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经历了这几天顾鉴的异状,奚未央恐怕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甚至可能永远也意识不到,他不可以再继续加深顾鉴对他的这种过度依赖了。
顾鉴确实可以像个孩子一样的赖在他的身边,这并没有关系,但顾鉴不能将躲在他的身边,当成一种逃避现实的方式。况且,顾鉴并不是真的“长不大”,在奚未央陷入心魔的那段时间,顾鉴就能一个人将所有事情处理好,因此在奚未央休养的这段时间里,他不介意将自己的所有计划与进行现状同顾鉴讨论。因为漆雪一事,让奚未央前所未有的清晰认识到,顾鉴他早就已经是个心智手段都很成熟的男人了,所以奚未央认为,他们现在可以放心的谈论一些,成年人之间的阴暗残酷的现实,然而奚未央无论如何也料不到,顾鉴会陷入突如其来的脆弱——但他其实应该预料到的。
顾鉴只要在奚未央的身边,他就永远敏感而脆弱。
这样的依赖并不是一种错误,只是顾鉴太容易被这样的情绪所操纵了。
顾鉴明白奚未央的想法,可是明白归明白,他还是不想一个人,顾鉴不放弃的跟着奚未央,说:“可我现在想做的事就是跟着你……”
顾鉴喊了两声“皎皎”,奚未央不回应他,他怕招惹得奚未央更心烦,就不敢再叫了。奚未央忍不住低叹道:“你这样缠着我,又有什么意思?难道你心里,就没有半点一个人可以做的事情吗?”
奚未央问顾鉴:“你哪怕去找不念说说话呢?”
顾鉴不喜欢社交,也没有什么朋友,因此像出去吃喝玩乐这种事,顾鉴从来都“洁身自好”到完全不需要奚未央操心,然而面对顾鉴如今这样的情况,奚未央倒是宁愿顾鉴能出门去逛去玩。他只要可以散散心,就不会再成天沉浸在一件事中钻牛角尖,越陷越深了。
想到这一点,奚未央更觉得,自己过去对待顾鉴的方式很有问题。这样的问题或许一时一刻不显,然而却隐患巨大。可惜的是,现在再要“纠正”,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可以尽力的稍加弥补,让顾鉴至少不要像现在这样,将他当做自己的整个世界……若是顾鉴真的有一天,独立的太过,那么承受不住的那个人,就该换成是奚未央了。
……
沈不念现在几乎长住在苏昀朗的石头山。也不知沈清思是想通弟弟大了,还是她现在实在太忙,原本对于沈不念过度的关心,最近几年明显少了很多。沈不念私心里还挺喜欢这样独立的生活,毕竟三十多岁还喜欢被父母姐姐管束的人实在太少,除非是像顾鉴这样的例外。
他把原本应该是长辈的人变成了爱人,于是他的依恋就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
顾鉴来石头山找他,沈不念显而易见的惊喜,他那时正在炼器的石屋里,脱了上衣挥汗如雨,突然见顾鉴来,沈不念还有些不好意思,他飞快套上了两件衣服,带着顾鉴到一旁的凉亭里去坐,沈不念问顾鉴:“你和师尊出去玩回来啦?”
顾鉴:“?”
顾鉴茫然不解:“什么出去玩?”
“诶?不是吗?”沈不念也有点懵,他道:“师尊有半个月都不去北辰阁,你们又才新婚……我们都还以为,你们决定出去玩一段时间呢。”
顾鉴:“……”
顾鉴一听沈不念说“我们”,就知道这样以为的人还不少,说不准是陆离故意为奚未央找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借口,顾鉴捧着茶杯,慢吞吞喝了两口茶,他也没有直接将这传闻否了,只是说:“确实也有出去了几天,但不至于一直在外面。”
沈不念闻言,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他拖长了语调,看着顾鉴说:“哦——”
燕尔新婚的两个人,一起“消失了”将近半个月,却说只是出门了几天,那剩下来的时间,关起门来独处自然是温存情浓,无需多言。沈不念忽然想到了“家”这个字,他忍不住的羡慕,沈不念真心实意的对顾鉴道:“阿镜,只要你和师尊在一起是幸福的,其他外头那些说法,归根到底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开心不开心,只有自己才清楚。”
都说人年少则慕少艾,沈不念也曾有过心意萌动的时候,可是残酷的命运恰恰在那时降临在了他的身上,几乎完全摧毁了他当时的一切,哪怕是沈不念九死一生,身体渐渐地好转,可他遭受巨大打击后内心的创伤,却需要很多年才能够逐渐平复。沈不念真正能够以平常心对待自己,其实也才是最近几年的事情。他原本一度以为,自己如此,理应一辈子绝了找个人成家的念头,然而顾鉴幸福欢喜的样子,却又让沈不念沉寂日久的内心禁不住的渴望。
沈不念其实是一个很渴望感情的人,他从小到大的经历让他将情分看得很重,因此沈不念一直都是一个好人。可这世上的许多感情,是只有在年少时才能纯粹的,等到人长大,大家各自都会有自己的生活,这并非是其中情谊变得淡了,而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现实。沈不念虽然神经大条,但许多时候,他对于情感上的微妙变化,感知远比寻常人要敏锐许多,所以他素来很有自觉。同顾鉴也好,同过往的其他一些或近或远的朋友也罢,沈不念都会保持在一个友好安全的距离,与此同时好好炼器,过好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沈不念心底暗暗叹息,他苦笑想道:自己为何又这样无端的伤感起来了?他难道不是早就做好了打算,这辈子就这样维持现状,安安稳稳的度过属于自己的人间百年吗?
顾鉴捕捉到沈不念脸上流露的伤怀之色,不免又想到了当年的真相,乃是沈不念代他受了这一场无妄之灾。顾鉴心中愈发愧疚,他安慰沈不念道:“师兄,你千万不能妄自菲薄。人活一世,终逃不开因果二字。又道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说不准,属于你的机缘,就在不久的未来等待着你呢。”
沈不念闻言笑了一笑,说道:“借你吉言,希望如此吧。就算没有,也不过就是维持现状,照样挺好。”
沈不念一口气将自己茶盏中的茶水饮干,又添上了一杯,他提着茶壶,顺便问顾鉴:“你还要吗?”
顾鉴总捧着个茶盏,其实说了半晌话,也就喝了小半杯,他摇了摇头,说:“多谢师兄好意,我现在倒不怎么渴。”
顾鉴的状态不大对,沈不念其实同他聊了几句话就察觉到了,只是顾鉴自己不提,他也不方便问,如今一下两个人对坐无言,沈不念真是不好意思问也得问了。他委婉的道:“姐姐说近些日子不得见师尊,我们心里虽然知道,他与你在一起,必定是好的,但见不着人,总还是要问一问。——镜子你别误会,我可不敢问太多,表一表孝心而已,哈哈。”
顾鉴:“……”
顾鉴闻言,幽怨的看了一眼沈不念,那眼神直叫沈不念汗毛倒竖,他终于不得不直接问:“镜子,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顾鉴欲言又止,沈不念便猜测,他同奚未央怕不是吵架了。但不应该啊!算一算日子,距离那场婚礼才多久,现在不正应该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吗?再说了,若要论磨合,顾鉴和奚未央也不是才在一起,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彼此的脾性还有什么是不清楚的,就这样还能吵的起来?
顾鉴:“……不是吵架。”
顾鉴说:“我和他以前是真三天两头的吵,如今哪里还吵的起来。”拌嘴倒是几乎天天都有,但这是情趣和习惯,顾鉴跟奚未央就是那样的相处模式,倒是算不得正儿八经的吵架。
沈不念:“……”
沈不念被顾鉴这短短的一句话,惊得目瞪口呆:“不是,……你还真的敢和师尊吵架啊?!”
顾鉴能理解沈不念的震惊,然而,“两个人在一起,从睁开眼睛到闭上眼睛,看见的都是对方,相处亲密到这样的地步,哪里有能不吵架的?”
在沈不念,以及除顾鉴以外的绝大部分人里,奚未央要么像个供在神坛上不沾红尘的仙人,要么就是手握重权高深莫测的一方尊主,再要么就是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天仙境修士…对于他们而言,奚未央理应是无情的,没有情感的奚未央才是个完美的圣人,所以世人在听闻了他当年曾在天乐坊当过乐师之后,才会感觉他的人设如此崩塌,因为他们眼中的神自此堕落成了人。
可是,奚未央本来就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啊。
奚未央是。顾鉴也是。正因为他们本质上不过也只是一个“人”,所以所有普通人所会有的困扰忧愁,他们也一样都逃不脱。
沈不念敬畏奚未央,是因为他把奚未央当成尊长,这辈子就算是有人再借他十个胆,他也不可能敢跟奚未央去犟嘴,但顾鉴不一样,夫妻之间发生矛盾,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沈不念想明白了这一点,心态也就平和了许多。他终于能像是正常聊天一样,心平气和的同顾鉴说起奚未央了。沈不念问:“你既说不是吵架,可你现在都已经躲到我这里来了……阿镜,你同师尊到底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我又狠下心约了一张稿呜呜呜,我原本还以为我的约稿瘾已经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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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顾鉴和奚未央到底怎么了, 实在不是一件容易说清楚的事,尤其是顾鉴最纠结恐惧的,乃是上一个轮回中灭世的结局。他害怕这一次的终局还是会因为各种原因走到从前那样无可挽回的结果。可顾鉴所担忧的一切, 尽是天机, 他没有办法说出口,又实在是怕的不行,于是就只能自己一个人抑郁内耗。
奚未央觉得顾鉴是因为总黏在他的身边,所以才会变得内心脆弱,他要这样想,其实也是对的。因为奚未央正是顾鉴变得脆弱的根源。
在上一个轮回之中, 奚未央的死亡让顾鉴办成了逆转时空这样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大事,即便彼时的顾鉴并不能算是此时的顾鉴, 但顾鉴本身从来都不脆弱。只要他想, 不夸张的说,他可以有能力办成任何事。顾鉴所有的脆弱,都是来源于此时此刻的过于美满。
水盈则溢,月盈则缺。
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
顾鉴的一切忧愁郁气, 尽在这两句话中。
顾鉴将茶盏中的半杯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倒是有些当酒喝的无奈苦涩。他放下手中茶盏, 看着沈不念问:“你对师尊的性格, 了解多少?”
沈不念:“啊……?”
沈不念被顾鉴这突然的一问给问懵了。
他了解奚未央多少, 这样的问题,沈不念是答不出来的。并非因为沈不念对奚未央不关心,而是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仅止于此。对待沈不念,奚未央就是一个合格甚至可以说很好的师尊,他们恪守着正常应有的距离, 徒弟敬畏师尊,师尊关照怜惜徒弟,在沈不念年幼,且奚未央未闭关前,他也会常常亲自过问沈不念的功课,以至于那时的沈不念见了奚未央,就像是老鼠见了猫,到如今依旧仿佛存在着一种天然的压制……这就是沈不念对奚未央全部的感觉了。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在沈不念原本的印象中,奚未央一直都是一个恪守规则,行事谨遵章法,持身非常清正的人,这样的人本不该存在任何出格的行为的。然而在沈不念知晓奚未央与顾鉴之事后,除却最一开始的震惊,沈不念居然并没有奚未央人设崩塌的感觉。——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由他那个素来深沉的师尊做起来,竟也好像理所应当。
顾鉴对此总结:“奚未央他其实很疯。——我这句话不是贬义。”
沈不念再次被顾鉴的话给震懵了:“啊?!”
顾鉴的神情平静,他看着沈不念,继续说道:“奚未央很强,他就像是那种被上天所眷顾的人。自小到大,凡是他想做的事,他都可以轻易的成为佼佼者,甚至他这一生至今,都鲜尝败北滋味,所以他很骄傲,骄傲到自负,或许他对待人表现得很谦逊,但这只是他的礼貌,实际上他私底下的脾气非常……傲娇。怎么说呢,就像是那种脾气不太好的猫。”
沈不念:“……”
沈不念茫茫然道:“哦——”
顾鉴于是再次继续:“皎皎对于任何事,都有着很强的控制欲,他厌恶事态超出他的预料,可是他又总喜欢追求刺激。他喜欢那种在惊涛骇浪中掌舵的感觉。而我,就像是那条颠簸的船上,坐在他身边的人。”
顾鉴的目光忽然变得遥远,他喃喃的道:“浪有多大,船翻不翻,这些其实我都不在意。我只在意他最后好不好。所以我害怕啊,师兄。我怕极了他总做那些危险的事。哪怕他总在成功,可谁又能保证,有人一辈子永远都是赢家呢?这四境之大,哪里真有吃斋念佛的人呢?”
顾鉴兀自断断续续的絮叨着,良久,他的眼光终于渐渐重新聚焦,顾鉴怔怔的盯住沈不念,和他说:“师兄,我也不想的。我哪里不知道,我思虑的都是些没影的事儿。杞人忧天,莫过于此。皎皎受不了我,是情理之中,因为我也受不了我自己。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总会把未来往最糟的地方去想……现在的日子实在太美满,我承受不了任何一点变故。如果皎皎将来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说我会变成什么样?”
顾鉴的双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摩挲着皮肉,他的眼睛被手指遮盖住,已经不再看向沈不念,顾鉴清晰的道:“没有了皎皎,我会变成一个疯子。”
沈不念:“……”
顾鉴本就有许多是不能说出口的天机,再加上他的表述过于感性,以至于最终说出口的话,完全可以用抽象二字来形容。不过,幸运的是,既是如此,沈不念也还是大致听明白了顾鉴与奚未央矛盾的症结所在。
四境局势复杂,变幻莫测,外界的事情,沈不念不擅长,于是他也就不过问,更不会插手,只是安心的做好他自己能做的事情。但这并不代表沈不念就真的对风云变化一无所知,毕竟他还有着一个深入局中的姐姐。顾鉴说奚未央总是做一些“危险”的事情,沈清思又何尝不是如此?她才是真正奚未央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弟。
“镜子,我明白你心里的苦处。”
沈不念垂眸,他沉沉的道:“因为从某一种角度来说,我和你是一样的。”
曾经沈不念也有着像顾鉴一样的担忧与痛苦,他劝了沈清思无数次,甚至姐弟两为此大吵大闹都数不清有多少回,对于沈不念来说,沈清思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一如当年沈不念出事,沈清思濒临绝望一样,沈不念同样无法承受姐姐出任何的一点意外。……可是,劝和闹又有什么用呢?
这样的事情,本来就是谁也改变不了谁的。沈不念劝不住沈清思,就像顾鉴也劝不住奚未央一样。
沈不念认真的对顾鉴说:“镜子,你放心。”
“倘若当真有那最坏的一天,你不会疯的。”
顾鉴微微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应声。
沈不念罕见这样的镇定与冷静,甚至他的冷静近乎于一种冷漠:“我这几年,很是想明白了一些事。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不论是谁,又有何等亲近,皆是如此。你修的是轮回道,理应比我更能看得开些。——若有人逝去,他不会再回来,但是活着的人,依旧还是要活下去。师尊如此爱你,他一定不会希望,你因他而沉湎痛苦,不得解脱。”
“或者更加将心比心一些,”沈不念直视顾鉴道,“如果出事的那个人是你,你会希望师尊的余生如何?”
顾鉴闻言,心神皆惊,他好像忽然一下通透的想明白了些什么,背后汗津津的一阵阵发凉。顾鉴静默许久方道:“我只愿他能安好。”
人的生命有很长,或许会有某一个很重要的人,能够将之照亮与填满,但他终究不会是真正的全部。殉情是活人一念之间做出的决定,至于逝者,顾鉴不信当真有人能自私到希望所爱之人,放弃余生种种绚烂的可能,就此与自己长眠于空寂的永夜。所谓同生共死,它是一个美丽的誓言,却也仅仅只是一个美丽的誓言。
顾鉴看沈不念,他不像他那般经历轮回,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人,平常大大咧咧,好像万事不经心,此刻说出这样的话时,一双眼睛里竟也含着些沉郁的暮气。顾鉴心中酸痛,这该是他一生都还不清的债。顾鉴对沈不念说:“师兄通透,听君一席话,我实在惭愧万分——”顾鉴忽然停了一停,然后劝沈不念道:“今日师尊就在北辰阁,你若有空,可以去看看他的。”
“有许多事,师尊也不爱说出口,但这世上叫他心心念念记挂忧心的人里,师兄,你是很重要的一个。”
沈不念闻言叹息一声。他说:“我知道了。我今日下午,便去北辰阁拜见师尊。”
顾鉴听见沈不念说“拜见”两字,总觉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可这又确实就是沈不念与奚未央一直以来的关系。奚未央与顾鉴同样都对沈不念心中有愧,甚至奚未央一直都认为,沈不念为人所害,正是他这个做师尊的失职,再加上如今沈不念也不是什么孩童少年了,虽则相互待对方的心意从未变过,但两个人真正能说的话却是越来越少……顾鉴思索了片刻,自己下午是否也该去北辰阁,为这师徒两当一当磨合剂,可他又转念想到,自己若在,只怕沈不念更不知道该和奚未央说些什么了,倒不如虽他们两个去吧。哪怕起初是两两沉默,但沈不念总不可能和奚未央大眼瞪小眼瞪上半天吧?
于是,顾鉴便淡淡笑道:“你愿意去看他,这样最好。我叨扰师兄半日,也该告辞了。”
“你这就要走?”沈不念有些疑惑,“你不与我一起去北辰阁?”
顾鉴摇头道:“我打算去外面走走,权当散散心。皎皎说得对,没准我的眼睛里看见的开阔了,心也就开阔了。等我逛上半天,晚上回去也算有个台阶。”
沈不念听他这样讲,忍不住笑了笑,他说:“你这句话,我可得告诉师尊。”
“说吧说吧。”顾鉴不仅不介意,反而道:“我就盼着你能给我传话。如今我可是不值钱,师兄你一句话的分量,没准能抵我十句百句。”
沈不念:“……”
沈不念做出一个夸张的鬼脸,说顾鉴:“噫!你这话讲得,我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说给我听做什么,说给师尊去听才管用!”
顾鉴自己也不知为何,这会儿竟然又腼腆起来了。他掩饰的又为自己倒了杯水,同沈不念有一句没一句的继续聊着,等到杯中的茶水再次喝干,顾鉴便起身告辞。
沈不念并没有过多挽留,他只是对顾鉴道:“镜子,未来终究是虚无缥缈之事,唯有眼下,方是实实在在。你是个聪明人,比我聪明的多,就更加不该再自寻烦恼。不然你这样心事重重,叫师尊日夜看着,又该如何自处呢?”
顾鉴说:“我这几日,确实有许多不对的地方,今晚我便同他道歉。”
沈不念听见顾鉴这话,终于彻底的放了心,他笑道:“你们的对与错,我是闹不清楚,总归你自己心里就数就好啦!”
顾鉴很是听劝,沈不念说什么,他都点头。等离开了石头山,顾鉴在悠远的山道上缓缓地踱着步,他原本并不知道,自己所说的下午出门走走,到底应该走去哪里,如今一个人望着山路两旁的景色,顾鉴却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他想要回他的“来处”去看看。
第217章
一个五岁的孩子是记不住太多事的, 尤其小顾鉴还曾因为父母身死那夜的事吓得大病一场,但长大后的顾鉴清晰的洞悉了一切,莫说是五岁的记忆, 就连他婴儿时, 奚未央教顾砚该怎么抱他,他都全部重新看得一清二楚。
顾鉴年幼时随父母居住的那处村庄,在那晚同样惨遭覆灭。村民皆是凡人,他们只会扛锄头,抵不住修士挥袖间的屠杀,顾鉴记得当年他到玄冥山不久, 奚未央怕他想家,曾有考虑过是否要带他回去看看, 然而当时距离顾砚夫妇出事时间不远, 奚未央担心仍会有人守株待兔,且那时的顾鉴才失去父母,年纪又小,即使是他带他回去, 也不过是徒增伤悲, 于是未能成行。
再之后, 顾鉴在玄冥山学习修行, 一日比一日更适应玄冥山的生活, 那时的顾鉴并不认为自己与原本的顾鉴是同一个人, 他尚且以为自己是简单地穿越与夺舍,从前的记忆不清,自然也就对父母的感情不深,对于“回家看看”这样的事情,就更加的没有执念了。
至于今日, 为何会突然起念,顾鉴也说不明白,或许只是他想不出自己离了奚未央,偌大天地还有哪处能叫他感兴趣,心念转过万般,竟忽然忆起了“最初”。
顾鉴记得,离他们那村庄不远,有一处小镇,以他现在的眼光来看,那小镇完全可以说是平平无奇,然而在幼年的顾鉴心中,那里大抵就是世上最热闹的地方。时隔二十余年,顾鉴重新走在小镇的街道上,原本的泥土地不知何时铺上了砖石,比记忆中干净了许多,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棍子经过顾鉴的身边,顾鉴想起有一年中秋,奚未央特意赶来陪他们一起过,那时的顾鉴个子大约只有奚未央的膝盖那么高,他像个树袋熊一样的抱着奚未央的腿,说要叔叔抱他走。
街市上人来人往,奚未央似有些迟疑,顾砚怕奚未央不同意,他家这个小祖宗要闹起来,赶紧又是哄又是劝,哪料顾鉴软硬不吃,一定要奚未央抱才肯,顾砚被他闹得火大,恨不得把顾鉴提留起来揍一顿,顾鉴可怜巴巴,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含满了眼泪,却还是攥着奚未央的衣角不肯松手,奚未央见了心疼不已,别说是肯抱了,为了哄顾鉴,他还听了小朋友的指使,买了个糖苹果给他吃,——顾鉴怕酸,不怎么贪恋糖葫芦,倒是糖苹果比山楂强,不论如何也不会酸到牙。
舌尖舔着甜甜的糖,还能如愿以偿的叫香香的叔叔抱着他走路,小顾鉴简直不要太得意。他故意挥着手中的糖苹果向父亲炫耀,看得顾砚又气又好笑,顾砚对妻子故作幽怨的道:“你看他,他挑衅我!”
顾夫人闻言,忍不住掩着嘴唇笑,她的皮肤白净,五官清秀动人,不笑时自有一番韵味,笑起来便如梅花悄然绽放,在静默中美的叫人惊心。顾砚微微怔了一怔,他放低了声音,在妻子耳畔轻声的道:“不过,看在他长得像你的份上,我不跟那小崽子一般见识。”
顾夫人轻轻拍了顾砚一下,嗔道:“你说什么呢!”
顾夫人笑道:“亏你也是做父亲的人呢,好意思和自己儿子争风吃醋。”
顾砚道:“这醋也不是吃了头一回了。”说罢,他便故意朝着前方伏在奚未央肩头的小顾鉴做鬼脸,顾砚嗷呜嗷呜恶狠狠的吓唬他:“辛辛苦苦白养你一场,这是要养成别人家的了!既然你个小混蛋那么喜欢叔叔,不如爹爹阿娘不要你了,你跟着叔叔回家去吧!”
顾鉴趴在奚未央的身上,舔糖浆舔的不慌不忙,好像完全无视了父亲,反倒是奚未央听不下去了。他止步回身瞪顾砚,说道:“怎么越讲越不像样了!他才多大,你怎么能和他说这样的话!”
顾砚冷不防被奚未央训的一愣,他反应过来:“到底这些年,你是做了师尊的人了。”刚才奚未央冷脸那一下,叫顾砚见了都心虚。顾砚想,奚未央年轻时,也算是够荒唐不羁了,那时的奚未央最厌烦的就是所谓的规则,如今,竟却也被驯化成了个一板一眼的“长辈”……顾砚不知为何,忽然心有所感的有些哀伤,他叹息道:“你放心,我只是开个玩笑。你怀里抱得这个,可是我家的祖宗呢!就算是你管我要,我也舍不得给你的。”
年幼的顾鉴对大人的世界懵懵懂懂,却已经可以敏锐的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觉得他爹爹现在不开心,抱着他的叔叔也不开心,顾鉴不想要他们这样,于是他便把沾满了自己亮晶晶口水的糖递到奚未央的唇边去,小朋友的声音软软糯糯,“叔叔,这趟好甜,给你也吃一口?”
那时的顾鉴才几岁,他哪里懂什么叫洁癖,且就算是奚未央没有洁癖,他叫个不算很熟的长辈吃自己舔了一圈的东西算什么意思?奚未央当时自然是迟疑了,可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他在短暂的犹豫之后,竟然真的就着顾鉴递过来的手,咬了一口那只苹果。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去想起时平平无奇,一旦转念念到了,便觉是种种夙缘。顾鉴忽然很想要问一下奚未央“为什么”,然而这哪里有什么为什么,或许奚未央早已经忘记了当年那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鉴照样买了一只糖苹果,他离开了小镇,继续往自己曾经居住的村庄去。顾鉴原本以为,那里过了这样多年,理应早已荒废成了片断壁残垣,却不想早有新的人在废弃的旧土上重新建造家园,甚至村落的规模比当年还要更大了一些。日落黄昏,炊烟袅袅,烧柴做饭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顾鉴不自觉便笑了笑,他转身足尖轻点上御剑虚影,乘风归去了玄冥山。
顾鉴回到结界,他的手中攥着那只糖苹果,穿过了小竹林,看见了属于他的家中的灯火。顾鉴同样闻见了饭菜的香气,——那是奚未央特意为沈不念做的菜。
顾鉴走进去,他扫了一眼桌案,笑道:“看来我回来的还不算迟。”
奚未央仍旧坐着没有动,他淡淡的道:“哦,你还知道要回来。”
顾鉴将手中的糖苹果倒着搁在旁边小桌上的茶碗里,他在奚未央的身边坐下,与沈不念面对面,顾鉴说奚未央:“叫我出去的逛的人也是你,怎么现在又要生气?”
奚未央的脸色瞬间变冷,沈不念赶紧解释道:“镜子,师尊给你发过好几次传讯,你都不回。”
顾鉴:“!”
顾鉴呆了呆,然后恍然道:“啊呀!我今早把通讯玉佩忘在家里了!”他忙对奚未央道:“皎皎……”
奚未央别扭的将自己的手从顾鉴的掌心中抽出来,他瞪顾鉴道:“要是饿了,就好好吃你的饭!”
顾鉴闻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痴,沈不念对面看着他,任是奚未央做的菜再和他的胃口,他也吃不下了。沈不念匆忙塞了几口,将饭吃完,就想要告辞,奚未央心里想留他,但也知道沈不念一定不会肯,于是也只能闷闷不乐的说:“我送你出去。”
沈不念与奚未央难得并肩走路,他感慨道:“师尊一见师弟,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奚未央被他这句话说得颇有些尴尬,他掩饰道:“我是被他气昏了。”
沈不念笑了笑,他竟也敢打趣起奚未央来;“那这世上能轻易将师尊给气昏了的,除了顾鉴,可还有其他人么?”
奚未央:“……”
奚未央答不出来,便就索性沉默了。沈不念也安静了一会儿,等到穿过了竹林,到了那结界入口,他方看着奚未央道:“师尊,我知道,您心里总觉得好似亏欠于我,但实际上,你并没有。”
沈不念道:“从小到大,大家都说您偏爱顾鉴,包括我也很清楚,您确实从来都最喜欢他,可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人总有亲疏,您与师弟的父亲是至交,他年幼遭逢大难,您疼他是正常的,就像是我和顾鉴在姐姐的面前,她也总只对我事无巨细一样。”
奚未央低低的道:“不念……”
沈不念制止奚未央道:“师尊,您今天就让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沈不念:“我那年在外出事,至今还能留一条命,是因为您送我的寒玉胄以及其中的剑气。意外本就是不能预测之事,您当年已经救了我的命。师尊,你从来都不亏欠我什么,所以也并不需要因此而感到愧疚。姐姐曾和我说过,说您早就为我报仇,将那晚的黑袍人们追杀殆尽……这就够了,师尊。”
沈不念最后叹息道:“您若总觉对我心怀歉疚,弟子反而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再面对您。师尊,人之一生最经不起的就是蹉跎,哪怕修为再高,寿数再长,也是如此。您与阿镜,与姐姐,都是我的至亲,若问我这一生有什么心愿,那便是你们平安喜乐。”
以沈不念如今的状态,他生命的每一天,每一年,都应该是具有意义的。他与奚未央的心结,也是时候应该打开。奚未央长久的沉默,沈不念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结界打开,奚未央终于开口,他仿佛已经压抑了许久,声音都带着些喑哑,奚未央对沈不念说:“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常去北辰阁,也可以来这里。我和阿镜,都是欢迎你的。”
沈不念知道也明白,于是他再次露出了独属于他的,没心没肺的笑容。沈不念答应了奚未央,而后规矩的躬身行礼,“弟子告辞。”
第218章
奚未央心绪沉沉的回到竹屋, 顾鉴已经收拾好了餐桌上的碗筷,他转头看向走进门的奚未央,问他说:“怎么还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顾鉴顿了顿, 然后说:“在师兄心里, 你一直都很重要。他即使心里曾经有怨,怨的也不是你。我曾经想过,如果师兄知道,他的不幸是因为我,会不会恨我,但现在我觉得, 预想这样的事情很没必要。——我永远也不会让他知道这样徒增烦恼的事。”
奚未央冷冷道:“徒增谁的烦恼?”
顾鉴并不避讳,他直言道:“我的、你的, 还有师兄和师姐。他们现在好不容易走出阴影, 没必要重新陷入到过去里面去。至于我们两个,同样应该走出来。既然师兄都认为你从没有亏欠过他,皎皎,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顾鉴走近奚未央, 问他:“你这样自苦, 有什么意义?除非你能帮师兄重塑千疮百孔的经脉吗?师尊, 你如果做不到, 如今对着师兄这副情状, 又是打算给谁看?”
“他不需要你这样。皎皎, 你只是在宽慰自己罢了。”
顾鉴与奚未央太过于熟悉,熟悉对方到几乎就像另一个自己,就连他们的冷漠凉薄与温柔宽容都是那样的相似。奚未央被顾鉴说中心事,他愈发为医治不了沈不念而感到自己无能,奚未央道:“我倒是希望, 他能逼着我帮他。”
如果沈不念对他恶声恶气,或许还能让奚未央的内心好受一些,可是偏偏沈不念是那样的懂事,懂事到每每看见他,奚未央就像是胸口被压了一块石头般难以呼吸,他有些恍惚的对顾鉴说:“你知道吗……我今天,看见了不念有白发。他才三十一岁。”
沈不念当年受了那样重的伤,能活下来完全仰赖陆离的高超医术,以及沈不念自己的求生欲。可是从此他再不能继续修炼,甚至寿数也不能长久。凡人高寿者尚有百岁,沈不念的生命却或许只有五六十年,这也是前些年沈不念与奚未央甚少相见的原因之一,——沈不念不愿意每次面对师尊,都看见奚未央一脸的伤心沉重,奚未央又何尝不想放轻松,然而他每次只要见到沈不念,就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几次三番下来,沈不念倒是宁可与奚未央不相见。
然而,随着时间一年一年的过去,不论是奚未央还是沈不念,他们都很清楚的知道,沈不念已经不剩几个十年了,他与奚未央疏离的原因并非因为有所矛盾,……他们不应再继续这样疏远蹉跎下去。不然,等到真正来不及的时候,那才将是终生的遗憾。
顾鉴温柔的拥抱住奚未央,轻轻的抚着他的背脊,顾鉴同奚未央说:“既然你的心里都明白,就更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师兄能鼓起勇气来见你,和你说些他的心里话,不是件容易的事。皎皎,别再辜负他的心意了。”
奚未央又是沉默,时间在静寂中流淌,顾鉴没有计算过去了多久,他听见了奚未央长长的一声叹息。
顾鉴知道,奚未央终于在一定程度上,跨过了自己心里面的那道坎。对沈不念的内疚永远存在在奚未央的心里,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的,但他不能永远将自己困在那样的内疚之中,唯一不忘却又脱身的方法,唯有将它视之不见。
——顾鉴便是如此,奚未央如今亦如此。追究过去没有意义,人永远应该活在当下。
顾鉴贴在奚未央的耳边,低声的对他说:“皎皎,你该要放松一下。”
奚未央的心忽的紧了一紧,身体却早已经养成习惯,默认并接受了顾鉴会做的任何事情。沈不念的事情让奚未央精神很是疲惫,他想,他确实需要大脑一片空白的好好放松放松。
之前的几天里,他们做的太多了,以至于让奚未央产生一种可怕的错觉,仿佛被顾鉴填满,才是他应有的状态。奚未央迷离困倦的枕在顾鉴的手臂上,他问:“我们以前有这样过吗?”
顾鉴想了想,说:“一开始在思明镜中?”
奚未央摇了摇头,说:“不一样。”
那时候的他,远比如今要清醒的多,他的身体虽然喜欢做那样的事,却随时都可以从中抽身。但现在……奚未央对顾鉴说:“你好像真的把我弄坏了。”
顾鉴略愣了下,他先是道歉,说:“我不是故意的。”然而顾鉴实际上半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心中甚至涨满了巨大的满足感,顾鉴问奚未央:“你喜欢这样吗?”
奚未央静静的道:“不论你对我做任何事,我都是喜欢的。”
像这样类似的话,奚未央其实说的次数并不少,然而顾鉴从没有如此刻般心中迸满欣喜,他与奚未央的距离已经足够近,近到已无法更进一步,可顾鉴却仍觉不够——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不可以真正的连同骨肉都融为一体呢?顾鉴想,原来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会有爱一个人,爱到对方好像自己的一半灵魂,不论如何也不能失去。如果他没有了奚未央,那他一定也就跟着一道离开了。
沈不念说什么会为了重要的人而努力活下去那样的话,顾鉴认同它,只是这样的情况,大概并不适合他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一切又恢复到了从前的平静,奚未央每天都会去北辰阁,顾鉴有时会陪着他一起,对于四境的情况,奚未央更是有心要让顾鉴有所了解,常常会同他讨论。顾鉴觉得这样也不错,他有时候会想起自己买的那只糖苹果,他当时第二天找的时候发现它“失踪”了,家里只有顾鉴和奚未央两个人,既然顾鉴没有碰过,那就一定是奚未央将它拿走了。至于奚未央是把它吃掉了,还是藏起来或是扔掉了,顾鉴都没有过问。总归他原本就是准备带回去送给奚未央的。
因为之前外界的流言版本,一度让顾鉴十分震撼,所以顾鉴倒是有心关注了一段时间,不过兴许是关注着关注着,顾鉴自己也觉得太过于无稽,总之就是很没必要,他就不大在意了。反正顾煊承诺了他最后一定会还他和奚未央“清白”。
陆离着手寻访那与徐春风有关的散修,原本奚未央和顾鉴都没准备太快能得到结果,毕竟如果真这么容易,那昆仑早就先得手了。然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事情就是那样的容易。——那散修甚至根本就不在其他地方,他一直就在陵江之上摆渡。
据陆离派去的人传回消息,说那散修当年重伤落入陵江,虽然丹田经脉尽毁,但得益于他扎实的体修功底,竟然硬生生还留了一条命在。他的情况与沈不念很相似,同样都是无法再修炼,寿数也有所影响,然而对于一个从此安心做个普通人的散修来说,再有几十年好活,已经很足够了。
陆离道:“当年那散修落入陵江,恰巧被陵江上的艄公捞起救下。昆仑大肆在江上捞尸的时候,那艄公正在家中找人为他诊治,之后他也修养了数月,才算是养好了伤势。兴许是漆雪本就有意网开一面,为蔺云岩办事并不真心,所以竟就这样错过了。那艄公家贫,又只得一个女儿,原本正发愁自己百年之后,留下女儿无依无靠该如何,偏那散修又老实诚恳,是个能信得过的人,艄公便叫他与自己女儿成婚,至今夫妻二人,一双儿女也有三四岁了。”
“什么?!”
这样的发展完全是顾鉴不曾想到的,散修接过艄公的衣钵继续摆渡他理解,可是……顾鉴疑惑道:“他不是应该和徐春风……”
顾鉴说了这半句话,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这散修和徐春风关系到底如何,除了当事人没有人真正知晓,不过都是人云亦云,但现在的顾鉴最是知晓,世人之言无稽起来能有多离谱,弄不好里面还真另有隐情。顾鉴问陆离道:“师伯,那散修现在如何呢?”
陆离说:“我叫人把他带玄冥山。他一开始说什么都不愿意,仔细劝了几日,才知他是怕妻子儿女出事,我便让人承诺他,带他一家安全抵达北境,之后暂时让他们在玄冥山下的镇子里生活。这样对于他而言,或许听起来有些像人质,但不论如何,总比他继续在西境穷困潦倒,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昆仑的人发现来得强。”
“好!”顾鉴抚掌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到?”
陆离估算道:“大抵再有半个月吧。”
奚未央道:“此人无比重要,决不能出半点差错。”
陆离自然知晓,他同奚未央说:“你放心。半个月后,我一定让他全须全尾的出现在你的面前。”
四境各大门派虽然在他人境内皆有密探,但若真大张旗鼓的在别人的地盘上做事,那就不占理了,且这散修在蔺云岩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已久,他如今大约又忙着炼化魔灵,更是没精力去在意,只要玄冥山的人悄悄地将散修一家护送回来,便基本不会出意外,奚未央与顾鉴只需等待即可。
随着日子越来越临近,顾鉴倒是紧张起来了。他好几次忍不住问奚未央:“皎皎,你说当年,徐春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蔺云岩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倘若一切其实都只是蔺云岩为了掩饰自己野心的借口……那这样疯狂的一个人,练成魔脉甚至有可能修成天仙境之后,岂不是根本就无法控制?”——
作者有话说:徐春风:我活着的时候无人在意,死了之后突然变得至关重要起来了?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们记得我【微笑】
第219章
顾鉴最担心的事情, 究竟是否有可能成真,竟全部牵系于一个无门无派,微不足道的散修身上, 这多少显得有些讽刺, 而相比于顾鉴的焦灼,奚未央却是心平气和的多,奚未央道:“不论当年昆仑的真相究竟如何,它都早已经成为事实。对我们有利还是有害,事到如今,都只能够坦然面对。多思无益了。”
那散修一家真正抵达玄冥山, 比陆离预计的日期晚了两三日,顾鉴在那几日里焦灼不安, 恨不得能亲自去接应, 只生怕对方出什么意外,幸好那散修全家安然无恙。奚未央安慰顾鉴叫他宽心,又为了不让那散修过于紧张怀疑,大方的给了他们一家数日的时间休整。玄冥山脉巍峨绵延, 远望时宛如一条蛰伏的黑龙, 奚未央十分善解人意的对顾鉴与陆离道:“可怜他受尽磨难, 千里而来。这些年里, 昆仑又让他担惊受怕, 想必他对‘权势’没有半点好感。如果将他叫到宗门中来, 恐怕未必是好,总归那镇子就在玄冥山下,我亲自走一趟去拜访他,那又如何呢?”
陆离不置可否,顾鉴紧张的道:“我随你一起去。”
奚未央自然不可能贸然登门, 他预先叫人与那散修约定了时间地点,这才与顾鉴前往相约的小茶楼。到了房间后,顾鉴习惯性的先设屏蔽结界,而那散修正抱着臂靠在窗边,一双眼睛平静的打量过他与奚未央,顾鉴很少看见那样的眼神,带着种无喜无悲的麻木,仿佛早已经对所有事都不再有希望,然而,他在看向顾鉴与奚未央的时候,眼底仍旧隐藏着些许的不屑。——奚未央说的果然没有错,他厌恶“权势”。
“没想到我这一辈子,还有幸能见到北境的尊主呢!”那散修的声音粗糙,沉闷,他曾也是体修,因此身形高大,然而因为糟糕的身体与贫苦的境遇,他如今十分的瘦,又高又瘦又黑,整个人给人一种阴沉沉的感觉,奚未央听出他话中的嘲讽,却并不生气,甚至还带上了温和的笑意,奚未央问那散修:“北境气候饮食与西境陵江一带大不相同,你与妻儿这些日子,在这里还住得惯吗?——初次相见,还未请教阁下名讳,应当如何称呼呢?”
散修冷淡的盯着奚未央看了一会儿,他似乎觉得有些可笑:“都说北境之人爽朗,却没想到,奚首座却是个这样文绉绉的人。”
奚未央微微笑道:“爽朗并不代表没有礼貌。”他走到桌前抚衣坐下,又仰头去望向那散修:“阁下不坐吗?”
散修:“……”
散修没什么好气的拉开椅子在奚未央的对面坐下,四四方方的桌子,顾鉴若要坐,不论哪里都是夹在两个人中间,如此他倒是宁愿站在奚未央的身后。那散修终于肯说自己的名字:“叫我赵九就可以了。”
奚未央并不深究这“赵九”二字究竟是真是假,左不过他只是需要一个称呼而已。奚未央温和笑道:“赵先生。”
赵九生硬的道:“不敢当。你们如此大费周章,将我一家迁来北境,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也不必拐弯抹角,直接问就可以了。但有一点我要说在前面,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做,其余的,凡我知晓,我都会告知,若我说不知,那就是真的不知,哪怕你们逼问,我也还是不知道。”
奚未央听完赵九的话,点了一点头,他轻轻笑道:“赵先生大可以放心,以你如今的境况,做不了你担心的事。既然将赵先生请来北境,那我等自然便信你。寻赵先生来,也不过只是想要询问一些旧事罢了。”
赵九的态度不冷不热,面容无悲无喜,就连声线也神奇的能够平如一条直线。他淡漠的道:“你们是想要问蔺云岩的事情吧。”
奚未央也不拐弯抹角,他说:“是。赵先生与他相熟吗?”
赵九:“不熟。我和他只见过一面。”
奚未央:“一面?”
赵九点头,他紧抿成线的嘴唇似乎嘲讽的稍稍弯了一瞬,说道:“我沦落至此,全是拜他所赐,这些你们都能查得到。我知道你们不相信,为何蔺云岩要对一个只一面之缘的人赶尽杀绝……说实话,我以前也想不明白,但没有什么为什么,因为他就是一个疯子。疯子做事,哪里需要什么逻辑?”
提及蔺云岩,赵九如同枯井一样的情绪,竟也能够有所波澜,顾鉴下意识的低头看向奚未央,他听见奚未央问道:“赵先生说只与蔺云岩有一面之缘,不知是否方便,与我聊一聊这‘一面’?在下对蔺云岩,也算是有所了解,兴许,可以为先生解惑,也未可知。”
赵九:“……”
赵九的视线向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方才道:“不劳尊主费心,我不需要什么“解惑”。”
赵九的状态可谓消极,顾鉴张口欲言,想了想,最终还是将到了喉口的话重新咽下,他将手搭在奚未央的肩头,轻轻的捏了一捏。
奚未央回应的仰头望了顾鉴一眼,让他稍安勿躁。
他们这样亲密的小动作,全然没有半点避人的意思,这倒是叫赵九一时有些琢磨不透了。——原本顾鉴与奚未央同来,且又是设结界,又是一直站在奚未央的身边,他便只当是随从,如今看来,似乎并没有那样简单?
奚未央并不去管赵九心中在想些什么,他不急不缓的喝完了一杯茶,这才又开口与赵九闲聊了几句。他们的话题其实是有些生硬的,然而奚未央的言语温柔,且又生了一副极其占便宜的好相貌,因此,当奚未央想要叫一个人卸下心防的时候,他只需要脸上挂上微笑,便往往已经能够成功七八成,赵九就这样被他带着东拉西扯,竟然也没有显得太过于抗拒,直到奚未央再一次与他聊到昆仑——蔺云岩的师门。
从顾鉴的角度,他可以清晰的看见,赵九身躯一瞬间的僵硬,然后便是他控制不住焦虑抖动的双腿。赵九双手十指交叉紧扣成拳,顾鉴甚至怀疑他的牙齿会否也在颤抖。赵九一口气喝干了一杯茶,他没有再看向奚未央,只是垂眸注视着眼前的空杯,赵九哑声道:“我知道了。我就说呢。有什么你们查不到,何必再要费心问我?你们想了解的,不是蔺云岩的事,而是徐前辈吧?”
赵九终于抬眸,他的眼中此刻竟已涨红布满了血丝,仿佛立即就要崩溃。赵九道:“他已经死了。”
赵九喃喃:“人死灯灭,他那么好的人……都走了那么多年了,给他一个清净吧……”
奚未央收敛了面上的笑容,他静静的注视着赵九道:“正因为徐仙友是个好人,所以,我们才会想要还他一个公道——”
“公道?”赵九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好笑事,他诧异的盯着奚未央:“你说你要给他一个公道?这世上有公道可言吗?他活着的时候,有几件事是公平的?怎么现在人死了那么多年,反倒要给他讨公道了呢?——哈哈,”赵九嘲弄的干笑了几声,说:“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九的情绪变化太大,在他面前提及徐春风,竟比提及蔺云岩时的反应更为强烈。顾鉴未及思索,便脱口问道:“你与那位徐前辈,很熟悉吗?”
奚未央不甚赞同的道:“阿镜。”
赵九却居然真的回答了顾鉴:“他……他对我,就像是兄长和老师一样。”
“我一条贱命,连爹娘是谁,打哪里出生的都不知道,从有记忆开始,就跟着个四处流浪,靠接别人不要的赏金任务,或是跟着押镖的散修讨生活,甚至就连修炼,也都是自己瞎摸的。直到有一次,机缘巧合遇见了徐前辈,那时候我才十四五岁,他救了我,给我治伤,教我修炼……但我之前自己胡乱修炼,已经走岔了路子,所以只能体修与剑修一倒修炼,以求稳妥……”
讲起与徐春风有关的旧事,赵九眼中原本猩红的血色渐褪,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湿润,他说着说着,近乎哽咽:“昆仑素来孤高,哪里是我这样的人能够进得去的,以我那时的年纪,甚至不能参加昆仑外门弟子的选拔。是徐前辈安置我,一直接济照看我,……他总是偷偷的来,生怕被师门知道,说黎华尊者不准弟子私自结交外人……就这样过了足有十余年,突然有一天,那位蔑视世俗凡尘,隐修的黎华尊者,突然就在蔺云岩的带领下,闯进了我居住修行的石洞,他先是用捆仙绳绑了徐前辈,叫蔺云岩压他回去,又对我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他管教不严,说徐前辈不知好坏,还叫我把他忘了,给我一袋灵石叫我走得越远越好……这些变故发生的太快,我当时都懵了。”
赵九终于控制不住泪流满面,“我从未见过黎华尊者,他又突然要我忘记徐前辈……可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他?徐前辈是我的恩人,待我恩同再造,况且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怎么就好像犯了不赦之罪一般,能叫黎华尊者亲自出山……我当时天真,也想要追问,可黎华尊者竟说,我若不离开,他就要杀了徐前辈清理门户……我被吓到了,只能离开,直到快小半年后,才再敢悄悄靠近昆仑一带。我混入车队,与昆仑负责采买的弟子闲谈时才得知,徐前辈竟然已经,已经殒身了……我与他那日,竟就是最后一面!”——
作者有话说:镜子:感觉会是意想不到的师门关系呢……
徐春风:听说很多万人嫌实际上是万人迷,好奇怪,为什么我死了以后,就会变得重要起来?【无奈】
第220章
顾鉴原本对赵九寄予厚望, 还以为他是因为知晓徐春风之死的内情,或是根本就与之有关,所以才会被蔺云岩派人追杀, 甚至就连尸骨也不放过, 可他听奚未央与赵九聊了快一下午,越听越是觉得很不对劲,——那赵九对昆仑的内情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甚至他对于昆仑所有的了解,也全都是因为徐春风。但徐春风又是个嘴巴很严,不喜欢嚼人舌根的人, 他难得有两三回同赵九提起,似乎也都是自己受了委屈, 实在情绪不佳, 这才会郁郁的说一些自我轻视的话,对他人反而只字不提,是以凡赵九所猜测的徐春风的师门关系,也仅仅只是赵九的猜测而已。
赵九道:“徐前辈固然是个好人, 可这世上哪里真有处处周到, 全然一心为了别人的人?况且叫人占多了便宜, 人家就会觉得理所应当。我也曾劝过徐前辈, 他其实是个很聪慧的人, 哪里能不知道这些道理, 可他人好,本就不擅长拒绝,再这样年月一久,好像也养成了习惯,只要是他能做到的事, 哪怕为难一下自己,也会尽力的去帮别人一帮……”赵九说到此处,忍不住再度哽咽,他咬牙愤恨道:“这样好的人,怎么偏偏就摊上那样的师门!”
奚未央状似不解:“黎华尊者不好么?能成为他座下弟子,是整个昆仑都羡艳的事。何况徐仙友的资质与黎华尊者的另外两名弟子相比,实在算不得出挑。”
赵九听罢奚未央的话,竟是“呵呵”冷笑了几声,他说:“是啊。整个昆仑都羡艳。可若是尊主你收的徒弟,两个都可谓天才,只一个每样都普普通通,您又待如何呢!”
奚未央道:“他们既是我的弟子,叫我一声师尊,我必不会薄待他们任何一人。”
“是吗?”赵九看不出信与不信,他只是有些悲哀的道:“可惜。徐前辈没有这样好的运气。”
“黎华尊者的规矩多,若不能处处小心仔细,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责骂,何况他又是大师兄……”赵九说着说着,眼神便禁不住变得空洞遥远了起来,他缓缓的道:“徐前辈自己有失,纵使有罚也认了,可凭什么师弟师妹做的不好,受责备的人却也是他?说什么管不住师弟师妹呢!依我看,黎华尊者就是厌恶徐前辈,所以才会这样处处为难他,徐前辈竟然还会替这样的师尊找理由,他师尊又何曾在他冤枉时给过他哪怕一次解释的机会?”
赵九道:“我直到今天,也仍旧不知道,徐前辈当年究竟做错了什么事,居然能引动黎华尊者亲自下山?”
赵九虽然说着“不知道徐春风做了什么错事”,但其实在他的内心,根本就不相信徐春风会做任何错事。奚未央似不经意的道:“你很了解徐道友呢。”
与之相似的问题,顾鉴不久前也曾问过赵九,只不过顾鉴问的是:你与那位徐前辈,很熟悉吗?
熟悉和了解,有些时候看起来像是同一件事,实则却天差地别。
赵九不由得愣了一愣,而后,他肯定的道:“是。”
“我了解他。”
哪怕赵九与徐春风相处的多年以来,他可以清楚的察觉到徐春风的压抑、无奈,郁郁寡欢……徐春风的内心是暗淡的,他的真实远不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和煦,然而不论如何,他始终都是一个温和善良的人,赵九愿意代替这个已经死去十余年的人发誓:“他不可能会做恶事,——他绝不会。”
……
离开茶楼,奚未央又带着顾鉴礼数周全的送了赵九一段路,顾鉴的情绪有些低落,他对奚未央道:“我们这算不算是空欢喜一场?”
奚未央挽过顾鉴的手臂,顾鉴始终紧绷着的心忽然便放松柔软了下来,奚未央问顾鉴:“为什么这样想?就因为赵九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吗?”
顾鉴被他这话噎了一噎,说道:“我原本还以为,他会知道一些蔺云岩的秘密之类,所以蔺云岩才一定要至他于死地。”
奚未央闻言,却是淡淡道:“想要一个人死,不一定是因为威胁,更多的情况,或许只是单纯的仇恨。阿镜,其实我们早就应该意识到的,以蔺云岩的心性与手段,他怎么可能让一个拿捏住他把柄,且修为不高、全无根基背景的人,安然无恙的离开昆仑呢?”
顾鉴犹如醍醐灌顶:“所以,蔺云岩一开始,根本就没有想杀赵九,——他是因为徐春风死了,所以才再次想起来了赵九……”想到这里,顾鉴不禁无奈道:“可是这样一来,一切不是又相当于转回了原点?”
徐春风的死,似乎是黎华尊者一门所有变故的根源。可徐春风究竟是怎么死的,如今除却蔺云岩外,怕是再无人知晓真正的真相了,就连牵涉其中的赵九,实际亦是稀里糊涂。
为什么徐春风一死,蔺云岩就“记起来”要去追杀赵九了呢?徐春风的死分明应该与被赶走的赵九毫无关系才对。——顾鉴原本越想越糊涂,还以为自己又拐进了死胡同,却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黎华尊者一门的现状:
黎华尊者本人闭了死关再不出世,徐春风确凿身死无疑,至于真正的颜诺,如今则是生死不明,但既然蔺云岩会叫漆雪来假扮颜诺,顾鉴私以为,真颜诺还活着的可能性也不高。如此一看,算上那被追杀的赵九,甚至可能还有外界所查探不到的人,所有凡与徐春风关系密切的存在,蔺云岩竟是一个也没有放过。
顾鉴禁不住长叹了一声,他这会儿心里反而觉得有些可笑,顾鉴想不明白的对奚未央道:“皎皎,你说那个蔺云岩,他真的喜欢徐春风吗?可喜欢一个人,不说爱屋及乌,却也不至于‘株连九族’吧?”
奚未央没有接话,顾鉴便就自己继续道:“我之前看漆雪的记忆,徐春风这个名字,在昆仑是一年更比一年不能提,到如今,都快成为一个禁忌了。虽说听见死去的挚爱免不了伤心,但是这样如同逆鳞一般的不能碰,与其说是‘爱’,我怎么反倒觉得,蔺云岩更像是心虚呢?”
顾鉴原本只是很想碎碎念一些心中的疑问,奚未央不论是接与不接,其实都没有关系,然而就在顾鉴兀自嘟囔时,靠在他身旁的奚未央忽然开口:“是啊。他心虚了。”
顾鉴:“……”
顾鉴怔愣一瞬后反应过来,大惊:“什么?!”
顾鉴的心跳都不觉加快了起来,他低声的问奚未央:“你的意思是说,徐春风他其实是……蔺云岩杀的?”
“不。”奚未央淡淡道:“如果说,以前我还会对徐春风的死因抱有怀疑,那么现在,我反而可以肯定,徐春风的确是因为救人跌入了空间封印,最终被恶灵吞噬而死。但这只是他的死因而已。”
奚未央挑眉斜眸去看顾鉴,他道:“在这世上,要娶一个人的性命,未必就是亲手杀了他。真要算的话,最后会导致那样的结果,兴许很多人都有份呢!”
“阿镜,我们没有‘空欢喜’一场。”奚未央的面孔是笑着的,但在那张微笑着的脸下面,掩盖着一种极致的冷静与冷漠。“相反,”顾鉴听见他说,“我其实很惊喜。原来蔺云岩最恐惧的,就是徐春风啊!”
顾鉴在听完奚未央这句话的一瞬感到毛骨悚然,他的眼前仿佛已经看见了蔺云岩的死亡,而能够杀死他的,并不是任何实际的刀枪剑戟,而是时时刻刻在凌迟着他的“真相”。那样的“真相”无需被任何人知晓,因为它是独属于蔺云岩一个人的牢笼与坟墓。
奚未央看穿了顾鉴沉重悲哀的心情,他忍不住问道:“阿镜,你在同情他吗?”
“算不上同情吧。”上一个轮回中的顾鉴,同样也曾画地为牢,自掘坟墓,只是他与蔺云岩终究迥异。或许在某一瞬间顾鉴心底有所感叹,但那也只是他个人充沛且不必要的情绪在作祟而已。顾鉴牢牢扣住了奚未央的手指,语调淡然的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即便真是可怜人,也是他咎由自取。——何况,蔺云岩并不是。”
倘若因为加害者所表现出来的悔恨痛苦,就对他有所同情,那么无辜葬送了性命的徐春风,又该情何以堪呢?
顾鉴努力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同奚未央说:“皎皎,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总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呢?”
奚未央笑了笑道:“不见得吧。福德深厚的好人有,立即遭报的恶人也有。至于你说的那种情况……太过温良的食草动物,如果无人看护,最后被啃得骨头都不剩,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顾鉴恍然道:“是这样啊。”
他记起来:“猫其实是很凶残的猎食者来着。”
奚未央茫然:“……啊?”
顾鉴于是很认真的和他解释:“皎皎就像猫一样。”
漂亮,优雅,傲娇。并且,猫是永远不会被驯服的。不论他对你如何信任亲昵,也总会有被冷不防一爪子挠伤的时候,——只不过,顾鉴说:“猫奴在主子面前,是没有尊严的。”
奚未央:“……”
奚未央转身到顾鉴的面前,他抬手,屈指去弹顾鉴的眉心:“你在我的面前没有尊严吗?”
虽然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相互迁就,没有谁更吃亏的说法,但……顾鉴说:“如果需要的话,我不要尊严也可以。”
奚未央听得笑了笑,他感慨的笑道:“那我还是更喜欢你抬头挺胸的做人。”
不论在一起多久,顾鉴依旧会很容易的因为奚未央而心动。他很想要亲吻他面前的爱人,想与他做亲密的事,然而傍晚的街道总有行人,所以他们只是十指相扣,将所有的欲望压抑,直到回到那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奚未央在顾鉴的耳边轻声的告诉他:“猫是不能被系起来,如果强行想要把它们绑住,它们挣不开就会死。”
“但是阿镜,”奚未央的指尖沿着顾鉴面孔的轮廓向下,最后点在了他的喉结处,顾鉴在奚未央那双漂亮的眼珠里看见了自己,他听见他说:“你做到了。”——
作者有话说:感觉码字这种事情,几天不写就像是复健一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