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春风:“……”
徐春风都不知道该怎么和烁星开口,如果不是他当年在他脖子上吸出来了两个难以解释的红痕, 或许之后根本就不会导致那一连串的误会,还祸及旁人。但十年前的烁星人形状态比现在还小,看起来不过像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他什么都不懂,……哪怕到如今,烁星大概依旧什么都不懂。
责怪一个蒙昧的“孩子”没有任何意义。况且人性难以改变,不发生这件事,也还会有其他的由头,徐春风只当是天意命数如此了。烁星又转了两圈,他问徐春风:“你说,如果我们就在这里等,能有机会堵到玄冥山的首座吗?”
徐春风:“……”
徐春风难得回怼一句:“你在昆仑山门下等,能等到蔺云岩出现吗?”
烁星:“……”
烁星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他说:“对哦。好像不太行……”
“所以呀。”徐春风对烁星循循善诱:“没有关系的,倘若天意要让他们成功,不论如何你我都是死路一条,何必如此执着呢?而倘若天意不让他们成功,那就更没关系了。妖族的寿命很长,我一直就在你的身边,我总有一天会长大,对不对?”
烁星:“可是……”
徐春风说:“我先前几乎被困在了昆仑一生,如今好不容易自由了,只想能够游历四境,而不是再被困在什么地方动弹不得。烁星,你带我走吧,好不好?”
烁星总有一些利用轮回道来促进小木偶生长的念头,徐春风面上对此不置可否,实际上心里未必支持,可烁星是为他好,徐春风很难强硬的拒绝,或者说,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没有哪次真正的强硬过。徐春风总是在妥协,只是从前他更多的是无奈,而面对着烁星,却有着一种无法清晰言明的纵容与依赖。——既然烁星想要去尝试,那就由着他去,总归到了玄冥山,他自己意识到了进不去,撞过了南墙,大约也就不会再执着了。
徐春风问烁星:“你不想要和我在一起吗?”
烁星不假思索的点头:“我想呀!”
小木偶做不了表情的五官,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在笑的感觉,他说:“所以呀。如果你坚持把我送去玄冥山的话,或许我会闭关,你又会很长时间见不到我。”
烁星很好骗,又不怎么好骗,他天真的问:“那我和你一起闭关,可以吗?”
徐春风:“……不可以哦。”
烁星委屈的扁扁嘴,说:“好吧。那就不去了。”
“你接下来想要去哪里呀?”
烁星抱着小木偶,慢悠悠的沿着山路离开,他说:“这些天,我走了好长好长的路,脚都走痛了。做妖好难,不敢用妖力,怕吸引修士,还要怕招来在昆仑的那些妖的追杀……喂喂,我在和你说话啊……我脚疼了……”
蔺云岩如今为了吞噬吸收魔灵而闭关,但烁星从七星灯魂珠的阵法中,打开拘魂瓶带走徐春风的障眼法却骗不了秦羡多久。因为秦羡的缘故,伪装成昆仑弟子,抑或洒扫下人的高阶妖族不说很多,也有一二十人,若非如此,烁星也不可能那样轻易的就混进昆仑。若是等不日蔺云岩出关,却发现徐春风的魂魄没了,只怕他会恨不得剐了秦羡,是以,目前秦羡应该才是最着急的那个人。
烁星猜,秦羡不敢惊动昆仑的人,应该会遣妖族来追踪他们,毕竟同族之间,对于妖力的感知会更敏感一些。烁星忍不住的叨叨:“妖族现在也太没落了吧?还要混迹在人世里隐藏自己才行……连条三角头的蛇都敢称王了,难怪混的那么惨。”
徐春风:“……”
徐春风听见这话,不禁疑惑:“阿星不也是蛇妖吗?”
被他机缘巧合从陵江里钓上来的时候,只有他的食指那么粗,化形也才像个两三岁的奶娃娃,变回原型时,缠绕在他的手腕上,细细的几圈,就像是一串华美的紫晶镯。
烁星听徐春风这样问,下意识的愣了愣,而后才有些茫然的道:“是哦……我好像也是蛇妖……可是我真的好恶心那些喜欢生吞活剥,吃东西血呼啦呼的妖……这样的行为真的好劣等,我都不想承认,我和他们是同族。”
烁星说好养也好养,说难养也难养。他分明是妖,却不爱血食,需要徐春风去给他采新鲜的灵果奇葩,朝露醴泉。他唯一喜欢沾染的血腥,似乎唯有徐春风的血肉,但如果说,徐春风本质上是个木头人……一切又都好像能说得通了。
妖族被关在极北几千年,徐春风对他们也不是很了解,他猜道:“会不会就像是……有的人爱吃荤,有的人爱吃素?”
烁星:“可能?”
一人一木偶再次面面相觑,一起发了一会儿呆之后,烁星决定不想了。对于妖族而言,血脉的压制是天生且永远无法抵抗的,不知为何,烁星的潜意识里,总觉得如今妖族的血脉太劣等,他总是可以一眼就看穿如今那些所谓高阶妖族的原形,但每看一眼,烁星都有一种脏了眼睛的感觉。——但分明,他也不过只是一条因为尝到了徐春风的血,所以才能化形的小蛇妖而已。
烁星问小木偶:“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小木偶说:“你想去哪里?你把我带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烁星在山林间一蹦一跳,像个小孩子一样的走路,他说:“我想去南境。听说那里总是潮潮的,还有很多密林……如果环境好,你是不是也能长得快一点?”
徐春风心里觉得不太可能,但他还是很认真的哄烁星说“会的”,烁星于是开心的说:“那我们就去南境吧!”
他们渐渐离玄冥山的山门越来越远,来时这条山路他们徒步走了一日半,这会儿叽叽喳喳聊着天的时候,更是察觉不到周遭的变化,直到小木偶忽然截断了烁星的自言自语,说:“阿星,我们在结界里打圈。”
烁星:“诶?”
“有结界吗?”烁星歪了歪脑袋,都说妖族的直觉要比人族更敏锐,可是他总是很后知后觉,完全感觉不到周遭危险的存在。烁星有些迷茫的问徐春风:“那这个结界要怎么破?如果在结界里使用妖力,会被发现吗?”
徐春风说:“如果我的感知没有错,这道结界是用来将人困死的阵法,我们已经完全与周遭隔绝开来了,就算求救,也没有人能接收到。”
烁星明白了:“所以,我们只能自救。那我可以用妖力吗?”
想到自己终于可以使用妖力,烁星激动的心跳都变快了,——他好难啊!长这么大,都还没真正意义上的使用过自己的力量呢!
以前是因为徐春风养他,怕泄露妖气,被人发现。后来,烁星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冬眠,好不容易睡醒,结果发现徐春风已经死了,但神奇的是,哪怕相隔再遥远的距离,他也依然可以和徐春风的魂魄沟通。于是,烁星就按照徐春风说的,先让妖族误以为他是能化形的大妖,然后混进昆仑当洒扫的小弟子,等着徐春风养魂,之后再找机会把他带走。这一走,又怕泄露行踪,别说释放妖力,就连安全范围内的小法术烁星都不敢用,如此想来,这居然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可以肆无忌惮的尝试使用自己的能力。
烁星感觉有点紧张,他问徐春风:“我还没怎么用过呢,我看你们人好像都会有个起势的动作,或者念两句咒之类的,那我该怎么办啊?你也没有教过我。”
徐春风:“……”
徐春风开始怀疑,烁星到底有多少妖力了。但他想一想,既然烁星都能化形,应该……也不至于很柔弱吧?
徐春风于是说:“你先感知一下你体内,妖力的流转——”
烁星:“流转?”
烁星茫然了。妖力的流转?怎么流转的?这还能感觉得到吗?
如果可以感觉到,那他为什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呢?
暗含腥气的风吹开了烁星遮脸的帷帽,他甚至都还来不及思索,就已经下意识的反手一掌推出——
被结界阵法困住的空间瞬间扭曲,成为了一张从中间被生生撕碎的网,忽然显身在不远处的红衣女子,因这一击伏在地上呕血不止,而在烁星的眼中,他只看见了一只硕大的,翕动着口器的黑毛蜘蛛。
“好恶心。”
烁星微微皱眉,他想不通这么恶心的东西怎么敢在他的眼前出现。来自于远古时代的恐怖威压,将那红衣女子镇的动弹不得,而后,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躯,连同着近千年的修为,一同被如砂砾堆砌的堡垒般,顷刻碾碎。
修为高深的红衣女妖,转眼只剩下了一滩血水,徐春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只觉好像在做梦一般,“烁星……你都做了些什么?”
“啊?”烁星抬手捂住自己的鼻子,“我好像也……没做什么?”
他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烁星说:“我只是,觉得它弄脏我的眼睛了。”
烁星想,这玩意儿真的好讨厌,活着的时候长得恶心,死了还那么臭,一股子腐肉的味道,熏得他都想吐。
徐春风沉默。他没有在说什么,只是缓缓地道了一句:“天色变了,阿星。”
***
沉沉的黑云仿佛在瞬息之间便将玄冥山笼罩,其间隐隐流转的青光,让人忍不住的怀疑,即将是否落下一场罕见的大雨。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狂风将树枝都吹得倒向一片,如此转瞬间便风雨大作的异象,北境几乎从未有过。
奚未央立在北辰阁上,防护结界并未让风吹动他的衣角,奚未央仰望着天幕,对身旁的顾鉴说:“这是妖云。”
“妖?”顾鉴震惊道:“什么样的妖,能引动这样的天象?”
奚未央悠悠道:“或许,衍辰所说的一切,果真成真了。”
“兴风唤雨,令天地改色,大约,真的只有龙才能做到吧?”——
作者有话说:感觉不到危险的原因是,对他造不成危险性~
小星星:长得不好看的东西能不能消失啊?
大蜘蛛:立刻碾压消失QAQ
镜子:作者在吗?这么危险的存在放在玄冥山真的好吗???
第227章
顾鉴想到了那拓印的羊皮卷上, 将建木神树都撞毁的蛟龙,心头不禁泛起寒意,他望着那黑云聚合的地方, 沉沉说道:“居然, 离得这么近吗?”
甚至这样的大妖,他或许根本就还在玄冥山脉的地界之中。
“他想要做什么?”
大抵是因为真的相信张衍辰的缘故,奚未央的神情倒是要镇定许多,他道:“不论他想要做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
顾鉴说:“我和你一起。”
奚未央迟疑了瞬息,他看着顾鉴道:“我是不是不应该拒绝你。”
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也就说明了奚未央不想顾鉴跟着他去。顾鉴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角,他有些艰难的问:“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们发生冲突, 我会拖你的后腿吗?”
奚未央摇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这样级别的妖云,威压太重, 已经接近于天仙境的雷云, 凡天仙境下的修士靠近, 都会感到被压制的不适, 更不要说是动手了。——我不会和对方发生冲突的, 但除我之外, 其他人也确实没有必要去。”
就像寻常雷劫,修士远远观摩,或许能够有所感触,但天仙境的雷劫,除非是嫌命长不想活了, 否则谁敢去观摩?威压深重的妖云亦是如此。妖族见了也要远远遁走,免得被那样的压力伤了根基,修行灵力的人族修士,又何必冒着脏腑内伤的风险去靠近呢?
顾鉴道:“说到底,还是我太弱了。”
奚未央有些无奈的道:“阿镜……”
顾鉴勉强笑了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没事,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去吧。皎皎,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顾鉴现在的心态不可谓不敏感,他在其他人面前倒是正常,唯独在奚未央面前需要被极其小心珍视的对待。奚未央见他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虽觉何至于此,但终究是他最爱的人,不论怎样都只能惯到底。奚未央放柔了声音,同顾鉴说:“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顾鉴其实也觉得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一点大,又不是生离死别,怎么竟也能被他弄得如此沉重。但顾鉴只要一想,奚未央这又算是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情,而他只能在旁干看着,顾鉴就会控制不住的焦虑,忐忑不安,以及……愧疚。
作为奚未央的伴侣,他到底能顶什么用?
“你就在这里。”
顾鉴的思维正要发散,耳中却又忽然听到奚未央说:“你哪里也不许去,我回来的时候,要看见你站在这里。”
顾鉴:“!”
顾鉴的心猛地一跳,他来不及思索,便已经用力的点头,——谁说他没有用的?
奚未央需要他。
分明已经快要入夏,不再算是春天了,但顾鉴的情绪依旧总是起起伏伏。譬如现在,他上一秒还在焦虑,转眼间却是已经被奚未央一句话给安抚住了,变化之快,犹如云气,就连顾鉴自己都琢磨不清,到底算怎么一回事。或许就像奚未央所说,他的症结无药可医,只能交给时间去慢慢的验证消化,而他永远会陪在他的身边。
这就足够了。
***
徐春风本便不是一个喜欢麻烦被人的人,如今落到这般模样,更是不希望为人所知晓。各种原因混在一起,他半点也不想真的找上玄冥山,如果一切都能像他所期待的那样,他说服烁星离开,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任意去哪里,该有多好。
“怎么一下子就变天了?”烁星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恶心里缓过神来,他仰头望了望天,倒是并不因为这样可怖的天象而感到害怕,他只是担心:“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去哪里避雨啊?——有闪电,是会打雷的吧?我听说,打雷如果在树底下躲雨,是会被雷劈的!”
小木偶:“……”
徐春风缓缓的道:“不用避雨。”
因为,“我们走不了了。”
奚未央的到来无声无息,他玄袍墨发,几乎与昏暗到难以视物的周遭要融为一体,猛烈的妖风吹得人耳畔几乎只能听见“隆隆”的声响,奚未央的声音却始终清透温和,仿佛屏蔽了所有的喧嚣嘈杂,令人唯能听见他的话语:“阁下远道而来,怎么到了门口,却要折返呢?”
烁星对此表示支持,他也不赞同,烁星不乐意的说:“就是啊,我们赶了那么远的路!就这么走了好浪费。”
烁星周身妖气直贯天穹,他自己却浑然不知,甚至根本听不懂奚未央说的是反话,徐春风无奈,只得顶着风,摇摇晃晃的从烁星的衣襟里探出头来,苦笑着道:“奚首座,久别无恙啊。”
奚未央:“……”
奚未央下意识眯了眯眼睛,他沉默的盯着烁星怀中的那只木偶看了许久,方才敢确定的说出一句:“你是……徐仙友。”
“是。”小木偶的声音有些耻于见人的无奈,“在下如今这般形状,让您见笑了。”
奚未央:“……”
奚未央又是长久的沉默,昏沉的天色掩藏了他极度震惊时瞳孔的微缩,而在奚未央再次开口之前,难得徐春风竟会抢话道:“尊主,烁星他的年纪还小,并不知晓应当如何控制妖力,在玄冥山附近引得如此天象,实非我们的本意,在下厚颜,代他向您赔罪,还望您能有见谅。”
奚未央:“……”
沉重的黑云越压越低,似乎昭示着主人紧张的心境,奚未央注视着烁星的面孔,道:“他不懂得应当如何控制妖力?”
“徐道友,”不见在奚未央的掌中显形,“你知道,倘若如此的话,你身边的这位,会是多么危险的存在吗?”
徐春风道:“烁星并不危险。他是我照顾长大的,我可以管束他,他从小到大都吃花木果实长大,从来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奚未央淡淡道:“哦?既然徐道友可以管束他,那就请你,叫这位烁星公子,收了神通吧。”
电闪雷鸣。
烁星在奚未央与小木偶之间来回的眼神仍是茫然的,可奚未央的存在,会让他本能地感到紧张,烁星那迟钝的危险感知,在这一刻似乎又变得格外敏感起来,他忍不住小声的问徐春风:“他是坏人吗?”
徐春风急声否认:“不是!”
烁星似乎不太相信的低低“哦”了一声。徐春风强迫自己定身,放缓了语调慢慢的引导烁星:“阿星,你不是想要让轮回道能帮我快点长大吗?这位就是玄冥山的首座大人,我们见到他了。你的心愿就快达成了,阿星,你开心吗?”
烁星微怔,他有些怀疑的又将奚未央看了看,然后才说:“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小木偶努力让自己僵硬的肢体点头:“是,他就是。”
烁星撇撇嘴,终于放轻松了一些,他轻声地嘟哝道:“可是他好凶,我不太喜欢他。”
徐春风安抚烁星道:“只有他,才可以帮我。”
烁星:“……好吧。”
随着烁星逐渐平静的状态,天空中的风云也安静了不少,不再有电闪雷鸣,也不再有能将房屋都掀倒的大风,小木偶努力的爬上烁星的肩头,抱着他的脑袋说:“别生气了,阿星,让你恶心的东西已经死了,没有人再会伤害我们。我害怕这样的天气,我想看见原本高远清澈的天,阿星,你可以做到的,对吗?”
烁星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才对,但他想要让徐春风能够如愿,如果他的小木头人,害怕这样的天气的话,那么它就不应该存在。
在烁星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时候,妖云已经随着他的心念散去,倘若不是被吹倒的树木犹在,此刻的天空干净的根本看不出经历了方才的一切。徐春风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对奚未央道:“尊主,您现在相信我了吗?烁星他不会伤害别人的,虽然他看起来已经那么大了,但实际上,他才只有几十岁,若按妖族的年龄来计算,他还是个幼儿,他会听我的话,我能管得住他,从前他不会伤人,今后同样也不会。”
不见在奚未央的掌中缓缓散去,奚未央注视着烁星肩头的那只木偶,问道:“你们为何来我玄冥山?”
要问这个,烁星可就会了,他当场大声抢答:“因为轮回道啊!——轮回道可以让他快点长大!”
奚未央:“轮回道?”
徐春风似乎有些尴尬,他想要习惯性的碰一碰自己的鼻子,可是他现在根本就没有鼻子,“在下……十余年前,不幸殒身,说来惭愧,魂魄在尊主的七星定魂珠相佐下,也需修养至今,才勉强有了些余力。然过去的身躯,血肉已空,徒余一具枯骨,实在不堪依附,只能寄居于枯木之中。烁星听闻尊主的爱徒,修炼轮回之道,于是便想着,能否以轮回之力,使我快些长成人形。”
徐春风说的这些,奚未央大抵心中都有数,他唯有一点不解:“你既是人魂,如何能够附身于草木之中?”
徐春风:“此事说来——”
他的话尚未说出,便已听烁星张口便道:“谁说他是人的?他才不是呢!他本来就是这根木头上长出来的啊!”——
作者有话说:烁星真的很像智障儿童欢乐多【捂脸】
第228章
“木头上长出来的?”奚未央心中一紧, 张衍辰的话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他问道:“什么意思?”
烁星其实也说不清楚,但他就是坚持道:“他就是不是人!他是很好吃的那种果子!”
此事有关上古传说, 隐秘且虚无缥缈, 至今也只有徐春风和烁星两人知晓,但烁星对此全无概念,大喇喇的在荒郊野外就能嚷出口,徐春风简直想要去捂住他的嘴。徐春风心情有些复杂的对奚未央道:“此事……说来叫人见笑,在下自己的身世,竟然是等到死后才略略知晓了一二。尊主, 此处说话不便,不知可否——?”
奚未央明白徐春风的意思, 颔首答应道:“两位请随我走吧。”
奚未央转身, 空间在他的面前被划开,烁星有些兴奋的重新抱住小木偶,继续着他的叨叨;“哇!你看这样好方便,可以少走很多很多路……这样我的脚就不会疼了。”
奚未央的脚步顿住, 他微微侧身道:“你觉得脚疼么?”
“对啊!”烁星有些迷糊的道:“可能真的是走了太多路吧?……好像总觉得不太舒服啊……”
奚未央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话, 徐春风却是到此刻才突然意识到:烁星分明是蛇妖, 他为什么总会喊脚疼呢?即使化作人形, 可对于本体无足的蛇类来说, 人形的双脚,难道不应该只是一种幻象吗?
况且,如果烁星真的只是个寻常蛇妖的话,为何他可以如此轻而易举的杀死一只修为高深的女妖,并且一旦妖气泄露, 妖力之磅礴,竟能直冲天际,引来天地异象呢?
——如今的妖族,说的难听一些,讲一声“草台班子”也不为过,哪怕是现任的妖王,他也未必有这样的能力与实力吧?
木偶并不存在的心脏,好似在这一刻被攥紧了,徐春风忽然高声道:“奚首座,我跟你回玄冥山,你让烁星离开吧!”
烁星:“诶?”
烁星显然对徐春风的这句话感到迷惑不解,他道:“什么叫你回玄冥山,让我离开?我为什么要离开?你不是说过,要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吗?”
徐春风道:“你就当我是在骗你吧。”
烁星:?
烁星更糊涂了,他问徐春风:“你骗我干什么?”
徐春风:“……”
奚未央:“……”
奚未央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低叹了一声,对徐春风道:“徐道友,来者是客,在下既然愿意邀请这位……进入我玄冥山,便绝不会为难于他,你大可以放心。”
北境的确对妖族态度敏感,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恶劣,但那也是因为妖族多年被关在极北,又是由北境各门派的修士去加固结界,抵御兽潮,其中总有伤亡,仇恨代代积累,一如昆仑对待恶灵的态度,是无法缓和的,但既然烁星不伤人,又很听徐春风的话,且身份成谜……不论出于何种原因,奚未央都不会贸然伤害他,至于请君入瓮那样的事情,奚未央更是不屑于对一个灵智未全的人去做,他若真要动手,也不会同意烁星进玄冥山的门了。
徐春风有些羞愧的道:“是在下小人之心,向尊主赔罪了。”
奚未央对此并未推辞,他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复又回身,径直踏入了那道空间裂隙。徐春风总是习惯于以不乐观的态度来看待这世上的一切,而烁星与他截然相反,他对一切新奇的事物感到好奇,就连跟在奚未央身后进入空间裂隙的脚步都是蹦跳着的,在一瞬短暂的,好像坠入悬崖的失重过后,三人已经立在了北辰阁第六层的石台上。
奚未央笑着走到顾鉴的身边,对他说:“我带了两位贵客回来。”
“两位?”顾鉴望向那坐在黑衣少年肩头的木偶,轮回道的力量让顾鉴在这一刻,得以看见一些别人都看不见的东西,顾鉴在那只木偶的身上,看见了一道完整的人魂,以及……被压抑、被冰封着的,近乎可以联通天地的磅礴生机。
顾鉴禁不住一下捏紧了奚未央的手腕,他问他:“他们是谁?”
奚未央安抚的轻轻拍了拍顾鉴的手,他微微笑道:“说来你也该知道,那位,便是昆仑的徐道友。他多年前为封印昆仑山下镇压的恶灵而不幸身死,如今机缘巧合之下,得以重聚魂魄,并且附身在了这只木偶之上。”
关于徐春风的事情,这段时间以来,顾鉴与奚未央、陆离,不知道反反复复复盘了多少遍,凡能知道的信息,他几乎能说一句了如指掌,可现在,奚未央却还要再当着徐春风的面同他说一次……
顾鉴心神领会,说道:“原来如此。这实是一桩天大的机缘。徐前辈若能借草木之躯长成,此后便是彻底脱了肉/体凡胎,不再沾染红尘因果了。只是因我阅历短浅,从未见过这样的罕事,人魂要借契合的身体附身,可谓难之又难,哪怕能够找到契合的身体,行此逆天之举,也必遭反噬,——徐前辈分明是人魂,竟然能够存身于草木吗?”
烁星闻言,并未多想,他听顾鉴如此问,只觉得他的问题好蠢。烁星道:“你们人族当然不可以。族类之别与生俱来,若是可以随意更换,这天道纲常都要乱了套了!”
顾鉴怎会不知这样的道理,他等的便是这一句。顾鉴装作谨慎的模样,腼腆笑道:“是晚辈见识少。”
烁星除却徐春风外,真正可以算得上有接触交流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而他在徐春风面前,又总显得很蠢,如今突然好像遇见了一个比他还“蠢”的,烁星不存在的尾巴简直都要翘上天了,他完全没有说人坏话的自觉,居然就当着顾鉴和奚未央的面,很是兴奋的同小木偶说:“你看!我还是很聪明的是不是!比我还笨的人出现了!”
徐春风:“……”
徐春风感觉自己快要在奚未央的面前无地自容了。
幸而木偶的脸上并做不出表情,也看不出脸色,徐春风语实在不好意思,他代烁星向顾鉴道歉:“这位仙友,我家烁星他尚且年幼,说话有时……过于直率,冒犯到了你,我替他道歉,实在望您海涵……”
顾鉴:“无妨。”
顾鉴对徐春风道:“论理您是前辈,怎么好向我一个晚辈道歉。这世上稀奇之事无穷,只有人不知道的,没有造化展现不了的。您多行善事,自然生机不绝,有此机缘,也是理所应当。不过木偶之身终究多有不便,不知前辈您今后,准备作何打算呢?”
“我……”
徐春风的话尚未说出,烁星已经急匆匆的抢道:“要让他快点长大!——你快点让他长大!”
他这话说的好似没头没尾,顾鉴故作疑惑道:“我如何能让徐前辈‘长大’呢?”
烁星理所当然的道:“你不是会轮回道吗?我能闻得出来,就是你!只要你将他这根木头身体的百年千年融于一瞬,他不就可以长大了吗?”
烁星这话说的轻巧,但若真要顾鉴这样做,只怕是能当即要他半条命,徐春风喝止道:“烁星!不要胡言!”
烁星不服气的说:“我哪有胡言?不就是这样吗!”
顾鉴无奈苦笑道:“若是仙友的要求是如此的话,请恕在下难以从命。在下修为浅薄,恐怕施展不得这样大的术法,不然,怕是要连性命也搭进去了。”
烁星才不管顾鉴的装模作样,他直接道:“骗子。你说谎。”
徐春风:“……”
烁星的嘴太快,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分明是他们有求于人,谁知烁星竟然成了咄咄逼人的那个。徐春风从见着奚未央开始,道歉的次数自己都快记不清了,而仅限于口头的道歉,说到底其实毫无价值,徐春风只要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对不住别人,哪怕是给烁星,他也平白添了许多的麻烦……徐春风在心里叹了无数口气,他伸出小小的木头手臂,去轻轻戳了戳烁星的脸颊,徐春风同他道:“阿星,有难的是我们,别人若肯帮忙,这是恩情,若是不肯,就是本分。你不能如此无礼。”
“恩情……”
烁星虽然脑回路异于常人,但“有恩必报”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烁星将小木偶捏起来,直接往顾鉴的怀里一塞,他很有自信,并且毫不犹豫的道:“只要你可以帮到他,有什么要求,随便提!”
突然被塞木偶人的顾鉴:“……”
顾鉴为难的转头看向奚未央,他的怀里是不轻不重的一只人偶,拿着为难,还又还不回去——奚未央并不是什么客气的人,他静静注视着烁星,问他:“这世上凡我想要的,大多都很容易得到,不知你有什么过人之处,敢在我的面前许此重诺?”
“过人之处……?”
烁星仔细的想了一想,他确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但是,——烁星道:“我不管,反正只要你们能帮他,不管提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的!”
“哦?”奚未央闻言道,“仙友这话,倒确是好魄力,可惜空口无凭,权当在下小人之心,不如你我今日,便就结下契约以作凭证,此后便是各应其诺,也免得来日再有纠缠不清的道理……仙友以为如何?”
第229章
奚未央这话说得倒是颇为光明敞亮, 可但凡有点防范的人都该知道,结下契约非同小可,决不应该轻易的答应, 只有烁星糊里糊涂, 觉得奚未央说的话很有道理——有个契约誓言在,将来也就不怕双方各执一词了。
眼看烁星傻乎乎的就要答应,小木偶急的挣扎起来,却被顾鉴用手掌挡住了他的整个面孔。顾鉴握着小木偶的脑袋,无声无息的将徐春风的魂魄拢住,他可谓温和的同徐春风的魂魄传音:“前辈, 稍安勿躁。”
“只是一个契约而已,换您的一条命, 对于那位烁星公子来说, 无论如何也不赔本。”
烁星伸出手掌给奚未央,认真的问他:“要怎么结契约,约定什么?”
“很简单。”奚未央与烁星的手掌相贴,他不急不缓的温声道:“顾鉴的确可以让徐前辈快些长大, 但这绝非一朝一日可成, 或许三年, 或许五年, 你不能着急。”
烁星听见奚未央说要三五年, 心里其实还是觉得有些漫长, 但是和无人相助的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相比,这三五年,又似乎不算是多么的难捱。烁星犹豫了一瞬,还是点头道:“可以。”
烁星:“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最多五年,如果五年后他还是长不出来——”
奚未央道:“如果五年之后,你见不到完完整整的徐道友,那么你承诺我的事情,便算作废。”
“我承诺你的事情?”
烁星想了想,也是,奚未央还没向他提条件呢。于是烁星问奚未央道:“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很简单。”奚未央微微的笑了笑,他的语言柔和,态度可亲,再加上美丽的面容,实在是极具迷惑性,至少足以哄得烁星对他深信不疑。奚未央温柔的道:“你与徐道友,甚至不需要特意去做什么事,只需要留在我玄冥山,在一切结束之前,不要随意离开,就可以了。”
“玄冥山会为你们提供一切你所需要的东西,烁星公子,你留在这里,就当做你是我派弟子一般,或者……”奚未央心念转过,忽然生出了个刺激的主意,他的眼神一亮,问烁星道:“若是烁星公子要留在玄冥山,倒不若暂且以我小弟子的身份来做遮掩,——您以为如何呢?”
烁星:“……啊?”
烁星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呆呆的与奚未央四目相对:“做,做你的弟子?”
奚未央确定的再次点头。
烁星对自己究竟以何种身份留在玄冥山,其实并没有太深的感触,对于他来说,好像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他可以和徐春风在一起就行,只是……烁星有些迷惑的又看了一眼顾鉴,问:“那我变成你徒弟了,他怎么办呢?”
顾鉴:“……”
顾鉴听见烁星这句话,条件反射的就要去看奚未央的脸色,幸而奚未央的耐性和演技十分过关,并没有像单独面对顾鉴时那样当场挂脸,只是原本完美的微笑,此刻不管怎么看,都充斥着一种“礼貌”的味道,奚未央对烁星说:“他不是我徒弟。”
烁星完全察觉不到奚未央的情绪变化,他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说:“他是的吧?”
奚未央:“……”
奚未央的语气明显变冷:“烁星公子,您与我二人素未谋面,怎么就能一口咬定呢?”
烁星坦然道:“听蔺云岩说的啊!”
烁星指了指顾鉴,继续解释道:“我有听见蔺云岩说过,你的徒弟修炼轮回道,那不就是他吗?”
奚未央:“……原来如此。”
奚未央在别人的眼中,好像总是温和平静的,不论任何事,似乎都无法激起他太强烈的情绪起伏。然而,顾鉴实在是太熟悉、太了解他了,奚未央哪怕稍稍有些微表情,落在顾鉴的眼里,也是巨大的变化,因此,顾鉴可以明显的感觉到奚未央松了一口气,唇角的笑容里也重新多了几分真心,——奚未央握住烁星的手,告诉他:“玄冥山与昆仑远隔千里,我门中内务,蔺云岩怎么可能清楚的知道?烁星公子,你所知晓的传言有误,——我的小徒弟,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就像是你,同样也可以借这个身份,去面对世人。烁星公子能听得明白吗?”
烁星似懂非懂的说:“哦……”
奚未央:“所以以后这种话,千万不可以随意说,知道吗?”
烁星点了点头,他反正本来也不“认识”其他人,所以奚未央到底有几个徒弟,谁又是他真正的徒弟,说到底也和烁星没太大关系。既然奚未央建议他从今以后以他徒弟的身份示人,那他照做便好,其余的一切,应该是提出想法的那个人去操心,而不是他。
用轮回道帮助徐春风快速长大,这的确是一件有些累人的事,但以奚未央弟子的身份留在玄冥山,烁星绝大部分时间其实什么也不用做,他觉得这契约多少有些不公平,自己似乎太占便宜了一些,……奚未央能是这样的好心人吗?
烁星有些怀疑,在和奚未央缔结契约之前,他还不忘再问一句:“就只需要这样吗?真的没有其他要求了吗?”
奚未央忍不住笑道:“你还想要我有其他要求?”
烁星歪了歪头,说:“这倒也不是,就是……”
——就是太容易完成的事情,好像总让他有一点不安心。
“那这样吧,”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奚未央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说道:“你再帮我做一件事吧。”
“嗯嗯?”烁星眨眼道:“可以啊,要做什么事?”
奚未央微微摇头,说:“现在我还没有想好,就当是先记下,等到真正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烁星傻乎乎的放心了不少,他爽快的道:“行!”
契文如同细锁,将烁星与奚未央牢牢捆绑,小木偶彻底陷入了沉默,已经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顾鉴将方才压在徐春风魂魄上的禁制松开,他看向奚未央道:“皎皎,两位贵客远道而来,想必旅途劳顿,帮助徐前辈远非一朝一夕之功,倒也无需急在这一时一刻,不如先行安排住所,让两位休息吧。”
顾鉴的话是这样讲,但烁星与徐春风的情况特殊,他们又怎么可能真的随意找个地方让他们自行安置?——烁星只要能收敛妖气,在人前行走倒是无妨,但徐春风这个人,不论是他的身份,还是他现在的状态,都最好能将他“藏起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最好是,能牢牢地掌控在他们自己的手心里。
奚未央面露难色的道:“两位从昆仑出逃至此,诚然,蔺云岩并不敢对玄冥山做什么,你们留在这里绝对安全,但若是不慎被人走漏了消息,因此而引发北境与西境之间不必要的争端,恐怕会祸及两境的百姓——”
徐春风被顾鉴强制闭嘴了那么长时间,本就心中疲惫,如今听他与奚未央还要一唱一和的继续做戏,来哄骗烁星一个不知事的小孩子,顿时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徐春风难得冷下声说话,他道:“尊主有什么建议,直说便好,我们难道还能反对不成?”
奚未央听见他这没好气的话,不仅全无恼意,反而还觉徐春风是个聪明且痛快的人,奚未央笑道:“如此正好。在下有一道练成的秘境灵脉,其性属水,虽说不是完全契合徐道友如今的体质,但却也有疗养的功效,若两位没有意义,不如,就暂且在这秘境灵脉之中,先休养一段时日,如何?”
徐春风不吭声,毕竟这些都是奚未央说了算,他应不应答都没差别,倒是烁星心里急,不忘追着奚未央问:“一段时日是多久?还有,他要什么时候才能来用轮回道帮他长大?”
奚未央口中的“一段时日”,百分之百是忽悠,在他用不着烁星与徐春风两人的时候,他们长久且安分的在思明镜中呆着,才是奚未央最想要的结果。然而,烁星的身上藏着太过于强大的力量,又不知世事,对待他,只能用哄。奚未央拿他有用,自然不会吝惜这些耐心,他温柔的安抚烁星道:“一段时日……或许要很久,你和徐仙友,可以一直住在里面,如果有特殊的情况,我们会再告知给你们。至于阿镜——”
奚未央问顾鉴:“你觉得为徐仙友多久蕴养一次比较好?”
顾鉴想了想,说:“一个月一次?”
“以轮回之力将一样东西或一个人身上的岁月加速轮转,对于我来说,只是损耗一些精力,但是对于徐前辈来说,是需要一段时间去消化的。倘若频率太高,反而不见得是件好事。当然,这也只是我现在的想法,具体情况如何,是需要尝试的,我们可以按照一月一次的频率,先试上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徐前辈觉得是需要调快、减慢,抑或维持现状,都可以再商量。”
只要是顾鉴答应了人的事情,就一定会认真的做好,这点他绝对兢兢业业,童叟无欺。徐春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恹恹的,他说:“那就这样吧。有劳顾仙友费心了。”
“不妨事。”顾鉴很明事理的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对待天上掉下来的巨大好处,当然是说什么也要把态度放端正。
奚未央打开思明镜的水幕,侧身向烁星引路道:“请随我进去吧。”
烁星还从未见过真实的秘境灵脉,自然是好奇的紧,他先用手指戳着玩了两下,这才跳了进去,奚未央与顾鉴紧随其后。这思明镜中他们有段时间没来了,但房屋陈设还是一如既往,秘境灵脉中的时间,是可以由神器的主人操纵的,因此在他们离开的时间里,思明镜中的时间流逝如同凝固,只有灵脉里由灵气滋养诞生长大的草木精灵,不受这层限制,这段日子里竟然又孕育出来了两个,都是少女模样,此刻正咯咯的笑着,在灵海里面戏水。
烁星只远远看了一眼,就“啊”的叫了一声,转过身捂住了眼睛,他吓得面红耳赤,恨不得跺脚,“这里面怎么还有人在啊!”
“它们并不是人。”徐春风对于自己的“同类”,有着极其灵敏的感知,他对烁星道:“那些都只是奇葩仙草,受秘境中浓郁的灵气滋养,所孕化出来的精灵而已。”
烁星这才将捂住眼睛的手挪开,但他仍旧不满的道:“可就算不是人,它们也不能不穿衣服啊!”
灵智未开的草木精灵,哪里懂什么羞耻,何况在灵海中沐浴戏水,穿着衣服才更奇怪……不过,这些若要同烁星解释的话,实在太废口舌,还未必能和他说得通,是以,徐春风只能缓缓的道一句:“色即是空。你若心如止水,自然也就不会在意那一两件衣衫了。”
烁星:“?”
烁星直觉这话说的不太对,但他懵懵懂懂,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反驳,最后闷了半晌,也只说出来了一个“哦”。
顾鉴将小木偶还给烁星,奚未央带着两人简单将这秘境逛了逛,最后回到白石屋时,他将他与顾鉴住的房间封上了结界,还余下的几间空屋子,就随烁星去挑了。
奚未央与顾鉴告辞离开后,烁星抱着他的小木偶,同它感慨道:“真没想到,那个奚首座看着那么凶,结果他居然是个好人!”
徐春风:“……”
徐春风终于深刻的认识到,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了。
从表面上看,烁星只需要帮奚未央做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的事,以及必要时顶着奚未央徒弟的身份出现在人前即可,这些好像都不难,但实际上却每一件都至关重要,且究竟什么时候需要,这些都是未知。奚未央轻而易举的将他们放置到了一个绝对被动的位置,而他依旧操纵掌控着一切……如此不平等的约定,倘若徐春风能有一丝机会,可以带着烁星逃离,他都绝不愿意继续留在玄冥山。
偏偏他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了。
妖族已经找到了他们,会遇见一个,就还会遇见无数个,徐春风此前从未想过,烁星体内居然隐藏着这样强大的力量,足以招致天地异象,——若是回回如此,他们当真连跑都不用跑了,毕竟不论跑到哪里,天象都是一目了然。
外面有秦羡派出妖族在追查,一旦他们真的被抓回昆仑,想到要再次面对蔺云岩,徐春风只觉得自己就像是坠入了一个看不见任何光亮的深渊,冰冷且绝望,而留在玄冥山……即便未来是未知的,但两权其害取其轻,即便只是饮鸩止渴,终究也能暂解些许燃眉之急。
“烁星。”
“嗯?”烁星低头,理了理小木偶的头发,问他:“怎么了?”
徐春风静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终于开口说道:“不论将来,那位奚首座要你去做什么事……任何会危及到你性命的,你都不可以答应,知道吗?”
烁星:?
烁星听见他这样说,不禁有些奇怪的道:“我当然不会答应。我又不傻!”
徐春风:“……”
徐春风被烁星说的都沉默了。他沉沉的叹息了一声,祈祷道:“希望如此。”——
作者有话说:不太聪明的孩子被忽悠,真的是一种被卖了还数钱的感觉【捂脸】
不过皎皎的道德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太没底线的事不会做【镜子冒头~】
第230章
弥盈境是真正由奚未央一人开辟炼化而成的秘境, 只要他还活着,仍旧是思明镜的主人,弥盈境中所发生的一切, 便都尽在奚未央的掌控。让烁星呆在思明镜中, 按理是最为稳妥的做法,但也难保绝对不会有意外,顾鉴想得多,不由得又开始担心了起来:“如果他强行想要冲出秘境,凭借神器能够锁得住他吗?”
奚未央说:“我不去做那样的假设。若真有那一刻,我还强留他做什么?若真被他毁了秘境, 我势必要因反噬而受重创,倒不如随他们去, 再作计议了。”
“不过, ”奚未央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他道:“只要徐春风能够心平气和,烁星就不会有太大的威胁。幸而他从不是一个情绪激烈的极端之人。说实话,他虽确是一个好人, 但我从前并不欣赏他, 哪怕是所谓的‘以大局为重’, 可当退让忍耐成为了习惯, 别人便只会觉得他软弱可欺, 从而变本加厉。但凡是长久的‘太平’, 没有一个是能靠粉饰出来的。”
顾鉴闻言,不禁叹道:“你说的有理,只是现在,我们可得感谢徐前辈温吞良善的性子了。但凡他有一丝一毫的私欲与野心,他都可以操纵烁星去帮他办到。就凭烁星对他的信任与依赖程度, 恐怕他就算要将蔺云岩剥皮抽骨,熬魂点灯,烁星也会眼都不眨的就去做,且他根本就不懂得计算代价……如此天真懵懂,又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也就幸亏他遇见的是徐春风,若是遇见秦羡那样的人,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奚未央忽然说道:“或许,他遇见的‘人’,只会是徐春风呢?”
“?”顾鉴问:“什么意思。难道他们两人的相遇,还有其他隐情?”
奚未央摇了摇头,他悠悠的道:“或许,只有天知道了。”
“哦!”说到“天知道”,顾鉴就想起来了,他问奚未央:“如今三师叔说的话已经应验,我们是否需要再次登门?”
当日张衍辰只说,会有贵客到来,请他们好生接待,如今这“贵客”已经来了,但仍伴随着许多未解的谜团。“玄学”只要应验过一次,就会让人或多或少的产生依赖心理,不论是为了表达感谢,还是对未来的探知欲,都让顾鉴很想再去见一见张衍辰。
奚未央有些无奈的盯着顾鉴看了一会儿,他笑叹道:“你啊……”
张衍辰只是依据星辰命宿推演未来的可能,这本身已经是不可道的天机了,更遑论要他去改变什么。奚未央用指尖点了点顾鉴的额头,说道:“傻孩子,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你三师叔看待世界的方式,同我们所有人都是不同的。诚然,他依旧生活在尘世之中,依旧难免世俗的烦恼,但就生与死这点来说,从不是他会执着的东西。”
人固有一死,这是无人能逃的法则。即便那个人的岁月再长久,死亡也是既定的宿命,——位面同样如此。
不论那个位面存续的时间是长是短,毁灭都是它无法避免的结局。身为位面之中的众生,他们可以挣扎,可以自救,但如果失败了,那也算不得什么悲哀的事,只是顺应天意而已。
奚未央对顾鉴道:“没有人能逼衍辰开口,除非是他自己愿意。如果他有什么想说的话,他会像上次一样招我们过去。当然,你若实在想去见他,拜会一番闲谈一二,也算你的心意。至于其他的,就不要多想了。”
顾鉴:“……”
顾鉴听完奚未央这一番话,瞬间失去了去见张衍辰的兴致。他道:“三师叔一个人清净惯了,我若真去叨扰他,只怕还要惹他心烦。”
奚未央:“……”
奚未央虽然对顾鉴会说这样的话心里有数,但他还是忍不住道:“你三师叔确是如此,你要这样讲,倒也罢了。但若换成其他人,——阿镜,你长大了,等来日到了中州,需要你费心思的人与事,只怕数也数不清,可不能再这样只由着性子来了。”
顾鉴不喜欢经营人际关系,若他能一辈子安稳的停留在奚未央的羽翼之下,倒不失为一件好事,可他一旦要“走出去”,独自去面对时,那么哪怕他再不喜欢,再不情愿,他也必须要去做。
顾鉴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他有些想要逃避的说:“再看吧。顾家还指不定什么样呢。我还是先把心思花在徐前辈身上吧。”
奚未央:“……”
顾鉴这样,奚未央也不敢多说,生怕自己说多了,又给顾鉴造成心理压力,他于是改口顺着顾鉴道:“也好。一样一样来。不着急。”
——总归顾鉴顾不全的事,他可以帮他盯着。顾鉴想要和他“走”在一起不假,但这世上从没有人,是能一下就走到别人前面去的,面对顾鉴,奚未央从来都有很多很多的耐心。
顾鉴不自觉的抿紧了唇,他从奚未央背后抱住他,也不吭声,就是用力的抱紧了奚未央,奚未央心下叹息,他安抚的轻轻拍了拍顾鉴的手臂,同样没有再说话。
顾鉴抱了他一会儿,又在奚未央的颈间蹭啊蹭,顾鉴和他说:“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奚未央略侧过些身体去问他:“需要我亲你一下吗?”
顾鉴把脸凑过去,奚未央在他脸颊上亲了亲,顾鉴又转过一面脸,说:“这里也要。”
奚未央却没再顺着他的心意,反而伸手在他的脸上拧了一把,说:“我就知道你要得寸进尺。”
……
顾鉴一旦明确了要做什么事,那他的行动能力还是挺强的,何况在顾家和徐春风的事情之间,明显还是徐春风更加吸引他。用轮回之力帮助徐春风长大,虽然损耗精力,但却也是顾鉴练习精神力的大好机会,甚至可以说是可遇不可求。
奚未央之前在白石屋里隔过一间净室,专门用以修炼,如今用来施术也很合适。顾鉴带着小木偶进屋设置结界之前,还不忘反复叮嘱烁星:“一次可能需要两三天的时间,你不能着急。总之千万不可以闯进来,知道吗?”
对于徐春风来说,烁星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很听话的,但在顾鉴的眼里,烁星既不懂事,又那么强大,简直就是个极其危险的不可控份子,千叮咛万嘱咐也不为过。顾鉴为了保险,甚至故意夸大去吓一吓烁星,他道:“如果你在我们结束之前进来,徐前辈就会魂飞魄散,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明白吗?”
烁星果然被吓到,顾鉴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顾鉴都带着小木偶进屋了,他还在关门前保证:“我会在外面等你们出来的!我自己可以过很好的!真的!”
顾鉴关严实了门,又在屋子里设了三五层结界,这才勉强安心一点。
小木偶就坐在蒲团上,静静的看着他操作,等到顾鉴设完了所有结界,这才说道:“烁星只是灵智未全,但他并非没有轻重,胡作非为之人。顾仙友这样说话,会让他很担心的。”
顾鉴在小木偶的对面坐下,他状似无意的道:“徐前辈这样关心烁星,看来,他真的对您很重要。”
“是。”既然人已经到了玄冥山,两人的身家性命都被对方握在手中,那还有什么不能承认、怕被拿捏的?徐春风淡然道:“我养了他几十年,他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属于我的。——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只属于我一个人。”
顾鉴道:“那如果将来,他不再属于您,而是回归到他本该拥有的广阔天地去了呢?徐前辈,前日的天地异象过后,您应该也很清楚,您的烁星公子,恐怕拥有着很不凡的身世吧?”
徐春风静默了一阵,方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人来是空,去也是空。缘聚缘散,自有定数。”
顾鉴笑了笑,说:“您真豁达。”
徐春风:“……”
徐春风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顾鉴究竟说得是真心话,还是在讽刺他。
他豁达吗?徐春风从不这样觉得。或许这世上确有真正豁达的人,但徐春风私以为,他绝不在此之列,他不过是因为从未拥有过,所以不得已习惯了自欺欺人。若非如此,他又该拿什么,来让自己对未来继续保留有希望呢?
轮回之力将顾鉴与木偶笼罩,他们周遭的环境分明并无改变,但却就是好像能够感受到四时光景在身旁流转。顾鉴的面前坐着的仍旧是一只木偶,可映在他眼中的却是一个单薄的白衣男子,那是徐春风的魂魄,七星定魂珠十年的蕴养令他魂力充沛,在轮回之力的阵法下,甚至可以逐渐凝实,不似顾鉴前日见到他时,只能够看见一团模糊不清的光影。
轮回法阵中的一切,完全按照顾鉴的心意,他好奇于徐春风的过去,也想要得知那上古传说的隐秘,于是时间到回了几十年前,顾鉴看见一个赤/裸的新生儿,正在昆仑山下的林间呀呀啼哭,恰逢那日,昆仑有一名徐姓修士有事下山,见到了那婴儿,他只当那孩子是个寻常弃婴,就此将他捡回了山门。
昆仑终年积雪,即使是山脚下,雪也化的比别处晚些,可那年不知是怎么了,三四月里已然春光明媚,微风拂面时,唯有煦煦暖意,再没半点寒凉,那修士觉得,这会是一个好兆头,便就以此为那个婴儿命名。
顾鉴对徐春风说:“可你其实,并不是什么弃婴。”
“是。”徐春风无奈的苦笑了一下,说道:“在我活着的时候,一直自苦,为何我的父母要将我抛弃在林间,呵呵,谁能想得到,这个答案,竟然要在我死后,方才能够通晓。”
“上古之时,天柱建木倾覆,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留此一线生机,竟落下了一截枯枝在昆仑山下,不曾被天火烧尽。那枯枝在昆仑千年万年,居然还真能逐渐复萌生机,重新结出果实——可惜,那果实带走了它全部的养份,在它呱呱坠地之后,最后的一截建木,也就再次枯死了。”
顾鉴听罢,情绪并无甚起伏,他平静的道:“烁星能在昆仑山下偌大的山林间,寻出仅存的这一点建木枯枝,来做你魂魄的依托,可见他待你,何其用心。”
徐春风沉默。他当初既然选择了死,就没有想过还要活,能到如今的地步,完全是意料之外,而烁星会那样想尽办法的救他,徐春风倒宁可烁星只是想要靠他提升修为。
否则,一旦对人心抱有太高的期待,九成九的可能性,都是要失望的。
徐春风记忆中的景象,如同幻灯片一样的在他们的周围显现,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能见人的秘密,因此也不怕顾鉴去看。顾鉴明显更想要知道关于昆仑,关于他师门的事,而徐春风的目光,永远都只会停留在烁星的身上。
从他在陵江边垂钓,将那条笨拙的紫鳞小蛇钓起开始。
烁星的名字很好听,却不是徐春风为他取的。从烁星能化人形,会说人话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名字叫烁星。没有原因。据烁星说,他就是知道自己叫“烁星”。
烁星从来都不会叫徐春风的名字,他对他的称呼从来都是“你”或不大有礼貌的“喂”。徐春风曾经问过他为什么,烁星却是很执拗的坚持说,“徐春风”不是他的名字。
“你说这不是我的名字,”他笑意盈盈的看着他,问:“那我的名字是什么呢?”
烁星说:“我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烁星忽然静默,他的心中罕见的生出了一种空洞之感,忽然分不清楚,对眼前人的名字,他究竟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想要去记得。
以烁星此时的心智,他其实并没有能力去理解“不记得”和“不想记得”之间的区别,但不知为何,在长久的沉默过后,烁星没来由的又补上了一句,他对徐春风说:“我已经忘掉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好好休息了两天,太不容易了……
感觉脑子都清醒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