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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关于顾鉴和奚未央谣言的最初版本, 无疑是从顾硠那里传出来的,然而小妈文学实在太过于超前,顾鉴猜顾硠就算是有心, 应该也没有如此大胆, 事情究竟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恐怕还有一些别的缘故。

顾鉴跑了一趟北辰阁去找覃雨枫,毕竟监测舆情是他的工作,覃雨枫应该是最为了解这件事的人才对。覃雨枫虽然做人做的稀里糊涂,但所幸工作能力还是值得信赖的。谣言这种东西,既然是从人的嘴里口口相传, 又有多方势力暗中操纵影响,那么本就是一天一变, 最后向着无法预料的方向去,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竟也算是情理之中。

就像是顾鉴所想的,顾硠的胆量有限,他最初应该是想要传奚未央与顾鉴的私情的, 聚影珠就是他录下的证据, 若只是凭空造谣, 顾硠全然不必费那些周折。然而大抵是因为司空晏的缘故, 顾硠的那些聚影珠没有了, 这对于他而言, 就像是失去了唯一可以“要挟”奚未央的筹码,但要顾硠就此咽下丧子的恶气,他又做不到。于是,本着我不痛快,就要让你也恶心的心理, 顾硠的确是往外传了些话,不过那些并不是造谣,因为奚未央确实就是当年的长乐先生。

奚未央并不以当年之事为耻,然而长乐先生毕竟是天乐坊的乐师,天乐坊这地方就很微妙。如果说,在这传闻之中,奚未央作为北境的尊主,少年之时去天乐坊中寻欢作乐,那么世人大抵只会唏嘘一阵,并不会太过于在意,偏偏他是以乐师的身份,在天乐坊中住了一阵,甚至名动中州,至今四境都还在流传演奏他的乐曲,……可当这个“长乐先生”,与奚未央两者合二为一的时候,他原本的一切声名,竟都变得下流起来了。

一个出生名门,如今又身居高位,手握大权,甚至还是天下第一的男人,他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会隐姓埋名,喜欢去风月之地做个乐师,甚至还在那里住了两三年?!

这些疑问,甚至都不需要顾硠刻意的去引导,因为这世上总有许多好奇心格外旺盛的闲人,他们会铆足了劲去挖掘,而与此同时,吃瓜又是普罗大众的天性,只要有人源源不断的挖出新的事情,就能不断集中世人对这件事的关注度,而关注的人一旦越来越多,那么人多口杂,事情自然而然便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声音,这就是流言所最无法控制的地方。

这次的事情,同样也是如此。

长乐先生虽已是几十年前的人了,可几十年的时间到底还不算太久远,便是不会修炼的凡人,也还有许多活着呢,因此真要探问起来,还真一点也不难,于是关于长乐先生的事情挖着挖着,便就带出了当年与他交往极其密切的顾砚。

传闻长乐先生千金难得一面,架子高的很,唯独对待顾砚与众不同,两人甚至常常在屋中几日都不出去,而当年奚未央因为不便公开真实身份,又烦总有人想要花钱见他,于是后来,顾砚就曾公开表示过,想要见长乐先生,得先过他的眼才行。这本是顾砚为奚未央想的一个办法,哪里能料的到,等几十年过去,竟然成为了他们两人曾有私情的有力证明。

顾砚为人浪荡,但其实所有知道他的人都很清楚,顾砚更偏爱具有风情的女子,他对少女以及男人是半点兴趣也没有,可现在的人们不管这些,他们只会觉得,一个处处留情的浪荡公子,和一个密切交往的青楼乐师,两人若是没点什么事,那才叫不可思议。

相比起长乐先生,顾砚的事迹实在是要好查太多了,他当年与家族决裂,不仅轰动中州,甚至四境闻名,就算不查,如今中州的百姓,也都还知道这件事。只不过多年以来,传的版本都是他爱上了一个凡人寡妇,坚持要娶对方当正妻,顾家不同意,顾砚遂与他们闹翻。如今却是不得了了,因为那些个“瓜”传来传去,大家现在都不肯相信,顾家的继承人会因为一个柔弱的寡妇抛弃唾手可得的一切,况且顾家那么大,难道还容不下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吗?除非还有别的缘故,——譬如,顾砚真正爱上的人,其实是长乐先生。

与一个乐师狎昵暧昧,可以算作是风流,但若那乐师的真实身份,是玄冥山的少主,那这件事就变得不简单起来了。说的直白、不好听一些,奚未央未来要继承的“家业”,可比顾家大多了,他除非脑子被门板夹成了痴呆,否则是绝对不可能,从此与顾砚留在中州的。

当年的旧事揣测到这里,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起来。

长乐先生是在顾砚闹事之前,突然从天乐坊消失的,而紧接着不久,顾砚就因为一个传说中真爱的寡妇,不惜身败名裂也要与家族闹翻。离开顾家之后,顾砚的行踪也成为了一个谜团,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但若是他一直就藏在玄冥山,那倒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别人找不见他,因为玄冥山想要让一个人“消失”,实在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等下等下,”顾鉴现在算是理清楚了,这件事情里奚未央和顾砚的关系,但问题是,“那我在哪里呢?”

覃雨枫道:“这些传闻最开始那段时间,确实与你没有太大关系,但后来,可能是顾硠没能瞒住你的存在。顾家的长老们对顾硠是否有能力担当族长之位,多年来始终有所质疑,可惜他们也不曾遇见其他更有能力的子弟,于是只能承认他,如今他们发现了你,自然便就动起了心思。正好外界将顾砚的旧事传得沸沸扬扬,他们便就也暗中差了一腿,放出消息说,顾砚有个儿子在玄冥山,为的是将来能方便向玄冥山讨人。”

至于再之后,就只能说是人的想象力是无穷的,无数人的想象力聚集在一起,便更加可怕。因为十余年前,曾经短暂的传过一段时间奚未央有断袖之癖,与宗门中一些英俊的男弟子们关系非比寻常,这些谣言前段时间无疑又被扒出来传了一阵,那时也有人怀疑顾鉴和奚未央是师徒,但奚未央叫覃雨枫想办法把这一项给否了,况且鉴于顾鉴是顾砚的儿子,顾砚又和奚未央暧昧不清,相比于师徒,世人当然还是更加愿意相信,这是一场父子人伦悲剧。

顾鉴:“……”

顾鉴有一个疑问:“按照他们这样的逻辑,那我的亲娘在哪里呢?”

众所周知,两个男人是生不出孩子的。

覃雨枫说:“这不重要,毕竟男人想要传宗接代是很容易的事情。”

顾鉴:“?”

顾鉴无语了:“我爹都被族谱除名了,他还需要传宗接代?按照这样的逻辑,怎么看都是奚未央更需要吧?”

“还有,如果我和奚未央关系不正常,我爹和他也不正常……那他们觉得,我爹现在在哪里呢?”

小妈文学还是太低估了世人的想象力,他们脑补的,该不会是一出父子共妻的淫/乱人生吧?

顾鉴与覃雨枫相对无言了一会儿,他见覃雨枫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便道:“没事,还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你只管告诉我就行。反正都已经传成这样了。”

覃雨枫:“……”

覃雨枫仍旧纠结许久,这才支支吾吾的道:“是长乐先生的事情。……这事儿……总会有些爱混吹牛皮的人,说他们当年,与长乐先生有过……总之都是些不堪听的话。人要喝多了酒浑说,是怎么禁也禁不住的。”

顾鉴:“……”

顾鉴今天已经足够开了眼界,以至于他现在听完了覃雨枫的话,居然都能继续保持相对稳定的精神状态。“没事,”顾鉴平静的说:“喝醉了酒乱说话不妨事,只要清醒的时候知道话不能乱说,那就够了。”

管不了喝醉酒的人,就像是管不了说梦话的人一样,顾鉴不在意,顾鉴只想让那些自以为清醒的人闭嘴。他回家去没好气的对奚未央道:“现在怕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们‘一家三口’的混乱关系了。”

事情变到现在这样,与其说是顾硠起的头,倒不如说是奚未央一手造成的。他对于外界的传言始终心知肚明,只是奚未央大抵也没有想到,流言瞬息万变到自己只是修养了几日,就向着愈发惊悚的方向去了。顾鉴按着奚未央的肩摇一摇,和他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奚未央:“……”

奚未央说:“我在想,顾家的人到底什么时候,会忍不住来玄冥山。”

顾鉴:“……”

顾鉴深吸一口气:“所以,你是真打算就这样把我给卖了?!”

“当然不是。”奚未央说:“我只是在想,正好此次你父亲旧事重提,如果由顾家的族老,亲自将顾硠当年参与谋害你父亲之事公之于众,这会不会才是顾硠最应得的报应。”

有道是杀人诛心。对于一些人来说,死亡是他们最终的结果,却绝不应当如此轻易。顾硠所有隐藏的、渴望的、不愿放弃的东西,奚未央都想让他彻底失去。

顾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也是我该做的事情。如果他们真的会来,我会亲自和他们谈。”

既然顾家会有人找人找到玄冥山,那么也就意味着,他们本身和顾硠是对立的,不论顾鉴最后回不回顾家,只怕他们都巴不得顾硠早点倒台。

事情说什么来什么,奚未央才与顾鉴提起顾家,顾家的人第二天便到了玄冥山下。他们想要见的人是顾鉴,顾鉴也正等着他们,奚未央倒是放心大胆的称病,如此轻易就见到了相见的人,反而是顾家的人有些不敢置信,顾鉴看他们的状态,顿时心里觉得有些不妙,——他总感觉顾家这些人,好像不太拎得清事的样子。

顾鉴最害怕和人兜圈子,因此他直言道:“我既不聋也不瞎,外面发生了些什么事我一清二楚。你们想来找我,正好我也想找一找你们。”

“我父母当年的事,我作为人子,当然是没资格说。但每个家族与宗门中都会供奉弟子的魂符或魂灯,既然你们能找到我,想必当年,并没有真正将我父亲的魂灯移除。那么你们就应该知道,他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害亡故了。”

顾鉴人在玄冥山,怀里还揣着首座令牌,简直可以说是任由他嚣张,想如何放肆就如何放肆,反正奚未央不会管他。因此顾鉴的每一句“直言不讳”,对于顾家的人而言,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一道道惊雷。

只听顾鉴道:“现在外面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它到底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想必各位心里也都有数。我不介意和各位说实话,那些传言给我和我的道侣,造成了很大的困扰。顾家主坚持自己唯一的儿子死在了北境,这本是一腔父爱,我们都很同情,也曾当面同他说清楚过,建议他走正规途径,但顾家主并不愿意,拂袖而去。我们还当他有其他什么办法,哪里想得到,竟是这样背后造谣的法子,——顾家也能称得上是中州第一大族,怎么转过头去,还做这样阴损的事情呢!”

顾鉴这一番话,可谓信息量巨大。

顾硠死了儿子,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了,毕竟人的魂灯都灭了,决计是不可能再活着的,但顾鉴的后半段话……他是就此,把外界如今的一切谣言,全部都栽到了顾硠的头上去吗?

顾家几人面面相觑,虽然明知顾硠罪不至此,但顾鉴的话,却无疑给他们打开了新的思路。

对啊!如今外界把奚未央说得那样不堪,凭玄冥山的能力,难道还找不到源头吗?奚未央完全有理由找顾家算账,他若真计较起来,顾家一定是很被动的。他们原本就需要找一个替罪羊,而现在,顾鉴替他们选定了这个会被推出去的人。

顾家来人开始若有所思,他们都看向那为首的老者,老人沉沉的注视着顾鉴,同样很直接的问他:“你愿意,随我们回中州吗?”

顾鉴不置可否,只说:“这可以谈。不过刚才,我有两件事,可能没有说得很清楚,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和你们强调一下的。——第一,我很确定,当年杀害我父母的人里,有顾家主的手笔。第二,我先前所说的道侣,就是奚未央。我们并非苟合,而是结下了婚契,敬拜过天地,玄冥山诸位峰主都有见证的。所以外界关于我父亲和我道侣的传言,我希望诸位,可以拿出一点诚意来。”

老者:“……”

顾鉴表现得极其直白,又极其的不要脸。他的话明晃晃就是在告诉他们,他对于现任的顾家家主顾硠很不满,新仇旧恨堆叠,他是绝不会愿意和顾硠呆在一个屋檐下的。况且如果他和奚未央是道侣,那顾鉴还真没必要眼馋顾家的位置,因为他本就有属于他自己的生活。所以顾鉴所谓的“可以谈”,是指要顾家的人已经将顾硠这个“诚意”奉上了,他才有可能和他们继续“谈”。

老者深深的呼吸,他看着顾鉴的眼中,竟然隐隐露出了些许怀念。老者对顾鉴道:“你真的很像你父亲。”

作为顾家的大长老,顾煊从来就不曾看上过顾硠,哪怕顾硠做了那么多年的家主,他也始终不曾改变过。顾硠天资有限,却偏喜欢在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至于他是否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发展家族,顾煊倒是反而不怎么在意。当初顾煊也想要把顾砚找回去,但几次之后,顾砚大抵实在厌烦了他们,彻底隐匿了行踪,顾煊等人也只能忍耐,几十年只冷眼看着顾硠行事。他原本以为,他这一辈子,也就看着顾家如此了,却不曾想,人到暮年,竟然还能有机会找见顾砚的儿子。

顾鉴与顾砚一样。他天资优异,通透聪敏,说话做事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只唯一有一点不好,顾煊似乎是有些遗憾的对顾鉴说:“孩子,你还年轻,你不应该如此草率的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

尤其,顾鉴的道侣还是奚未央。

在经过了当年顾砚的事情之后,顾煊已经觉得,自己的容忍程度放宽了很多。——顾砚不就是想要娶一个凡人寡妇当正妻吗?那又怎么样呢?当年分明还是有很多处理方式的,但那时所有人都被激烈的情绪冲昏了头,以至于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结局。因此,在来玄冥山之前,顾煊就有想过,如果顾鉴和他的父亲顾砚一样,是个情种,那也随他,总之先把人带回家族中稳住再说,其他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可偏偏,顾鉴把自己的一辈子,和奚未央绑死了。

奚未央是个什么样性子的人,顾煊还是知道些的。在顾鉴的事情上,顾煊很难不埋怨奚未央,且不说在顾砚出事后,顾鉴是奚未央照看大的,他一把年纪人,好意思做这样没廉耻的事,就说顾鉴和奚未央在一起之后,这样好的血脉后继无人,顾煊就心中怄得很。

顾煊以顾鉴的长辈自居,他私心里是有些想同顾鉴说教几句的,不过他尚算有些自知之明,知道顾鉴其实对顾家并无好感,且他们今日是第一次见面,他暂且没有资格对顾鉴说的太多,因此也只能作罢。顾煊对顾鉴说:“我可以承诺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顾家会让你看见想要的结果。但是孩子,你又能承诺我们什么呢?”

顾硠纵有千般不好,他也安稳的当了那么多年的家主,若是顾鉴不能够给出一些明确的东西,他们又凭什么要在后继无人的情况下,好端端的去废了现任的家主呢?

顾鉴知道,这老头想听的,无外乎是答应他在顾硠失势之后,顾鉴能回中州,但这显然不是顾鉴可以一个人决定的。顾鉴道:“我承诺不了你们什么,也没必要承诺你。你们能办的事,玄冥山同样可以办。就像是诸位来玄冥山做客,在下很欢迎,但其实我从不曾下帖子邀请一个道理。”

话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处。顾鉴愿意与顾家人“谈”的前提是看见对方的诚意,他们从来不需要相互承诺,至于最后倘若谈崩了,顾鉴也不算是背诺,因为他本就从没真正的答应过对方什么。

顾煊:“……”

顾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需要几天考虑一下。”

“可以。”顾鉴很淡定的道:“您慢慢考虑,我不着急。”

顾煊:“……”

顾家几人:“……”

顾鉴走后,顾家的一名中年男子忍不住道:“他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些!”

顾煊冷冷横他一眼,道:“三十岁,天一境后期,有开场域的能力,还有一个……天下第一的道侣和整个玄冥山做后盾,你配让他看在眼里吗?”

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哽住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道:“那您当真要这样顺着他的意吗?”

“这个顾鉴,自幼在玄冥山长大,早就是玄冥山的人了,他就算真的回了家族,又怎么肯真心为了顾家做打算?更何况——”

男子下意识的压底声音,对老者道:“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奚未央哪里是什么善男信女?真要是把顾鉴迎了回去,中州岂不成了他奚未央的囊中之物?”

顾硕的顾虑,顾煊如何不知?只是情势如此,顾家确实已经因为顾硠而走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们如今,同样在南境与司空晏的掌心。如果一定要为如今的境况寻出个缘由,那无疑是顾硠这个做家主的无能。他纵使不论天资修为,其实也并不适合长久的掌权,顾硠计较当前小利而看不见长远,凭他的脑子也无法与归墟那些人周旋,于是就只能长期的被摆布,……倘若顾砚还在,顾家何至于此?

想到这里,顾煊忍不住长叹,他道:“什么叫一不一条心呢!他要是真成了顾家的家主,自然就会为了自家谋划。且若真要这样子算,顾鉴同奚未央好歹是道侣,不论做什么,他们都不可能撕破脸,总归还能争上一争。若那司空晏说他要如何,你看顾硠敢放一个屁吗?”

这世上的事情,就是难办里总还有更难办。可以做得到两权其害取其轻,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作者有话说:镜子:sad,谁再说我老婆和我爹有一腿,我就让他彻底没腿【掏出四十米大刀】

镜子今天的日常也有:老婆你说句话啊!

第212章

顾鉴在顾家人面前时, 好像要多嚣张就有多嚣张,可是他静下来回头想一想,又觉得:“我是不是对他们太猖狂了一点?”

奚未央:“……”

奚未央安慰顾鉴, 说:“没关系, 你不用对他们太客气。”

“如果你第一回见他们,就在那些自恃是你长辈的人面前讲礼貌,他们只会觉得你容易拿捏,愈发的摆不清自己的位置。你如今这样,他们反而不知道应该拿你怎么办。”

“阿镜,放宽心。”奚未央对顾鉴道, “顾煊作为顾家现下资历最深的长老,他虽一贯不喜顾硠, 但也从来没有真正和他撕破脸过, 可如今他却亲自来玄冥山找你。阿镜,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所以,他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

否则顾煊几人再度回到顾家,若无法废立家主, 那么顾家就真的再也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了。

顾鉴闻言感慨:“唉, 这些事情弯弯绕绕, 果然是很费神。”

奚未央夸他说:“但你做的很好。”

顾鉴虽然不喜欢权力的纷争纠葛, 但奚未央夸他, 他总是开心的。顾鉴只是担心:“要是将来, 他们真要我去中州当家主,那我们岂不是就要分开?”

“为什么要分开?”奚未央悠悠的道:“我总有办法跟你在一处。”

“真的吗?”顾鉴不放心的要和奚未央拉钩:“这可是你说的,那就一天也不许分开!”

两人小指勾缠,拇指的指腹相贴印到一处。顾鉴忽然想到,若是顾家将顾硠推出来挡谣言, 从而将那些太过分的流言都否了,这固然是好的,但……顾鉴问奚未央:“会影响到你原来的计划吗?”

奚未央明显并不担心。他淡淡的道:“换汤不换药么。这四境能被拿来做名头的事情,还是有很多的。譬如东境与南境的战事。我本也只是答应司空晏不与他为敌,可却没有承诺过,倘若东境求到我这里来,我就一定不帮忙啊。”

奚未央一向是个“真诚”的人,他其实非常好说话,只要对方能满足他开出的条件,他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绝不出尔反尔,弄虚作假。

先前,司空晏为了极北荒原的那批资源,免去了北境的贸易税收,而他在极北的资源运输途径,说到底还是捏在玄冥山的手中。只要南境可以持续输入那批资源,东境就一定会变得很惨,他们强撑了十几年,已经到了极限,而南境的日子同样不好过。经年累月的战争所消耗的钱财资源,是一笔无法估量的天文数字,哪怕南境准备的再充分,也不可能无休无止的往一个无底洞里填,尤其是现下他们必须要看北境脸色的情况下,司空晏原本的最长“三十年”计划,如今必须要压缩在几年内迅速终结。

而南境想要加快结束战争,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是加大对东境的压力,逼得他们自己支撑不过,在这样的境况下,若东境再不肯豁出脸面,想方设法的求生,他们恐怕就真的要被南境所吞并了。

顾鉴并不是很懂权谋,但他也有基本的常识,听奚未央说到这里,顾鉴直觉不对劲:“若东境偌大辖域当真尽数落入南境手中,那南境岂不是要一家独大?皎皎,你别糊弄我,你与蔺云岩,当初怎么可能答应司空晏这样的事情呢?就连小孩子都听过唇亡齿寒的故事。等南境真打下了东境,休养生息几十年,未必不会继续转过头来打西境和北境啊!”

四境之中,北境疆域最为辽阔,但地广人稀,除了天瑜城及周遭小城小镇商业繁荣之外,其他地方大多还是较为淳朴的,就连另一个都城长盈城也不例外。东境与西境在地图上持平,东境过往最为发达奢靡,西境则多灵气充裕的山水,只有南境地域小不说,还都是些障毒弥漫,蛇虫肆虐的山林,有近一半地方都不能住人的,唯独靠近归墟的几座城镇还看得过去些,却也常年湿漉漉,百姓年过四十之后几乎都会因那样的潮湿而生病。在过往的许多年里,人们提到南境,第一反应就是又小又穷,直到近一百年,归墟的几任当家人都颇具经商头脑,这才慢慢积累着叫南境繁荣起来,直至如今,在司空晏的手里,也算是到了新的巅峰。

顾鉴问奚未央:“司空晏当年,有答应过你们什么吧?”

奚未央说:“当然,他说南境与东境的战事,我与蔺云岩若不插手,他会将最终的成果与我们分享。西境与东境中间隔着中州,并无土地接壤,想必司空晏允诺了蔺云岩其他好东西吧。反正他同我说的是,他愿意将东境的土地,划十分之三归属北境。”

仅仅只是不插手,就可以白得东境的十分之三,这确实是一份极具分量的“厚礼”。

但前提是,南境真的能够吞的下东境。若是他们做不到,那司空晏就是在画饼,能够拿到手里实实在在的好处才叫好处,死守着一个遥远的果实,只会饿死。

“东境的十分之三太大,我没有那么贪心。”奚未央慢吞吞的说:“只要他们愿意将与北境接壤的十二座城割给我,我就可以考虑,稍微帮一帮他们。”

比如,暗中给东境送点资源,然后卡一卡南境在极北荒原的那批物资输送。只要南境不想太大程度的影响自家百姓的正常生活,就必须要极度依赖极北荒原的物资,而当他们发现,他们打东境再打几年都取得不了什么大的进展时,自然而然就会考虑放弃。因为长期的拖下去,不过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若寻个台阶及时止损的双方谈判,说不定南境反而可以从东境身上剐下层油水。

奚未央悠悠的道:“中州,是个好地方啊。四境交汇之地,却又不属于任何一方。天生就适合谈判。你觉得呢,阿镜?”

顾鉴两只手掌去揉奚未央的脸,他说:“我觉得你好阴险啊,皎皎。”

奚未央:“……”

奚未央轻轻踹了顾鉴一脚,说:“滚。”

……

顾煊虽然说着需要几天考虑,但其实他只间隔了一天,后日就又再次向玄冥山递名帖,顾鉴怀疑那中间的一天,是老人家需要下的台阶。

毕竟也是一百多岁的人了,千里迢迢的亲自过来北境,顾鉴觉得他也不容易,于是很爽快的便又去见了面。起初聊得一切正常,顾煊告诉顾鉴,三个月后他会带着顾鉴想看到的结果,重新再来玄冥山,且如果顾砚的四,顾硠真的有份,那就是顾硠对不起顾鉴,他最终该如何处置,一切听凭顾鉴的意愿。顾鉴听得挺满意,他和顾硠的沟通远比他最开始所想的要顺利许多。然而,就在一切正事谈完之后,顾煊突然就变了,他换上了一副慈祥老爷爷的神情,用极其欣慰的语气,对顾鉴道:“你看看,多好的孩子啊!你父亲若是能看见你现在的成就,他一定高兴。这就是一种传承。”

顾煊真情流露的感慨:“不论多么强大的修士,总有一日会归于尘土,唯有血脉能够不断延续。人活一世,所有的一切努力,不过都是为了这一点罢了。”

“就像顾钊,哪怕他再是不争气,可他终归是顾硠唯一的儿子……”

顾煊这会儿说的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顾鉴听得莫名其妙,只有在听见他说,顾钊是顾硠唯一的儿子时,顾鉴猛然一个激灵,脱口而出:“他不是吧?顾钊夫人的孩子,不是和顾硠生的吗?”

顾煊:“……”

顾家众人:“……”

顾鉴:“……”

顾鉴与顾家众人面面相觑,自打他的话音一落地,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顾鉴短暂的质疑了一下自己,这样的丑闻是可以随便说的吗?但他很快又想,自己又不是在胡乱造谣,这事儿既然是从顾钊的嘴里说出来的,那想必是千真万确错不了的,他只不过是在阐述事实而已,为什么要觉得心虚呢!

做下那等丑事的人又不是他!

要心虚也是顾硠这个人渣败类心虚啊!

想到这里,顾鉴便又愈加理直气壮的挺直了背,顾煊最先恢复理智,他用眼神示意了一番身边人,于是一名顾家子弟便开始设置结界。顾煊问顾鉴道:“你说顾硠和……儿媳偷情,可有证据”

顾鉴:“……”

顾鉴说:“你也讲了是偷情。我从未踏足过中州,更没有躲在顾硠的床板下偷听,这样私密的事情,除非当事人,否则哪个能说得清?”

顾煊点点头,他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奇怪:“那,既然如此,你是如何知晓?”

顾鉴看起来有些迟疑的问:“你们一定要追根究底吗?”

顾煊老人家气得脸青一阵,黑一阵,他道:“我顾家数百年来,还从未有出过如此丑事!”

“哦。”顾鉴不大在意的说,“那你当不知道,不就没这样的丑事了吗?”

顾煊:“掩耳盗铃!家族血脉不容混淆!”

顾鉴:“?”

顾鉴只觉得顾煊死板且前后矛盾。他道:“怎么就混淆了,没有混淆啊!不管是顾硠的孙子,还是顾硠的儿子,按照您之前的逻辑,不都是顾硠的血脉吗?那他是为了儿子,还是为了孙子,这其中有什么差别?”

顾煊:“……你!”

顾煊被顾鉴的歪理邪说气得嘴唇周围的胡须都在颤抖,他指着顾鉴,除了一个“你”字,竟是长久的说不出话来,顾硕赶紧扶住他,怒视顾鉴道:“你就算是再厉害,也终究是个小辈,长幼尊卑有序,顾鉴,你不要太过分!”

顾鉴听了他这话,忍不住笑道:“自然。玄冥山也是注重规矩的地方,我自小在这里长大,见到了师伯师叔们,从没有敢不行礼的时候,他们各个都夸我好呢!”

言下之意,便是顾砚当年离开顾家,与顾家断了来往这样多年,他顾鉴也从来只当没有这一门亲,何况他本也无心涉及顾家的家业,分明就是顾家自己找上他,要把他往浑水泥潭里面带。既是如此,大家能心照不宣是最好、最聪明的办法,至于舔着脸到他面前来充长辈,顾鉴光是想一想,都替他们害臊。

顾鉴算了算时辰,已经快要到晚膳时候了,他与奚未央虽已长久的不用饭了,但这时间却是奚未央差不多该“下班”的时间。顾鉴想要去北辰阁接他,和他一起回家。

于是,他看了眼顾家的几人,最后问那脸色仍旧难看的顾煊:“老前辈还有话要同我说吗?”

顾煊原本是有的。他先前与顾鉴东拉西扯那样多,就是为了委婉的、细水长流的劝顾鉴,人终究还是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再深厚浓烈的感情,也总有一天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尤其顾煊从不觉得,奚未央是个多么好相处的人,顾鉴说他和奚未央是道侣,顾煊却只觉得,哪怕凭他一百多年的阅历,他也想象不出来,能有人敢跟奚未央躺在一张床上的样子,这事儿光听起来都叫人如芒刺背。

总之,顾煊不相信所谓的“爱情”。

爱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有小孩和傻子,才会相信永恒的爱情。对于顾煊来说,人活一世,所有的一切奋斗与努力,不过都是为了后人罢了。

若是连继承人都没有,那那个人还努力什么呢?等到他死去,一切不过都是场空。

可现在,顾鉴的话,顾鉴对他们的抵触,都让顾煊意识到,他现在不能和顾鉴说那样的话。因为一旦他真的说出口了,顾煊毫不怀疑,顾鉴会直接将他们逐出玄冥山。

终究还是只能从长计议。

顾煊想,等到顾鉴跟着他们回了中州,再当上了顾家的家主,此后他与奚未央分隔两地,不知几时才能见上一面,想想都十分寂寞。这世上所有的感情,都需要靠相见来维系,见面便有三分情,只要顾鉴和奚未央长久的不见,那自然就好办许多了。

毕竟,婚契是死的,而人心是活的。

单纯的发泄欲望,不能够被算作是背叛——

作者有话说:镜子:分居?你想得美!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今天是【已婚】但被催生的小镜子哈哈哈~

第213章

顾家一行人第二日就着急的收拾回了中州, 顾鉴直觉他们原本可能没有那么急,大概还是与他说漏了顾硠私生子的事情有关系。

将相好之人娶回家做儿媳,且儿子心知肚明到一气远走, 这样的事情的确作孽, 但在顾鉴看来,这完全是顾硠父子的私事,哪里用得着其他族人掺和?本就是丑闻,可别越掺和越乱。

顾鉴又想到顾煊,张口闭口同他说的就是要留下“血脉”,顾鉴连回忆都觉得头疼, 他问奚未央:“顾家很注重后嗣吗?”

奚未央对此毫不稀奇:“于一个家族而言,后嗣难道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吗?”

就像各个门派, 必须要按时招纳新的弟子一样, “人”是所有发展与存续的根基。一个大家族虽然也会招揽门客,或是培养一些所谓的“外院弟子”以供差遣,但他们的根本还是自己的族人,尤其是核心血脉的族人, 毫不夸张的说, 血脉的延续, 就是一个家族的未来。

奚未央淡淡的道:“其实我有些明白, 顾硠为何要做下那等事, 他不是因为有多喜欢那女子, 而是他唯一的儿子顾钊实在不堪大用,所以他必须要培养出一个新的希望。父母的天资会影响后代,这样的说法在我看来本质是荒谬,然而这世上信奉这一套歪理邪说的人并不少——在大家族中尤甚。”

顾硠在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家主之位上苦心钻营了几十年,虽是为了他自己, 但人皆有一样的私心,那就是希望自己所拥有的事业,可以由自己的后人继续继承,可他唯有一个儿子顾钊,不论是实力还是心性,全都叫顾硠有心捧、无力拉。

顾硠其实早就看清楚了儿子的资质,于是他多年来逐渐从失望走向了认命。也正因为此,他才会想要重新养一个新的孩子。可惜,顾硠的妻子早逝,顾硠为了博一个好名声,多年来给自己立着追念亡妻,洁身自好的深情人设,这样的人设诚然给他带来了好处,却也几乎绝了他通过正常途径再有后嗣的可能。毕竟,一个怀念亡妻的神情男人,如果突然又生出了个儿子,那岂不就人设崩塌了吗?

顾硠续娶不了妻子,也不敢纳妾,儿子又铁定扶不起来了,他心里大概急的要冒火,顾硠也是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才会想到这样的歪门邪道。顾硠觉得自己的修为哪怕是靠炉鼎,但他好歹也修到天一境巅峰了,资质无论如何也要比废物顾钊来得强,而若他的孩子,可以记在顾钊的名下,那他未来扶持自己的“孙子”,也是一件合乎情理的事情。况且再往最坏的地方想想,若是他现在的这个儿媳,生下的孩子依旧资质不佳,那他还可以给顾钊纳妾啊!

只要顶着顾钊的名义,顾硠想要多少孩子,就能有多少孩子。只要那些孩子里,有一个堪用,那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顾钊作为顾硠的儿子,他心里固然是对父亲的行为厌恶抵触的,可是他没有权力和能力做任何的反抗,因为他和顾硠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这样的资质,在顾家所能得到的一切优待,都是因为他的父亲是族长。即便只看这一点,顾钊也不可能将自己父亲所做的一切公之于众,因为那样一来,他也就什么都没有了。顾钊只能够忍。

忍到忍无可忍了,就短暂的“逃离”顾家那令他窒息的一切,放任自己沉溺于酒色,来寻求片刻的安慰。顾钊带着窈娘从东境走到北境,那样遥远的距离,他却始终只是一只拴着线的风筝,——没有人能够安然无恙的逃离顾家,哪怕是顾砚那样惊艳的人物,他离开顾家后,也什么都没有了。顾钊很清醒的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有顾砚那样的勇气。

顾鉴情绪沉沉。顾家这样的氛围,他纵使窥豹一斑,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扭曲压抑,顾鉴突然有些怀疑自己,他对奚未央说:“当年,我爹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脱离顾家,他或许更多是为了他自己,但从长远看,大抵也有为我娘和我,如今我却又要回去……皎皎——”

顾鉴有些求助的望着奚未央,奚未央抬手,掌心温柔的贴上顾鉴的脸颊,他说:“阿镜,今时不同往日了。”

顾家的问题,其实许多别的大家族也有,或者说中州各个家族千年来相互联姻、吞并,如今的他们早已经自成一套封闭的规则,这套规则老旧又刻板,容不得族人子弟有一丝一毫的悖逆,生存在其中的人,要么去驯化自己习惯它,要么就会被绞缠至死。

顾砚就是一个始终驯服不了自己,无法在这样规则下苟且偷生的异类。在许多人眼里,他若能忍过这一时,最后成为顾家的家主,那他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呢?他大可以想和哪个女人在一起,就和哪个女人在一起,反正联姻在他们那样的家族里,不过都是些场面功夫罢了,私下里究竟如何,是好是坏,日子又该如何真正的过下去,没有人会过问。

顾砚曾思考过很长时间:持续了上千年的,大家皆是如此过来的事情,它就一定是对的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问题是,他一定要像其他人一样,强迫自己去忍受这一切吗?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忍,都可以接受的事情,你却不可以?

世人都会斥责他:你凭什么不可以!

然而顾砚最终的答案,是他就是不愿意去忍受这样的“规则”,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去舍弃原本属于他的一切,可他仍旧被世人指责唾弃。因为这时候,对于他做出的选择,旁人的不解变成了:别人都不敢做的事,你又凭什么敢?

奚未央告诉顾鉴说:“阿镜,做你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这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包括我和你父亲。”

“如果你不愿意,你只需要拒绝他们就可以了——”

但,顾鉴说:“我其实愿意去中州。”

对于顾鉴而言,中州似乎才是他“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他父亲的过去在那里,他心爱之人一段很重要的时光也在那里。顾鉴不喜欢顾家,但他并非抵触顾家,他其实很想要去顾家看一看,看一看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能够沉闷压抑到叫人崩溃扭曲。

如果他真的可以做到的话,顾鉴想要改变那一切。

他问奚未央:“我这样的想法,是不是显得很天真?而且虽然我现在嘴上说着想要改变他们,但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想好,要把他们变成什么样子。一套模式能够维系延续千年,它绝不可能没有一点可取之处,也许如今这样,就是最合适中州的状态也说不定。那到时候,我去一通乱改,没准反而要铸成大错了呢!”

顾鉴说到最后一句,自己也忍不住的笑了出来,他抱住奚未央,亲昵的用脸颊去蹭他的发丝,顾鉴说:“皎皎,你说得对。今时不同往日,且哪有人知道将来一定是什么样子?不过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顾鉴与奚未央相同,当他脆弱的时候,会格外的渴望能够完全拥有对方,就像是漂浮在大海中的人,紧紧的抓着唯一一支可以救命的浮木。顾鉴一下下啄吻着奚未央的颈侧,他突然语出惊人:“好想要咬一口。”

“好多次都想要咬下去。”

然后蕴着浓郁魂与香气的血会从奚未央的颈间涌出,顾鉴想到了吸血鬼同化人类的方式,他说:“然后,我们就会融为一体。”

听见这句话的奚未央,身体忽然剧烈的一颤,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努力压抑着的兴奋,“你咬吧……”

“阿镜……”

奚未央低声的,仿佛央求一般的对顾鉴道:“你咬我吧。”

轻轻地一口并不会真正的伤害到他,反而奚未央只要稍一想象那样被吮吸血液的痛感,他就控制不住的要全身战栗,他甚至告诉顾鉴说:“你可以用力一点。”

顾鉴馋奚未央的脖子已经馋了许多年,今天虽不知怎的就说出了口,但总归还是心疼他,没有打算真咬下去,怎料奚未央竟然如此期待,顾鉴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无明的火气,鬼使神差一般,牙齿便陷进了奚未央颈侧薄薄的皮肉里,属于奚未央的腥甜血珠,混合着空气中逐渐弥散开来的异香滚入顾鉴的口腔,却如一记重锤,将着魔一般的顾鉴狠狠砸醒——他在干什么?他居然……真的在吞咽奚未央的血。

顾鉴想要同奚未央道歉,然而这时候说“对不起”之类的话,未免有些太不知趣,何况顾鉴的唇舌只要一离开,奚未央的血珠就会滚落。——顾鉴的内心在“忏悔”,然后他湿软温暖的舌,一遍遍的将奚未央颈间新鲜的血珠舔舐干净,直到再也尝不到那样腥甜的滋味。顾鉴依依不舍,重又在奚未央的伤口处吻了吻,只见那片皮肤已经被他吸吮得发红泛紫,上头还烙着一个鲜明的牙印,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顾鉴忍不住还想去舔,他唏嘘道:“皎皎,这要是让别人看见了,恐怕都要怀疑我虐待你。”

奚未央却只关心:“滋味怎么样?”

“有一点甜。”

顾鉴知道人血是什么样的味道,可奚未央似乎是与众不同的,即便是其中的血腥气也叫顾鉴全无抵触,但顾鉴说:“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奚未央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高兴,他说:“你没有虐待我。”

顾鉴这次很坚定:“但这是不好的行为!”

奚未央:“你不喜欢吗?”

顾鉴:“……”

顾鉴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他的舌尖此刻红得过分,似乎还浸染着奚未央的血。

顾鉴想,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如此变态——

顾鉴听见奚未央的声音,是藏着一点笑意的语气:“让我也尝一尝,好吗?”

这样的嗓音太过于惑人,以至于顾鉴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点下了头。他侧首,想要将自己的颈项也暴露给奚未央,奚未央却是抬起手,捧着他的面颊,温柔的吻上了顾鉴的唇。

顾鉴放松精神,将一切都交给了奚未央,正当他闭目享受着那样缠绵的亲吻时,顾鉴忽然听见奚未央问:“还会有下一次吗?”

顾鉴:“……”

顾鉴多希望奚未央能不要被自己猜的这样准。若按往常别的事情,顾鉴百分百就答应了,但这一回,顾鉴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不可能的。”

顾鉴十分“冷酷”的道:“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奚未央:“……”

奚未央越想越气,伸手就给了顾鉴一嘴巴,顾鉴被他这小猫生气似的轻轻一下扇得笑意满面,拉住奚未央的手臂就将他扛起抱回了屋。顾鉴忍不住笑道:“皎皎,因为没有下一次了,所以你才更要珍惜这一次,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我们镜子其实是个正经人呢~

第214章

魔灵只要还未在另一人体内扎根长成魔脉, 它便会一直与顾鉴的神魂相系。顾鉴于黎明之时忽然惊醒,他的心脏“嘭嘭”跳的很快,那团魔灵的挣扎撕扯, 虽远隔千万里, 却仍好像近在他的身旁。顾鉴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见了蔺云岩吞噬魔灵的样子。

赤红着双目,就好像一个已经饥饿了许久的人,遇见了一顿饕餮盛宴。

以至于惊醒过来的顾鉴,在缓过大脑一片空白的状态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疑惑——算算日子, 其实昆仑的使者回去也没有很长时间,不过半月而已。蔺云岩他……真的不需要再好好考虑一下吗?

毕竟魔灵此物, 吞噬它只需片刻, 若要剔除却有千难万难,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顾鉴从来都是个胆小的人,他要是遇见附加这样“没有回头路”前提条件的事,一定会谨慎再谨慎, 蔺云岩这样的有“魄力”, 着实叫顾鉴心惊。他不熟悉也不了解蔺云岩, 因此顾鉴也很难判断, 蔺云岩会如此行事, 究竟是因为他本性如此, 还是秦羡挑唆,亦或者……是两者相合?

但不论是哪一种可能,蔺云岩都远比顾鉴原本所想象的要危险,在他上一个轮回的记忆中,顾鉴对蔺云岩并没有太深刻的印象, 如今时空倒流重来一次,蔺云岩却变为了极其重要的存在。他对于顾鉴而言,是一个十分不稳定的危险份子。而俗话说的在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的蔺云岩就好似一个光脚的疯子,他不存在任何的软肋,因为他孤身一人。

“发生了什么?”

奚未央从顾鉴的身边坐起,他抚了抚顾鉴的后背,然后侧身拥抱住他。奚未央意味在顾鉴的肩头,和他说:“你的后背全是汗。”

“嗯。”顾鉴将额头与奚未央贴了贴,他沉默了片刻,方道:“蔺云岩真的把魔灵吞噬掉了。”

“兴许是因为,那魔灵也在我的体内呆过,所以我能够有所感应……总之皎皎,我梦见蔺云岩了。”

虽然吞噬魔脉只是第一步,魔脉的长成与融合,必须以年来计算,蔺云岩未来的十年应当都会安安稳稳的修炼那不能见人的东西,但……顾鉴回抱住了奚未央,他轻声的说:“皎皎,我害怕疯子。”

只有正常人才有可能被预判,“疯子”是没有逻辑的,他们可以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奚未央的自信常常接近于自负,顾鉴很喜欢他这一点,如今却禁不住产生了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奚未央的这一场豪赌究竟是对是错,在经历了上一场轮回的悲剧之后,顾鉴很庆幸,这一次他们从各方面来看,都占据了上风,可奚未央与秦羡,此世将蔺云岩当做上一世顾鉴的替代品,成为了新的博弈关键,顾鉴揣测不了未来,所以他才会恐惧,恐惧奚未央这样的一步棋,最后会否放出一只任何人都无法控制的野兽来。

顾鉴的情绪低落,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趁着现在还来得及,赶紧将魔灵从蔺云岩的体内抽出来,但他也不能草率的做那样的事,因为就目前来看,秦羡在暗他们在明,唯有“蔺云岩”是双方心照不宣的阳谋。如果蔺云岩这一步走不下去了,秦羡势必还会折腾其他的人与事。秦羡不看到最终的“结果”,他是不可能放弃的,而他所能够得到的结果,也不过只有两种——成功,抑或死亡。

奚未央感受到顾鉴异常的状态,他安静的同顾鉴拥抱了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问道:“阿镜,你心里在怪我吗?”

顾鉴心下暗叹了一口气,他说:“我怪你做什么?我若是你,难道还能做的比你更好吗?就是因为我想不出来更好的办法,所以才……”

顾鉴轻轻抬起奚未央的下颌,他们近在咫尺,顾鉴望着奚未央的眼睛良久,最终说道:“皎皎,我不能失去你。哪怕只是想一想那样的可能,我都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蒙蒙的光亮透过窗纸,一点一点的将屋中模糊的事物照亮,如今的天气正是一日热过一日的时候,天也亮的格外早些,山林间的暑气不比外界夸张,却也可以叫人感受到空气中的燥热与黏腻。早晨总会叫人变得格外的敏感。

顾鉴的一切不安因奚未央而生,也唯有奚未央可以安抚与填补。顾鉴的情绪好坏总是很容易就能叫人察觉和判断,他的心情越好,情/事上就越有章法,且总会有一些新奇的“巧思”,而与之相反时,顾鉴就会更遵从本能的宣泄,他其实很讨厌那样失控的感觉,也不喜欢把奚未央弄伤,可失控之所以被称之为失控,就是因为顾鉴在做的时候,他控制不了自己。

顾鉴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好像被各种各样的念头塞满了,又好像里面根本什么也没有。他在抱着奚未央的时候会突然想,这段日子奚未央不用去北辰阁,可真是太好了,他们可以就这样一整天都不下床,也不必有任何的顾虑,他确实可以在想要的时候随时对奚未央为所欲为,但顾鉴又会突然的焦虑与低落——已经造就过的结局全盘清空重来一遍,其中的过程改变,最后的结果就也一定会改变吗?还是说,灭世之灾是注定了不论如何也无法避免的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人可以回答顾鉴,即便是那指点他重启时空的父神也无从得知。祂只是为这个位面的世人留下了一次机会,就像是往空中抛下了一枚硬币,在它真正的落地之前,没有人可以算准,最后那二分之一的可能性,究竟会眷顾于哪一个结果。

这样昏聩的日子持续了几天,奚未央实在是没有办法在假作不知了。如果顾鉴只是单纯地想要放纵,那他当然会由着他闹,可是现在……奚未央对顾鉴说:“阿镜,你这样子,我会很担心。”

顾鉴也不想的。这不是他的本意。顾鉴很抱歉:“对不起。”

顾鉴忍不住胡思乱想,自己这样会不会是抑郁了,毕竟他也觉得自己不对劲,总是会心慌意乱,对未来过于焦虑,以至于整个人都很浑浑噩噩,顾鉴既想要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办,无可奈何之下,竟然只有像这几天一样,选择短暂的逃避现实。

顾鉴很颓废的躲在奚未央怀里,说:“如果时间永远不会往前走,该有多好。”

奚未央:“……”

奚未央用手指细细梳理着顾鉴汗湿的头发,他缓缓的道:“明天是一定会准时到来的,不论它是好是坏。未来不过是今日因果的堆砌,阿镜,它并没有你所想象的那样可怕。因为未知而损耗自己的精神,这很不值当。”

"我知道。"奚未央说的道理,顾鉴都懂,“我不想的,”他说,“可是皎皎,我就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一样,总会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顾鉴絮絮叨叨,奚未央便就耐心的听着他那些没头没尾的话。到最后,奚未央和顾鉴说:“阿镜,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

顾鉴没有太大兴致,但也没有拒绝,他问奚未央:“到哪里去?”

奚未央说:“你想去哪里?”

顾鉴的脑子是一片空白,他说:“我不知道。我想不出来。”

他从奚未央的怀里抬起一点头,说:“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然后顾鉴又好像没了力气一样,靠在奚未央的肩头,凑近了想用鼻尖去蹭他的的喉结,奚未央觉得痒,忍不住低笑了一声,顾鉴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于是又故意两只手去捉他腰上的痒肉,奚未央着实怕这个,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该告饶的时候就告饶,奚未央笑得歪在床沿边上直喘气,顾鉴搂住他的腰,将他重新抱回来,说:“这样哪都不去,不是也挺好?”

奚未央低低的“呜”了一声,他的身体在这几日里逐渐变得越发湿润柔软,并且敏感而贪婪,他习惯并且渴望被占有,但……奚未央仍旧会搂着顾鉴的脖颈,对他说:“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什么?”熟悉的焦躁感再度涌上心头,顾鉴克制不住的变得粗暴,他就像是破罐破摔似的道:“我就是哪里都不想去,连这也不可以吗!”

奚未央大抵是被顾鉴弄得有些疼,他蹙了蹙眉,很快又舒展开,奚未央偏过脸去,闭上眼睛仿佛不愿意在面对顾鉴,顾鉴看见他红润的唇微微张开,但始终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顾鉴没来由的慌张,他俯身去吻奚未央的唇,奚未央并没有躲开,顾鉴这才稍稍的松了一口气。

顾鉴需要让自己有一种“精疲力尽”的感觉,只有这样,他才可以获得短暂的,真正的大脑空白,这样短暂的空白是他唯一可以得以喘口气的休息时间,否则顾鉴根本就无法正常入眠,可即便是好不容易睡着了,顾鉴也极易惊醒,——尤其是奚未央的任何轻微动作,都可以让顾鉴的精神高度紧张。

“你要去哪里?”

才平静睡着不过一刻钟的顾鉴,就如同一条不慎跃上岸的鱼般惊起,他扯住奚未央的衣角,惊慌的连声音都有些颤抖,“皎皎,你别离开我……你不能离开我,我……”

奚未央:“顾鉴!”

顾鉴就好像一瞬间失了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奚未央不轻不重的从他的手中抽回自己的衣摆,他对顾鉴道:“你确实可以哪里都不去,躲在这里一辈子也没人管你。你要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若拉不出来你,就只能进去陪着你,但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因为你知道,我很忙。”

两个人在一起,若是真心想要长长久久,便不能计较谁更迁就谁,奚未央其实也无所谓这些,毕竟他对于顾鉴的包容阈值一向很高,可顾鉴总叫他别离开他,说他不能离开他,奚未央即使知道,这是因为顾鉴依赖他,而他也不可能真的离开顾鉴,但奚未央还是会控制不住的心里有气——凭什么?凭什么就只能是他,永远放不下心的陪在顾鉴的身边呢?

如果顾鉴真的不想离开他,难道就不能主动到他的身边去找他吗?

有些事情,就是不能细想。顾鉴总会对奚未央说,自己想要陪在他的身边,可实际上呢?究竟是谁总在陪着谁?

“这些天我已经有太多事情落下没做了,但那始终是我该做的事情。”顾鉴的状态不好,奚未央自然不可能和他吵架,且他看一眼顾鉴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控制不住的心软,奚未央下意识的温声道:“晚上我会早一点回来。你好好休息一下,也可以整理整理思绪。阿镜——”

奚未央对顾鉴说:“时间永远都在往前走。最重要的是,它绝对公平,不会去等待任何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抑郁的镜子,但好像并没有出现x欲减退的表现?

皎皎,你真的太惯着镜子这个长不大的小朋友了_(:з」∠)_

第215章

事实证明, 这世上就没有绝对起不来床的人。

如果有,那就是叫起的方法有问题。

顾鉴原本成天一副颓丧抑郁,心事重重的样子, 奚未央好声好气劝着他出门走走, 他不愿意,还发脾气,现在奚未央不想搭理他了,觉得顾鉴爱在家躲着那就躲着,想躲到什么时候都可以,顾鉴又委委屈屈的飞快把自己收拾好了。

顾鉴就像是有奚未央依赖症一样, 他跟着奚未央的脚步说:“皎皎,你别离开我, 我跟你去北辰阁好不好?”

奚未央不置可否, 他反问道:“你不是哪里都不想去吗?干嘛要委屈自己呢。”

“我……”顾鉴说:“我是没有自己想去的地方,可我想跟你在一起啊……”

奚未央:“……”

奚未央面无表情,他看了顾鉴好一会儿,然后竟认真的说道:“是我错了。”

顾鉴有些心慌:“……啊?”

“你不要跟着我。”奚未央对顾鉴说, “做你自己的事情去, 想做什么做什么。你不该一直这样跟着我。”

顾鉴黏人的毛病,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奚未央一直知道, 但在此之前, 他从不觉得是什么很大的问题,因为作为被顾鉴一直黏着的对象,奚未央完全可以说得上乐在其中,所以他不认为顾鉴这样有什么不好,更加没有想过要去纠正, ——被顾鉴依赖不好吗?奚未央总是很享受顾鉴离不开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