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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谁的麻烦谁解决, 这道理顾鉴自然是懂,可他光是懂没有用,得想出对策来才行。顾鉴对奚未央说:“你都只能拖着她, 那我又该怎么办?想办法让她知难而退?可是这也不切实际啊!”

顾鉴固然可以想方设法的让颜诺“知难”, 但她却无路可退,因为她的身后堵着一个蔺云岩。蔺云岩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他有的是耐心,颜诺正是因为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奚未央拖着她不见,她也不着急, 总归只要她自己该做的都做了,让人挑不出错就好。至于什么时候能真的把人带回去, 除非蔺云岩主动传信催她, 否则颜诺自己是不可能着急的。顾鉴的脑中短短片刻,已经转过了许多的念头,他说:“我连要不要假扮一下登徒子,让她彻底对顾鉴这个人失望都想过了, 可是这也不对症, 毕竟需要我的人是蔺云岩, 不是颜诺。”

——让颜诺讨厌顾鉴, 有什么意义呢?颜诺只是个干活的人, 她就算是再讨厌顾鉴, 任务总要忍着恶心完成的。顾鉴若真与她闹得难看,反而是给自己找麻烦,从长远来看,是很不明智的。

顾鉴一番打算过,最后竟然发现, 这件事情好像又回到了原点,那就是继续拖着。

只要蔺云岩不着急,颜诺不着急,那么顾鉴和奚未央自然也就不必着急。

问题只在于,奚未央用各种理由晾了昆仑的使者这么久,总该给他们一点“希望”,虽然这个希望仍然是继续等待,但就像是驴子面前挂的胡萝卜一样,拖延也是很需要技术含量的一件事。

奚未央告诉顾鉴:“你不必在她的面前隐瞒身份,我让你去见她,就是为了让颜诺知道,你就是顾鉴。在之后,你还可以继续去那条路上‘偶遇’她。不过,起初不要太频繁,明天你就不要去了,后天再去见她吧。”

顾鉴:“……”

顾鉴:“???”

顾鉴眼看奚未央把他安排的明明白白,只觉胸中一股郁闷之气直往上涌,他提醒奚未央道:“后天去‘偶遇’颜诺?奚未央你没搞错吧?我们大后天成亲啊!”

“我知道。”奚未央飞快地将自己的视线从顾鉴身上转开,他明显底气不足的道:“所以我让你后天去……也不需要很久,仍旧是在黄昏时回来就好。”

顾鉴听得简直想要冷笑,他道:“那我要是不回来呢?”

奚未央:“……”

奚未央轻声的道:“那我就去一叶院陪你。”

顾鉴:“……”

顾鉴彻底炸了,他怒道:“难道我就一定回一叶院吗!你是不是算准了我除了这两个地方没处去啊!”

奚未央:“……嗯。”

现实总是残酷的,顾鉴被奚未央气到胸口疼,与之伴随的,还有突然席卷而来的委屈,顾鉴也不想哭,可是他情绪一上来,鼻子一酸眼眶一热,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滚,顾鉴一边控制不住的哽咽,一边指责奚未央:“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的婚礼当回事啊!”

奚未央:“……”

奚未央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捧住顾鉴的脸,毫不嫌弃的用手去为他擦眼泪,顾鉴看着他,控制不住哭的更厉害了。

奚未央只好抱着他哄,“阿镜,成亲这件事,原本就是我提出来的。我怎么可能会不看重呢?”

顾鉴:“可是,可是,你,你……呜……”

奚未央轻轻地拍着顾鉴的背心,他其实可以和顾鉴说很多的道理,譬如婚礼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确实很重要,但这只是他们的私事,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仍旧在发生,仍旧需要即刻处理,片刻也拖延不得。顾鉴这段时间心理压力很大,主要还是因为对极度重视的事情的紧张,奚未央不愿意再给他增加压力,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诉苦”的必要,——奚未央也在紧张的期待着那一天,但他仍然每天都有必须完成的工作,奚未央并不觉得委屈或是辛苦,因为这本就是他多年以来,每天都需要做的事情。

可是这许多的话,在喉口绕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奚未央什么也没有说,他抱着顾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他:“我明天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陪着你,好不好?”

原本奚未央同顾鉴说的是,明天会空半天出来,陪他试婚服和排练婚礼的流程。

半天忽然延长成了一天,顾鉴感觉自己好像很轻易的就被哄好了,再兼他哭了这样久,确实眼泪也差不多止住了。顾鉴从奚未央怀里抬起头,还像个小孩儿似的要和他拉钩:“那,就这么说定了。”

“你不许反悔!”

奚未央失笑:“我骗你做什么?”

顾鉴哼哼了两声,继续把脑袋埋进奚未央怀里蹭,不过冷静下来以后,顾鉴也察觉自己好像有些不讲道理,他闷闷的问奚未央:“皎皎,我是不是……还是很幼稚啊。”

“怎样算是幼稚呢?”奚未央说,“没有人规定,所有人都要按照一种样子长大。阿镜,你就是你该有的模样。”

顾鉴抱着奚未央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皎皎,明天下午,你一定要早一点回来,知道吗?”

“你答应我的。”

“还有后天……后天我会去见那个颜诺的。只是……”顾鉴迟疑至此,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皎皎,那个女人,她真的是颜诺吗?”

顾鉴总是闹过了一阵脾气,就重新变得讲道理。奚未央低头亲了亲顾鉴的额头,问他:“为什么这样问?”

顾鉴自然不可能说是因为“颜诺”这个名字,和他见到的人感觉对不上。顾鉴只能将之推给万能的“直觉”。顾鉴说:“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总归就是觉得,她好像有点……”

顾鉴忽然明白了那种异样,他道:“皎皎,你不觉得,我们见到的这个颜诺,对待徐春风的态度,太过于冷漠了些吗?”

“按照道理,徐春风是她的大师兄,又是因为救她而死,哪怕她对他的感情不及蔺云岩,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且徐春风又为人良善,想来绝不可能苛待自己的师妹。就算是颜诺比较清醒,很清楚的知道徐春风已经回不来了,可她为了大师兄奔波,不论如何,态度也不应该如此的冷淡,就好像徐春风这个人,与她素不相识,她纯粹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一样……皎皎,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蔺云岩虽然执念深重,但他并不是个傻瓜,自己一道长大的师姐若遭人掉包,他绝不可能十年来一无所觉,那么唯一的答案,就是他从来很清楚这一切,甚至,这个假颜诺,根本就是他换的人!

顾鉴越想越不对劲:“蔺云岩为什么要找人来代替颜诺?且不说这个假颜诺是什么人,那真的颜诺,又在哪里呢?”

顾鉴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一桩了不得的秘密,却不成想听奚未央道:“所以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吗?”

“昆仑的浑水并不好蹚,如今的颜诺是真是假,又究竟是谁的人,说穿了都不重要。就目前而言,只要蔺云岩承认她是颜诺,那么她就是颜诺。”

奚未央微微笑着刮了刮顾鉴的鼻梁,说道:“你也只需要把她当成颜诺。至于其他的事情,有时候还是笨一点的好。”

奚未央对于昆仑内幕的了解程度,显然要比他所告诉顾鉴的表面深入许多,但这对于顾鉴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奚未央现在并不愿意告诉他,以后也未必会告诉他,顾鉴心中难免好奇,且全仰仗着他这股好奇心,顾鉴对要去“偶遇”颜诺这件事,都没有起初的抵触了。

顾鉴第二日上午放奚未央继续去上了半日的班,奚未央倒也确实回来的很早,刚过午时就回来了,顾鉴拿着流程单,和他一边讲,一边排练:“我们两个没有高堂,而且要是你拜我爹,这也太奇怪了,所以我就把这给删了。以酒敬拜天地就好。”

顾鉴那一套流程,其实放到哪里都不合规矩,纯粹是他想到什么,觉得什么好,就给放进去,觉得什么不好,就拿出来删掉,如此倒也算是全天下独一无二了。顾鉴还说:“我要把后天用聚影珠全部录下来,这样子等以后,随时都能再拿出来看。”

奚未央调侃他道:“洞房也一起录下来吗?”

顾鉴老脸一红,说:“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保管起来得多上几层禁制……”

奚未央就知道会是这样,他很淡定的道:“没关系,你想录就录好了。”

顾鉴嘿嘿傻笑两声,光是靠想,就感觉很兴奋,他与奚未央将全部流程走完,天色已经擦黑,顾鉴忍不住对奚未央说:“我和你讲什么来着,对流程这事儿很费时间吧!”

奚未央:“嗯,确实。”

他弹指将屋中灯火点燃,示意顾鉴道:“脱衣服吧。”

顾鉴:“?”

顾鉴心猿意马的矜持道:“虽然现在天晚了,但还没有那么晚……”

奚未央:“……”

奚未央点头微笑,说:“是。所以我只是想让你试一试婚服。”

顾鉴:“……啊?”

顾鉴瞬间失落,但还是乖乖的换起了衣服。这婚服虽然大小合适,但一层又一层构造复杂,当中两层纱衣乍一看一模一样,顾鉴顺序还穿错了,奚未央看着都着急,忍不住亲自上手去帮他穿,顾鉴除却小时候外,再没叫奚未央帮忙穿过衣服,此时不免有些脸红,他找理由说:“那两件衣服明明就……就没什么区别啊!”

“有。它们在光下颜色不同,穿反了就没有效果了。”奚未央帮顾鉴穿完了婚服,又将他推到镜子前面照,“你看,这多好看。”

两件婚服的制式是一样的,只是细节处有些不同。顾鉴站在镜子前,心里想的却全都是奚未央:“你穿上一定比我好看。”

不对,“皎皎是最完美的。”

奚未央说顾鉴:“我让你看你自己,你总是看着我做什么?”

顾鉴道:“那我都换上了,你怎么还不换?”

他缠着奚未央喊:“皎皎~~~”

“我们其他都排练过了,就差最后一步了!——你快穿上嘛!”

可奚未央偏不,不论顾鉴如何缠着他央求也不肯,“给你留一点期待,不然还有什么意思?”

顾鉴不服气:“那为什么我要穿啊?这样你不就没有惊喜了吗!”

奚未央慢悠悠道:“因为我不会把衣服穿错顺序。”

按照顾鉴的紧张程度,若不能提前让他试一遍,只怕到后天手忙脚乱的更加理不清楚。顾鉴一面知道这确实是事实,一面又有些不太想接受,他找茬一样的说:“你就是嫌弃我蠢呗。”

奚未央:“你很蠢吗?”

顾鉴:“……”

顾鉴这一下被奚未央给问住了,他愣了愣,当然不可能自己说自己蠢,顾鉴只能认输:“我当然不!”

“那不就好了。”奚未央拍了拍顾鉴的肩,鼓励他说,“我家阿镜很聪明的!”

顾鉴:“……”

话是这样讲没错,但奚未央的语气里,不知为何总有一种安慰小孩的“慈爱”,这让顾鉴很是不爽,他别扭的伸手就要脱了这身衣服,这回倒是奚未央有些舍不得了,奚未央道:“你那么着急做什么?不是挺好看的吗。就不能让我再多看看?”

顾鉴在心里傲娇的哼哼两声,决定重新抓住主动权,他问奚未央:“再多看看是要看多久?”

这点奚未央也说不好,他只是纯粹被顾鉴穿婚服的样子迷得有些头脑发热,顾鉴于是坏心眼的凑在奚未央的耳边,问他说:“皎皎,六师叔的手艺,想必是不会错的。这身婚服既然是法器,想来也没那么容易弄脏弄坏,是不是?”

奚未央垂下眼,神思显而易见有些飘忽,他的指尖顺着婚服的衣领一路向下,最后在顾鉴的腰带处反复摩挲,“虽说是法器……”奚未央低低道,“但总归是你师叔的心血,还是要待它温柔一些……”

顾鉴故意说:“可我只待我的新娘子温柔,你又是谁呢?”

若要穿着婚服做某些事,好像总会叫人心中有些微妙的刺激感,奚未央几乎是一瞬间就懂了顾鉴的心思,顾鉴仍旧在为他不肯试婚服而耿耿于怀,可这样禁忌的角色扮演又叫奚未央如何拒绝得了,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奚未央努力压抑着自己心中的迫切,以一种近乎柔媚的声调,顺着顾鉴的话答道:“婚前你见不着你的新娘,只有我在你的身边。”

“我就算见不着他,那又怎样?”顾鉴勾住奚未央的尾指,在他耳畔轻轻地呼吸,“你有什么本事,觉得自己可以代替他?”

两人的指节缠绕在一起,奚未央低低的笑,他说:“我不知道。”

因为,“有什么本事,嘴上说的可不算。”

***

翌日午时。

顾鉴准点到了那条山路上,不出意外仍旧是空无一人。按照奚未央的说法,颜诺每天上午都会去北辰阁,但她会在北辰阁等候多久,这却又每天都不一定。有时候她兴许有事,过了午时就会离开,但更多的时候,她会等到下午。

顾鉴这一回学聪明了,知道不用在山路上来回散步了,他一到地方,就很有经验的挑了一棵看起来就很好躺的大树,然后跳上去,找准了树枝,脸上盖好手帕躺平。

今天的颜诺要比上一回早许多,顾鉴才躺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她便出现了,只不过这一回,她是独自一人,并没有弟子随行。

顾鉴故意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颜诺毫不费力便找到了他躺平的树下,一袭白裙的少女仰首向上望着,声音便如初融的雪水般清澈悦耳,“仙友很喜欢在这周围的树上休息吗?”

顾鉴摘下脸上的手帕,坐起身来故作惊讶:“又是你?”

“我还想要问你,你是每天都要从这条路上经过吗?”

颜诺并不隐瞒,却好像故意一般的笑道:“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不如何啊。”

顾鉴并不喜欢与人调情,他冷淡的道:“如果你下次还要从这条路上走,就不要再来叫我了。打扰别人午睡,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颜诺:“……”

颜诺因为相貌,别人与她说话时,按理她才应该是那个无意搭理的人,偏偏到了顾鉴这里反了过来,一时间叫她有些尴尬。颜诺无奈,只能强忍着继续道:“我这段时间,每日都从这里走,先前倒是不曾遇见仙友。”

顾鉴随便找了个借口,说:“哦,我之前闭关。”

言下之意,便是他在这里午睡的习惯并非是为了等待某人,而是惯常如此。从前这样,今后还会继续这样。

颜诺又被顾鉴怼住,她勉强笑了笑,说道:“唔,既是如此,那恐怕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与仙友,还会常常相见了。”

顾鉴冷漠道:“你不要打扰我。”

颜诺:“……”

颜诺心道,你当谁想要同你搭话么?面上确是还要强装客套,她自顾自的笑问:“好。那仙友明日还来么?我若知仙友在此处,一定小心再小心……”

“不来。”顾鉴毫不避讳的道,“我明天结婚。”

颜诺:“啊……?”

颜诺怔了怔,她原本勉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仙友您可真会开玩笑……”

顾鉴说:“我不喜欢开玩笑,尤其不喜欢和不认识的人开玩笑。”

“话说回来,颜仙子是很闲吗?”顾鉴故作疑惑道,“只是过路遇见,您都能同我一个陌生人,聊上这么久?”

颜诺:“……”

颜诺被顾鉴这一番话说得大失颜面,再加上她本来就对顾鉴无甚好感,如此只觉脸上愈发过不去,气得脸都有些发红,就连她原本能做的最好的礼数也全然不想顾了,竟是直接挥袖就走。顾鉴坐在树上,重又张望了一会儿,在确定了颜诺诗真的离开了,绝不会重新折返之后,他便心情颇好的直接溜了,且还是溜去了北辰阁。顾鉴兴冲冲的和奚未央说了自己刚才的一段经过,然后道:“我觉得我不用暗示她,她早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若非有这缘故,按照她的性格,不像是能同人没话找话,硬聊这样久的人。”

奚未央笑笑,说:“你就当是人家看得起你吧。”

顾鉴:“……”

顾鉴总觉奚未央这话有些酸,只是他没什么证据。顾鉴忙道:“可别。她身份不明又目的不清,这样的人,我还是躲远一点比较好。”

奚未央道:“只怕你躲不开呢。哪怕她心里面不愿意,但总会有人要她与你接触。等她调整一下心情,仍旧还是会去找你的。……她也不容易,你若总这样把天聊死,还怎么继续的下去?”

顾鉴茫然道:“我本来就不知道要怎么继续下去啊。我感觉我跟她,实在是没什么好聊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长得也还行,可是我一看见她,就有种心累的感觉。”……然后就会控制不住的把天聊死。

能多说一句,都是双方强迫自己坚持的结果。

奚未央:“……”

奚未央与顾鉴相顾无言。他安慰顾鉴道:“可能,你只是还没有学会演戏。”

“别担心,阿镜。就算是你不会,想必那位颜仙子,也会尽量教你的。”再不济,奚未央说:“或者,之后我让你怎样说、怎样做,你听我的就好。”

顾鉴:“……”

顾鉴觉得,如果奚未央能明确告诉他每次都需要怎样应对,那么他强迫自己演一演,好像也不是特别难的事,总归颜诺那里也不怎么走心,以至于让顾鉴想要有负罪感都难。于是他说:“行,我以后就听你的。”

奚未央只是有一点始终觉得好奇:“你真的对颜仙子说,你明天要忙的事是结婚吗?”

“当然!”说到结婚,顾鉴可就骄傲起来了,他道:“这有什么好隐瞒的?这样重要的事,我当然是要实话实说啊!——虽然她也不大相信就是了。”

奚未央无奈:“你这样张口就来,我若与你不熟,我也不相信。”

“那不行,你不能不信。”顾鉴仰倒枕到奚未央的腿上去,说:“这事儿你可是正主!”

奚未央轻轻拧一拧顾鉴的耳朵,笑道:“是么?我是正主吗?昨天晚上你可不是这样讲的,我不是你背着新婚妻子找的小情/人么?还是自己送上门的那种。”

“啊呀!”

大白天说这些,顾鉴的脸皮可就薄起来了,他伸手要去捂奚未央的嘴,顾鉴脸热道:“这话是在外头能随便乱说的吗?”

奚未央道:“这里现在就只有我和你,哪里还有别人?”

顾鉴哼哼唧唧的不说话,直等过了好一会儿,方才两手捂着眼睛,透过指缝看着奚未央飞快的说:“那我还是喜欢你,我明天只娶我的心上人,不要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了。”

奚未央:“哦。那你好渣。”

顾鉴:“……”

奚未央:“你临到头来悔婚,让我还怎么有脸见人呢?只能一根绳子吊死了。”

顾鉴:“???”

顾鉴直挺挺坐起来大声说:“呸呸呸!”——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除夕啦~一年时间过得超快!

一定让镜子明天就结婚!谁也不能阻拦!

第202章

顾鉴原本以为, 自己的紧张可能会随着时间的临近而变得坦然,可惜事实截然相反,临到最后一夜, 顾鉴连觉都睡不着了。

他不想让奚未央发现他很焦虑, 即便奚未央对他的状态一清二楚。顾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心里数着秒,只觉得时间怎么过的那么慢。人一旦失眠,就会控制不住的想要翻来覆去,顾鉴一开始还强迫自己忍着,可是若要他不动, 他只觉得全身上下哪都不对劲……顾鉴越想,越觉得焦虑, 以他现在这样的状态, 明天他该不会顶着一副很丧的面容结婚吧?

这可是一辈子就只有一次的大事啊!

奚未央的声音忽然清晰的在黑夜中响起:“如果实在睡不着的话,不然出去走一走吧?”

顾鉴:“?”

顾鉴终于忍不住坐起身,他焦虑到两只手不住的绞在一起,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尤其的快。顾鉴问:“出去走走?我一个人走还是和你一起走?唉这大晚上的, 能走去哪里?皎皎, 我感觉去哪里都不管用, 今晚晚上我肯定是睡不着了……”

奚未央平静的道:“如果实在睡不着, 就不要强迫自己了。没关系的。”

“你这样焦虑, 就算强迫自己躺着, 明天的状态也只会更差。”

“更,更差……”顾鉴无疑被奚未央这句话给吓到了,他语无伦次道:“可,可是……那,那怎么办啊?”

顾鉴说:“我总不能一直在外面闲逛, 直到天亮吧?”

奚未央:“……”

奚未央一不说话,顾鉴顿时更焦虑了,他忍不住伸手去摇奚未央,“皎皎,你说句话啊!”

奚未央握着顾鉴的小臂,也侧身坐起来,仿佛是在深思熟虑过后,奚未央对顾鉴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你见过那里。——在当年魔灵所造就的心魔幻境之中。”

顾鉴怔然。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在极北荒原?”

奚未央纠正他:“是极北荒原以北。当年驱逐妖族至极北荒原,还有一点不为人道的缘故,就是希望能够借妖族的存在,隔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毕竟想要安全穿越妖族的地盘到达那座山谷,即便对于天一境修士,也是不敢贸然尝试之事。——可惜,他们忘记了一点,人族与妖族,本便是可以相互交易的。这世上从没有永远的敌人,哪怕是天性互为猎物的两族。”

奚未央召出不见,他向着顾鉴伸手,对他说:“阿镜,我想带你去那里看看。即便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顾鉴顺势跳上不见,他环抱住奚未央的腰,问他:“那原本在你心里,何时才是‘最好的时机’?”

奚未央不答,他只是道:“总归不是现在。”

传闻御使不见,一日可行三万里,这诚然是一个约数,然而奚未央的御剑之术,的确要比顾鉴更快更稳。极北之北一片荒芜,终年覆盖着不化的积雪,矗立的石壁隔绝了天地的尽头,而就在这道合拢的石壁之后,乃是万万年前,神明降临的山谷。

顾鉴与奚未央与秦羡一样无法进入山谷,可他们都知道,在这一片石壁之后有什么。岁月埋葬了曾经辉煌的一切,如今那片山谷之中再无半点生命的痕迹,只有永恒的寂静。昔年的祭台犹在,可祭火不再燃烧,世人的信仰已经随着那被毁去头颅的神明雕像一般崩碎,而后在时间的洪流之中冲刷作砂砾,最终化入烟尘,随风而散,茫茫天地,再也找不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奚未央安静遥望着山谷,他告诉顾鉴:“世人敬神,世人拜神。世人怨神,世人罪神。可神明又做了些什么呢?祂只是什么都没有做而已。神明从来不变,变的皆是人心。由此可见,世人之言,世人之心,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顾鉴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那被毁去了头颅的巨大神像,祂分明连每一丝衣褶,都被雕琢的栩栩如生,即便隔着悠远的时空,也仍旧可以让人感受到昔年的虔诚,可最终的结果呢?就像是奚未央所言,最后世人怨祂,世人罪祂。若非有这一处山谷的存在,那位曾经被称之为父神的人,祂所有的痕迹都在世间被抹去,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一处山谷的存在,为这方位面,酿下了灭世的祸根。

奚未央问顾鉴:“你知道,神明与那三兄弟的故事吗?”

顾鉴:“?”

顾鉴摇头,即便洞悉两次轮回,可他所知晓的,也仅仅只是轮回的真相,而非全知。就连上一个轮回中顾鉴的具体精力,这一世轮回中的顾鉴,也是不全清楚的,他所能够知道的,只有残存的记忆碎片中内容。至于什么神明与三兄弟,就更是闻所未闻了。顾鉴猜测奚未央为何会有此一问,他道:“难道,魔灵便与这些有关?”

奚未央说:“不算特别有关。魔灵曾经以你为宿主,你又曾在幻境之中见过那山谷祭台,我还以为,你也会在梦中,知晓那个传说。”

“梦中……”

顾鉴的心脏忽然一紧,他想到了奚未央其实才是魔灵最初的宿主。顾鉴勉强装作轻松的样子,问奚未央道:“是什么样的传说?或许,是你与它,有着别的渊缘?”

“也许吧。”奚未央忽然笑了一笑,他看向顾鉴道:“其实,我从前所梦见的画面,只有神与那三兄弟的契约,但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却都是秦羡告诉我的。他说,我与他,便是那兄弟三人之一,延续至今的血脉。”

在遥远的最初,位面灵气充裕,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很轻易的修炼,就连飞升这样在如今绝不可能的事情,在当年也算不得难事。然而,随着飞升的仙者越来越多,人们明显可以感受到位面灵气的枯竭,——他们若努力修炼,仍旧可以飞升,可是飞升的同时,需要消耗极大的天地灵气,这又会使其他人的修炼逐渐变得更为困难。而就在这时,有一位归属于位面之外的神明,祂降临了。

“以此世之人的眼光,无人能够知晓,那位神明究竟属于何方。而在我的梦境之中,所有人都恭敬虔诚的称他为,父神。”

奚未央道:“父神降临,他见到了当世最为强大的三个修士,这三名修士虽非血亲,但却志同道合,他们一道长大,一道修炼,感情亲密更甚血缘兄弟。于是父神便告诉他们,仙者飞升,将会消耗每一方位面的本源灵气,一旦本源灵气枯竭,那么这一处位面就会崩毁,其间所有的生灵皆会灰飞烟灭,而唯一可以延长位面生命的方法,便是趁着这本源灵气尚算充盈之时,将之彻底封藏,让它的消耗从此顺其自然,而非成为任何一人飞升的工具。”

“但这样一来,却也无异于斩断了此方修士,从今往后的飞升之路。”

顾鉴听奚未央说到这里,感觉自己好像隐隐明白了一些东西。譬如秦羡为什么一定笃信,打开山谷就可以找到飞升之路,而奚未央却又坚定地认为,这世上根本没有人可以飞升,山谷一开,便是灭世之劫……顾鉴道:“当年,那三个兄弟,他们答应了父神,是不是?”

“是。”

奚未央点头:“父神亲降,光辉如日。祂拥有着举世无匹的力量,没有人可以悖逆反抗。除此之外……我该怎么说呢?那三个结义兄弟,从出生以来便极其顺遂,他们的人生没有经历过苦难,所以当有这样一位神明,温和的告知他们所谓世界的真相的时候,他们的想法其实很天真,那就是他们要保护这个世界,不让灭世的灾难到来……他们最初的想法是善意的,只是他们低估了他们所作出的承诺的重量。”

位面的本源灵气被封印,此方世界从此再无人有机缘飞升,可那三兄弟原本的修为,却是已经接近于天仙境巅峰,距离圆满仅仅一步之差,却也就是那小小的一步,因他们当初轻易的承诺,而永远的葬送了。

卡瓶颈,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所有的修行者,最恐惧厌恶的无外乎此。他们看得见即将到来的目标,可那目标便如水中之月,好似近在咫尺,又好似永远无缘触碰,这样的绝望,是几乎能够将人逼疯的。

——寻常修行尚且如此,又遑论是天仙境的大圆满呢?

奚未央甚至都无需再继续明说下去,顾鉴也已经明白了,后续世人对待那位父神的恨从何来。

祂的确完成了位面更长久的延续,可是为了这更加长久的未来,他牺牲掉了当前所有能够说的上话的人的利益,难怪那时的世人会恨祂,恨到将祂神像的头颅都直接斩去。

奚未央道:“人一旦感到痛苦,便会后悔与怨恨。那兄弟三人生了嫌隙,他们各自有着自己的追随者,几次交锋之后,便分做了三种不同的立场。老大选择了维护当初的选择,继续守护山谷,而老二选择了旁观,只有老三最为激愤,他与他的大哥二哥决裂,并且带领手下之人,与大哥及其追随者,在这一处山谷前血战,最终双双身亡。自以为事不关己的老二为他们收敛了遗骸,却不曾想,他的大哥与三弟都死去了,而天下之人皆知,是他们三人与父神签订了契约,原本大哥承受了世人全部的恶意,可他现在死了。所以幸存下来的那个人,他就成为了新的靶子。”

这兄弟三人的修为虽高,可在那个时代,大家的修为本身也都不若,且他们又只剩下了一人存活,就算是这一个人再厉害,终究也双拳难敌四手。于是结果可想而知,他死在了众人的围攻之下,且在他亡故之后,他的族人也遭到追杀,几乎被屠戮殆尽,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们也只能隐姓埋名,小心翼翼的艰难生活着。

世事流转,岁月一代一代更迭,上古的传说已经被掩埋在了血泥之下,只成为了当年老二的幸存族人们口中的故事。可偏偏就是传到了某一代,遇上了一个好奇心极强,又颇具修炼天赋的孩子。他听见了家族中的传说,竟然当真凭借着这一个传说,挖掘出了当年的隐秘,于是从此之后,这个孩子,以及他孩子的孩子,持续数代人,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打开山谷,破除万年前与父神的契约,重新打开修士的飞升之路!

奚未央告诉顾鉴:“秦羡说,当年的那个孩子,便就是他的曾祖父。他们家族的人,为了完成这一宏愿,已经奔波努力了近千年。如今,便就只差这最后一步了。”——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

第203章

“持续几代人, 努力了近千年……”

顾鉴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自己太没“信仰”,以至于在听见奚未央说起这些时,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撼, 而是震惊。并且,比起秦羡家族的人努力了这么久本身来说,顾鉴更加惊讶于,他们努力了这么久,只为了办一件事,但居然快一千年了都还没有办成……所以这件事, 真的还有继续努力下去的必要吗?

顾鉴真心实意的道:“或许他们不明白一个道理,有些时候, 及时的放弃, 要比无谓的坚持更加有意义。”

奚未央:“……”

奚未央看着顾鉴的神情复杂,于是顾鉴及时的又为自己的话补上了一句:“当然,我知道他们要做的这件事情本身很难,但……”顾鉴实在是忍不住“嘴贱”,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难道不是更蠢?”

奚未央:“……”

奚未央默了一默, 说:“确实。”

顾鉴的想法虽然有些天真简单, 但却真实直白。一个家族不可能每一代人都是人才, 从秦羡往上数, 其实真正堪用的,也不过就是发现这一秘密的曾祖与他自己而已。中间的祖辈与父辈,说实话能力并不大,但他们都被那位厉害的曾祖驯化的很好,从出生到死亡, 他们一生的意义,似乎便只有去完成那先人所坚持的,未成的夙缘。

顾鉴问奚未央:“我可以说吗?这样子一看,怎么好像更蠢了呢?”

奚未央:“……”

奚未央忽然也忍不住笑道:“你已经说出口了。”

这些原本应该是很沉重的事情,奚未央将它们在心中压抑了许多年,他不想要自己告诉顾鉴的时候,显得苦大仇深,可惜事实便是他多年来一直都为之所扰。幸好,他现在有顾鉴陪在身边,而顾鉴,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

奚未央对顾鉴说:“在我知道这一切后,我每每想起,其实都觉得庆幸,我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对秦羡的‘父爱’抱有太多的向往,而是坚定地选择了留在玄冥山。否则,我无法想象,自己现在会变成什么模样。大概,是会成为和秦羡,以及他的先辈们,一样疯狂的蠢人吧?”

环境对于一个人的影响之大,是无法估量的。顾鉴他不曾经历过,因此他完全无法想象,为何分明那位先祖已经死去了这样多年,可他的后辈们仍然无法从他的执念之中解脱…因为秦氏一族的孩子们,他们降生下来,从对这个世界有概念开始,他们的长辈便会不断地为他们灌输——你们与这个世界其他的庸人是不同的,我们是有信念的人,我们所行的路或许黑暗、孤独,可我们所知晓的,是关于此方位面的真相,它凌驾于众生之上。

如此日复一日的洗脑,若敢稍有质疑,便会招来惩罚,直到他们再也不敢质疑。如此天长日久的驯化下来,他们的生命之中,便有且只有这唯一的一件大事。这唯一的执念便是他们人生的全部,他们存活于世的意义便是去实现它,而如果他们放弃了这一目标,便等同于彻底的否定了自己。

只有在事关奚未央时,顾鉴方能很快的找到实感。他只要一想到,奚未央若当年选择跟着秦羡离开玄冥山,他就觉得无比的后怕,而更让顾鉴后知后觉意识到恐怖的,是秦氏驯化人的手段。这一套手段并非只对直系血亲有用,而是对任何一个三观未成的孩子都管用,甚至就连成年人身处于那样的环境之中,都很难不受影响。——倘若秦羡有意将之扩大,这简直就是全天下最恐怖的邪/教!

奚未央道:“理想化一点的来看,确实如此。可惜,这世上千人千心,纵使秦羡的游说再吸引人,想要让一群各怀心思的人全部都听他的,这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这也就是为什么,秦羡看似与四境都有联系,实际却又好像一无所有的原因。”

“能够坐在上位之人,无一不是利己主义者。包括我自己。如果见不到足够的好处,没有人会无端去为别人拼命的,即便是他自己愿意,他手下的人,也不会同意。”

飞升之说固然吸引人,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一群天一境的修士妄谈飞升,这本身就像一场笑话。况且就算是真能飞升,那又如何?首先打开那传说中的山谷,就是一桩困难重重的事。是以,飞升对于秦羡游说的各方来说,其实不过只是大家心知肚明的画了一块大饼,这块饼所有知道的人,或多或少都参了一份,但他们只会给秦羡提供对他们自己有利的,且是力所能及的帮助,至于其中推进项目所需要的周旋,那便全部都是秦羡他自己的事情了。

一言以蔽之,如果秦羡成功了,那么将会有一大群他所谓的“簇拥者”,跟在他的身后瓜分成果,就像是上一个轮回之中那样,——全天下好像都在一夜之间,站在了秦羡的那一边。而秦羡如果失败了,那也只是他一个人的失败,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关。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人心人情更是不存在的东西。这冰冷凉薄的一切,秦羡始终看的很清楚,奚未央也看得很清楚,正是因为如此,奚未央才会始终淡定:秦羡活着,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突然成为他的敌人,但只要秦羡不复存在,那么所有的对立,或许都能够在转瞬之间化干戈为玉帛。毕竟,没有人会与永恒的利益过不去。

从这样的角度来看,秦羡的处境,其实是很艰难、很可怜的。然而,或许正应了那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从小缺爱的人未必长大了都是变态,秦羡如今是七八十岁,不是七八岁,他年幼时的枷锁其实早已不复存在,但他仍旧还是选择了走那条路,所谓的无法回头,若是寻个好听的借口,可以叫做“画地为牢”,但实际上,秦羡从不曾想过,他要停止这一切。

——他本可以享有天伦,本可以自在的游历世间,就像他从前所伪装的那样。是秦羡自己,亲手放弃了他原本所拥有的一切。

眼前矗立合拢的山壁,顾鉴越看越像是一道吞噬人的深渊。他心中起了念,问奚未央道:“皎皎,这座山谷,难道就只能封印,不能够……毁掉吗?”

在上一个轮回之中,顾鉴被秦羡蛊惑,亲手破开了这道山壁,可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顾鉴自然不可能再回去做那样的蠢事。但只要这山谷还在,即便没有了秦羡,换得此世安稳,却难保未来不会再出现些“飞升狂人”。顾鉴思来想去,竟只有将这根源彻底的铲除,才是最为保险的方法。

但很可惜,答案是不能。

永远可不可能。

奚未央道:“位面的本源灵气被封印在那座祭台之下,倘若将这山谷毁去,与打开封印又有和差别?——秦羡恐怕巴不得你帮他这个忙。”

顾鉴:“……”

顾鉴情绪有些低落的“哦”了一声。虽然在上一个轮回之中,打开这道石壁的人是他,但他其实只是按照秦羡说的话去做而已,对于封印的细节并不了解,顾鉴问奚未央:“皎皎,那这座山谷,到底怎样才能打开呢?……只有使用蛮力吗?”

能够破开山壁封印程度的力量,不仅秦羡自己没有,这世上任何一个正常修炼的天一境修士,恐怕都没有。这也就是为什么,秦羡一定要在人体内种下魔灵的原因。因为一旦魔脉长成,它便可以大幅提升修士的力量,且让人变得疯狂,不计代价。只有在这样的状态下,秦羡才有可能成功。

奚未央道:“曾经,想要打开这道山壁的封印,需要借助天象,以及当年与父神立下契约之人的血脉方才可以。所以,早在几十年前,秦羡其实成功过一次——”

“是我的舅舅阻止了他。”

同样是以兽潮,以妖族作为掩护。秦羡终于推算出了打开封印所需的天象,这天象每逢六十年一甲子,方能出现一次,他势在必得,也确实打开了那道山壁的封印,然而,就在秦羡准备进入山谷之时,奚云逸赶到,以自己的元神魂魄重做封印,毁去了秦羡几十年的努力。

“所以……”

顾鉴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意识到:“现在打开封印的方法,除却使用蛮力,就只剩下了……你?”

用元神魂魄作为封印非同小可,设置封印之人将会永世不得超生,而唯一能够打开封印的方法,也唯有血亲。奚云逸在这世上的血亲唯有奚未央,偏偏奚未央同样也是秦羡的血亲。这封印兜兜转转,换了一种方式,最终仍旧落在了奚未央的身上,只不过,奚未央这一生,只会去守护它,绝不会让它再有重新打开的可能。

奚未央说:“我不喜欢女子。所以我的血脉,将不会再延续下去。打开这道封印的“钥匙”,我会让它就此而止。”

至于会否有人使用蛮力,奚未央就更不担心了。无人飞升只是减缓位面本源的消耗,可那本源灵气,它始终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消耗着,修士的修炼只会越来越艰难,直至遥远未来的某一天,这个世界上将再无修行者。

魔灵的种子只有一枚,只要将眼下的这枚魔灵完全毁去,奚未央便再也不必担心,禁谷的山壁封印,会受到任何威胁。

“这便是关于这座禁谷,这道封印的全部真相。”

奚未央和顾鉴说:“我原本,并不准备现在就告诉你这些。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你永远也不要知道这些秘密。”

就像是圆周的长度一样,人的烦恼同样来自于他的认知范围,对于奚未央而言,“无知”在许多时候是一种幸福,他不希望自己爱的人活得殚精竭虑,而顾鉴的性格本身也不适合那样的生活。奚未央说:“你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顾鉴听见奚未央这一句话,禁不住“噗”的笑来出声,他就是忍不了要调侃上两句,顾鉴道:“难道这世上,还有不‘纯粹’的人吗?”

奚未央无奈的睨顾鉴一眼,顾鉴却又握住了他的手,笑着问他:“你既然希望我永远也不要知道,怎么如今,又主动告诉我了呢?”

奚未央张口欲言,顾鉴抬手,在他的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顾鉴道:“皎皎别说。让我来猜一猜。”

他这头对着奚未央说罢,顾鉴转脸便放开嗓子,向着眼前矗立的山壁高喊:“舅舅——”

“我是皎皎的道侣——我叫顾鉴——我一定会对他好的——”

“您——就——放——心——吧!”

极北之北的雪原荒无人烟,就连妖族也不会至此。顾鉴的喊声在寂寥的天地之中回荡,突兀得近似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遥远声响。他喊的气喘吁吁,再开口时声音都变得嘶哑,顾鉴和奚未央说:“皎皎也喊一声吧?你想要把我们的事情,告诉给舅舅的,对吗?”

奚未央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的注视着顾鉴,眼中情谊深重,奚未央可以感受得到自己的心脏此刻跳动的速度,快到让他迫切的想要扑进顾鉴的怀中。奚未央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到他终于能够找回自己平稳的声音,开口说话时,他对顾鉴说的却是:“这是我舅舅。”

话音落下,奚未央与顾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出了声。顾鉴说:“正好,我没有舅舅,现在有了。”

奚未央笑着瞪顾鉴,说:“你别认得这么急,指不定我舅舅看不看得上你呢!”

“看不看得上,”顾鉴突然将奚未央一把抱起,原地转了两个圈儿,“你都是我媳妇儿。再说了,我是要和你成亲,又不是和他,管他做什——”

顾鉴的话未说完,山壁下无端起了一阵烈风,将他吹得发不出音,顾鉴一哆嗦,他放下奚未央,终于感觉到了点紧张。奚云逸以元神魂魄为封印,人固然是死了,但一定意义上,却也可以理解为,他在此以封印的形式永存。顾鉴赶紧双手合十,面对着山壁诚心道:“舅舅,您的看法还是很重要的!”

“我是真的很爱很爱皎皎,他是我这一生的理想。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永远陪在他的身边,永远不会让他孤身一人。……所以舅舅,您就放心的把他交给我,好不好?”顾鉴絮絮叨叨的对着石壁说了许多,最后他忽然放低了声音,好像告状说小话一样的轻声道:“舅舅,你相信我,我一定能管住皎皎,不会让他有机会胡来的!”

奚未央:“……?”

奚未央忍不住踹了顾鉴一脚,说他:“你都乱讲些什么!”

顾鉴却是很满意的道:“没有刮风,说明舅舅也很赞同我说的话嘛!”

奚未央闻言一噎。按照他的性格,其实并不是会信“死后显灵”这种事的人,之所以会想要带顾鉴来此,其实意义与对着顾砚的牌位说话是一个道理。可是这雪原之上,整夜都是平平静静,偏就刚才起一阵大风,还只刮他们两人这一处,不论怎么样看,都怪异的很,如果有可能,奚未央也是真心希望,奚云逸能够“看见”这一切,并且祝福他的。

人的想法一旦产生了动摇,便会不自觉向着自己所期待的方向去。奚未央双手合十,安静的闭目在山壁下默诉,他想要对奚云逸说的话有很多,随着年龄的增长,能真正说出口的越来越少,但奚未央相信,倘若奚云逸当真有灵,他一定能够知晓自己心中所想。

极北之北时常陷入漫长的永夜,而按照时辰计算,此刻已近清晨。顾鉴任由奚未央一个人在山壁下合眼祝告许久,直到他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顾鉴努力表现得轻松,他问奚未央:“都和舅舅说完了?”

奚未央认真的点了点头,他沉默着用力抱住了顾鉴,奚未央依恋的和顾鉴说:“我告诉他,你对我很好很好。”

“如果说,谁能够让我的余生感到幸福,那么那个人,一定是你。”

奚未央很确定:“阿镜,只会是你。”

顾鉴拥着奚未央,他用鼻尖去蹭奚未央的耳朵,然后告诉他:“我也一样。”

奚未央之于顾鉴,本身便是他全部的幸福。

……

回玄冥山的路上,是顾鉴御剑,奚未央靠在他的肩上,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阿镜,你觉得,利用一个人的执念,故意将他往死路上引……是不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

顾鉴愣了愣,他直接道:“你指的,是蔺云岩吗?”

奚未央没有否认,顾鉴便知自己说对了。顾鉴对此有些惊奇,他对奚未央道:“这样迟疑不决的心软,似乎不大像你。”

奚未央说:“我只是,为他感到可惜。”

蔺云岩的私德如何,奚未央无权对他做出评价,只是在当昆仑仙首这一项上,蔺云岩不论实力、心智、手段,他都非常的适合,甚至可以说是远胜于他之前的几任。倘若蔺云岩死了,昆仑在之后的很长时间,大概都难再出一个能够比得上他的。奚未央喜欢、敬佩有才华和能力的人,如今却要以蔺云岩的执念为饵,将他扯入这一场最终的棋局,奚未央不知为何,竟生恻隐之心。

他与顾鉴,总似乎无时无刻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此消彼长的平衡。大部分时候奚未央是那个理性的人,而当奚未央感性的时候,顾鉴冷漠的一面便会展现。顾鉴对奚未央道:“执念是蔺云岩的,不是你的。你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而已。即使是你不给,等他真的无路可走,只剩下了那一个办法时,不论最后是生是死,他都会继续坚持往南墙上撞的。”

在执着这方面,顾鉴也可算是个“过来人”,因此他可以比任何人都清醒冷酷的说:“很多时候,执念并不仅仅是全部因为爱,更多的是或许是后悔。他大概确实想要救他师兄,可救一个死透了的师兄,和让自己心中的内疚平复这两样之间,到底那样更多,就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了。”

顾鉴自嘲的笑了一笑,又说:“不对,或许就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楚。”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真的可以竭尽全力后死亡,对于蔺云岩来说,未必不是一种解脱。——他可以自我安慰,他努力过了,他没有成为一个放弃生命的懦夫,只是天意如此,无可奈何。

婚礼的开始时间是在中午,顾鉴带着奚未央回到玄冥山时,差不多是辰时末。两人离开时皆只在中衣外随意的披了一件外衫,如今回到家,竟都觉得对方身上一身风雪,顾鉴和奚未央建议:“我知道,玄冥山中哪里有温泉的泉眼。”

奚未央默默看着顾鉴,任由他将自己带到玄冥山脉中某一处人迹罕至的林间,奚未央很清楚顾鉴想要做什么,巧的是,他也一样。

温泉泉眼周围的岩石在经年累月的冲刷下,被洗的极为光滑,奚未央几次都撑不住要向下滑落,后来顾鉴干脆托着他,将他整个抱起,奚未央的后背靠在冰凉滑腻的石壁上,他的手臂柔软的攀缠着顾鉴的肩颈,彼此的身体成为了他唯一的支撑,温泉蒸腾的热汽将奚未央的皮肤熏出缠绵潮湿的浅红,顾鉴迷恋的亲吻着他,又黏腻的表白:“皎皎好美。”

两人的长发在泉水中散开,浮缠在一处,如它们的主人般难解难分,顾鉴就像个没长大的调皮小孩,将那些湿漉漉的黑发故意绾成结,然后因为这样幼稚的事情而心生欢喜。顾鉴轻笑着和奚未央说:“皎皎,你看,它们分不清了呢!”

奚未央尚且有些失神,顾鉴最爱他这样的状态,好像不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奚未央都不会反驳和反抗。顾鉴一下下的亲着他,仿佛永远也亲不够,这场温泉他们泡了足有一个多时辰,直到到了午时初,才不得不急匆匆的赶回去,奚未央眼角带着些春意的懒倦,顾鉴倒是整个人都很精神,甚至自告奋勇的想要帮奚未央换婚服,结果自然是被拒绝了。

陆离是最早到的一个人,早到顾鉴还来不及抱着奚未央回来,他就已经到了。顾鉴当时多少有些紧张和尴尬,毕竟他和奚未央刚才都做了些什么,看起来实在太明显了,但陆离罕见的没有训斥他们,只是面无表情的叫他们抓紧时间去更衣,而等顾鉴和奚未央换完婚服走出来的时候,来人已基本陆续到齐了。

这大约是沈不念自小到大,第一次敢正视奚未央的脸,他真心实意的夸奚未央道:“师尊,您今天气色真好!”

顾鉴:“……”

顾鉴看着奚未央,完全不敢说话,奚未央倒是很坦然,他冲沈不念微笑道:“谢谢你,不念。”

沈不念想要抱一抱奚未央,可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不大敢,只好掉头去抱顾鉴,奚未央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其实心中多少有些失落,只能靠和别人说话来冲淡。顾鉴察觉到,便私下提醒沈不念:“你去多和你师尊说说话,他总是很挂念你。”

沈不念别扭道:“今天就算了吧。改天再说吧。”

奚未央和顾鉴,都是沈不念最重要的人之一,一个敬重一个亲近,如今来参加者两人的婚礼,沈不念内心当然是祝福和支持的,只是精神上仍旧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恍惚感。他师尊嫁给了师弟,这事儿可真是……

顾鉴准备的婚礼流程,排练起来要半天,但实际理顺了并没有那样长,才到黄昏,所有的流程与游戏环节就都结束了,众人识趣的纷纷告辞,不再打扰属于他们的良夜,可这时间对于顾鉴和奚未央而言,又显得有些早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竟然走进厨房去,炒了几道菜。

顾鉴做饭水平不行,打下手和洗碗还是很麻利的,他等到一切都收拾完,这才后知后觉的问奚未央:“虽然天一境的修士都习惯辟谷,但我们婚礼居然没有给他们准备晚饭,会不会不太好啊?”

奚未央说:“那你再把他们叫回来?”

顾鉴:“……”

现在这个点,怎么可能再把人叫回来!顾鉴完全不带犹豫的否定了自己:“不了吧。我再仔细一想,感觉其实不吃也挺好。”

奚未央慢悠悠的在两半瓢中倒着酒液,顾鉴深呼吸道:“好香啊。”

奚未央于是将一半递给他,微笑道:“你可以先尝一口。”

顾鉴不肯,说:“这怎么能先尝,必须要一起。”

酒液入口,是绵软的果香,待回味时,方能觉出些酒意,便是顾鉴这样的酒量,也能将瓢中的果酒全部喝完,又等了一会儿,顾鉴感到有些酒意上涌的脸热。也不知是否是上午时挥洒了太多的激情,这一会儿顾鉴再看着暖色灯火下一袭红衣的美人,反倒是完全不着急了。他和奚未央坐在床边,面对着面,手交叠着手,顾鉴突然便真如个毛头小子一样的害羞了,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和奚未央说:“我原本今天一天都感觉挺真实的,可是真等我坐在这里看着你,又觉得好像是在做梦。”

奚未央告诉顾鉴:“不是做梦。”

他握起顾鉴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然后笑着问他:“还感觉自己是在做梦吗?”——

作者有话说:虽然晚了两天,但是!我们镜子和皎皎!成功的结婚了!

第204章

顾鉴再一次的失眠了。

只不过昨夜是因为紧张, 今晚是因为感觉太幸福了。

他在红烛暖光下长久的注视着奚未央,等到半夜时,不知为何突然开始眼酸, 起初顾鉴还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抹眼泪, 可后来这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他越是着急想停,就越是气喘,奚未央察觉到异状醒来时,顾鉴已经背对着他,咬着自己的手背, 哭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了。

奚未央:“?”

奚未央茫然道:“阿镜,你怎么了?”

顾鉴听见他问, 只觉心中只觉愈发崩溃丢人, 他摇头颤声道:“我,我也不知道……”

“我,我就是……就是突然就,就……呜……”

奚未央:“……”

奚未央大概明白了。他从顾鉴的背后贴近抱住他, 温柔的和顾鉴说:“阿镜, 没关系的。”

“我在这里。”

顾鉴终于敢放声哭了出来, 他回转过身, 紧紧抱着奚未央, 说不清自己到底哪里委屈, 可他就是心里酸胀得不行,顾鉴有好多话都想要和奚未央说,可他哭得语无伦次,说出来的句子也前言不搭后语。顾鉴说一阵,发一阵呆, 他发呆的时候想,自己这会儿讲出来的话,全世界大概唯有奚未央一个人有本事能听懂。

而奚未央也确实听懂了。

传闻中的洞房花烛夜,奚未央前半晚在哄孩子,后半夜还在哄孩子,直到天蒙蒙见亮时,奚未央才无知无觉的眯过去了一会儿,等他醒来,窗外已然阳光明媚,可是奚未央却一点动弹的意思也没有。

他既不是木雕泥塑,也不是钢筋铁骨,有些时候,奚未央也挺想犯一犯懒的。尤其最近许多事情堆到一处,忙得人头疼。

顾鉴煮了两个鸡蛋回来滚眼睛,他坐在床边,察觉到奚未央在发呆,便问他:“在想什么呢?”

奚未央静了一会儿,说:“我不想去北辰阁。”

顾鉴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不想去就不去。可这话显然不切实际,奚未央并没有这样任性的权力,且他躲得了一时片刻,事情却始终还是堆在那里,他早晚需要回去面对。

顾鉴问奚未央说:“你最近很忙?”

奚未央低低的“嗯”了一声,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也还好,忙完这阵就消停些了。”

顾鉴道:“那你放心让我帮你吗?”

“放心啊。”奚未央有些心不在焉,“你想帮我做什么?”

顾鉴对此十分的懵懂,他问:“你那里……有什么是能给我办的啊?”

奚未央:“……”

奚未央粗略的在心里过了一遍,去极北荒原与南境之人交接运送货物,这需要有人常驻极北,顾鉴肯定是不成,论起细心精明来,这事儿更加适合李寻墨。如今南境免去了与北境贸易的绝大部分税务,这其中便又多出了一笔极其庞大的帐需要去算,如此错综复杂,又涉及人员众多,需要反复沟通开会的事儿,顾鉴好像也做不成,沈清思办起来会更得心应手。

至于监督舆论,奚未央已经安排了覃雨枫去做,其他各项琐事,又都是奚未央本人的日常,一时半刻顾鉴也上不了手,如此看来,他能做的,竟只剩下了去应付昆仑使者。

而昆仑使者,便也就等同于颜诺。

奚未央生怕顾鉴又多想,便将这其中弯弯绕绕的关节,全部一并说给了顾鉴,奚未央小心翼翼的强调:“我真的不是想把你往她那里推。”

顾鉴:“……”

顾鉴说:“我明白。”

应付颜诺这件事本身,顾鉴现在倒是也没那么抵触,他只是实在不知道应该和对方聊些什么,漫无目的的拖延是最难的。奚未央沉思了片刻,似乎是在考虑某件事的可行性,他对顾鉴道:“如果不能将你带回昆仑,我猜,她还有着退而求其次的第二种完成任务的方法。”

“那就是,将魔灵带回昆仑。”

奚未央道:“你随我去北辰阁吧。我将封藏魔灵的五色琉璃瓶交给你。你之后仍然与颜诺正常接触就好。阿镜啊阿镜,你这傻小子,人家一个冰肌玉骨仙子样的美人,你只需待她温柔一些,装作心软的模样去为她‘办事’便好了,这又能有多难?”

顾鉴:“……”

顾鉴听了这话很难不懵:“要对一个完全无感的人表演惊艳,这还不够难吗?”

奚未央:“……”

奚未央竟对顾鉴的话无法接口,他默了默,方道:“算了,我也不管你怎么样,总归最后你将魔灵交给她,让她带回去给蔺云岩就好。至于怎么让她信任你,这就是你的事了。”

奚未央虽然总说自己不想去北辰阁,但他其实并没有迟到很久,奚未央现将顾鉴带到了紫极殿下地宫的密室之中,将那封藏魔灵的五色琉璃瓶交给他,奚未央叮嘱顾鉴:“此物一定要慎之又慎,如果最后你找不到机会给颜诺,就将它重新交给我!”

“其他人谁都不能给,不论他是谁,知道吗?”

顾鉴点头。陆离大概是没有告诉奚未央,顾鉴会操纵这只魔灵的法诀,不论这魔灵到了哪里,在它与新的宿主彻底融合,长成魔脉之前,顾鉴都能够感知操纵它,即便是当真丢了,顾鉴也能重新把它给召回来。

两人离开地宫,回到紫极殿时,恰好见到颜诺候在北辰阁外。奚未央对顾鉴说:“我先上去,你就等在这里,一会儿近午时了再出去,知道吗?”

顾鉴:“……”

顾鉴说:“我懂,你就是给她卡点找和我一起离开的借口嘛。”

想到这里,顾鉴哪怕再知道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也仍旧又觉得委屈:“我们还是新婚呢!”

奚未央昨晚哄了顾鉴大半宿,他对顾鉴如今“脆弱敏感”的精神状态十分紧张,奚未央赶忙亲了亲顾鉴,他头脑一热,竟然说道:“阿镜,你再忍一忍,等我不再是玄冥山的首座,我就什么都听你的。”

奚未央这句话里的内容非同小可,乃是关系到整个四境的大事,顾鉴即便心中早就有些数,可是与直接说出口,终究是不同的。他向着奚未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顾鉴对奚未央说:“皎皎,我相信你。”

听见顾鉴这句话,奚未央心下松了一口气,他微微的点了点头,与顾鉴告别。一时之间,奚未央对于不远的未来,自己亲手策划的那场风暴,竟然都不似原本那样的抵触了。

覃雨枫守在木厅,见奚未央姗姗来迟,他脸色便明显不大好看。覃雨枫道:“听说你昨天结婚?”

“嗯。”奚未央也无意隐瞒,他问覃雨枫:“是‘颜诺’告诉你的吗?”

覃雨枫:“……”

覃雨枫说不出话,奚未央淡淡道:“看来,她还真是与你无话不说。”

覃雨枫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道:“我一直将她当做相依为命的妹妹看待。”

奚未央感觉这件事好像与他无关,便不想接口,他走到倚墙而建的木架前,将沈清思这几日新核对上来的账目与往年的记录翻阅对比,覃雨枫就一言不发的始终盯着他看,忽然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三两步冲上前便将奚未央往木架上狠狠一推,奚未央猝不及防被撞得后背生疼,他莫名其妙:“你又发什么疯?”

覃雨枫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感到忍无可忍,他双手扯住奚未央的衣襟,急促的道:“她是个好姑娘,你不要害她!”

奚未央更茫然了,这茫然中甚至还带着些无奈:“我害她做什么?她的主子又不是我。”

言下之意,便是颜诺就算出了事,也与他奚未央无关,你覃雨枫就算要怪,也该去怪秦羡,怪蔺云岩。毕竟,奚未央与颜诺,几乎可以说是毫无交集。

“你……”覃雨枫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奚未央这种故作无辜的表情,他忍不住冷笑出声:“看来,就像是你不记得我的兄长一样,你把她也忘的一干二净了。奚未央,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啊!你杀了她父亲,可你完全认不出来她了……”

奚未央早就知道,如今的这个颜诺,并不是真正的昆仑颜诺。可是几个月来,他都毫不在意。他让覃雨枫依旧与颜诺保持联系,让他在其中传递他想要传递的信息,甚至还可以放心的让顾鉴去与她接触,然而自始至终,奚未央从未想过,要去调查这个假颜诺究竟是谁,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对方的身份对于奚未央而言,是完全的无所谓。

——她是谁都没关系,只要能够发挥应有的作用,就够了。

覃雨枫似乎是对奚未央恨得咬牙切齿,可惜奚未央只觉很没必要,“当年,你也说是我害了你一家人,可我甚至都不认识他们。如今,你又来替你相依为命的妹妹鸣不平……”

奚未央都不敢细想这些事,否则他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奚未央对覃雨枫说:“我不知道秦羡是怎么养大你们的,你们的所思所想,还有做出来的事,我都不是很能理解。譬如你,你在我身边十多年,我都不曾见你为这个妹妹不平,如今一见到她,你却是又突然怨我起来了?”

覃雨枫:“……”

覃雨枫艰涩的道:“你凭什么认为,这十多年里,我不恨你?”

奚未央平心静气的看着覃雨枫,他冷漠的道:“没有差别。”

覃雨枫恨他也好,不恨他也罢,总归老老实实给他办了十多年的事,奚未央可以做到论迹不论心。

然而,覃雨枫又是因为什么会为他做事呢?是因为奚未央强行在覃雨枫的身上烙下了主仆契文,所以覃雨枫无法反抗,只能遵从。

这十年来,覃雨枫总不想去想起这件事最真实的模样,可事实就是如此,他对于奚未央而言,就是个无权反抗的奴隶。

覃雨枫气得脸色通红,他急促的呼吸,又被奚未央轻飘飘的推开,奚未央仍旧是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他对覃雨枫道:“你差不多也该闹够了吧?”

“我让你去监控的那些流言现在怎么样了?顾家的长老们知道顾鉴的存在了吗?”

奚未央说:“对了,上次忘记和你说。我不管那流言传得有多难听,我不想听见有人说,我和顾鉴是师徒。”

覃雨枫本就一口气没缓过来,如今见奚未央竟能如此坦然,只觉匪夷所思,他忍不住破口骂道:“你不想听?你不想听你们就他妈的不是了?掩耳盗铃可算是给你奚未央玩明白了!你现在知道事情不好听,不能叫人知道了?你往人床上爬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那是你徒弟!”

奚未央淡然道:“我认他是我徒弟,他才是。现在我说他是我丈夫,他就只是我的道侣。明白吗?”

覃雨枫:“……”

覃雨枫冷声道:“这世上,竟能有你这样满口诡辩,毫无羞耻之心的人!我还真是长见识了。”

“随便你吧。”

反正覃雨枫时不时就会突然发作一通,但他除了骂人也干不了别的,久而久之奚未央已经越发无所谓,不论覃雨枫骂他什么,其实都不影响他差遣对方办事。奚未央仍旧接着说自己的:“外界虽然不知道我的徒弟究竟是谁,但许多人都知道我有三个徒弟。这突然少了一个也不像样,总不能一直说在闭关。——不如你来顶上吧。若你能对外说是我的弟子,许多事办起来也更方便一些。”

覃雨枫:“……”

覃雨枫:“?!”

覃雨枫再次被奚未央的不要脸震撼到了,他忍不住质问道:“让我顶替你徒弟?怎么亏你想得出来!奚未央,在你眼里我到底算是什么?一个不被你榨干全部价值不罢休的奴隶吗!”

覃雨枫的反应太过于激烈,激烈到超乎了奚未央的预想,奚未央仍然想不明白覃雨枫的思维逻辑,——当他的徒弟怎么就成了要榨干他的全部价值了?师徒关系难道不比主仆关系要更上台面一些吗?

何况,他与覃雨枫的主仆契文,奚未央本来也只打算维持到秦羡之事结束,当年强行为覃雨枫烙上主仆契,只是因为奚未央图方便,所以他才寻了个最简单直接的,让覃雨枫无法背叛他的方法,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自然会解除这样不公平的契约。覃雨枫将来不论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奚未央都不会再干涉他。

这些话,从前奚未央就与覃雨枫直说过,至于覃雨枫相不相信,这就与奚未央无关了。对于想不明白又不是很重要的事,奚未央一向都是不大在意的。

现在也依然如此。

奚未央对覃雨枫有着些许的无奈,“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我之后再挑一个合适的就好。”

原本就只是为了偷梁换柱,又不是奚未央诚心要再收个徒弟,他甚至对天资的要求都只需中上,主要是得挑个嘴巴严、听话的孩子。这样的要求并不难满足,一个覃雨枫不愿意,自然还有许多愿意的人,只要那人能安安分分的做好自己,奚未央绝对会好好地养他一辈子。

覃雨枫:“……”

覃雨枫被奚未央全然不在意、无所谓的态度再次刺激到了。他私心里并不认为自己的话就是明确的拒绝,可是奚未央连与他稍微再商量一下的耐心也没有。——他并不是不会迁就别人,只是从不将他看在眼里而已。

“我这辈子都不会认你这样的人做师尊!”

覃雨枫攥紧拳,他感觉自己仿佛硬撑着要争一口气,可那到底是口什么气,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好像他伤到了奚未央,自己就能讨回些本一样,“你不配。”

奚未央:“……”

奚未央仍旧是有些无奈的看着覃雨枫,他微微的摇了摇头,回过身去,继续对起了先前的账本。

覃雨枫又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相比起从前,奚未央如今,好像已经连同他生气的兴致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皎皎:其他这么说的不管,反正不能说我们是师徒(只要说的不是真相,就能一条一条反驳打脸)

顾家众人:哦,顾砚的儿子啊。哦,奚未央啊。……哦!他们在一起了?这算什么事,小妈文学?

覃雨枫:【监测舆情】好像没人传师徒,不去管他。

镜子:【恍恍惚惚】皎皎,现在人人都说,我爹为了和你私奔叛逃,我是你们路上捡的……

第205章

顾鉴在紫极殿中随意寻了个地方, 他原本还真打算坐下来慢慢等,可是他坐了一会儿,越想越不对劲——“有求于人”的是颜诺, 那他为什么要去替她找理由周全呢?

人若真心想要办成一件事, 没有机会也会创造机会,不论是在什么样的时间地点。顾鉴回过神来,只觉自己大抵是又被奚未央给拐带进了“沟里”。

自相矛盾委实是件难受的事情。奚未央既需要顾鉴去与颜诺接触,又不是很真心的想要他们交集过多,虽然晾一晾两个人,除了浪费点时间外毫无意义, 但谁又规定了一时心念起,做的事情就必须有意义呢?——如果顾鉴真的听了奚未央的话, 在紫极殿里乖乖坐了半日, 那这算不算是有意义?

大概是有的吧。顾鉴想,对于奚未央来说,一定是有意义的。

颜诺每日都要到北辰阁外候上或半日、或一日,覃雨枫私下同她说过, 其实不必如此, 因为奚未央并不大想见她, 她是日日都来, 还是隔三五日来一次, 本质上没有任何差别, 然而颜诺是一个极其认真细致的人,她对覃雨枫说:“他可以不见我,但我需要让玄冥山的其他人,每日都看见我。”

大抵是因为年幼时的经历,颜诺将他人的眼光看的很重, 她坚信并且恐惧于人言可畏,覃雨枫每每都会因此而心疼她。可怜的是,奚未央从不在意他人的言语,与其拼了命的让自己完美,奚未央更倾向于选择让别人闭嘴。

在北辰阁见到顾鉴,对于颜诺来说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确也是在情理之中。颜诺努力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她对顾鉴道:“好巧,竟又与仙友见面了。”

顾鉴停下脚步,他并不想让自己说的话太生硬,然而一开口,说的却是:“是啊。最近总是遇见。”

颜诺:“……”

颜诺再次被顾鉴噎的有些语塞,她冷静了片刻,见顾鉴并没有离开,这才硬着头皮又问:“仙友之前还同我说,昨日成婚,怎么今天,又到这北辰阁来了?”

顾鉴想了想,最后挑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合适的理由,他说:“我有事忙。”

颜诺:“……”

颜诺只觉自己无话可说。

不解风情的人颜诺见过,说话难听的人颜诺也见过,可是像顾鉴这样情商低到每一句话都能叫人接不下去的,她还真是第一回开眼。

空气再度陷入凝滞,顾鉴的状态其实也不必颜诺好多少,他心里也着急,可眼下这样的情况,顾鉴又实在不知还能和对方说些什么,思来想去,也只能问一句:“奚首座还是不见你吗?”

“……是。”想一想顾鉴和奚未央的关系,颜诺难免有种自己被当猴耍的怨气,她不冷不热的道:“奚首座也总是很忙,不知何时,才能分出些时间来呢!”

顾鉴:“他确实挺忙的。”

颜诺:“……”

顾鉴察觉到颜诺就快要维持不下去的难看脸色,只能生硬的又补充一句:“但你每天都来,规规矩矩的求见了这么长时间,且还是昆仑使者,他总这样不搭理,确实也有些说不过去。”

“不如这样吧。”顾鉴实在受不了没话找话的生拉硬扯了,他破罐破摔似的选择直入主题,“你总是在门口等着,也没什么意思,奚首座他又不知道。与其如此,你要不考虑考虑告诉我,等我见到他的时候,我就把你的事情,和他说一说,你看怎么样?”

颜诺:“………”

颜诺似乎短暂的思考了片刻,她问顾鉴:“仙友当真么?”

顾鉴保证:“绝对当真。”

必要的交谈流程走过,颜诺也不愿意再浪费时间了,她同顾鉴道:“月前北境天现异象,四境皆有传言说,是奚首座有一位弟子,修成了轮回之道。这虽是一件大喜事,但却也与我昆仑无甚关系,只是在下与师弟,有一位大师兄,可怜他命在旦夕,我们姐弟已经试过了许多方法,皆不见效用。如今,实在无可奈何,为了救大师兄,也只好来玄冥山,求一求奚首座了。”

颜诺说到这里,神情语调忽然悲伤,她涩然道:“奚首座总是不愿意见我,我也知此事为难,可我大师兄,他,他……”

眼见颜诺神情哀戚,顾鉴赶紧侧身远开她半步,顾鉴道:“世人传言多半夸张,轮回道说到底是以阵为主,并非专门救人之法,恐怕没有仙子与蔺仙首想的那样神奇。——不知仙子的师兄所患何疾,昆仑身为一方之尊,竟也遍寻不到医治之法吗?”

颜诺:“……”

颜诺避开了顾鉴问的“所患何疾”,她只是苦涩摇头,又沉沉叹道:“若非如此,我与师弟,又何至于会对如此渺茫的希望这般执着呢!”

顾鉴闻言赞道:“仙子与蔺仙首,都是性情中人。你们师门之间的感情,应该非常好吧?”

颜诺顺着他道:“是啊。我们兄妹三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年长些,待我与师弟,说是如兄如父也不为过。”

顾鉴笑道:“原来是这样。这就难怪你们十多年来,要不计代价的想方设法救他了。只是颜仙子,您听我一句忠告,这话您也大可以带给蔺仙首,——轮回道救不了他的大师兄。所谓轮回,指的是顺应天意,而非逆天而行。请恕在下,有心相帮,无力施为。若他仍旧坚持,也只好再另寻高明了。”

顾鉴这话,显然是要将先前那些各自心知肚明的纱幕都掀干净,恰好颜诺本身也不是很擅长演戏,更不愿意强迫自己与顾鉴演戏,如此一来,倒也算是正中她的下怀,叫颜诺之后说话都自然了许多。顾鉴只听她道:“许多道理看似简单,落在不同人身上,却未必能够看得清楚。倘若我师弟能够放下,便也不会执着这样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