捂住奚未央的耳朵,他像是又思索了片刻, 将一只手揭开些,顾鉴贴在奚未央的耳边说:“别担心, 皎皎。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紫雷劫尚且轮不着我,大抵只是被老天爷察觉到,我略微走了一些‘捷径’吧?”

“捷径?”

开场域、陷入自己的心境识海中修行,顾鉴的十年, 或许可抵旁人百年, 这确实算是捷径。奚未央将掌心覆上顾鉴的手背, 他说:“我在这里陪你。”

顾鉴:“不行!”

奚未央道:“紫雷劫伤不了我……”

顾鉴说:“那也不行。”

“你留在这里, 我肯定会分心。而且, ”顾鉴好像有些别扭的说:“万一我也像你之前一样, 被劈成了焦炭,你在旁边看着,又不能出手帮我,不是心里更难受?”

奚未央:“……”

奚未央无法,只能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答应。顾鉴松了一口气, 忍不住捧着奚未央的脸颊,去亲他的额头和眼睛,“皎皎在北辰阁外给我护法好不好?你要是真的走远了,我又要不安心。”

奚未央望着枯梅下入定修行的顾鉴,一等便是十年,这十年中,他们隔着几步之遥,实则远在两重世界,如今好不容易等到顾鉴回来,奚未央自然是什么都依着他,他不放心的叮嘱顾鉴自己历劫雷的心得:“别怕,也别有后顾之忧。”

“那不行。”顾鉴笑着又亲了亲奚未央的鼻尖,他说:“你也知道,我特别怕疼,要是不给我点指望,我肯定立马拔腿就跑,谁要受这种天打雷劈的苦啊?”

玄冥山附近的黑云彻底遮蔽了天光,将白昼变得如同暗夜,北辰阁顶上的雷云更是压的极低,其中蕴含的威势,足以令天一境下的修士气虚无力,动弹不得,而就在这样关键的时刻,顾鉴却居然还有心情说情话表白。奚未央又急又无奈,他一股热血冲上头,脸居然红了个彻底,奚未央拆了头上的玉冠,并指划断了一缕青丝,仿佛烫手似的往顾鉴的衣襟里一塞,他瞪了顾鉴一眼道:“成日里尽胡说,心境识海里历练了一遭,还是改不了这坏毛病!”

奚未央的这一举动,委实在顾鉴的预料之外,他原本只是想要奚未央也附和他一下,哄他两句,哪里想到还能有这等好事?顾鉴只觉怀中的那缕发丝灼烫,如同燃烧的心血一般,足以将他与奚未央永生永世的勾连。雷劫的时辰迫近,终于再也耽搁不得。顾鉴轻轻地推了推奚未央:“皎皎,其实我也可以很厉害的,以后都我保护你,好不好?”

“保护奚未央”这样的话,但凡换一个人来说,无疑是狂言,可当那个人是顾鉴时,奚未央竟然真的会生出一种:其实我也很累,有一个真正同心同行,可以依靠的人,是何等幸事的感觉。他应允顾鉴道:“好。我等着你。”

“十年都等过了。”

何必再惧这几日的雷劫?

暗藏紫雷的劫云非同小可,覃雨枫已经感知到了奚未央的传令,去联系陆离与沈清思,将玄冥山主峰的所有人,全部都紧急疏散迁移到其他山头去,如今整座玄冥山主峰仅剩的三个人,只有顾鉴,奚未央与孟澧泽。眼见奚未央与顾鉴这般依依不舍的模样,孟澧泽心急如焚,他在北辰阁外传音道:“师兄!”

“你先离开。”

奚未央直接从北辰阁上飞身跃下,他对孟澧泽道:“我留在这里,一来可以为顾鉴护法,以防不测,二来这劫云与寻常不同,虽远不及我当年的紫雷劫,却也殊异于寻常天一境的雷云。我必须留在主峰,也只有我才有能力,能护得住此处不被雷劫所毁,否则,只怕整座山峰,都将会被夷为平地。”

“时辰将至,你快走吧!”

“师兄!”孟澧泽攥住奚未央的手腕,他眼中的忧惧之色愈发沉重:“他远比我们所预料的更强,这诚然不是紫雷劫,但却是天道赐下的一道门槛,如果顾鉴跨过去了,假以时日,他未尝不能与你一样,到那时——”

到那时,两个修杀伐道的天仙境修士,只要有一个人失控,那么谁又能够保证,另一个人一定能压制得住对方呢?

奚未央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

他反手拧住了孟澧泽的手臂,神情认真的问他:“师弟,若真是如此,你又何以笃定,失控的那个人,不会是我呢?”

“今时今日,若我要做什么,这偌大的天地,谁能拦我?谁又敢拦我!”

孟澧泽怔住,奚未央挥袖一掌将他推开:“快走吧五师弟。我马上会结阵以结界护住这整座山峰,到那时,你便走不了了!”

奚未央与顾鉴,哪个人都很难叫人放心,孟澧泽日夜难安,却又无可奈何,正如现在,除却听从奚未央的话赶紧离开,他根本就没有其他的选择。

天璇峰上,孟澧泽御剑姗姗来迟,莫子衿遥指着主峰的方向,她说:“你们看。”

灵力结界的华光凝聚升起,几乎是在瞬息之间,便将整座主峰完全笼罩,李寻墨感慨道:“这样宏伟的结界,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象,竟只需一人之力。”

张衍辰虚弱的浅笑道:“有道是‘夏虫不可语冰’,登高望远,不同的位置,所能够触到的极限也截然不同。他们这师徒两,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陆离道:“你的意思是,顾鉴他将来也可以——?”

张衍辰不答,他的目光遥远起来,面孔之上全无半点喜色。

这世上总有许多人,爱抱怨天道不公,为何别人能做到的自己做不到,别人所拥有的自己却无能为力。殊不知天意最是公平的等价交换,只是肉眼凡胎难见天数。这世上从无白送的好处,站得越高,风险越大,等到灾祸降临之时,也唯有立在顶峰的人,才能有力量,去拯救那些幸运的、却常常抱怨着的,庸碌之人。

***

顾鉴一人靠坐在廊下,望向那处梅园时,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竟然无意间毁了奚未央的一院梅花。

不过顾鉴不慌。

所谓轮回,不过生死枯荣。生的尽头是死亡,死亡的终极便是新生,——如今的他,有能力可以让这一院的梅树,重获新生。

奚未央说,他等了他十年,顾鉴那时才意识到,原来他所经历的时间,居然与外界是对等的。从十九岁到二十九岁,顾鉴有些怨念的想,他这辈子的大好光阴,竟就被困在了上一场轮回中,饱尝着无尽的杀戮。

唯一的好处,似乎也只有,顾鉴成为了此世唯一一个,洞悉了一切往来真相的人。

那些所谓的小说情节也好,灵魂碎片记忆也罢,这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顾鉴便是顾鉴,正如上一场轮回中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与此世的每一个人划上等号,然而他们却又全部截然不同。——即便逆转时间,也没有人可以踏入两条相同的河流。

几乎完全代入的走过“上一个”自己人生中仅凭执念坚持下去的,血腥的最后十年,对于任何一个人的精神来说,都是极端的痛苦与冲击,顾鉴在那十年中,许多次的怀疑,自己究竟是谁,此世与他相伴相知的奚未央,与上一场轮回中的那个奚未央,他们究竟是否算是同一个人?“上一个”自己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的逆转时间,真的换回自己想要的那个人了吗?

顾鉴曾经不止一次的向神提问,可是神明总是狡诈的很,祂从来都是按需回答问题,答不上来便索性闭口不言。顾鉴在那十年中,心底满是迷茫,却又在回归之后,仅仅与奚未央相视一眼,便找到了答案。

奚未央只是奚未央而已。

他从来都不属于任何人。

正如顾鉴。现在的他所经历的一切,从来都只属于他自己。

哪里有什么“从前”的奚未央?

与他相爱的人,始终都是他眼中的那一个,再也没有旁人。

可怖的青雷游走着紫光轰然降下,顾鉴按着心口藏那一缕发丝的地方,硬生生强迫自己不能反抗的去承受那些浩瀚的天威。他的神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山谷,宏达的祭台之上,顾鉴也会疲惫的与那位神明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

“你真的是神吗?”

无头雕像想了想:“有很多人称我为‘父神’,但真要说的话,可能我也只是天生天养,比其他生灵更强一些而已。”

“哦。”顾鉴问,“你为什么会在石像里面。”

父神答:“这只是我留下的一缕神识。混沌开辟之初,我游走大千世界,每个位面都有各自的命数,所有我觉得不放心的地方,我都会留下一道神识。——或许就能成功,换取一线生机呢?”

顾鉴于是好奇起来:“那你的本尊在哪里呀?”

父神:“……”

父神沉默了许久,就在顾鉴以为,他不会再出声时,他却忽然极平静的说道:“我已经……陨落在世界的背面,很久很久了。”

“拥有看似天道眷顾的强大力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我的诞生与陨落,一切都是既定的天命。”——

作者有话说:镜子:父神,你的头去哪里了?

父神:……别提了,神不就是用来被人膜拜又痛骂的吗?老倒霉蛋了我。

第178章

天穹撕裂, 天火坠落,整个位面因此而千疮百孔。顾鉴仰倒在祭台上,双手交叠着枕在脑后, 破罐子破摔的想其实这一切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所想要救的, 自始至终从来只有奚未央而已。可是那残破石像中的所谓神明,却偏偏告诉他,他执念之人亦不过万千生灵中的一粟,他想要救一人,就必须要救那芸芸众生,而救苍生, 开启逆转时光的大阵的方法,却居然是要先将他们全部都屠戮殆尽。

顾鉴只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半点也不敢相信。

“逆转时空的阵法, 并非一人一力可以开启,而需众生之宏愿。”

顾鉴坐起身,指着那石像骂道:“你说的轻松,可是谁又会相信你的鬼话!”

神明轻笑:“你, 不就相信了么?”

“此世已至此, 人间如炼狱。最多再过几十年, 这方位面必然湮灭, 无人可以幸免。既然最终的结果都是死亡, 你又为何不信一信我的话, 放手一搏呢?”

“顾鉴,——死亡的尽头,将会是新生。”

“去吧……”

“不要让注定的死亡,成为无辜的浪费。”

神明遥远而动听的声音告诉顾鉴:“让那些本该被视为罪孽的杀戮,牵系于你一身。顾鉴, 你将为苍生发宏愿,逆此时空。不论新的结局将走向何处,至少……你还能再见到,那个你所想念的人。”

神明的话语仿佛带着天然的蛊惑之力,顾鉴始终认为自己并不完全相信祂的话,可他还是按照祂所安排的去做了。顾鉴一步一步的踏着堆叠的骸骨,爬上如岭的尸山,他亲吻着奚未央凄艳的骸骨,与他的额骨相抵。顾鉴对他说:“皎皎,把红妆交给我吧。”

“我知道,你不愿意。你怕我和你一样,最终也成为红妆的养料……可如果死亡是注定的结局,那么在它到来之前,我还是想要试一试。”

顾鉴拥抱住奚未央的骸骨,他颇有些自嘲的道:“皎皎,我一直都不好意思告诉你,可是你知道吗?我真的,真的,很讨厌血的感觉。”

血温热时滑腻,冰凉时干涩,不变的是它们永远带着令顾鉴不适的强烈腥气。顾鉴说:“我不是怕杀人,我只是讨厌血,但我知道,你很喜欢……唉,我真是,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顾鉴问奚未央:“皎皎,我很想你。你呢,你还想要再见到我吗?”

“你大概是不想了吧。”顾鉴很有自知之明,“我背叛了你,相信了你最恨的人……哈哈,偏偏我就是信了秦羡,对于你来说,这无异于是两重背叛吧?”

“我想要去杀了他的。”顾鉴遗憾的说:“可是,我没能来得及。他根本度不过位面的空间裂隙,被天雷劈成了灰烬。——这就是他一生,甚至是世世代代的梦想,多么可笑。不过,因此而死,倒也算是他死得其所。”

顾鉴将带来的酒坛打开,他与奚未央其实有很多的喜好都大相径庭。奚未央骨子里是一个不驯且疯狂的人,他随心所欲,什么都敢尝试,反而是顾鉴许多时候只求安稳,他之所以走到如今这一步,除却魔脉,说到底都是被一环扣一环,误以为命运的阴谋所逼迫。顾鉴将酒淋在支撑着奚未央的红妆剑上,他说:“现在莫说是酒,一口米面都是难得的宝贝。说什么人相食,为了能多活一天下去,只要可以果腹,人与牲畜,又有什么分别?”

“那个神像里的人原本和我说,杀人可以是为了救人,我只当他在放屁。如今再看,哪怕是最后开不了那逆转大阵,至少,我可以让世人在这样的炼狱之中,早些得到解脱。”

顾鉴絮絮叨叨,与奚未央说了许多的话,他最后同他道别,补上了奚未央离去之时,两人未来得及说的永诀。恍惚之间,顾鉴仿佛听见了奚未央在唤他的名字,他挺住脚步回头,只见奚未央以红妆作为支撑,始终站立的枯骨竟于此刻一点一点化作了飞灰,在顾鉴的眼前随风而散,而他手中的红妆,则缓缓地浮起,最后悬停在了顾鉴的身前。

——即便相隔生死,不知魂魄何方,可是当顾鉴需要的时候,奚未央仍旧愿意陪在他的身边,不论那最后一程路,最终会走向何方。

***

进阶天一境所需受的天雷虽厉害,可哪怕是摧经断骨,终也不过是外伤,这世上唯一能够将人摧毁又重塑的,只有紫雷劫。

顾鉴在奚未央渡劫时,早就昏迷被孟澧泽带走了,他没有机会见识到真正的紫雷劫,但本能还是知道,自己如今所受的天雷,不过是其中蕴含了几许紫气,与真正天仙境的雷劫还相距甚远,相比于奚未央当初经受的,完全的毁灭与新生,顾鉴大抵只能算是在原有基础上淬体。——屠杀本应是罪业,可上一个轮回中的顾鉴,却心甘情愿的承受了那样的罪孽,并以身献祭,将之化为了功业。位面轮回重塑,天道却不会赖了他的功劳,只是从前时机未到,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是没有资格与能力,去承担那样的“奖赏”的。

顾鉴是一个怕疼的人,这一点永不会变。雷云之中,世间的一切好像都可以与他无干,顾鉴感受不到空间与时间的变幻,唯一清晰的只有自己骨骼经脉正在经历的新生,——这样的过程确实是很疼,疼到将每一秒都无限的延长,而那样重塑的过程,却又是无比的令人期待与欣喜。顾鉴好像隐隐有些明白了奚未央历紫雷劫时痛到极致的兴奋是从何而来,——因为他也想要见到,功成后脱胎换骨的自己。

雷云一重一变,从最开始如山般覆压的可怕暗色,到七日后浓墨散去,显露出隐有紫气的浅金色本相。奚未央始终静立于北辰阁下,他拈指计算着天数:“还剩最后一道。”

北辰阁第七层的藏宝阁中,忽的迸出一道青芒。

最后一记浅金色的天雷降下,竟是直直劈在了那道青光上,就在这一瞬间,好像有什么尘封许久的东西被破除,强大的灵气与剑气轰然而出,以玄冥山主峰为中心蔓延开去,竟有百余里的草木一瞬枯死,又重焕新生,如此惊人的异象,足以令四境为之震动。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张衍辰于天璇峰上遥望,他悠悠叹道:“世人长论生死,世人裁判善恶。然黑白交替,阴阳轮转,皆为自然。人不可见因果,唯天数不差毫厘。”

赵玄柯搀扶着张衍辰,在旁听闻此言,不禁感慨道:“这‘无名’神剑尘封万载,辗转如废铜烂铁一般,怎料今朝竟能遇相合之人,世间缘法果真妙不可言。——三师兄十年前闭口不言,想来,是早便料到了今日因果吧?”

“倒是叫我们,平白提心吊胆了这些年。”

莫子衿扯了扯赵玄柯的衣袖,说道:“你们就知道打哑谜,说些叫我好像听懂,又好像听不懂的话。”

李寻墨安慰莫子衿道;“听不听得懂都无妨,师妹你只需要晓得,你现在多了个很厉害的师侄。——将来,你若是有什么灵草奇葩不慎给养死了,你就去管二师兄借他的小徒弟,保准都能给你救回来。”

“此话当真?”莫子衿却有些不放心的问:“可这算不算强逆天数啊?——若是顾师侄能救草木,那么人呢?”

莫子衿此话一出,倒是叫所有听见的人,都打了一个寒噤。张衍辰道:“枯荣有时序,生死为定数。许多事情之间微妙的差别,是不可以通过言语来表述的。顾师侄自己心中有数便好。”

莫子衿的话提醒了陆离,他道:“可他心中有数有何用?世人又不知。若再以讹传讹……今日这异象已是天下皆知,我只怕要生事端。”

张衍辰微微笑了笑,说道:“中庸之人,自可安稳一生。大师兄,你操心的太多了。他们自己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不论是二师兄还是小师侄,他们都不是什么抱金于市的稚子,常言道‘祸福相依’,又有‘否极泰来’、‘乐极生悲’之说,可见人力筹算之无用。——不若顺其自然。”

***

雷云散尽,玄冥山主峰的守护结界消弭,陆离等人及沈清思,沈不念,全部都第一时间赶去了北辰阁,也不知是那天雷当真只劈顾鉴,还是顾鉴确实将北辰阁保护的很好,竟然片瓦未损。那木厅外的一院梅树枯木重生,而就在顾鉴打坐静修了十年的那株梅树下,正斜插着一柄青色的长剑,它外形质朴寻常,全无一点装饰,好像一柄一体煅铸而成的青铜古剑,虽为兵刃,但却灵力磅礴,生机盎然,剑气温和,一如春风。

神剑“无名”已经锈了万载,如今众人有幸得见其风华,心中自然生出万千感慨,只是来不及感慨太久,他们突然反应过来不见了正主——“顾鉴和奚未央呢?”

剑还插在这里,人自然是跑不了的。这北辰阁第六层说大不大,总归也就那么几处地方,外面没有,便只剩下里面的木厅了,他们于是又急急的进去,奚未央果然是在,苏昀朗环顾一圈,迫不及待的问:“你徒弟人在哪儿呢?”

奚未央看着眼前这乌泱泱涌进来的一群人,虽说是预料之中,但心中到底有些微妙的不悦,奚未央道;“他在洗漱。”

真是的。明知他们已经分开了十年,正是想要清清静静说说话的时候,……就不能等上个一日两日的再来?

……

“天打雷劈”虽然痛苦,但熬过了这一关,除却身上有些焦黑与污秽,顾鉴可谓神清气爽。

这雷劫对他着实有许多好处,其中蕴含的紫气便算是天仙境的一道门槛,虽然顾鉴如今仍在门外,但至少他能摸得到“门”在哪里,且他历的天雷远比寻常天一境的天雷要厉害许多,这样的罪并不是白受的,——顾鉴现下才受完天雷,境界还不大稳定,但只要他接下来继续静心清修上一年半载,他的修为便能至少维持在天一境后期,距离圆满仅一步之遥,竟是可抵旁人几十年、乃至百年的苦修。

弥盈秘境之中灵气充裕,顾鉴在灵海之中贪婪的吸纳着其中的灵息,这样由内而外的通透轻盈之感,是顾鉴从前完全无法想象的。如果不是太着急出去见奚未央,顾鉴只觉呆在这里面,泡上个几天也不错。

……要不然,等下喊着奚未央一起来泡?

顾鉴越想越觉得可以。虽然以奚未央的修为,秘境中的灵气对于他而言,并不会比任何一处普通的灵泉更有意义,但“修炼”是重点吗?才不是!

能和奚未央呆在一起才是重点!

顾鉴才不是什么无怨无悔付出的圣人呢,作为一条咸鱼,他所努力的每一点,都是想要回报的!

把自己洗刷干净,顾鉴欢欣雀跃的从灵海里跳出来,他狂甩着自己并不存在的尾巴,十分刻意的只披了一件玄色的绸缎浴袍,且将衣带系的时分松垮,头发也散着,仅用灵力蒸了个半干,甚至在离开秘境之前,顾鉴还不忘跑进白石屋的房间里照了照,以确保自己现在,的确是很能诱惑到奚未央的模样。

天知道顾鉴心里有多激动。

十年了啊!

坠在上一个轮回之中,承受的所有折磨,其实顾鉴都可以忍耐,唯独他拥抱亲吻奚未央冰冷骨骼的触感,是顾鉴永远的噩梦。

他仿佛因此而得了某种恐惧症,顾鉴变得无比的渴望与依恋奚未央温暖的体温。他必须要触碰、拥抱,甚至以更亲密的关系,来时时刻刻安抚自己——一切都只是“过去”,他的皎皎如今安然无恙。

“皎……”

顾鉴口中发了一半的音戛然而止,他堪称兴奋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顾鉴以一种近乎石化的状态,呆滞的看着眼前乌泱泱聚了一屋子的人,大脑一片空白。

顾鉴短暂宕机的脑子重新开始运作时,他第一个想的是:奚未央在哪里呢?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除了那件松松垮垮且带着涩气潮意的浴袍外,多余的一件也没穿。

当然,这件浴袍本质上,穿的效果还不如不穿。

顾鉴:“……”

顾鉴和同样震惊的奚未央四目相对,奚未央急急一挥手,召出架屏风从天而降,隔开了顾鉴与众人,张衍辰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陆离和赵玄柯赶紧一左一右的给他拍背,李寻墨故意抬高了声音打圆场,他笑道:“看来顾师侄还真是和从前一样,小孩心性,沐浴完就急匆匆的跑出来了……倒是我们不好,吓了他一跳。”

莫子衿与苏昀朗两个人神经大条,却总能语出惊人,尴尬的气氛中,只听莫子衿颇为稀罕的一声:“顾师侄现在变好帅啊!”

那若隐若现的胸肌和腹肌,真是诱人……莫子衿呲溜了一下脑子里的口水,忽然想起来:“刚刚那件衣服,我怎么记得好像是……”

苏昀朗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脱口便道:“哦,他以前就跟二师兄混着穿来着。”

莫子衿:“……啊?”

饶是天真如莫子衿,听闻此言,也不由得震了震,她懵道:“和,和,和……”

奚未央在面对小师妹时,终究还是要点形象的,他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开始说谎话:“有两年我和顾鉴住在秘境里,他长身体,身形变化的快,又不方便出去买,我就将自己一些旧衣改了给他穿。”

“虽说现在是有些穿不下了,但当年……大概是养成了习惯。”奚未央隔着屏风问顾鉴:“阿镜,你换好衣裳了吗?”——

作者有话说:镜子:妈耶!才一回来就要社死吗?!作者你就不能让我帅一次!

作者:至少……你还有客观事实的脸和身材??

我发现,我确实不太会写升级这种,提升等级的剧情,总感觉这是一种玄妙的状态(?)好像小情侣谈恋爱才是我最不卡的情节(?)下回一定写个纯粹谈恋爱的!

第179章

“好了好了!”

顾鉴本质上是个慢性子的人, 不到火烧眉毛不会着急,而他往往不会叫自己落到“火烧眉毛”的境地。这一回倒好,别说是眉毛, 顾鉴就连头发恐怕都要“烧”秃了。他飞快地一股脑往自己身上套了三四件衣服, 就连裤子都恨不得穿两条。这样的“乱穿衣服”,和不穿衣服,其实算是两种极端,但顾鉴显然顾不得了,饶是如此,他走出屏风后, 面对那一屋子的人,还是有一种自己没穿衣服的错觉, 实在是臊的慌。

顾鉴拼命地向奚未央使眼色求助, “师尊,师尊……!”

奚未央:“……”

奚未央十分理解的走近顾鉴身边,顾鉴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了点安心的感觉, 然后……他默默地“躲”到了奚未央的身后。

可惜, 顾鉴现在变得比十年前要更“大只”了一些, 奚未央并不太能挡得住他, 就在这一屋子的空气眼看又要陷入凝固的时候, 奚未央难得主动开口暖场的问顾鉴:“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顾鉴实话实说道:“就, ……挺好的?”

奚未央说:“那让你师伯给你看看吧?”

顾鉴赶紧点头说“好”,于是那架才移开的屏风,这会儿又派上了用场,顾鉴和陆离两个人在屏风后自己检查了近一个时辰,这才终于出来, 奚未央故意问道:“师兄,他情况如何了?”

陆离淡淡道:“就像是他自己说的,非常好。他所受的雷劫虽厉害,却也不是平白遭罪,别人晋阶只是晋阶,他这是直接奔着天一境后期去了,恐怕再不消多少年,便可以巅峰圆满了。”

“这么厉害!”

沈不念听见陆离这话,是真心为顾鉴高兴。天一境的每一个小境界都很难修,差半步就能压死人,沈清思如此勤奋,又如此天资,至今也不过天一境后期,而顾鉴却居然可以在雷劫下直接到达……沈不念话说出口,却并未见周遭的长辈们有所反应,他有些疑惑地小声问苏昀朗:“师叔你们……都不惊喜吗?”

苏昀朗微微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孟澧泽却是着急,他简直恨不得把顾鉴从奚未央身后拉出来:“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顾鉴,你这十年,究竟在场域中经历什么,又悟得了什么!”

顾鉴仿佛社恐一般,从奚未央脑后歪出半个头来,他低声的答:“师叔,并非是我不愿意告诉你们,只是……道不可道。”

有许多事情,本就是不可说。

张衍辰悠然长叹道:“这世上,总算是又多了一个人,能够知道我的辛苦了。”

孟澧泽:“三师兄!”

顾鉴双手搭着奚未央的肩,仍旧是一副黏黏糊糊又胆小羞怯的模样,他弱声弱气的说:“我知道,五师叔是害怕我会为宗门带来灾祸,但其实,我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大能力。盘活点草木之类,尚且算我力所能及,其余的……实在是太过于高看我了。”

“不过,师伯和各位师叔们,你们也不用担心外人信以为真后,都将我当个宝贝一样的争来夺去,因为……弟子虽然解决不了他们的想法,但是可以解决掉他们的人。”

顾鉴很诚恳的小声说;“如果真的劝不住,那也只能——”

孟澧泽:?

孟澧泽听不下去了,他对陆离道:“大师兄你看,他还敢喊打喊杀的!”

陆离:“……”

陆离正想开口说话,顾鉴已经又开始认真且委屈:“师叔,人固有一死的。死亡是所有人都躲不开的结局。况且人死以后,魂魄精元回归天地,如此万物方可生生不息。……弟子只是在顺应天意,又不是胡乱作孽。”

孟澧泽:“……你!”

“好了。”奚未央对顾鉴说:“你少说两句。”

顾鉴哼哼唧唧的答应:“哦。”

奚未央于是对孟澧泽道:“阿镜是个好孩子,他若真是滥杀无辜之人,何以能得这样的天眷?我并不觉得他所说的话有错,面对执迷不悟之人,若对对方手下留情,最后恐伤己身。师弟,你修炼‘静’道太久,如果不能做到完全的‘静’,我想,你不如还是回到这纷纷扰扰中来吧。”

奚未央对孟澧泽的话确是真心实意,却也实在是莫大的打击,几乎可以说是完全否定了孟澧泽自当年兽潮后至今的一切修行。孟澧泽如同被当头一记重锤,砸的晕头转向,脸色发白,他眼神发空的直直盯了奚未央一阵,突然低头呕出一口血来,竟就这样昏倒不省人事了。

如此变故,委实出人预料,赵玄柯眼疾手快架住孟澧泽道:“赶紧送他去五行阁吧!”

陆离已经飞快地替孟澧泽把过了脉,他道:“经脉紊乱,气息乱窜,他这一念走岔,倘若回转不来,恐怕要走火入魔——”

张衍辰悠悠道;“五师弟在天一境巅峰的瓶颈处,已经多年了吧?”

“!”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孟澧泽距离天一境大圆满,只差一步之遥,而这一步,却将他困了几十年。作为一个拥有“露降”神剑的天才剑修,孟澧泽此前的人生可谓无比顺畅,偏偏在几近圆满处止步。孟澧泽这些年来,尝试了许多种方法,想要去寻觅那一丝机缘——闭关、入世、兽潮、乃至于最后尝试转修“静”道,几乎所有可以想到的办法,孟澧泽都在竭尽所能的去经历与尝试。

然而,他就是触不到。

巅峰与圆满,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赵玄柯与陆离将孟澧泽带去了五行阁,莫子衿还是很担心,她虽然知晓张衍辰大抵不会回答她,但却还是忍不住的问:“那三师兄,五师兄这一次,可以成功吗?”

张衍辰笑而不语,反而是奚未央安慰她道:“修行重在修心,有执念是好的,可若是目的太强,便是事倍功半了。”

李寻墨笑道:“老五这次若真能成,可真该备上厚礼,好好地来谢谢你们师徒两。”

顾鉴十分懂礼貌的说:“都是五师叔自己的机缘。”

李寻墨:“……”

李寻墨嘴角抽了抽,对顾鉴道:“你小子还装啊?”

苏昀朗也接口:“大家都是熟人,你真准备继续在你师尊身后躲一辈子啊?当着你师兄师姐的面,顾鉴你害不害臊啊?”

沈不念觉得苏昀朗这话说得不对,他小声替顾鉴辩解道:“难道不是熟人才更尴尬……”

顾鉴感动的冲着沈不念点头,奚未央受不了他那样儿,直接侧身道:“想过去就去,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顾鉴:“……”

顾鉴下意识的捏了捏奚未央的肩,然后小孩子似的三两步跑着奔向了沈不念,莫子衿看着他,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李寻墨问她:“你想做什么?”

莫子衿纠结的道:“我有颗种子……”

“是上古霜魄,如果养成了,练成的霜魄丹,可是能保人尸身不腐,魂魄不散的神药。”

苏昀朗:“怎么听起来那么不吉利?”

莫子衿:“……我呸!你闭嘴!”

李寻墨道:“上古霜魄灭绝已有万年,你是从何而得的?”

莫子衿道:“上古霜魄确实灭绝了。所以我这里的种子……它们一直都是死的。”

莫子衿说着,便从随身的小荷包中,掏出了两枚被盘的油光水滑的玉白“核桃”来,她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这东西别人也不认得,长得还像个核桃,是我有一回在人间一条老街上花几十文买回来的。倒也不算是我淘到的宝贝,毕竟这种子要养出来了才算是宝贝,养不出来,其实它也就是一对看起来与众不同一些的核桃而已。”

莫子衿托着掌中的那两枚种子,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顾鉴道:“不知道顾师侄,能不能……帮我看看它们,还有没有机会?”

顾鉴和莫子衿这个小师叔并不熟,但他知道,作为他们那一辈唯一的女孩子,还是最小的师妹,他的这些师叔们,包括奚未央,全都很疼她。顾鉴接过那两枚种子,攥在掌心闭目感应了一会儿,睁开眼说道:“可以。”

“当真?!”

莫子衿欢喜坏了。顾鉴垂眸,双手拢住那两枚种子,口中默诵法诀,轮回之力流转不息,一炷香的时间过后,那两枚霜魄种子,竟然真的颤巍巍迸出了一点雪白色的嫩芽,莫子衿激动的低低尖叫一声,眼泪都快要流下来,她小心翼翼的重新捧过那两枚种子,着急的道:“这上古霜魄要埋在霜雪里面才能养活,我得赶快回去,不然小师侄就白费神了!”

苏昀朗见此“奇迹”,震惊的飙出一句脏话,他被奚未央瞪了一眼,赶紧自觉的捂嘴了嘴,李寻墨同样惊叹的看着顾鉴道:“你分明修的是杀伐之道,却能有这样的回天之术,实在是……不可思议。”

顾鉴:“……”

顾鉴第一次解释道:“我修的……并不是杀伐之道。”

世间总有许多东西,看似接近,却又迥然相异。顾鉴静静的说:“我修的,是轮回。”

如果那两枚上古霜魄,果真彻底没了生机,那么顾鉴也是绝救不回来的,可种子只要不腐烂,便是生机内藏,顾鉴可以以轮回之力,加速它的流转,——生机不绝之物注定有重焕生机的时刻,顾鉴只不过是,让这一刻,提前到来了而已。

轮回之道,便是顺应天意。顾鉴道:“人之生死,所应遵循的,便是身死魂灭,返归天地。世间万物,有死才有生,就好像一棵树,春去秋来,即便明年仍旧开花结果,却已不是去年的花与果了。这些是自然规律,没有人能改变得了。所以我一直说,我是救不了‘死人’的。”

顾鉴想了想,又默默地补充了一句:“但我可以,让他们早一点‘顺应天意’。”

众人:“……”

苏昀朗摸了摸鼻子,对顾鉴说:“你这最后一句话,其实可以不添上的。”

奚未央轻叹了声,他看着顾鉴与沈不念,说道:“你们师兄弟两个,十年未见,确实应该好好地聊一聊。清思你呢?”

沈清思笑道:“我就不凑他们俩的热闹了。”

沈清思本就比这两个弟弟大了七八岁,又男女有别,虽然亲近,但确实是聊不到一起去。如今顾鉴和沈不念都是快三十岁的人了,也不需要她再像小时候那样时时刻刻的盯着操心,相比起同他们两个凑在一起,沈清思倒是更乐意忙点别的事。人与人是不同的,既然有人喜欢当咸鱼,那么自然也就有人天然喜欢忙碌,沈清思高效的工作能力以及天然卷,可以说是完美的继承了奚未央,而且她还不谈恋爱,所以根本不会分心,——工作和修炼就是沈清思最喜欢做的事,她很满意现在这样一切都得心应手的感觉。

李寻墨与苏昀朗闻言,瞬间便懂了奚未央的意思,李寻墨拉着苏昀朗很上道的说:“难得他们感情好,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就不继续杵这儿了。告辞告辞!”

奚未央“挽留”道:“师弟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哪有叫长辈避让的道理?——你们两个,有什么话,回你们的一叶院里去说。”

顾鉴听见奚未央独独给他一人的传音:“我在家里等你。”

顾鉴心神一荡,他忍不住的看奚未央,重色轻友得瞬间就走不动道了。分别十载,顾鉴哪里舍得叫奚未央再“等”,他简直恨不得打一条链子,好把奚未央时时刻刻的同自己锁在一起,可奚未央却似乎并无此意,他明显是要把人支走。

顾鉴心里老大不乐意,所幸他确实也很想沈不念,如果暂时被支开是和沈不念呆在一起聊聊天的话,顾鉴倒也勉强接受。

两人都有许多年不曾回一叶院了。沈不念看着眼前熟悉的房间院落,怀念的道:“还是小时候好啊,我们天天在一起读书修炼。如今……说实话,我挺害怕一个人空荡荡的住那么大一个院子的。所以在你当年闭关以后,我就搬去了石头山,和师叔他们一起住了。”

沈不念说:“你要是之后住回来,我就也住回来。”

顾鉴并不想隐瞒沈不念,也不想要为难自己,他坦言道:“我想和师尊在一起。”

沈不念点点头,说:“那你住在北辰阁?”

顾鉴认真的说:“不。我们有自己的家。”

沈不念:“……啊?”

沈不念这回反应不过来了。顾鉴说的话,他其实也能听得懂。北辰阁说到底是个办公的地方,玄冥山一片山脉,奚未央其实想在哪里设个结界建个住处都行,这也不是多稀奇的事。可沈不念不太敏锐的直觉还是告诉他,顾鉴所说的“家”,并非仅仅是房子那样简单。

果不其然,顾鉴紧跟着又给他当头砸下来一道重雷,顾鉴神情平静的对沈不念说着惊世骇俗的话:“我喜欢奚未央,他也喜欢我。不是长辈和小辈之间的那种喜欢,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对,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们是两情相悦的,没有谁强迫谁。”

顾鉴说着,突然在随身的乾坤袋里摸索,他取出来了一缕用红绳系住,打成了结的发丝,珍而重之的对沈不念说:“虽然我们现在,还不太方便结道侣,但我把我和他的头发系在一起了。在我心里,他早就是我的妻子……”

顾鉴这一番自爆,早就惊得沈不念目瞪口呆,等到顾鉴掏出那缕系着的发丝,沈不念终于彻底承受不住,他猛地一下捂住眼睛,发出了一声尖叫。

尖叫过后的沈不念仍旧心慌气短,他好像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力气,虚弱且幽怨的问顾鉴:“你这个事,不是,你们这个事,是非要告诉我不可吗?”

“就不能不告诉我吗?”

沈不念感觉自己都快要晕厥了,他精神恍惚的对顾鉴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一直把师尊,当成父亲一样看……现在你和我说,和我说你们……”

这种冲击力,不亚于有一天知道,自己的弟弟和父亲在一起了,并且还已经在一起很久了……沈不念只觉自己三观都在崩塌重塑。他忧心忡忡的问顾鉴:“你们这个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你干嘛要告诉我啊?”

其他知道的人肯定是有,但具体有几个,从前顾鉴只知道陆离,但今天他那个乌龙过后,顾鉴也不确定了。顾鉴说:“师兄,你是对我,对师尊都很重要的人。所以我想,既然我们是认真的,那与其今后,你从别人那里知道,或是自己自己猜疑不定,还不如我来告诉你。可能现在,你还有点难以接受,但这的确是事实,你可以不赞同,但……我想,师尊他是希望能得到祝福的。”

沈不念:“……”

沈不念虚弱的说:“镜子……你能不能,先别当着我的面,再叫他师尊?”

“真的,我有点……我现在还有点接受不了。”沈不念想了想,又怕顾鉴误会,“唉,我不是说你们两那事。我就是……你说你们既然都……你还叫他师尊干什么啊?”

顾鉴:“……”

顾鉴没想到,沈不念的道德禁忌感居然这样强。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可我也不能,总在你面前,对他直呼其名啊。”

沈不念:“……说的也是。那你们平时怎么称呼啊?”

顾鉴闻言,忽然羞涩一笑,他的耳朵有些泛红,神情却是欢喜的好像一个初恋的“少女”,顾鉴很轻声的和沈不念说:“我唤他皎皎。”

“是未央的小名。”

沈不念:“……”

沈不念牙酸腿软,只恨不能穿越回片刻之前,给问出问题的自己扇两个大耳刮子。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

沈不念捂脸,——他到底为什么偏偏就要嘴贱,去问那一句啊!——

作者有话说:我虽然间隔时间可能有点长,但我……这一章也很长的!

沈不念真的“禁忌感”超高的,顾鉴说的每一句话,对于他简直都不能过审【傲娇摊手】

沈不念:其实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群众也挺好的【发出尖叫鸡的声音】——

第180章

顾鉴是被沈不念“赶走”的。

说赶走好像也不恰当, 因为沈不念自己也跑路了,顾鉴的良心短暂的过意不去了片刻,在追和不追之间, 顾鉴选择了“回家”。

奚未央直到戌时方才姗姗而来, 顾鉴坐在院门口的门槛上,有些嗔怪的说:“皎皎,我等了好久。”

奚未央伸手,将顾鉴拉起来,他笑着说:“那可真是抱歉。”

顾鉴顺势贴着奚未央的后背搂住他,就这样跟连体人似的黏着奚未央一起走。顾鉴用脸颊去蹭奚未央的头发, 问他:“你和三师叔都聊什么呢?聊那么久。”

“天都黑了。”

“你呢?”奚未央推开屋门,“你和不念这么快就散了?我还以为, 你会比我更晚。”

“哼。怎么可能!”顾鉴不满的道:“说过多少次了, 我心里想的全都是你。”

奚未央拈诀点亮了烛火,他说顾鉴:“你在门口呆坐着干什么,连个灯都不知道点。”

顾鉴将奚未央转了个身,将他抱在桌上坐着, 顾鉴双手撑着桌檐, 很是执着的问奚未央:“你想不想我?”

奚未央说:“废话。”

顾鉴:“废话是想还是不想?”

奚未央无奈, 他伸手勾住顾鉴的脖颈, 说:“我每天都很想你。”

顾鉴很容易就能心满意足, 他亲了亲奚未央的额头, 又去亲奚未央的眼睛,顾鉴还想同他耳鬓厮磨一会儿,却不想奚未央竟是等不及,已经伸手去解他的腰带,奚未央调笑顾鉴道:“白天还急成那样, 如今没别人了,你倒是又慢慢吞吞起来了?”

顾鉴被他说得脸红,索性用吻去堵奚未央的嘴,两个人纠纠缠缠,十步不到的路居然扯落了一地的衣物,顾鉴习惯性地伸手去往枕头底下摸,想要去拿装香膏的盒子,却不想摸来摸去,竟从床头摸出来件了不得的物件,顾鉴心头小小的震撼了下,无端生出一股醋意,他本想随手丢开,却又不知怎的头脑发热,故意捧了灯盏来装模作样的仔细瞧,顾鉴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问奚未央道:“皎皎,这是什么呀?”

奚未央仔细回忆了一番,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十年前离开这屋子后,就几乎没有再回来过,那时顾鉴骤然不在他身边,奚未央实在心绪难平,觉得自己一个人了无意趣之后,就将东西随手往旁边一丢,之后也记不得收,……如果这样的“玩具”,是在其他时候被顾鉴找到,奚未央大约还会有些羞意,然而换到了此时此刻,就全成了情趣,他眯起一双好像含着水雾的眼,微张开口想要去含,顾鉴果然又不愿意了,他将手中那块暖玉丢的远远的:“我就在你眼前!”

“你只许看我,不许看别的东西!”

哪怕是块石头,那也不行!

…………

人热血上头的时候自然冲动,可等冷静下来想一想,顾鉴又觉有很多“疑点”。譬如奚未央若真用那玩意儿,怎么可能周遭连盒香膏都找不到?可若是他不用,本来他们两个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何必再多此一举放在床头刺激他呢?

顾鉴百思不得其解,只有后悔是真的,顾鉴舍不得的抱着奚未央,跟他道歉:“皎皎,我昨晚昏头了,把你弄伤了,我……”

不同于顾鉴的小心翼翼,奚未央明显不把那些事往心里去,他懒洋洋的道:“没事,有伤现在也已经好了。”

顾鉴:“……”

顾鉴噎了一噎,他黏黏糊糊的蹭蹭奚未央的颈窝,说:“你疼怎么也不吭声……”

奚未央淡定的道:“因为我很喜欢。”

顾鉴:“……”

顾鉴的脑子里幽幽飘过了两个字:果然。

他很确定的说:“反正不会有下次了,我再也不会上当受骗了!”

顾鉴强调:“我没有那种癖好的!”

奚未央悠悠道:“等现在才说这样的话,顾鉴,你自己觉得有说服力吗?”

顾鉴:“……”

顾鉴说不过奚未央,只能重重的“哼”一声来表示自己的不满。他说:“你那个东西我没收了。”

顾鉴语重心长的和奚未央讲道理:“别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放,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

奚未央:“可是它还不如你。”

顾鉴:“……”

奚未央又拉过顾鉴的手,往自己的腹上按去,奚未央面不改色,甚至可以说颇为严谨的道:“你可以一直到这里。”

顾鉴:“………”

奚未央继续恍然大悟般的说:“难怪我之前用的时候,总觉得好像没什么趣味。”

顾鉴:“…………”

奚未央意味深长的眯起眼睛来,看着顾鉴笑:“到底是年轻人的身体好……是因为早晨的缘故吗?”

顾鉴终于忍无可忍的咬住了奚未央的耳垂,他认输一样的承认:“是因为你!”

***

只有两个人呆在一处,顾鉴和奚未央都变得随意了许多,要放在从前,像奚未央那样注意形象的人,是绝不可能拖着木屐,散着头发,只穿中衣在院子里浇花的。顾鉴在旁帮他提着水桶,他问道:“你昨天特意把我支开,是和三师叔聊什么呢?”

奚未央淡淡道:“知道我是把你支开,你还来问我?”

顾鉴说:“我想知道嘛。”

奚未央笑了笑,他再清楚不过顾鉴缠人的能力,且他越是不说,顾鉴越是想知道,倒还不如多少告诉他些。奚未央道:“我问他,你杀人是不是不沾因果。”

奚未央说:“我是个杀孽深重的人,不希望你和我一样。”

“胡说!”顾鉴认真的道,“皎皎,你是个好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奚未央:“哦。……我也没说我是个坏人啊。”

顾鉴说:“反正你才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这世上,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是像你一样,真正关心天下苍生命运的人了。——皎皎,你该知道,我说的是实话,而不是因为我爱你。”

顾鉴说得太认真,反倒是叫奚未央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他的鼻腔有些发酸,无奈的说顾鉴是个“傻瓜”,顾鉴亲了亲奚未央的额角去哄他,问:“你怎么也不关心一下,我昨天和师兄都聊了些什么?”

奚未央:“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顾鉴说:“我把我们两个的事情告诉他了。”

奚未央:“……”

奚未央猝不及防,吓得手里的水瓢都摔了。奚未央急道:“你和他说这些做什么!你会吓坏他的!”

顾鉴只问:“你想不想要师兄师姐祝福我们?”

奚未央:“……”

奚未央当然想,但他现在只觉得大脑嗡嗡的,奚未央道:“你还告诉了清思?!”

“还没。”顾鉴说:“我想师姐如此聪慧,我说与不说,她大抵都心中有数。我又何必故意再去点破呢?”

奚未央:“……”

奚未央松了口气,哪怕知道这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却总归是缓了一缓。他不悦的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念从小把我当父亲一样的,你突然这样和他说,叫他、叫我,都如何自处啊?”

顾鉴:“你们的关系会因此发生改变吗?”

奚未央:“……”

奚未央再次被顾鉴堵得哑口无言,他气极,将地上的水瓢捡起来,往顾鉴的身上一砸,恼羞成怒道:“要是我这院子里的花草被你浇坏了一株,你就给我打地铺吧!”

顾鉴:“浇坏一株打一夜地铺?”

奚未央:“???”

奚未央怒道:“你还浇教坏几株?”

顾鉴茫然的摇头,说:“我不知道啊。”

他是真的没有什么养花养草的经验,万一奚未央真的和他“说话算话”……顾鉴灵机一动,突然又不慌了,他很是自信的说:“没关系!就算是浇死了,我也能再给你养回来!”

奚未央:“……”

奚未央一把夺过了顾鉴手里的水瓢,说:“你可给我省省心吧。你的灵力是这样用的吗?凡事都有极限,你是嫌命太长吗?”

顾鉴一听就明白了,他道:“这也是三师叔同你说的吧?”

顾鉴有些不满:“你就那么相信他的话。”

奚未央:“我不相信他,难道还相信你这个嘴里没一句实话的小骗子?”

顾鉴:“……”

顾鉴语塞了一瞬,很快又开始大着胆子小声叨叨:“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最过分也就是不告诉你……明明总是你骗我更多一点。”

奚未央:?

奚未央终于忍无可忍,他抬腿对着顾鉴就是一脚,奚未央气问:“我骗你?我骗你什么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顾鉴浑身一个激灵,猛然反应过来,奚未央对他所有无可奈何的谎言与“抛弃”,全都已经是遥远的,不复存在的上一个轮回之中的事情了。如今的奚未央,虽然常常仍有些“恶趣味”,但那些的确算不上“骗”,说是光明正大的逗弄还更恰当些。顾鉴赶紧道歉:“没有没有!我就是……”

顾鉴说:“可是我也确实没有真对你说过什么谎话呀!我怎么就成了嘴里没一句实话的骗子了?”顾鉴胡搅蛮缠不讲道理,“我不管,皎皎,我要你哄我!”

奚未央:“……”

奚未央深吸一口气,然后挽起了袖子。

顾鉴大惊失色:“怎么,你还想要家暴我?”

奚未央气得舀起一瓢水就忘顾鉴的身上泼:“你好意思说?还家暴呢!是你现在长大了,皮痒了,我就打不得你了吗!”

顾鉴用手挡着脸,任由奚未央泼了他半桶水,顾鉴乖乖的没回应,奚未央一时气过了,也不可能真的把他怎么样。何况奚未央对顾鉴,本来就是嘴比手段硬,顾鉴从小到大也没真如何挨过揍,如今这点水更是不痛不痒。顾鉴伸手去轻轻扯一扯奚未央的袖袍,说:“皎皎,我们不气了,笑一笑吧?”

奚未央:“……”

奚未央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想笑,可他看一眼顾鉴,却就是莫名的扬了扬嘴角。奚未央很快忍住收回了那个笑容,故意很冷的说:“你别给我拉拉扯扯的。”

顾鉴叹了一口气,果断的选择把奚未央横抱了起来,奚未央愣了愣,旋即急道:“我的花还没浇完!”

顾鉴说:“没事,等会再浇也一样。”

奚未央:“不一样的,它们得在中午日头完全升起来之前浇完!”

顾鉴觉得有道理:“如此看来,我们更加应该珍惜光阴,是不是?”

……

奚未央的花今天终于还是没有浇成。

他几乎是大脑一片空白的睡了过去,等到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

顾鉴就在他的身边,一条手臂还搂着他,奚未央更换了一个更舒服的躺姿,对这被“浪费”过去的一天全无遗憾,他甚至有些理解那些贪恋春宵,从而荒废了国政的君王,因为人都是有惰性的。

尝过了放纵的滋味,再想要严于律己,真的好难啊。

奚未央此前从没想过,当自己陷入感情时,居然会这样的“不清醒”,然而事实却就是如此,奚未央恨不能每天十二个时辰,时时刻刻都同顾鉴呆在一起,——他不用再被任何责任所束缚,只是和顾鉴两个人一道,去踏遍世间的大好河山,从此,再也不用去在意那些累人的纷争……多好,他们在幻想之中自由了。

奚未央用手指点了点顾鉴的鼻尖,他轻轻地对这顾鉴的眼睫吹气,“还装睡?睁眼。”

顾鉴哼哼唧唧的,将奚未央抱得更紧了些,他特别喜欢去蹭奚未央的颈窝来腻歪,“皎皎真的好香,让我咬一口,嗷呜……”

奚未央被他舔得有些发痒,他忍不住笑道:“你那是咬吗?”

顾鉴:“哼哼,我怎么舍得真的咬你。”

奚未央说:“顾鉴……”

“嗯?”

奚未央忽然沉默了,顾鉴支起些身体,看着他问:“怎么了?”

奚未央似乎犹豫了很久,方才终于艰难的开口:“我还没有问过你,这十年……你是怎么过的?”

“在你没有回来之前,我总是在想,在你历的那些幻境之中,会不会有我。可是等你真的回来了,我看着你变成现在的你,居然想的全都是,你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顾鉴摇了摇头。

“皎皎,”他抵着奚未央的额头,温柔的轻声说,“你知道,许多事情玄机奥妙,我不能讲。但我可以告诉你,不论我经历了什么,只要想一想你,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什么都可以忍,什么都可以坚持……”

“因为我很想你。”

顾鉴哽咽着说:“皎皎,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顾鉴压抑许久的情绪,好像在这一瞬间全部都倾泻了出来,即便奚未央并不清楚,顾鉴究竟在场域中经历了什么,却也可以清晰的感受到顾鉴的痛苦与恐惧,这样的痛苦源于失去他,而经历过失去的人,那段经历则成为了他最恐惧的梦魇。

奚未央紧紧的拥抱住顾鉴,一遍一遍的同他说:“阿镜,别害怕,我在。”

“我就在你的身边——”

“就算你不在,我也能找到你!”顾鉴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泪痕,他一下下的亲着奚未央的眼睛,和他说:“我们结婚契吧,好不好?这样一来,我们谁也不会再把谁弄丢了。皎皎,我想和你成亲。”

修界的婚契虽只是两个人的契文,却并非人间婚姻那样不痛不痒。最为深度的婚契绑定,不亚于共命,那是真真正正的生死相随,且易结难解,若要解除婚契,必然遭受极其剧烈的反噬,因此哪怕有些道侣已成怨偶,他们也宁可选择天各一方不再相见,也绝不敢轻易解除相互之间的契约。奚未央从前也有这样的顾虑,他并不觉得自己会是一个愿意把性命交托给另一个人的人。可如今……

望着眼前人的眼睛,奚未央可以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内剧烈的跳动,只要是顾鉴想要的……不,并不仅仅是顾鉴想要,他自己,根本也同样渴望着,能够与对方缔结只属于他们彼此的契约。

“好。”

两人紧握的手指相扣,灵力流转着引动古老的符文光影,顾鉴与奚未央舌尖的血珠相融,心血交汇,灼烫的契约自左胸口一路蔓延至全身的每一条经络,最后化作了一圈红绳般的痕迹,缠绕在了彼此的左手腕处,待到婚契结成,他们犹觉那圈朱砂般艳丽的符文,如同心跳脉搏一般在腕间鲜活的跃动着,不止不息——

作者有话说:管理员大大,我真的很清水,我不写脖子以下的,拜托拜托QAQ~!

恭喜镜子,终于“领证”啦~

镜子【眼泪吧嗒吧嗒的掉】:皎皎,我想结婚

皎皎:结!马上就结!

平安夜吃苹果了吗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