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顾鉴回顾自己这辈子到目前为止的阅历, 遗憾的发现,他竟然还从未吃到过,如徐春风师门四人那般, 阴暗沉闷、错综复杂, 如同南方梅雨天般叫人知道后浑身黏腻不适的“大瓜”。
甚至,顾鉴只要设身处地的假设一下,倘若自己要在那样的环境下过活,他就觉得恐惧、恶心。那种强烈的不适感,甚至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心态,而是化作了一种实质的难受, 叫顾鉴胃里翻江倒海的直想吐。
完成徐春风的第一次“治疗”,花了顾鉴三天的时间, 三天之后, 他几乎是逃一样的离开了弥盈境,在自家的院子里干呕。奚未央不知道他究竟遭遇了什么,幸而他从不是一个心急的人,顾鉴弓着身掐着脖子在吐, 奚未央就兑了壶温水守在他的身边等, 直到顾鉴恶心完, 漱过了口后又缓了片刻, 他这才皱眉同奚未央说了一句:“徐春风他师门里那几个, 除了他, 竟再寻不出个正常人来了!”
奚未央:“?”
虽然心知顾鉴会如此,总归与徐春风脱不了干系,但说实话,奚未央其实对别人门中的隐秘,并没有太大的探索欲。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然而奚未央或是天性、或是后天经历,都叫他的好奇心非常有限。先前奚未央查访徐春风的旧事,也不过是为了能更好的捕捉蔺云岩的弱点,而现在,徐春风本人,甚至连同烁星这个隐藏的“绝密武器”,都再他的掌控之中,那么徐春风的身上究竟都发生过些什么,他又有怎样的经历与遭遇,这些事情,便都与奚未央无关了。
他一下一下缓缓轻抚着顾鉴的后背,语气体贴,实际却全无情绪变化的道:“如果你所知道的事情,回忆起来会让你不舒服的话,阿镜,其实你不告诉我也无妨。”
顾鉴:“……”
顾鉴蹙眉沉默了片刻,而后,他用力的紧握住奚未央的手,破天荒的收敛了自己对奚未央强烈的分享欲,顾鉴道:“那……皎皎,我就不告诉你了吧。”
倒不是因为回忆会让顾鉴多么痛苦,毕竟那说到底是别人的事。只是他就算是同奚未央说了,又能如何呢?凉薄些的来讲,即便是将徐春风的人生当做一个话本故事,他也是个从头憋屈到尾的悲剧,这样的“故事”,若真的有告诉给奚未央,除了叫他听罢后与顾鉴一道添堵,还能有别的意义吗?
顾鉴不喜欢与人交际,奚未央其实是他唯一的“出口”,所以顾鉴才总会对着他滔滔不绝。而此刻,要顾鉴将原本想要倾诉的事情都忍住,他只觉胸中好似盘桓着一股气,这股气被“压缩、汇聚”,最后,顾鉴竟注视着奚未央,鬼使神差般的说出来了一句:“皎皎,你知道吗,我到今天,才突然意识到,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师尊。”
奚未央:“……、”
奚未央的神情,因为顾鉴的这句话有一瞬间的凝固,他反手便在顾鉴的小臂上拧了一把,明显不悦道:“怎么,难道我以前不好吗?”
顾鉴赶紧道:“你以前也很好!我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就是……”顾鉴说,“就是我小的时候,看着别人的师尊都能常常见到,但我想要见你一面,却好像千难万难。——师兄还有姐姐在身边呢,可是皎皎,我只有你。”
顾鉴说着,眼见奚未央张口欲言,他连忙又道:“皎皎,你先别急,我不是想要和你回忆从前,我只是想说……”有些话在脑子里想时不觉得,真要说出口了,顾鉴忽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尴尬,他飞快的小声道:“要说过去我对你一点怨言也没有,那肯定是假话。但是我在看见了徐前辈的经历之后……皎皎,我才知道,我真是贪得无厌。拜师这种事情,简直就像投胎跟婚姻一样,若是遇见个师父作孽,那可真像掉进了泥潭,想逃都逃不掉。”
修界的许多规则,虽然要比红尘俗世松泛的多,但有些纲理伦常,却也是万万不能触及的,更遑论是推翻。譬如父子,譬如师徒。为人弟子,在拜师这件事情上,几乎是没有任何自行选择的权力的,就像是投胎,没有人可以决定自己的出生,在这件事情上,除非是无门无派的散修,否则想要在任何一个“正规”的门派中立足,作为晚辈的修士,永远只有被长者选择的份。
且他们没有资格拒绝,因为越是大门派,就越是有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一个弟子如果拒绝了一位长辈收徒的意愿,那么那位长辈的同辈与后辈,就也都不会再去考虑那个弟子了,而运气爆棚到遇见更好、资历更老的长辈这样的事情,概率又实在是太低。所以,除非有什么绝对不得已的理由,否则,没有人敢有胆量,心比天高的去拒绝长者收徒的意愿,毕竟一旦遭遇那种程度的孤立,且不提前途如何,恐怕就连平静安稳的生存下去,都要成为一件很困难的事了。
“可不就跟投胎和婚姻一样,”顾鉴同奚未央说,“都像是天注定的事。”
师尊这种角色,就像是第二个父亲母亲,做师尊的可以和徒弟断绝关系,但是做徒弟的若是敢做这样的事,绝对会被千夫所指,——不过,如果都已经闹到了要断绝关系的地步,好像不论是由谁提起,做徒弟的在世人眼中,都已经足够忤逆不孝了。即便或许,做错事情的根本就不是徒弟。
徐春风师门里那些堪称“全员恶人”的糟乱事,顾鉴不欲叫奚未央知道太多细节,只是有两件,他觉得还是应该和奚未央说一说,至少心里有个数。顾鉴道:“皎皎,那个真正的颜诺,确实是早已经死了,但她却不是蔺云岩杀的,——是黎华尊者。”
奚未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说:“我大概有数了。”
黎华尊者,他的心中自有一套只适用于他自己的规则。他极端的追求所谓的“完美”,不能够容忍自己的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脏污,而黎华尊者心中的“自己”,并不仅限于真正的他本身,而是包括了被他认定为属于自己的“东西”,尤其是他的三个徒弟。
——他将他们当做玩偶一样的培养长大,不允许他们有一丝一毫偏离自己的预设。如果他们做的不好,那么就应该被惩罚;而如果他们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误,便也就只剩下死亡这唯一的结局了。
奚未央淡淡问道:“黎华尊者他还活着吗?”
顾鉴:“……”
顾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应该如何来形容,他思索道:“嗯……如果是按照传统意义上的生死来看的话,他确实是活着的。——蔺云岩原本想要趁黎华尊者走火入魔,给他下蛊,将他炼制成傀儡,但黎华尊者实在是太强了,”顾鉴忍不住的吐槽,“也不知是不是心性疯癫的那类人,精神都要格外偏执强韧些,反正蔺云岩最后没能成功。他操纵不了黎华尊者,但黎华尊者也失了神志,变成了一个……满地乱爬的怪物。”
奚未央:“……满地乱爬?”
顾鉴:“真的是满地乱爬!”
顾鉴也觉得很无语,他道:“你知道为什么这些事情,明明是徐春风死后发生的,但是他仍旧都知道吗?因为蔺云岩花了大力气,折损了好些心腹,才将黎华尊者用禁制陨铁链锁住,他……把黎华尊者,锁在了停放徐春风冰棺的密室里,美其名曰……为他守灵。”
徐春风的身体虽然死的不能再死,但他的魂魄因为七星定魂珠的休养,其实一直都是有意识存在的。蔺云岩无法与他交流,但徐春风能感知得到周围发生的事,也可以听得见蔺云岩说话,而蔺云岩又尤其的喜欢到徐春风的灵前去和他说心里话。当然,蔺云岩是不会去同徐春风说昆仑的内务的,这些对于蔺云岩而言,大抵都是“俗事”,算不得“掏心窝子”,他的真心话必得是他对徐春风的衷肠。可惜,蔺云岩并不知道,对于多年来说的那些话,道的那些欠,徐春风的态度,自始至终都唯有厌恶与鄙夷。
奚未央道:“黎华尊者失了神志,又被禁制锁了大部分灵力,他如今的情况不能见人,是以将他关在一个能够时刻关注的地方,的确符合蔺云岩的作风,且他应该还在黎华尊者的身上,留有其他一些符文契约之类的东西,方便他感知密室中的状况,一旦有所异常,他便可以及时赶到。若非烁星的体质特殊,他的血脉之力天生便对阴邪妖异之物有所克制,且又赶上蔺云岩闭关炼化魔灵,否则,恐怕他们根本就逃不出昆仑。”
顾鉴点头,说:“这就叫时运了。”
奚未央喜爱在院子里种花,顾鉴几日不回来,竟见又多摆了两只大缸,顾鉴疑惑地走近去看,“这是什么?”
奚未央说:“是我养的鱼。”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只小袋子,打开拈了些鱼食,投入了那两只水缸中,眨眼便又数条小红鱼游上来争食。顾鉴手痒,伸出手去,在那缸中的水面上划水,他问奚未央:“怎么突然想到要养鱼了?这玩意儿又没记性,也不认人,给食就吃,吃撑了、撑死了都是常有的事,实在没什么意思……你是觉得它们漂亮?”
“还好吧。都是很寻常的品种。”奚未央收了鱼食,慢悠悠道:“我只是,觉得它们很像人。”
奚未央侧首瞧着顾鉴问:“阿镜,你觉得这些鱼笨吗?”
“但其实,人许多时候,并不比他们聪明多少。”
奚未央一只手撑着水缸的边沿,他略略靠着那只水缸,对顾鉴说:“阿镜,我有些寒心。”
顾鉴伸手拥住奚未央,问他:“怎么了?”
奚未央笑了一声,他叹息道:“我虽然早就想明白了,不该再对司空晏抱有任何希望,但傀儡蛊术这样的禁术,确实只有归墟才懂。——我知道他一直都有算计我,可是知道归知道,如今又被我捉见了一次,……阿镜,我竟然还是会心中难受。”
——会觉得难过、会悲哀于究竟是时间与境遇改变了原本的人,还是他们根本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交过心。不过,事到如今,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奚未央喟叹道:“为了陌路人伤神,真是不值得啊!”
第232章
顾鉴之前所有的抑郁焦虑, 完全都是出于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或者更加直白一点,他纯粹只是担心奚未央。而自从烁星和徐春风出现之后, 未来虽然仍旧未知, 可他们的赢面目前却是大了不少。——顾鉴的精神状态瞬间就稳定了。
奚未央笑他,说:“你也太喜怒形于色了。”
“只有你看得出来而已。”顾鉴对此很淡定,“我也是观察过别人的,对于他们来说,我好像一直就是个没太多表情,高冷不好接近的人。有这么个‘人设’在, 不论我是喜是悲,是忧是怒, 其实都没什么差别。”
奚未央:“?”
奚未央问顾鉴:“你高冷吗?”
顾鉴:“……”
顾鉴厚着脸皮点头, 说:“看起来高冷……也是高冷!”
奚未央于是没再接口,只是低低的“呵呵”了声,顾鉴被他笑得面红耳赤,他摇着奚未央的肩膀说:“皎皎, 你别这样啊!我在人前, 分明还是很看得过去的!”
“嗯嗯。”奚未央点头道, “我知道, 你很好。”
顾鉴不依不饶道:“那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奚未央靠在椅背上, 笑着仰头看他, 道:“这回满意了吗?小朋友。”
顾鉴俯下身去亲他,说:“勉强补救回来一点点吧。”
说起来有些羞耻,顾鉴前段时间焦虑,焦虑的不知道该怎么好的时候,他就只想拉着奚未央做/爱, 如今顾鉴的精神放松了,那些心思他反而淡了不少,只想要每天单纯的黏着奚未央发嗲,哪怕是不说话,光盯着奚未央看,顾鉴都能美滋滋的看一天。
顾鉴忍不住又在奚未央的脸颊上再亲了几口,思维突然再次变得天马行空,他担忧道:“不对啊皎皎,你说,我会不会是之前太纵欲了,所以现在……就,就……”
奚未央:“就不太行?”
顾鉴:“……那倒也没有。”
他原本是想要怀疑自己这几天有点x冷淡来着。
哪料奚未央却格外淡定的又来了一句:“你前些日子,为徐道友损耗了精力,感到疲累需要休养,也是正常的。”
顾鉴:“……啊?”
奚未央继续道:“不过幸好一月一次,并不会有什么大妨碍。你每回结束,安心疗养几日便好,不用太过于担心。”
顾鉴:“……”
顾鉴有些艰难的道:“其实原本,我也没有很担心。但现在……”
——原本顾鉴只以为自己现在是精神状态正常了,不需要解压了,之前又纵欲过度,所以这段时间才会心平气和。结果现在被奚未央这番话一说,顾鉴不得不怀疑……自己可能是真的有点虚。
而且,顾鉴道:“要说疗养几日,这也过了六七天了,按理我也该养回来了吧?”
奚未央觉得顾鉴对此的反应大得都有些有趣,他好笑道:“这有什么值得稀奇的,你又不是身体有问题。算来我们在一起,也有十几年了,诚然,你中间近十年都在闭关,但总归不至于真像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样热烈。感情到最后,可以细水长流,就是最好的。”
顾鉴:“啊???”
顾鉴都快被奚未央说懵了,他甚至感觉自己很冤枉,顾鉴道:“我没有吧!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如刚在一起时候那样热烈了?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奚未央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理解错了。”
在奚未央看来,他同顾鉴最初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绝对有被激情冲昏头脑,而那时的顾鉴许多行为都还非常幼稚,——这世上没有哪一年的岁月,是会叫人白长的,奚未央私以为,他与顾鉴目前的状态,就是细水长流,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之间的爱意就有减少。相反,比起当年那样的干柴烈火来,如今反倒像是一壶越酿越醇厚的酒,许多事情不宣之于口,也可以心领神会。总之,奚未央很喜欢他和顾鉴的此时此刻。
顾鉴:“哼哼!”
顾鉴心里有些小得意,但又有些不服气,他自己都觉得,说出来的话像是在刻意找茬,顾鉴道:“你这么喜欢现在的我,那以前的我,是不是让你心里很烦?”
奚未央淡定道:“你现在也很烦人。”
“不过,我愿意忍你一辈子。”
顾鉴:“!”
奚未央总是可以如此轻易的令他心动。顾鉴有些惊奇的道:“皎皎,我……我可能,已经休养好了……”
奚未央意味不明的笑了声。他捏了捏顾鉴的腰,仿佛很无奈的道:“阿镜,现在是白天。”
“我还有事要忙。”
“啊?”奚未央之前那么悠闲的坐着喝茶,顾鉴是半点没看出来他有事在忙,“很紧急吗?”
奚未央含笑道:“算不得很紧急,但确实约在午后见面。算算时间,刚巧就要到了。”
“见面?”顾鉴警惕的皱眉:“你要和谁见面?不会又是司空晏吧!”
奚未央:“……”
奚未央无奈的叹道:“你也真是,脑子里除了司空晏和覃雨枫,好像就没别人了一样。我是要去见东境的人。且不说传信,光是使者秘密来访,至今也已有两次,他们的传书我都有看,人却是叫清思去接待的,常言道‘事不过三’,有那个意思就可以了,迟早都是要去亲自见一见的。”
“这样啊。”顾鉴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放开奚未央,问:“那你们约在哪里?”
奚未央:“就在玄冥山下的镇中,他们扮做商队一路过来。——你要一起去吗?”
顾鉴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心里是很想去的,但嘴上却就还是要问一句:“可以吗?我也不认识他们……”
“你不用认识他们。”奚未央悠悠道:“出门逛逛街挺好的,权当是发泄一下精力。”
顾鉴:“?”
顾鉴不屑道:“我怎么可能因为出趟门就累倒!”
奚未央笑出声道:“你是傻了么!真把你累着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顾鉴哼哼道:“可以让你嘲笑我。”
“算了吧。”奚未央轻轻踹了顾鉴一脚,说:“比你嘲笑你,还是我的幸福更加重要一点。”
顾鉴:“嘿嘿!”
从北辰阁到玄冥山下的小镇,对于顾鉴与奚未央来说,近的转眼就能到。奚未央在自己的脸上施了咒术,让人在看见他的脸时,只会觉得那是一张过脸就忘的平凡面容,顾鉴跟着他在街上走走看看,忽然奚未央在一个卖水果的摊位前停了下来,顾鉴还以为他是找到了人,瞬间便集中了精力,哪里想到,奚未央竟然还真弯下腰去挑起了瓜果,他对顾鉴道:“东境地域气候得天独厚,物产之丰饶,远非其余三地可比。就像是这些瓜果,在东境沿海遍地可见,价廉物美,越千里而至北境,价格便可番数倍乃至数十倍……不过能保存的这样新鲜,又一路这样辛苦的运过来,贵也算有贵的道理了。阿镜,你在这里挑些好的带回去,送给烁星吃吧。”
顾鉴:“?”
顾鉴听得呆了一呆:“送给……烁星吃?”
“是。”奚未央道:“他只食瓜果露水,这些虽不是鲜果,但也能让他尝个新鲜。烁星如今还是小孩子心性,等他来日长大懂事了,恐怕就没有这样好哄了。——哪怕是虚情假意,总也要做得叫人挑不出毛病,不是么?”
顾鉴并不大会挑果子,他想了想道:“既然这样,那不如全买回去算了,还能给师伯师叔,师姐师兄他们分一点?”
奚未央说:“都行,随你。我最晚黄昏后回家。”
顾鉴撇撇嘴,抱怨他道:“说什么带我一起,还不是照样叫我自便?”
奚未央侧首在顾鉴的唇角上亲了下,温柔道:“听话。”
顾鉴臭着脸,简直恨不得在奚未央的嘴唇上咬一口。
奚未央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如果不是没有感受到灵力波动,顾鉴都快要怀疑是否有什么阵法隔绝的空间了。他直接向那些摊贩将几大筐果子都买下了,顾鉴有一茬没一茬的同他们聊天:“现在的生意好做么?”
商贩苦笑道:“倒不是生意好不好做。我小时候,要想集结一支商队到外头去行商,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如今是变了天,想要出门,得先签生死状,死活由命。哪怕是请了修士做商队的保镖,一年半载也未必能凑得齐一支队伍出发……天上神仙打架,我们这些老百姓也没了活路。像我家,父亲前些年病逝了,兄长四年前随商队出发死了,母亲年过五旬,弟弟还未成家,我又有妻子儿女……这样的境况,我再不豁出命出门走一趟,实在不知家中应当该如何维持生计了!”
顾鉴听完,心中难免唏嘘,他问:“你们是果农?”
商贩道:“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这些东西,在我们那儿遍地都是,莫说卖钱,每年烂也不知要烂多少,若要靠种这些过活,那是决计不成的,可外面不一样。花上小半年的时间,去到别家境内来回一趟,运气好的话,就能赚够一家老小整年的吃喝用度,所以我们从前世世代代都是如此。现在……唉!”
那商贩忧心忡忡:“也不知这样今天不知明天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过到头?”
顾鉴同样心情低落了许多,但他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于是便只能违心说道:“总会有好起来的一日。兴许已经很快了。”
那商贩闻言笑笑,显然也不当真。顾鉴将那几大筐果子装进了储物袋,正准备回玄冥山去分,却没想到走了不远,便被两人一左一右的死死拉住了手臂,顾鉴莫名其妙的问:“你们是谁?”
那两人里左边的那个压低了声音,急切道:“公子,我们是顾家的人!”
顾鉴:“哦——”
顾鉴本就对顾家没什么好感,因此也没太多耐心,他强压下心中的不悦,不冷不热的道:“原本约定好的三个月,好像还差了那么几天吧?你们这就已经有结果了?”
顾鉴的话音未落,便又有一人迎面走来,顾鉴看他面熟,却又记不大清对方到底姓甚名谁,只好再问一遍:“不知这位又是?”
顾硕:“……”
顾硕的身上还带了伤,顾家的规矩向来森严,按理他同顾砚是一辈人,是顾鉴的长辈,可顾鉴却没规矩到对着顾煊都不假辞色,毫无礼数可言。顾硕攥紧了拳,哪怕心中再清楚,他绝不可以对顾鉴发泄不满,但见到顾鉴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顾硕依旧还是忍不住,他咬牙道:“大长老真是被鬼迷了心了,居然一门心思要迎你回去,害得家族内斗,我等一脉危在旦夕,而你……竟然还问我是谁!简直毫无心肝可言!”
顾鉴:“?”
顾鉴只觉顾硕的话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非常之迷惑。顾鉴道:“他千里迢迢跑到玄冥山来,要我去顾家,难道是我隔空挑唆的?至于你们家族内斗,莫非是从现在才开始斗的吗?当初他同我信誓旦旦,三个月后给我一个说法,那么你们是死是活,于我都算一个说法,我不介意其中差别。——你们技不如人,怎么倒要怪罪到我的头上?”
顾硕:“……你!”
顾硕想要骂顾鉴诡辩,若不是他当初给了顾煊希望和暗示,顾煊何至于铁了心孤注一掷,谁劝的话都不听,以至于被顾硠那阴险小人暗算?然而顾硕纵使心里再气再恨,他也不能如此直言,相反,为了救顾煊,为了他们这一脉几十人的生路,顾硕还得强迫自己,低声下气的去求顾鉴:“公子,大长老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你。难道你就忍心,看他被顾硠那样的小人折辱吗!”
顾鉴:“……”
顾鉴觉得这顾硕是真心不会说话,求人劝人的话叫人听着是越听越无语,顾鉴几乎笑出声来:“都是为了我?那我需要谢谢他吗?大哥,我和他,和你们很熟吗?我为什么要不忍心啊!”
顾硕:“……你!”
顾硕终于忍无可忍,他指着顾鉴,气得手都在微微发抖,顾硕道:“你,你这个无礼的孽障!我是你叔叔,你,你怎么敢……!”——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个我是你叔叔,真的忍不住笑出声来了,鸡同鸭讲可能就是这样吧哈哈哈,但顾硕真的是认真的!
第233章
顾硕突然来一句“我是你叔叔”, 倒是有点把顾鉴给整不会了。他茫然的仔细回想了番,这才终于反应过来,顾硕指的是他刚才话里随口带的那句“大哥”。
顾鉴于是再一次的被震撼到了。他一时之间, 甚至都不知道, 是应该钦佩顾硕的“认真”,还是遵从内心,直白的吐槽一句:什么蠢货?
但不论如何,顾鉴总归是不想再和无法沟通的人浪费时间了。
顾鉴对身旁两人道:“大街上来来往往,我又不是犯人,你们这样一左一右的拉着我, 成什么模样?松开!”
那左右两人却是不听顾鉴的话,他们只是看着顾硕。顾硕这一回日夜兼程的到玄冥山来, 就是因为顾家的情势对他们不容乐观, 他们已经到了必须向顾鉴,或者说向玄冥山求助的地步了。
顾硕在离开之前,顾煊甚至同他说过,若是顾鉴不愿意相助, 那就叫他带着跟随的几个子弟, 留在玄冥山, 不必再回中州, 好歹为他们那一脉, 留下些生机, 而顾硕为了表明自己共存亡的决心,他离开时,甚至没有带上自己的两个儿子……顾硕冲着两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放开顾鉴,顾鉴原本就不是挣扎不开, 他只是觉得若再大庭广众之下闹起来,自己也丢人,如今对方松开了手,顾鉴便懒得再同他们计较了,谁知顾硕那愣子,竟然拦着不让他离开,非要同顾鉴“借一步说话”。
顾鉴:“……”
顾鉴私以为,借几步都没差别。但这小镇的街道本就不大,四个人拦在路当中,实在过于显眼,若再向刚才那样一言不合拉拉扯扯,顾鉴光是想一想,都尴尬的紧,他往路边走了几步,将三人引到了面人少些的墙下,顾鉴说道:“不如就在这里讲吧。长话短说啊。我很忙的。”
顾硕:“……”
顾硕再傻,也知道顾鉴那句“很忙”是搪塞之词,他心下恼火,且有些不屑,但又强行按捺着,不敢露于表面。顾硕暗暗深呼吸,他对顾鉴道:“公子,我这样讲,兴许有些厚颜,但这话是实话。不论先人们有何恩怨,您终究还是姓顾,血脉才是这天底下,永远无法割舍的东西。诚然,玄冥山对您有教养之恩,这一点永不会变,您不要怪我这话说的不好听,——公子,您如今留在玄冥山,说到底不过是个无名无姓之辈,可您若是能随我们回到中州,来日您就是顾家的家主,您如此天资,将来整个四境,一定都会知道您的名字的!”
在临行之前,顾煊就叮嘱过顾硕,说顾鉴对于顾家十分抗拒,所以让他无论如何不能强来,总之就是态度必须好,只要能让顾鉴答应,不管他提什么要求,都是可以且先应允的。毕竟顾鉴以后若是真成了顾家的家主,那些他开的条件,最后还不都是他自己的事?
“没有男人能抗拒的了权力。”顾煊如是嘱托道。
人只要拥有权力,就可以拥有一切。财富,美人……所有那些令人羡艳的东西,都不过是权势的点缀罢了,——它们永远也不可能单独的存在。
顾硕对顾鉴苦口劝道:“难道您就真的能甘心,自己常年埋没在玄冥山,而非在这天下,争出一席之地来吗?”
顾硕的话倒是说的热血沸腾,可惜他纯粹就是在画饼。顾鉴做抱臂思索状,而后一针见血的问道:“咱们且先不论将来,咱们先看现在。不管你们觉得我是有名有姓还是无名无姓,但总归我在玄冥山过得逍遥惬意,可是我若真跟着你们回中州,……这位叔叔,你们都自身难保了,还能保我做家主啊?”
顾鉴疑惑的道:“我做什么要放弃眼下的安稳,想不开去中州,做那自讨苦吃的事情呢?”
“况且财富和美人,”顾鉴都怕打击到顾硕,然而事实就是:“我哪样都不缺。至于权力,在其位谋其事,冠冕太重,可能会压伤脖子。确实,很多人都渴求它,但我未必是其中之一。”
顾硕:“……你!”
顾硕凡是想到能劝的话,都已经同顾鉴说尽了,既然这样都忽悠不了他,那也就没有继续忽悠的必要了。顾硕想到了顾煊当时告诉他的,那个所谓的最后的办法,即便是他私心里再不情愿,顾硕也不得不对顾鉴道:“恐怕公子不清楚有些事的厉害。我要同奚首座谈。”
顾鉴:?
顾鉴对此倒也不算是太意外,他点了点头,说:“哦。那你们就去玄冥山递帖子吧!照规矩办事就行,跟我说干什么?”
顾硕:“……”
顾硕似欲言又止,一副哽住的表情。
顾鉴:“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带你去见奚未央吧?”
顾硕的神情稍有缓和,他期望的问顾鉴:“公子?”
顾鉴却道:“我觉得不太行。奚首座日理万机,本来就已经很忙了,我作为他的道侣,应该做的是为他分忧,怎么能去给他加大工作量呢!”
顾硕:“……”
顾硕听见顾鉴这句话,真是恨得咬牙切齿,揍顾鉴一顿的心都有了。顾家之事本就紧急,他们昼夜不歇的赶到玄冥山,原本就在发愁,怎样可以更快地见到顾鉴,幸而老天开眼,让他们直接就在街上遇见了顾鉴。顾硕那时,只当是天意助他,哪知道顾鉴是个这样油盐不进,全无心肝的人,他们都已经为了解燃眉之急,情愿将顾家且先奉送给奚未央了,顾鉴却连引荐也不肯。——顾硕忽然一下好似醍醐灌顶般的明白了什么,他对顾鉴道:“你怕他?”
顾鉴:?
顾鉴没反应过来:“怕谁?”
好吧,顾鉴反应过来了:“你是说奚未央吗?”
顾硕没有答话,空气一时陷入了沉默。
毕竟顾硕想不明白,倘若两个人真的感情好,顾鉴怎么还会害怕给奚未央增加工作量这种小事呢?如果不是因为害怕他,所以才处处小心谨慎,还能是什么原因!
顾鉴:“……”
顾鉴已经不想再和顾硕解释任何话了。与其越描越黑,他还不如放弃 。
“你们去玄冥山递帖子吧。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顾鉴淡漠的道:“如果奚首座愿意见你们,那自然是最好,若他不愿意,那也是你们咎由自取。——主动来玄冥山寻我,又回家中生事的人是你们,不是我。当然,顾硠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同样和我没什么关系。
是了。不提他我还淡忘了,他四处造我父亲和妻子的黄谣,这桩事你们办的怎么样了?”
顾硕:“……”
顾硕被顾鉴最后的这个问题,说的脸都青了。他们这段时间,光顾着内斗要去扳倒顾硠了,至于外界的那些流言……反正只要顾硠倒了,谣言一切都会不攻自破的,不是吗?
顾鉴看顾硕这个样子,就知道他答不上来,恐怕那些流言如今传成了什么样,自己这个监控舆情的人,远远要比顾硕这个蠢货清楚许多。顾鉴从两个多月前,对顾家好奇,想要去看一看,变到如今,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有去顾家的必要吗?
就连顾硕这样呆板的人,都能被委以求救重任,顾鉴都不敢想象,那顾家其他人,得不堪用到何种地步?!
人多嘴杂不齐心,本事没多少却喜欢派系倾轧,各个都只顾着眼前的三分利,这样所谓的大家族,怎么不是一群坐井观天的蛙呢?
虽然如今说到底,顾家确实和顾鉴关系不大,但顾鉴只要一想到,自己的父亲当年如此痛苦,付出了如此之大的代价脱离的,居然就是这么一帮“废物”,顾鉴还是难免心情沉闷。他将自己买的那些瓜果,留一框出来给烁星,剩下的几框先去给陆离他们分了送去,最后才回了弥盈境中。
小木偶长高了许多,头顶甚至开始冒出绿芽来,他原本的假发已经不能再用了。而烁星这段时间,十分沉迷手工,他给小木偶做了匹配他大小的桌椅板凳,每天都玩过家家玩的很开心,最难得的是,徐春风居然真的愿意配合他。
顾鉴看着他们,沟通困难的尴尬就又出现了,他面无表情的拖着一大框瓜果,说:“这是东境的商贩贩来北境卖的瓜果,虽然不值什么钱,但也算吃个新鲜。……奚未央让我给你们送来。”
徐春风笑道:“有心了。”
他现在的心情状态,明显要比刚来玄冥山的时候好多了。顾鉴这段时间还没见过徐春风,这会儿既然见到了,他也少不得问两句疗效,“前辈现在感觉怎么样?上次阵法过后,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吗?”
徐春风一本正经的开玩笑:“害怕自己最后长成一个木头人。”
蹲在一旁扒拉果子的烁星回了句:“你本来就是啊!”
徐春风不搭理他,他笑着问顾鉴:“该不会数年之后,我真的变成了个树妖吧?”
顾鉴背了段名词解释:“有心而非人之物为妖。草木并不在此列。您有魂魄,不过暂居建木残片,这些日子,晚辈也有翻阅典籍,建木若再要孕化婴儿,以如今天地间的灵气,恐怕万年也未必能成。您未来的‘长大’,根基大约,只能与草木精灵无异。”
草木精灵化形,因为无心,所以也就没有灵智,更无法修炼,只能使用一些浅薄的,近乎于它们本能的术法。而徐春风有魂魄,所以他依旧可以拥有自己的思想,只是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能算作是一个修士了。
顾鉴道:“建木集天地之灵气而生长,您若以建木之身长成草木精灵,恐怕不论是人是妖,都会……”
顾鉴的话未说全,但徐春风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原本他还能算作是个人,只有烁星能够察觉到他的不同寻常,而从此之后,只怕他会成为所有修士与妖物,共同追逐垂涎的美食。
并且,他将永远失去自保的能力。
顾鉴很快的望了一眼烁星,他同徐春风暗中传音道:“如果您需要的话,玄冥山可以保护您。我们只需要您付出很少的代价。”
比如,在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些少量的血液来用以炼丹,就已经足够了。
徐春风沉默不语。
如果是烁星,他的确有能力保护好他,但烁星不可能永远这样浑浑噩噩,他总有一天会长大,或说总有一天会清醒,等到了那个时候,他是会愿意保护他,还是会想要吃掉他呢?
徐春风曾经觉得,自己的人生了无意趣,但在捡到了烁星之后,他又常常会感到,获得快乐似乎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烁星,如今的他,大约也不会有多么强烈的求生欲。徐春风喜欢和烁星在一起相处,这是他一生之中,唯一的、纯粹的欢喜。
所以,即便真的被烁星吃掉……好像也没有关系。
徐春风对顾鉴说:“我会考虑。”
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烁星不再想要见到他,也没有吃掉他的话……徐春风想,他应该,是会愿意留在玄冥山的——
作者有话说:有时候想一想,镜子就是,什么都有了所以他非常淡定,可以精准识别对方的PUA和画饼,然后做到一针见血的戳破假象哈哈哈~
第234章
应付完顾硕, 又将那些瓜果分发完一圈,时间过得飞快,顾鉴才从弥盈境中出来没多久, 奚未央就回来了。
顾鉴给他倒了一杯茶, 问:“聊得怎么样?”
奚未央接过微笑道:“还不错。”
顾鉴见他如此说,就知道势必是很顺利了,他不禁有些羡慕:“和能听得懂话的人谈事情,肯定很轻松吧?”
——那是必然的。奚未央问顾鉴:“你是遇见了什么听不懂话的人吗?”
顾鉴点头,他很认真的说:“皎皎,我感觉顾家没救了。”
奚未央:“……何出此言?”
顾鉴于是便将今天遇见顾硕的事, 与奚未央说了一遍。顾鉴说的很详细,但其实他可以不用说的那么详细, 然而顾鉴觉得顾硕实在是太奇葩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很精辟,精辟到让顾鉴根本无法忍住不去吐槽。
顾鉴同奚未央分析道:“我先前就觉得,那个顾煊脑子有时候不太好使, 当时我只以为他是年纪大了, 偶尔刻板些, 也是正常的。可现在, 真是应了那句话, 不是一家人, 不进一家门,老的都不灵光,怎么还能指望教出来小的灵光?这样一代传一代,可不就是越来越蠢!”
奚未央:“……”
奚未央倒也不是否认顾鉴的话,只是事有两面, 奚未央道:“你也说了,顾煊叫顾硕来,一是为求救,若求救不成,退而求其次,是希望他能带着几个子弟好好活下去。那么若为这两点,顾硕确实不需要太聪明,凡聪明的人,都容易自作聪明。生死攸关之事,忠心和能听话,才是最重要的。”
顾鉴抱住奚未央,树袋熊似的贴在他的背后晃啊晃,顾鉴黏黏糊糊的问:“所以你准备见他们吗?”
“当然。”奚未央道:“差别只有快些见,还是拖几日再见。——你想要顾煊活着吗?”
奚未央本不是个心胸狭隘的人,然而凡涉及到顾鉴的事情,他就会变得非常计较,像顾煊那样成天想着要让顾鉴生孩子的,更是在奚未央的雷点上蹦迪,刚知道的时候,奚未央真是恨不得去剁了顾煊,然而现在冷静下来想一想,顾煊如果活着,作用当然是比他死了要大。当然,他死了也无所谓。总归顾煊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人。
顾鉴也是这样想的。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操心这么多,虽然讨人烦了一点,但也罪不至死,顾鉴希望他最好是能“安度晚年”。
奚未央悠悠道:“那如果他坚持要让你生孩子呢?”
顾鉴:?
顾鉴懵道:“这不是他说了算的吧?”
奚未央叹了一声,说:“你现在可能还意识不到。凡四境的大宗门,是不大习惯明目张胆的送人的,然而在中州,送人可比送珍宝法器寻常多了。虽说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同一样物件,好像已经没了差别,但终究人是活的,同床共枕总会有些情分,可比冷冰冰的死物有用场多了。”
“所以,”奚未央捏了捏顾鉴的鼻子,和他说:“将来会有很多人想给你送美人的。”
顾鉴听出奚未央的失落,他说:“你不开心。”
奚未央道:“我当然不开心。换你你会开心吗?”
顾鉴说:“我也不开心。所以我一定要去吗?——皎皎,你不是说过,名字只是一个称呼、一个代号。那既然如此,为什么顾鉴就一定得是我呢?”
奚未央:“……”
奚未央沉默了片刻,方道:“阿镜,我也希望可以这样,但中州……它终究不是玄冥山,也不是北境。或许你觉得它们的许多制度,落后又不通情理,事实也的确如此,但作为四景交汇之地,那么小的地方,却能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家族,维系这样多年,远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简单的。——我们当然可以送一个假人、一个傀儡,冠以顾鉴的名字过去,但中州并非所有人都是傻子,没有人会把一个骗子放在眼里的。”
“就像是那么多年,以司空晏的手段,为什么他只是通过顾硠来间接掌控顾家,影响中州,而非直接亲自插手,安插进归墟的弟子?”奚未央问顾鉴,“这其中的缘故,你可有想过?”
奚未央若是不提,顾鉴自然不会自己去琢磨,但真要是提起,其实也不难理解:
中州地方小,却又是至关重要之地,他们注重家族,注重血缘,排外性极强,所以他们与四境势力,只能相互“交易”,或是寻为靠山,这是不成文的规则。而若是外界有哪一方势力,想要破坏这样的规则,那么原本散漫,甚至是敌对的中州各家族,他们就会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齐心协力,共同对抗妄图吞噬他们的外敌。
并且,中州既然四境都有涉及,那么其他三境就绝不会放任自己流失在中州的权益,让它沦为一家之地。是以,南境都敢和东境开战,但在面对中州时,它也只能在经济贸易上下心思,就是因为谁家若是对中州做的太明目张胆了,便无异于要同其他所有人对立。
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敢狂妄到不顾天下的安稳,只因为中州的一己之私,就去挑破四境安稳的遮盖布。
顾鉴将额头抵在奚未央的鬓角,他闷闷的道:“你每天都需要面对这些费神的事情,一定很累。”
奚未央并不否认,他道:“起初的确会在某些瞬间,突然很想要逃跑,但是现在,我早已经习惯了。”
顾鉴说:“我害怕过这样的生活,也害怕自己未来会‘习惯’,甚至是变成这样的人。可是皎皎,我愿意去。”
因为奚未央,顾鉴愿意接受一切自己原本所不能接受、不愿接受的人和事。就像是奚未央为他,同样殚精竭虑,无微不至。
“别害怕。”奚未央回抱住顾鉴,他说:“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前段时日,顾鉴心情抑郁之时,奚未央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别害怕。
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我也一样。”顾鉴用力的抱紧奚未央,当似有千万句话,不知应当从何说起时,只需要三个字,便已经足够。顾鉴说:“我爱你。皎皎。”
………
若是顾硕一递帖子,奚未央就立刻见他,这样未免显得他好像很热情,但若是拖得时日久了,奚未央又怕真把顾煊给拖死。因此,他倒也没有叫顾硕几人等很久,隔了两日便应允了,却不是在北辰阁见面,而是在一叶院。
奚未央让顾鉴一起,顾鉴原本倒无所谓,谁知奚未央竟是准备同顾硕坐在一叶院的池塘边、树荫下,三个人慢慢聊的,这就叫顾鉴有些没想到了。
奚未央不紧不慢的煮着茶,顾硕不大有这些雅好,他心里其实急得很,只是不能去抢奚未央的话,是以就只能坐着干着急。奚未央一面留意着锅,一面慢悠悠的同顾硕道:“原本公事应当是在北辰阁谈的,但顾家之事,毕竟关系到阿镜,他前日同我说过后,我又想了想,以为这也算是半桩私事,不若还是私底下谈的更好。”
奚未央从前与顾砚交好之时,顾硕才只有十岁左右,他虽然听说过长乐先生的名号,但却从未亲眼见过,奚未央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脾性,顾硕都是从别人处听来,而那些听闻,口口相传,又多有不实,直到今日,顾硕方才真正知道,原来这世上,竟真有人能有如此绝世容光。
修界从来不乏相貌端正姣好之人,而美人本应是令人向往的,奚未央却不然。顾硕只觉奚未央美得好似一尊玉人,却又叫人不敢生出半分狎昵之心,甚至,他还会下意识的感到敬畏,——那样的感觉似乎算不得恐惧,只是叫人全然不敢有丝毫放肆,就连呼吸都会下意识的控制放轻。不知不觉间,顾硕居然已经出了一额头的细汗。
他听见奚未央似乎轻轻的笑了一声,说道:“是茶煮的太热了么?”
顾硕只觉耳畔似有一记钟鸣,震得他脑中嗡嗡作响,眼前仿佛只余下了空白,——所有他打好了腹稿想要说的话,此刻已然全部都忘记了。
顾硕混混沌沌,奚未央具体都说了些什么,自己又是如何作答的,他稀里糊涂,竟一概回忆不清了,只有最重要、最关键的一点,——奚未央答应了让顾鉴随他们,回到中州去。
“我的阿镜是小辈,你们既然以他的长辈自居,那么这些事情,本来不该叫个孩子卷进太多的。但既然已经卷进去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奚未央的唇角,始终保持着礼貌温和的笑容,他说:“我很不放心我的丈夫,那么同他一道回一段时间的‘家’,应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顾硕恍恍惚惚,面对着奚未央的时候,只觉得他说什么都对,就连集中精力都是件困难的事,更加不用说仔细思考了,直到他回到了玄冥山下的客栈,许久才终于回过了点神来。顾硕想起奚未央要随顾鉴同去中州,第一反应竟然是隐隐的害怕,如果可以的话,顾硕这辈子,都不想要再见奚未央第二次了。
顾硕觉得自己不应该答应奚未央的要求,可他想一想,似乎也没有拒绝的资格。总归他们已经到了绝境了,结果无论如何也不会比死更坏,倒不如就听奚未央的话,他要去中州,就让他去,反正等过些时日,局势稳定了,奚未央总不可能抛下玄冥山不管,长久的赖在中州吧?
顾硕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道理。他甚至在见过奚未央之后,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之前顾煊有说过,难以想象有人能同奚未央在一起。如今顾硕同样,他只要一想到顾鉴跟奚未央可能会有的亲密行为,他就觉得头皮发麻,好像承受了无比巨大的压力,——顾硕甚至对顾鉴生出了同情。
要成天陪在那样一个自带威压的人身边,就算是对方长得再好看,应该也……挺难熬的吧?
修士因为可以修炼,只凭借实力说话,因此寻常来说,并无人界荒僻之地男尊女卑的陋习。然而中州家族林立,他们的规则森严,为了树立威信,反而弄出了许多凡人都未必会有的条条框框,来以此彰显自家为“礼仪之家”,其中最大的,莫过于子从父,妻从夫。——顾硕忽然一瞬明白了,他对奚未央的不适感从何而来。
那是一种极其强大,无形中能够将人完全笼罩的,可怕的掌控感。
没有人,可以反抗奚未央。
他说的话,做的事,不需要任何的解释与理由,而旁人必须听从。
一如他们寻常对待自己的妻子,对待自己的儿子。
从者不需要思想。听话顺从,便是他们唯一所应拥有的,最大的美德——
作者有话说:皎皎少年的时候是有点呛口的小辣椒~
现在他完全成长了!
别人看皎皎:可怕的掌控感!
镜子看老婆:我的皎皎一个人承受了太多QAQ~
第235章
顾硕一行人赶到玄冥山, 哪怕是昼夜不息,也花了足有六七日的时间。按说从中州到玄冥山的距离,他们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但这段时间对于奚未央而言, 还是太慢。他大可以不必那么着急,也并没有打算与顾硕等人同行。奚未央让顾鉴去与顾硕约定一个日子,等到那天,他与顾鉴自然会出现在中州。
顾硕虽不是个聪明人,但胜在谨慎小心,他在面对奚未央的时候大脑无法思考, 幸而在面对顾鉴时要正常许多。顾硕不放心的问顾鉴:“口说无凭,若我们千里迢迢回了中州, 不见你们, 这可如何说理?”
顾鉴:“自然不会让你们没有凭证,不过是一道誓言的事,又有何难?”
顾鉴小的时候,还常常对他的师伯师叔们动不动就发心魔誓感到惶恐, 但那么多年下来, 因为各种不能对外人道的事, 顾鉴也发了不知道多少誓, 发誓好像已经变成了玄冥山的常规操作, 因此顾鉴对待发心魔誓的态度极其淡定, 反倒是顾硕瞬间不安了起来,——虽然顾鉴和奚未央能否及时赶到,对于他们而言,的确是救命的事,但心魔誓这样最严厉的誓言, 真的是可以随便发的吗?
因为顾鉴原本的态度,顾硕心中一直对他有所不满,认为赶鸭子上架,就算是顾鉴将来真的成了顾家的家主,也未必会是件好事,不过是与现在两权其害取其轻罢了。直到此刻,顾硕见顾鉴竟然敢发如此毒誓,他心里原本的那些不满,立时便消去了大半,对待顾鉴的恭敬态度,也比从前真诚了许多。
顾硕向着顾鉴一抱拳,说道:“既然如此,那么七日之后,便在顾家等着公子归来了。——大长老说过,请公子不论如何,一定要走正门!”
顾鉴点头道:“放心。”
顾鉴回去后,将顾硕的叮嘱同奚未央说了,他道:“我转头想一想,我从未去过中州,也从未去过顾家,哪怕是打听问路,自然也只会问到正门,谁还会去管它有几道小门呢?”
奚未央屈指在顾鉴的额头上敲了敲,笑道:“开正门是迎接贵客的,你到时候去,指不定人家肯不肯开门呢!”
顾鉴道:“那我们会被关在外面吗?”
奚未央笑说:“很有可能啊!如果我是顾硠,我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你。”
顾鉴闻言,故意叹息一声,说道:“那可怎么办?他势必是要看见我的。或早或晚,又有什么差别?只是被人关在门口,未免有些难看。总不能直接把门给轰了吧!”
奚未央捏了捏顾鉴的鼻子,说:“其实你心里很想这样做吧?”
顾鉴立即正色道:“可不能这样说,无冤无仇的……不对啊。”
顾鉴父母的事,当初顾硠也有一份,虽然他没有亲自出手,但顾砚搬家几次,最后隐居的大致方位,却是顾硠遣人查访出来的。顾砚一事牵涉甚多,各种细节真相,都只可以报“私仇”,很难全部摊到明场面上,既然奚未央在最初,就有意让顾硠来背这个最大的黑锅,那么顾鉴如今,为什么不可以直接当众轰了顾家的大门呢?
况且顾硠其人,要脸要了一辈子,还有什么事,能比让他彻底的身败名裂,更加令他万箭穿心?
顾鉴沉沉的道:“真想立刻就看一看,顾硠到那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奚未央静默了一会儿,方道:“报仇,只是我们活人的事。再怎么样,你的父母,都不会再回来了。”
奚未央和顾鉴说:“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收拾,我们明日就启程去中州。”
顾鉴:?
顾鉴道:“怎么突然这么急?顾硕几人今天才出发返程。”
“我知道。”奚未央道,“你不是没有逛过中州吗?我带你去逛一逛。免得你到时候,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落了面子叫人笑话。”
顾鉴“哦”了一声,他同奚未央的私物都是分开来的,顾鉴想了想,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必须要带,只是此一去难保归期,他们隔壁屋里沉睡的漆雪需要找个人看顾。奚未央说:“我会让覃雨枫过几日也启程去中州,他对中州的各家都很了解,这于你而言很有用。至于漆雪……清思怕是不得闲,我等下传信,将她交给子衿看护一段时间吧。”
漆雪睡得无知无觉,照顾起来并不需要费心思,但不论是为了覃雨枫,还是为了奚未央的某一些执念,她都决不能出任何意外。莫子衿处环境好、事情少,她又同样是女子,的确是最适合照看漆雪的人了。
*
中州作为四境交汇之地,周围皆被山岭包围,中间的地势略呈下陷,又被中心一块天然的弯月形湖泊,分隔作了左右两面,占比约为三七。中州的右面较大,也更为繁华,其中大大小小的家族数也数不清,以顾家为首;左面因为地方小,反而是只有三家,相比于右边,左边的三家便显得格外的团结。
中州在四境地图上,不过只是小小的一块,然而与更加微渺的人相比,它已经足够令人眼花缭乱。四方资源在此汇聚,中州是名副其实的天下最为繁华之地,寻欢享乐处多到数也数不清。顾鉴三十余年来的人生经历可谓十分简单,不算兽潮经历的话,他出过最远的门,似乎也只是长盈城,如今见到了中州这等真正繁华的地方,顾鉴确有目不暇接之感。他多少有些明白,为什么奚未央要提前几天,带他先来中州看看了,因为中州的风气,确与玄冥山的严肃清修截然不同,这是一片由金银珠玉,歌舞佳人所堆砌出来的醉生梦死之地。
四五日里,奚未央带着顾鉴花舟夜游,中州的夜晚如同不夜之城,美食美人美景,足以哄得人如在天堂,而这一片闹哄哄的喧嚣,却又无不提醒着顾鉴,此地实乃凡间红尘。顾鉴的酒量不行,但花船上的酒水并不凶猛,都是些软绵绵如同果汁一般的甜酒,奚未央说不会上头,顾鉴就小心翼翼的尝了几杯。奚未央轻摇着绢扇,斜倚着堆叠的软枕,隔了一桌精致且昂贵的美酒佳肴,望着顾鉴的眼眸如同北天泛着寒意的星子,“你这几天,不开心吗?”
顾鉴似乎有些茫然,他说:“我不知道,说不清楚。”
“我只是觉得……我应该不是很喜欢这些。”顾鉴想了想,不知应当如何形容,最后只能说:“好像太吵了一点。”
头两天他确实是看什么都新鲜,活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进了城,可顾鉴本便不是个多么爱凑热闹的性子,这会儿骤然从清清静静的玄冥山,被拉入了叫他眼花缭乱的喧嚣世界里,要他去寻欢作乐……顾鉴恹恹道:“皎皎,我有些累。”
这几天的经历,如果只有顾鉴一个人的话,他是绝不会主动想要如何如何的,不过是奚未央带着他去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但如果问他自己的选择的话,顾鉴想,他还是更愿意和奚未央两个人呆在客栈里面,闲来无事出门去就近的街上散散步,就已经很好了。
奚未央悠悠道:“可是阿镜,你要知道,这几天的生活,或许将会是你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得不去应酬的事。”
顾鉴:“唉……”
顾鉴光是想一想,都已经头痛了。他愁容满面的道:“你别讲了,再讲说不定我真跑了。”
奚未央说:“也许我不应该在你还小的时候,把你看得那样紧。”
顾鉴:?
顾鉴纳闷道:“这和你把我看得紧不紧有什么关系?喜欢玩的人不管几岁都收不了心,不喜欢玩的你就算赶我出去有什么样呢?就像是有些人吃辣,有些人不吃辣。哪怕是出于好奇,尝过点滋味也就罢了,难不成还要逼着不吃辣的人顿顿吃辣吗?”
顾鉴很认真的说:“那样会拉肚子的!”
奚未央笑一笑,说:“所以我不爱吃辣。”
顾鉴随口吐槽道:“你不是辟谷吗?你本来就连饭也不吃啊。——诶!”
奚未央弹了一颗樱桃核到顾鉴的额头,他似乎有些不悦,冷着脸摇了两下扇子不说话。顾鉴和奚未央说:“皎皎,我们回客栈去吧。”
奚未央道:“回去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啊。”
顾鉴喜欢了清净的生活,也喜欢清净的生活,过于繁华的世界对于他而言,嘈杂喧闹的烦躁多过了对新鲜光景的好奇,顾鉴说:“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和你两个人在一起。”
顾鉴倾身,难得主动地为自己和奚未央又添了一杯果酒。顾鉴道:“皎皎,你真的不用担心我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的。”
“人要是真想往外跑,关都关不住。我可能天生是另一个极端,撵也撵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