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扇遮挡住了奚未央的半张面孔,顾鉴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够听见他的话语。奚未央道:“这几日,我忽然在想,你究竟是天性如此,还是因为我,把你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顾鉴无奈的摇头道:“有什么区别呢?”
奚未央:“区别大概就是……如果是前者,那么我很幸运的遇见了你。如果是后者的话,阿镜,你很不幸,遇见了我。”
顾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他和奚未央说:“皎皎,我不太想在这里堵你的嘴。”
“哈哈,”奚未央笑了起来,他随意的道:“这里也不是不好……”
“奚未央。”顾鉴打断他的话,说:“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顾鉴摇摇晃晃的弓着身体半站起来,这小船上实在不便活动,他伸手去牵奚未央的手,和他说:“皎皎,别再胡思乱想了,我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所以镜子和皎皎真的很天生一对!
对于别人而言皎皎可能是个控制狂,但是镜子就超级习惯~他对自由完全没渴望_(:з」∠)_他只对他老婆有渴望~~~
第236章
有句话叫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顾鉴觉得, 一句话能口口相传,势必都是很有些道理的。就像是他,作为一个“混合体”, 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快三十年, 都还不敢说彻底认清楚了自己。
人性本就是复杂的。
顾鉴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脾气多么好的人,但奚未央总会夸他温柔。顾鉴做事待人并不急躁,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耐心,只因身边多是亲近之人,所以顾鉴才会心甘情愿的迁就, 而他对待奚未央,则几乎可以说, 是常常毫无底线可言的。
——但顾鉴并不是全无底线的。
有些话, 顾鉴不想在外面说,且严格算起来,他和奚未央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真正的吵过架了。回到客栈关起门来,顾鉴才终于忍不住宣泄自己的不满, 他看着奚未央说:“我原本以为, 我只是有一点生气, 但其实不是。皎皎, 我很生气。除此之外, 剩下的全部都是失望。”
“你不相信我。”顾鉴原以为, 自己会很愤怒的说出这句话,可实际上他现在说的有气无力,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感。顾鉴想不明白,甚至逃避得连细想都不愿意:“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怎么还是不相信我……你怎么能不信我?”
顾鉴茫然脱力的坐在床边, 他始终望着奚未央,顾鉴问他:“我是有哪里做的不好,让你不放心了吗?”
奚未央:“……”
奚未央没有点灯,他就在黑暗中靠近,半跪在顾鉴的身前,告诉他说:“没有。”
“你很好。”
“阿镜,你一直都很好。”
“是我——”
奚未央的手轻轻抚上顾鉴的脸颊,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将奚未央的半张面孔照的苍白,顾鉴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开合,奚未央低低的说道:“我做好了准备想要将一只风筝放出去,因为我自信他的线始终都在我的手中。可是直到真正要松手的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我根本就不愿意你离开我的身边。”
“哪怕一时一刻,我也不愿意。”
即使再清楚不过彼此的感情,奚未央也仍旧还是会担心。他不禁开始思考,他与顾鉴,究竟是谁更离不开谁,顾鉴闭关时那十年寂寞的折磨,无法抑制的再度攀上奚未央的心头,而那时,他至少可以每天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对方,如今却是要将顾鉴抛入一个满是诱惑的、活色生香的世界中去……光是预想,奚未央就已经觉得心如蚁噬,这样的躁动不安,于他而言是件可怕的事情,因为奚未央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对于杀戮的渴望再度燃起,他的心中始终封藏着一道深渊,它永远也不会消失,如果不能与之相安无事,那么他唯一的结局,便只剩下了被其吞噬湮没。
“阿镜。”奚未央的声音很轻,甚至含着些许的颤抖,他的瞳孔在光影下,变得漆黑深邃,顾鉴听见他对自己说:“这个世界上,本该每个人都是自由的,没道理谁就一定属于谁……可你是我的珍宝,不论你是怎样想的,我都以为,是我亲手造就了如今的你。阿镜,你是我最爱的人,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给你。因为你只属于我。”
奚未央从不是一个,会靠不断付出来换取感情的人,他所有付出的基石,必然只因他已得到。
“我属于你。”
顾鉴俯身,拥住奚未央将他扶起,“就像是你说的,是你亲手造就了如今的我,而我也已经变成了这般模样。所以皎皎,不要再去设想其他的可能性了,它们不存在,只有你眼前的我,才是真实。”
顾鉴抬手,他遮挡住了奚未央的眼睛,告诉他:“皎皎,你别哭。”
“你的风筝和别人的不一样,他没有线也没有翼,即便乘着风也飞不起来。因为他同样无法离开你。”
顾鉴很清楚自己的怠惰,他说:“你不用怀疑,不用自责。我不是一个能忍受被人逼迫的人,也并非因为你而放弃了所谓的,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我只是天生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懒惰,厌倦社交,对复杂的人与事想要回避和逃离……不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皎皎,你只是将我看得太清楚,你乐在其中,享受我对你的依恋,所以你很少会有逼我走出舒适圈的时候。——你没有错。因为我也同样满心欢喜的依恋着你。”
鉴于彼此的性格,顾鉴与奚未央的感情,自始至终都算不上多么的健康。他们一个热衷于控制,一个享受被对方控制的感觉,并且他们必须从这样的关系之中,才能够汲取安全感。
顾鉴知道,他们这样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是病态的,然而他们就是那样的般配、那样的契合。“爱”是普天之下最为私密的情感,顾鉴不喜欢活在他人的口舌之中,也不需要自己的感情为人所称颂,更没有成就任何伟业的志向,他的心愿从来都不曾改变过,那就是顾鉴想要和奚未央在一起生活。——他要他们相爱,并且长相厮守。
为此,顾鉴可以不计任何代价。
哪怕是奚未央想要离开他,也不可以。
顾鉴脑海中短暂划过把灯点亮的想法,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做。他松开盖住奚未央眼睛的手,温柔的轻声问他:“好一些了吗?”
奚未央微微的点了点头,顾鉴侧脸过去亲吻他的唇。“皎皎,”顾鉴与奚未央额头相抵,“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可以忍受我,也只有我可以忍受你。”
他再一次的说道:“我属于你。”
………
覃雨枫不似顾硕等人,赶路还要多方考量,警惕陷阱之类的,他第六日就赶到了中州,依照地址去客栈里找奚未央与顾鉴。奚未央自从那日晚上回来后,就很犯懒,再加上这两天他和顾鉴也不出门,奚未央连更衣束发的心思也没有,他让顾鉴拉了架屏风,将房间隔成了两半,覃雨枫看得无语,他忍不住道:“你这是装什么深闺小姐呢!”
奚未央懒倦道:“衣衫不整,蓬头垢面,还是不见人的好。”
覃雨枫:“……”
覃雨枫被奚未央这一出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去问顾鉴:“他这是怎么了?”
顾鉴说:“没事。隔着屏风也可以说话。”
覃雨枫:“………”
奚未央道:“我的身份不便见太多人。明日你陪着顾鉴去顾家吧。——他们若是不识抬举,也不用和他们太客气。”
覃雨枫:“噗——”
覃雨枫被奚未央这句话,惊得口中茶水都喷了出来,他豁然立起,恨不得冲进屏风后面,去和奚未央当面讲个清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和顾鉴!我们两个人去闯顾家?”
“是。你是不怕。在天仙境的眼里,天一境的修士,大约都与猫儿狗儿的无甚差别。可我们不一样。我们两个天一境,你叫我们去闯顾家?!”
这是不是也太猖狂了一点!
奚未央:“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不论顾家有多少高手,都没关系。他们很快就能有一个新的主人了。”
奚未央所说的“新主人”指的是谁毋庸置疑,覃雨枫只是觉得有些好奇,又有些好笑,他道:“你怎么就能这样自信,明天是他当上顾家的家主,而非灰溜溜的被扫地出门?”
奚未央轻笑道:“因为你不了解顾鉴。——对吗,阿镜?”
顾鉴叹道:“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了解我自己。”
奚未央对覃雨枫道:“我们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房间,你去楼下找掌柜,报上名字就好了。”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覃雨枫虽然从来都很清楚,自己同奚未央的关系,然而奚未央总是如此赤/裸/裸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且是在顾鉴的面前,还是叫覃雨枫禁不住心乱如麻。奚未央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焦躁,忽而又添一句:“你许久未回中州了,若有什么故地想要重新看一看,走一走,都可随你。”
言下之意,便是只要覃雨枫不耽误明天的正事,那么今日他不管做什么,都不必因为他们在而有所拘束。覃雨枫被奚未央激得冷笑出声,他道:“我倒是想去那天乐坊见识见识,可惜,没有长乐先生来给我弹琴吹箫。”
奚未央笑笑,无心陪着覃雨枫多言,他同顾鉴道:“不如阿镜你送他几步吧。”
顾鉴:“好。”
正好,他也有话,想要同覃雨枫说。
走下了楼,顾鉴的面上倒是显不出喜怒,他只是道:“我原以为,你已经改了。”
认清自己的感情无望,以及为人处世并不如人,这不是个轻松容易的过程。漆雪一事后,覃雨枫很是正常了一段时间,顾鉴虽然依旧不喜欢他,但总觉得覃雨枫会变得比从前要好。今日看来,怕不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再怎样看清楚自己,也依旧管不住那张嘴。
“……呵。”
覃雨枫本来心里就憋着火,现在顾鉴还要来站在高处职责他,覃雨枫只觉得愈发可笑。他道:“我该不该,又同你有什么关系?除非让奚未央亲自来和我说。——还是他觉得无所谓,连这点时间精力,都懒得耗费在我的身上?哈!看来果真是如此。我又不是草木,难道不论他如何待我,我都要毫无怨言吗?凭什么!
顾鉴,你这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的人,是最没资格说话的。”
覃雨枫自认为,他不会做背叛奚未央的事,不论是因为主仆契还是因为他的本心,总之他在这方面无愧于奚未央,这就足够了。顾鉴一个什么都得到了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内心的阴暗?
就连奚未央也劝顾鉴道:“几句口舌之快并无关痛痒,随他去吧。”
顾鉴在奚未央身边坐下,说:“可我不想听见。”
奚未央伸出手臂,安慰顾鉴道:“那抱一抱。”
顾鉴禁不住笑出声,他拥住奚未央,说:“你再这么躺下去,人都要躺瘦了。”
奚未央随意道:“哪有那么容易。何况我是胖了还是瘦了,你不是应该最清楚。”
顾鉴笑道:“又变成我的错了?”
奚未央很任性的说:“我说你是对的,你就是对的。我说你是错的,你就是错的。”
“你有不服吗?”
顾鉴:“没有。”
顾鉴一下一下的亲着奚未央,说:“我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终极恋爱脑小情侣
双向奔赴的不大正常但是【他超爱】~
第237章
倒不是顾鉴对自己过于自信, 他是真心觉得,顾家的事自己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大可不必再带着个人撑场面。尤其那个人还是覃雨枫。
奚未央:“……我才不是叫他去给你撑什么场面。我叫他陪着你, 是因为你不认识人。”
顾鉴:“……”
顾鉴真心实意的道:“我认不认识人, 也不是很重要吧?反正我本来也没有打算要有礼貌。”
奚未央敲了一下顾鉴的脑袋,说:“胡扯。你不讲道理的时候可以没礼貌,但你不可能永远没礼貌。如果你一直都表现得强硬不讲情面,那别人又凭什么认可你能比顾硠带给他们更多的利益呢?”
顾鉴听得恹恹道:“说来说去,还是这些弯弯绕绕的心计。我自己想着头疼,一时庆幸身边有你, 一时又替你觉得累。唉……”
奚未央难得的道:“我也觉得累。所以我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能让自己在将来, 再也不过这种苦日子。”
顾鉴说:“这也是我的终极目标。但我是咸鱼, 你不是。皎皎,若是今后平平淡淡的生活过得久了,你不会突然有一天,觉得很无聊吗?”
“放心。”奚未央两手捏住顾鉴的脸颊, 然后往外扯一扯, 他说:“有你在, 我的日子一定不会过得很平淡。——我只盼着, 不要每天都鸡飞狗跳。”
顾鉴听得想笑, 但现下又扯不动嘴角, 他捏着奚未央的腰,含混不清的问他:“那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嘛!”
奚未央松开了手,揉着顾鉴的两边脸颊,说:“这取决于你。不是我说了算。”
顾鉴伸手,握住他的手指, 笑道:“话可不能这样讲。皎皎,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啊。你怎么推卸责任呢!”
“不可以吗?”奚未央说:“你刚才还说全都听我的。怎么转眼就已经不算数了?”
顾鉴:“……”
顾鉴无法,赶紧哄道:“算数算数。全听你的。我再也不回嘴了。”
奚未央:“呵。”
顾鉴这话也就是听个开心,奚未央才不可能真信。他笑道:“说得好听。你能做到吗?”
那顾鉴当然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摇头,他十分坦荡的道:“做不到。”
两人的目光相撞,再一想这会儿全无营养的对话,瞬间便都绷不住了,依偎着笑成了一团。顾鉴抱着奚未央,问他:“我要是一去几天都脱不开身,你会来找我吗?”
奚未央没应答,顾鉴有些着急,他催促道:“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呀?”
奚未央靠在顾鉴怀里,态度简直可以算消极。他懒洋洋的道:“顾家的门槛太高,我怕绊。到时候再说吧。”
顾鉴:?
顾鉴听见这话,还当奚未央是在开玩笑,他不信道:“胡说。哪有什么门槛那么厉害,能把你都给绊倒?——皎皎,我认真问你呢!”
奚未央却仍旧只是笑而不答,顾鉴忍不住,又问了几遍,这才听奚未央道:“什么时候顾家的大门能叫人跨的进了,我自然就来找你了。”
他这话就说的叫人纳罕,但顾鉴也听明白了奚未央不打算出手帮他的意思。这倒也没什么,毕竟顾家本来就是顾鉴自己的事情,若是他连这些都处理不好,还要向奚未央求救,顾鉴自己都觉得脸皮发烫。他对奚未央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让顾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谁知奚未央坚持道:“我不想跨门。”
顾鉴:?
顾鉴这回是真的听不懂了,但他还是茫茫然的点了点头。直到第二日上午,顾鉴与覃雨枫真的站到了顾家大门口时,他看着眼前那道足有半人高的门槛,顾鉴这才迟钝的意识到,原来奚未央昨晚所说的“门槛太高”“不想跨门”,居然不是形容与推脱之词,——不夸张的说,这哪里是“跨门”,跨栏还差不多。但凡遇上个个子矮些的人,或是身量娇小些的女子,只怕这门槛高度都要到胸口了,翻过去都嫌累。
顾鉴看得咂舌,满腹的吐槽即使对着覃雨枫也忍不住,他对覃雨枫道:“你说设计这门槛的人到底想表达什么?显得他个子高,还是告诉别人他腿长,善于跨栏?简直滑稽!”
覃雨枫:“……”
覃雨枫大抵是把顾鉴的吐槽信以为真,他禁不住有些嫌弃的道:“什么东西!这自然是要告诉世人,顾家的大门,不是容易进的!”
顾鉴:“……”
顾鉴被覃雨枫的一本正经震了震,他略无奈道:“我知道啊。”
“所以我才感觉很无语。”
顾鉴仰头,——顾家大门上的牌匾由一整块大石雕刻而成,显得厚重而威严,压迫感极强。顾鉴望着那块牌匾,似是思索的道:“一个家族是兴旺还是衰败,荣耀还是耻辱,难道竟是靠个高门槛来决定的吗?我玄冥山的山门从不设槛,又有谁人赶来闯山!”
顾鉴拂袖结印,一手召无名神剑,一手将自己的名帖以灵符的形式打入顾家紧闭的大门之中,顾鉴道:“我就在此等一炷香的时间。若是一炷香后,他们不愿开门相待,那我便劈了这门槛,看看顾家的大门,我到底走不走得!”
顾家本宅依山势而建,周遭辅以阵法机关,数百年间不断传承改善,早已与背后之山丘融为一体,实在非同小可。覃雨枫听罢顾鉴的话,大吃一惊,他道:“即便你回来是为……为家主的位置,但直接劈门而入,乃大不敬,形同对战……顾鉴,下马威可不是这么个立法!”
尤其中州的世家大族,何其注重颜面。顾鉴一上来就要把他们的大门给劈了,覃雨枫只怕他到时候纵使有理,落到顾家人和中州其他家族的眼里,也要成了不堪说的野蛮人。
怎料顾鉴竟是“嗤”的笑了一声,说道:“谁说我来,就一定是为了当家主?”
“顾家的家主最后是谁,自有人心决断。我今日是第一次来这地方,不为别的,乃是为了向现任的顾家家主讨债!”
顾鉴看了覃雨枫一眼,忽然反应过来:“哦——你还不知道吧?在我五岁那年,我的父母为人所害。其后师兄被人诓骗外出,遭遇重创险些丧命,但这是我欠他的债,因为当初那些人想要找的‘奚未央的徒弟’,理应是我才对。”
“这一桩桩,一件件,顾硠全部参与其中。因果有报,他既然当初做下了那些事,就得做好有朝一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准备!——所以,”顾鉴计算着时间,他歪头向着覃雨枫微微的笑了笑,说道:“我此行,不是来争当什么顾家家主的。我是来报仇的。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奚未央不同我一道来了吗?因为我父母的血仇,只有我才能说了算啊!”
覃雨枫其人,若和他讲别的道理,他可能无甚感触,但若是同他说“报仇”,他一定可以感同身受。覃雨枫遭遇过家族覆灭的惨剧,他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痛,可顾鉴的情况又与他有所不同。覃雨枫的仇人,是“对外”的,而顾鉴的仇人,却就是顾家人。覃雨枫忽然有些害怕起来,他变得猜不透顾鉴的目的了,覃雨枫担心顾鉴进了顾家之后会失控,而顾家虽然跟玄冥山不能比,天一境的高手却也不少……
覃雨枫问顾鉴道:“你是只为向顾硠一人寻仇,还是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打算放过?”
顾鉴:?
顾鉴道:“这我怎么知道?”
“冤有头,债有主。如今我要找的正主,暂且只有顾硠一个,但到时候他们要是狗咬狗,你带起我,我牵连你,谁又能够知晓?——提前考虑这些没有意义。世上的事情,哪桩哪件,不是走到哪步算哪步?”
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又有道是船到桥头自然直。顾鉴掐指道:“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到了。我那灵符,估计都够在顾家上空飘荡过两圈了,这要是再有人说没看到,究竟是真的瞎,还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可总得挑一个认。”
无名并非嗜杀暴戾之剑,而轮回之力虽然一体两面,但终究还是主司生发更多,强战本不该是顾鉴所擅长的事情,然不善战与不能战,则又是全无干系的两回事了。
顾鉴自语道:“此剑自从归我,我倒还不曾真拿它试过什么东西,不若今天,就先来试试这碍眼的门槛,究竟成色如何!”
顾鉴的灵力初感是偏于温和的,然而它沉重且绵绵不绝,一如岁月,霜雪催人,尚未觉时,青松已成朽木。一剑无需招式,亦无声势浩大的崩裂,一切不过忽然而已,顾家久立的数百年的石门与门槛,在几个呼吸之间飞速苍老风化——万物皆有寿,岩石的“生命”或许有很久很久,可再悠长的生命,最终也难逃却世间万物化作土灰的宿命。
有风吹过,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阵风,它并不激烈,甚至带不起多少声响,却就这样轻易的吹散了顾家矗立了数百年的沉重石门——
作者有话说:就,我们镜子可能不是很擅长打架,但他还是很强的!他不是皎皎那种砍瓜切菜一样血淋淋的乱杀,他是一念之间让你反应不过来就已经灰飞烟灭了~我们镜子是个【温柔】的人啊,都叫你感觉不到痛。唯一的问题是他开完大之后容易精神虚弱一段时间,回蓝时间比较长哈哈哈~
而且他还有个外挂,就是他杀人不沾因果,叫顺应天意,机制大概就是,加速你的运转,让你能活几百年在几秒钟内转完,然后对方就die了~
第238章
天乐坊中歌舞四时不休, 金银珠宝在这里与砖石弹珠无异。只要拥有足够的财富支撑,天乐坊便能够满足你一切对于享乐的想象,——司空晏问奚未央:“你上一次到这里来, 是什么时候?”
“大概十年前吧?”奚未央兴致明显不高, 他有些倦怠的望着楼下妖妍曼妙的舞姬,懒懒道:“分明都是知道的事,何必再要问一遍。我是该说你客气,还是虚伪?”
司空晏的嘴唇弯一弯,露出来个笑,很快又消失, 他挽袖为奚未央斟酒,问他:“你是喜欢如今的天乐坊, 还是当初的天乐坊?”
几十年前的天乐坊, 不过只是中州诸多有名乐坊的其中之一,而如今,它在司空晏的手中经过多年的经营,早已经与往昔天差地别, 真正成为了中州第一的销金窟。然而, 在金玉辉煌的表面下, 这片名为“天乐坊”的宫阁楼宇, 就像是艳鬼画皮下的腐尸, 肮脏恶臭、蛆虫满身。
奚未央冷冷的注视着司空晏, 他静默许久,方才缓缓说道:“亏你也是修行之人。”
司空晏明白奚未央暗指的是什么,但他丝毫没有因此而感到惧怕。相反,司空晏只觉可笑,事实上他也确实忍不住冷笑出了声。如今他与奚未央, 早没什么“扯不扯破面子”的说法了,因此司空晏全无顾忌,他冷眼看着奚未央,眸中是一种奚未央陌生的不屑与嘲弄,司空晏道:“奚未央,你清醒一点吧。收起你那些自我感动的伪善心思。既然你说到我们是修行之人——那你难道不应该比凡人更加清楚,这世上众生,天生就分三六九等!”
“只有一事无成、一无所有的人才爱幻想那些逆天改命的话本故事,可惜这本就是一个龙生龙、凤生凤的世界。”
这样说或许很残酷,但修行就是如此。一个修士若想要攀登高峰,天赋与资源缺一不可,而真正能拥有这两样的人能有几何?大约尽是一方巨擎般的人物吧!
司空晏鄙夷道:“奚未央,若是别人抱不平,我没准还要替他想一想,可你有什么资格妄论‘高低贵贱’?你很同情、很怜悯那些蜉蝣蝼蚁般的人吗?可那又怎么样呢?你能救得了他们吗?你能改变得了这世上万万年来的规则吗?你不能。因为你生来就已经站在了顶峰。——尊贵的身份,令人羡艳的天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还有你那张堪称绝色的皮相。
奚未央,你从生下来,就轻而易举的拥有了别人渴求一生也未必能够得到的东西,你一个得利者,和我一道坐在这由低贱之人骨肉血泪所堆砌的高台上,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怜悯那些所谓的弱者?”
司空晏锋利的问奚未央:“你敢说,你不曾将他们视作蝼蚁?”
不待奚未央做声,司空晏又忍不住大笑了一声,说:“还是你如今当真转了性子,不再爱杀生,倒过头来,开始忏悔了?”
奚未央:“……”
奚未央注视着司空晏,禁不住长长叹息一声。他无奈道:“我不过才只说了一句。你要做那些损阴德的龌龊事,我自然拦不住,权当往日情分,我提醒你一句因果有报,你却有这样多的话来堵我。司空晏,你说了这许多,究竟真是说给我听,还是全靠着这些诡辩,来说服你自己呢?”
司空晏咬牙恨道:“你……!”
奚未央平静而淡漠:“被我说中了吗?”
司空晏似怒极反笑,他道:“奚未央,我真恨不得能拔了你的舌头。曾经我真是爱极了你的伶牙俐齿,可现在瞧着你,只觉你还是做个不会开口说话的美人更好。”
奚未央:“可惜,你注定不可能如愿了。”
他这样心平气和,倒是愈发显得司空晏是纸扎的老虎,色厉内荏,司空晏心里过不去,口中说出来的话就愈发刺人,他冷笑道:“你在你那小道侣面前,也总是如此高高在上,不容置喙吗?——哦,我倒是险些忘了,他是你养大的,恐怕本来就没资格对你说不吧?”
奚未央真实的脾气性格,就是令人很难忍受。
——除了他。
司空晏想,除了他以外,没有人再会那样贱,能够去包容忍让他的乖戾,……没有人!
“你我既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不如开诚布公。”司空晏伸长双臂,撑在面前的桌案边沿,身体却是向后靠上了软垫,他盯着奚未央道:“你要顾鉴去顾家,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司空晏:“你是想要他当上顾家的家主,好让你得到顾家,从而在整个中州更进一步。还是……单纯为杀了顾硠,好为顾砚报仇?”
奚未央并不隐瞒,他坦诚道:“都有。”
“前者取决于顾鉴。后者,却是必须要做的事。”
司空晏一时心气浮躁,竟然抓起手边的酒杯就向着奚未央砸去,司空晏禁不住高声道:“必须要做的事?只是杀了顾硠吗!顾硠算个什么东西,杀完了顾硠,下一个必须杀的人,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了!”
酒杯在奚未央的身前湮灭成灰,半点酒液灰烬也不曾洒落在奚未央的衣上,他的神情始终平和,奚未央很快的闭了一瞬眼眸,而后又重新看向了司空晏,他缓缓道:“你在怕什么?”
司空晏:“……我!”
司空晏再也忍不住,离座到奚未央的身旁,俯身双手死死的扣住他的肩,“你问我怕什么?这难道不就是你最想要看到的吗!杀鸡儆猴是吗?你当顾鉴是把剑,要一直悬在我的头顶?——奚未央,你就这么折磨我!就为了顾砚,你这样折磨我!”
司空晏盯着奚未央,眼中涨满了红丝,已然是愤怒到了极点:“你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
奚未央:“……”
奚未央在来天乐坊之前,做过很久的心里建设,他反复告诫自己,面对司空晏不要生气,为了如今的司空晏动气,不值得。可是看着司空晏如此装若癫狂,且颠倒黑白,奚未央再也压不下心里忍耐许久的火气,他一掌将司空晏推开,冷声道:“我要取你性命,你当你还能活到现在!”
“能从我手中死里逃生数次的人,司空晏,你究竟是觉得你太有本事,还是我太无能?砍你一条手臂还治不好你的疯病是吗?你确定你当真要和我好好地算算账?!”
其余零碎阴损之事暂且不提,“司空晏,你杀顾砚的那天晚上,你明知是我,可你还是对我用了幽引,那邪功阴毒入体,若不能及时彻底的拔除,便会折磨我一世,甚至可能最后衰败而死……你算计我的次数少吗?你对我不留情面的次数少吗?这一桩桩一件件,你确定要我同你一一厘清楚吗!”
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越发激动,奚未央不得不深呼吸几次来迫使自己快速的平静下来,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这时竟然还能笑,奚未央垂眸望着摔倒在地上的司空晏,抿唇道:“我从来不后悔我错信你,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在察觉到了你的所作所为之后,仍旧对你心存希望。——司空晏,你说得对,我确实太傲慢了,人一旦信了自己会是‘特例’,那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司空晏的拳不自觉的攥紧,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便已经脱口道:“你是我唯一的特例。”
奚未央:“……”
奚未央淡淡道:“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话,那我只能说,谢谢。”
司空晏从地上爬起来,缓缓站直了身体,他对奚未央说:“不管你信不信,我同样从未真正对你下过杀手。未央,我从没想过要你死。”
奚未央此刻,早已经对司空晏说的话无所谓了。他道:“随你怎么说。总归你杀不了我是真,而我随时都能要你的命,这也是真。”
奚未央的这句话,说得语调轻柔,却是司空晏再熟悉不过的奚未央的“真面目”,——他的话总是轻飘飘,听起来好像天上之人,正在云端俯瞰着下界不入眼的杂碎。奚未央有仙人之姿,仙人之力,是以他如此这般似乎并无过错,司空晏之所以可以忍耐,甚至可以喜爱奚未央这一点,那是因为他曾以为,奚未央对这世上所有人都是如此,没有例外,所以他也从不会有怨言,他乐于成为那些被奚未央俯瞰的人里,距离他最近的那个。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奚未央要亲手破坏这样的美好呢?
他为什么要亲手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例外,为什么要与顾鉴结为道侣呢?
既然同样都是落在红尘中的人,奚未央又凭什么,总能对他有如此高高在上的姿态?
司空晏直至此刻,方才真正清楚感受到了,自己的心中,究竟酝酿压抑了多少的不甘与不平,而那些瞬间凝结而成的怨,竟是能煎熬折磨得人恨不能疯魔的。
仿如那些志怪故事里,被抛弃伤害后满身怨毒的妇人,面目全非、不择手段的做着一些无意义的可笑事,哪怕是给那负心人添添赌也好。
……
临离开天乐坊前,奚未央对司空晏说:“别信秦羡的鬼话。只要你能离他远一点,就没有剑会悬在你的头顶。”
司空晏似调笑道:“怎么,那个秦羡,在你心里,比顾砚的命还重要吗?”
奚未央:“……”
奚未央怎么可能将自己的家事去同司空晏说个清楚明白?他只是含了些警告:“如果你实在好奇,也不是不能一试。毕竟你我都这样岁数了,自己做下的事,总是能负起责任来的,不是吗?”
“这话——”
司空晏抱臂斜靠于门旁,他幽幽笑道:“希望未央,你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感觉司空晏有一种毒唯的感觉
就是那种,你对我不屑一顾高高在上没关系,反正你对别人还不如对我那么真性情
然后发现对方结婚了,自己并没有多么特殊
遂破大防。
第239章
顾家依山而建, 从牌匾到大门,包括那道半人高的门槛,全部都是由巨石所制, 给人以沉重压抑之感。顾鉴不喜欢那样叫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他原本以为,顾家内部的构造同样如此,却没想到进门之后,乃是一道宽阔长梯,两侧并无多余建筑,尽是些郁郁葱葱的草木, 他仰头便可望见天际流云变幻,对比那讨厌的大门, 竟然反而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舒了一口气, 很想要和奚未央叨叨两句,但奚未央不在,顾鉴只好退而求其次,勉为其难去和覃雨枫叨叨:“这倒还叫人看着明快些。毕竟是给活人住的地方, 论风水也得讲究一个敞亮…你说是不是?”
覃雨枫:“……”
顾鉴先前说的那番话, 以及挥出的那一剑, 无不是叫覃雨枫刮目相看的, 然而此时顾鉴再说的话, 却又好像一瞬间退回了一种“幼稚”的状态, 仿佛刚才那个执剑睥睨的人,只是短暂出现的幻象一般。覃雨枫定了定神,说道:“亏你也是名门大派出身,怎么见了这样一点,也有那么多话?这整座山都是顾家的。山前山后、山上山下, 甚至山里面都掏空了,——顾氏一族千百年的根基,全都在这里了。”
顾鉴闻言,好奇问道:“那他们供祖宗牌位的地方,在哪里呢?”
覃雨枫:“……这我如何得知?”
“不妨事,”顾鉴本来也不急,他漫不经心的一步一步踩着阶梯,兀自嘟囔道:“反正总会知道的。”
“唉。”
覃雨枫听见顾鉴轻轻地叹了一声,然后说:“我讨厌爬楼梯,也不喜欢走很长的路。……我好想奚未央。”
覃雨枫:“……”
覃雨枫:“???”
覃雨枫被顾鉴最后这一句说得险些自己绊到脚。怎么,你不喜欢爬楼梯,不喜欢走远路,跟奚未央有什么关系?总不能还指望着奚未央来背他抱他吧?!
大抵是察觉到了覃雨枫的震惊,顾鉴回头瞥了他一眼,而后颇有些不情不愿的解释道:“我只想跟他在一起。”
和奚未央在一起,不论是走多远的路,爬再高再长的台阶,都没有关系。因为时间会变得很快,路程会变得很短,他们可以在牵手,拥抱,亲吻中走过一切。
覃雨枫:“……那我走?”
顾鉴不置可否:“你现在想离开的话,还来得及。”
顾鉴对覃雨枫说:“你可以回去告诉奚未央,已经没有门槛会绊倒他了。——我想要他能陪在我身边。”
覃雨枫:“……”
覃雨枫只觉顾鉴矫情,且想一出是一出。他道:“他不是早就说过,他的身份不便直接干预顾家之事。何况,以他的脾性,他若是真想来,早就亲自陪着你来了,何必交托给我?”
覃雨枫固然可以听顾鉴的话一走了之,但他擅自离开了去找奚未央,万一顾鉴真有个什么好歹,奚未央难道能放过他吗?
顾鉴自然明白这些道理,只是他仍旧会觉得很失落,很不开心,“我不需要他亲手干涉顾家什么事,若是这点事还要叫他操心帮忙,那我也真是白活了。”顾鉴闷闷道,“我只是觉得,今天、甚至是接下来的好几天,对于我来说,可能会是很重要的时刻。我希望在重要的事发生的时候,他能看着我,我也能看见他。”
覃雨枫:“……”
顾鉴对奚未央的依赖,叫覃雨枫匪夷所思,他只觉心惊。顾鉴并非真是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废物,但他似乎完全不介意、甚至是放任自己长成了一株必须依赖树木而生的藤蔓。——顾鉴仿佛永远也离不开奚未央似的,就像是鱼与水一般,偶尔的挣扎跃动,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与情趣,可一旦真的脱水太久,那么等待着鱼儿的,就只会是缺氧窒息。
“……我不去帮你找他。”覃雨枫下意识的别开了目光,不想去与顾鉴的眼神接触,他说:“你想他,就自己给他传讯,你比我方便多了。他只叫我跟着你,我可不会因为你去惹恼他。”
顾鉴抿了抿唇,知道覃雨枫这是绝对不会离开了,他垂着头,虽谈不上恼,但绝对情绪不佳。顾鉴无奈的低声嘟哝了声“好吧”,而后竟果真摸出块玉佩来,去和奚未央传信——同样的内容,他一口气连发了三遍。
最后还不忘强调一句: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想你!!!
除非是奚未央根本没把传讯玉佩带在身边,否则顾鉴不信奚未央真能狠下心不来看看他!
愤愤的将玉佩重新收好,顾鉴最后再问了一次覃雨枫:“你确定真的不走?”
覃雨枫点头,说:“他让我看着你。”
“唉。”顾鉴叹了口气,摆手道:“其实你在不在,对于我来说真的没大差别。你看不住我。”
顾鉴若真决定了要做什么,覃雨枫又能如何?只怕就算奚未央亲身在此,也照样劝不住他随心所欲。
顾鉴若无其事般继续一步一步的沿着台阶向上走,他问覃雨枫:“你小时候玩过捉迷藏吗?”
“很多个人一起的那种捉迷藏。”
覃雨枫被他这突发奇想给问懵了:“什么?”
顾鉴慢悠悠闲聊似的说:“我小时候朋友不多,最亲近的人只有师兄。其实我们也是想玩的,哪个小孩子真能一直呆在房间里学呢?可是没办法,课业本就繁多,我们师尊的身份又与众不同,师姐又是那样的优秀……说句不好听的,真是逼得人不敢有一日的懈怠。”
顾鉴忽然起了这样聊天“追忆往昔”的兴致,倒是叫覃雨枫越发的摸不着头脑了,他不知道应当怎样接口,便只能硬着头皮附和:“然后呢?”
“然后?”顾鉴低低的笑了声,说:“然后啊……我师兄就被人骗离了玄冥山,遭歹人袭击,虽死里逃生,捡回来条命,但却彻底绝了修行的前途,即便用数不清的丹药珍宝养着,恐怕寿数也难过百岁。他之前所有的努力,以及他的未来,就这样轻易地被人毁去了。”
沈不念的事情,也算是玄冥山的一桩绝密,知晓者甚少。覃雨枫这些年跟在奚未央的身边,与沈清思陆离等人都有公务接触,这才多多少少知道了有这么一件事,但具体内情,他还够不上,更无人会将沈不念的伤疤进行宣扬,再兼沈不念近些年常住石头山,与奚未央、顾鉴都不怎么接触亲近,是以覃雨枫原本还以为,他们的师门感情浅淡。如今听顾鉴这样说起,竟是他误会了。
缄默不提,显然并不代表遗忘与不在意。
覃雨枫又陪着顾鉴安静的走了一段路,顾鉴不知是否是走“累”了,他停驻脚步,缓了一口气,侧回过身去问覃雨枫说:“我要是说,我现在其实还有点开心,你相信吗?”
覃雨枫:?
覃雨枫自然不信,他道:“你开心什么?”
顾鉴认真的说:“自然是开心我过去的许多‘遗憾’,在今天兴许都能得到满足……譬如,捉迷藏。”
“没想到,小时候玩不了的游戏,长大后居然反而有机会了。我若是不把他们挨个抓齐全了,岂不是辜负了顾家一片待客的心意?”
“当然,”顾鉴又添一句道:“躲躲藏藏,本身也非君子之道就是了。”
他伸出手臂,向着长阶两旁的某一处山石草木一指,覃雨枫只听那处一声嚎叫,而后便有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顾鉴手臂所指那处,竟然骨碌碌滚落一具枯骨,——他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就连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可这尸体干枯僵硬,不论怎么看也不像是新死之人,反倒像是在棺材里躺了百年千年,肌肉骨骼都发脆,但凡再有人靠近了稍稍一用力,他就要簌簌的碎裂成灰。
覃雨枫看着那具尸体,整个人也仿佛被什么法术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好一会儿,他方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身影,覃雨枫僵硬的转过身,对顾鉴道:“你……刚刚杀了他。”
这事儿自然是没什么可否认狡辩的。顾鉴只是觉得:“杀这个字太难听,而且我很讨厌见血。在我这里,死亡只是顺应天意而已。”
顾鉴在上一个轮回之中,已经杀了太多的人,他杀够了。顾鉴不像奚未央那样的喜爱捏碎别人心脏、拧断别人脖子时那样温热黏腻的感觉,顾鉴对血腥味犯恶心,而如今的他,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并不沾染业果,死亡只是轮回之中的必然经历。
“诸位还不打开这长阶两旁躲躲藏藏的法阵吗?”顾鉴叹息道:“我的耐心并不好,如果数到三,诸位仍旧执意如此,那我也只好顺应天意,送诸位早入轮回了。”
长阶四下寂静,偶尔有风吹过,那些被结界法阵所笼罩的草木却是纹丝不动。顾鉴懒洋洋的数:“一……”
“二——”
他一拍手,道:“三!”
“行,话也说了,机会也给了。我的礼数算是够了。”
顾鉴的身旁除了覃雨枫外,并无他人,而顾鉴其实大部分时候,也不是在和覃雨枫说话。他似乎很喜欢自言自语,又像是任性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话多且密,不讲道理,也不给人后悔的机会。顾鉴的怀中抱着他的“无名”,轻声的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覃雨枫时而能够听见两侧错落的响起哀叫声,他勉强能够分辨出些许老少差别,但其实他们最终滚落而出的时候,皆是一般无二的枯骸。——覃雨枫心下苍凉,身躯发木。他想,顾鉴眼中的苍生大抵皆如此。没有男女之别,没有老少之分,唯有殊途同归的湮灭天命——
作者有话说:我们镜子没有不行!他认真起来是很行的!他真的只是懒而已!!!
第240章
长阶上滚落出的枯骨尸骸越来越多, 而这其实不过才是几个呼吸间的事,完全令人措手不及,甚至可能都还来不及感到恐惧, 自己便也已经成为了其中之一。幸而顾家众人很快反应了过来, 然而他们却并没有如顾鉴所说撤去法阵,反而坚决的将法阵开启,周遭的天色瞬间暗沉,滚滚沙石呼啸而来,罡风如同刀刃,覃雨枫立即调动灵力护体, 可即使是天一境的修为,在这样密集的攻势下, 若找不到阵眼突破, 依旧坚持不了太久。——覃雨枫与顾鉴被凶猛的风沙隔开,完全看不清人物,辨不清方向,他只好试着传音:“顾鉴?顾鉴……!”
“我在。”
顾鉴的声音很近, 完全不见半点慌张, 覃雨枫懵了懵, 阵法居然变弱了许多, 顾鉴一直就在离他两三步的位置, 再过几个呼吸, 那法阵彻底停止,而长阶两旁的结界也已经打开,长阶上明显又多了数具尸骸,但那些原本隐藏在阵法之中,与草木山石隐为一体的顾氏族人仍旧不少, 光是天一境的修士就还剩两三个,合一境的修士动起手来虽然抵不了大用,但若是他们一直像刚才一样,躲在法阵之中出招,那也足够要人性命了。覃雨枫压不住自己心中的震撼,他问顾鉴:“你是怎么找到的阵眼?”
顾鉴淡定道:“不用找。从我进来开始,他们就都在我的场域之中,一举一动我都清楚的很。原本我给他们机会的,谁让他们听也不听。”
覃雨枫全身上下不住的出汗,他仿佛是第一天认识顾鉴,心中却又知晓并非如此。漆雪一事时他就应该很清楚顾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顾鉴平素总会让人遗忘他的本性。
“场域……”覃雨枫声音微颤道:“你的场域,可以压制住那么多天一境的修士吗?”
顾鉴:“……”
顾鉴纳闷的道:“你确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问我这种问题?”
废话。当然是不可以啊!
场域这个技能就算是再外挂,顾鉴也不可能仅凭一己之力,对抗数百人啊!
顾家达到了天一境的修士至少有几十个,顾鉴虽然有场域优势,但他再怎样也只是个天一境后期的修士,连大圆满都达不到,若是顾家那群人真的不计代价的群起而攻之,他当然招架不住。只不过顾鉴赌他们绝不会做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前提是,他必须要在此刻,先让恐惧根植于顾氏众人的心底。
顾鉴将“无名”像根木棍似的拿着,一圈点兵点将,“在下第一次到贵府来,不大认得路,还需劳动各位引荐引荐……”顾鉴最后将手中剑指向了一名中年人模样的合一境修士,“不如就请这位带路?”
那名被顾鉴点中的修士脸色发白,如遭晴天霹雳,真是进退两难。他自知不听顾鉴的话是个死,听了顾鉴的话族人更不会放过自己,一时间绝望不已,再看周遭族人皆“虎视眈眈”,更是心里没了半点指望,索性破罐破摔的举起手中灵剑就向着顾鉴冲了过去,顾鉴也觉得他可怜,忽然某个记忆觉醒,下意识打了个响指,于是那修士尚且没反应过来,便已经在众人的面前化作了飞灰,偏偏顾鉴还要解释一句:“不痛的。还没感觉到就已经没了。”
周遭众人:“……”
覃雨枫:“……”
顾鉴:“既然他不愿意,那就换一个吧。我从不强人所难。——这位前辈,您考虑考虑?”
这次被顾鉴指到的,是一名天一境初期的修士,外貌要比方才那人更老些,已是两鬓夹花,他见自己被顾鉴选中,身形不可控的僵了一僵,而他身旁距离他最近的几人,也都默默地退开了两步,这修士咬牙不言,顾鉴便以为他也不愿意。场域消耗的是顾鉴的精力,每一分每一秒都对他很重要。顾鉴不愿浪费时间,抬手准备将人送走:“下一个……”
那修士忽然朗声道:“公子请随我来!”
顾鉴:“嗯?”
顾鉴收回手,重新抱好他的剑,说道:“我要见顾硠。”
顾鉴其实大概能感知到顾硠的位置,只是这顾家机关阵法重重,路径又错综复杂,他的场域还远不能到如此精密的程度,与其一个人浪费时间乱闯,还不如找个人带路。那修士的双腿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他咬咬牙,硬着头皮转身带路,而可笑的是,周围其他的顾氏族人,竟无一人上前阻止,他们只是包围一般,隔着十余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的缀在他们身旁,顾鉴不在意,只有覃雨枫始终保持着警惕,前面被迫带路的顾磐心里不知骂了多少脏话,——骂顾鉴也骂自己的族人。
顾磐等人一路带着顾鉴走过长阶,到了一处同样由巨石铺就的广场,顾鉴忽然停住了脚步,开口说道:“这处阵法倒还做的不错,比方才长阶上的要精妙些,确是花了不少的人力物力。——我都不舍得毁掉它。”
与玄冥山七座主峰连成的山脉相比,顾家这点地方,确实不算大,然而就在顾氏这座不大不小的山中,却将各类法阵奇门运用到了极致,绝对是连精于此道的赵玄柯来了都会感兴趣的地方。只是享受破解机关阵法的乐趣是一回事,对方想要自己的命,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顾鉴环视四周道:“你们倒是对顾硠很忠心,只是不知,这份忠心,到底是为了顾硠,还是为了顾家的家主呢?”
顾鉴挥袖抛出怀中无名,那神剑瞬间分化出了几十柄虚影,悬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头顶,他以灵力发声:“在下诚心前来拜访,从无与诸位为敌之心,更无大开杀戒之意,不过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顾氏虽子弟众多,却不应如此无谓牺牲。只因顾硠一人,折损手足骨肉,值得吗?”
顾家如今敌视顾鉴,不过是因为他此刻的身份,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外来者。然而世上何人能真不畏死?或许真的有人忠心耿耿,能够为了顾硠牺牲性命在所不辞,但总会有人不甘不愿。顾鉴如今所说的话,不过只表明两点。
第一,他无意伤人。
第二,这是他与顾硠两人的恩怨,与他人无干。
谁若是坚持与他作对,那么他就不是为了顾家死的,而是因为对顾硠的愚忠。
三言两语,身为家主的顾硠,便就这样轻易的被顾鉴拉到了火上烤。覃雨枫神情复杂的望着顾鉴,一时像是在他的身上看见了奚未央的影子,一时又觉他们截然不同,唯一无法否认的是,顾鉴的确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确实有能力让自己光芒万丈,而非居于奚未央的阴影之中,与他纠缠、埋没自己的天赋声名。
“顾硠,亏你有脸居于顾家家主之位,为上位者,理应庇护族人子弟,而你却叫不明真相的他们来为你挡枪送命——”顾鉴朗声道:“世上竟有如你般厚颜无耻之人,真是叫我大开眼界!”
顾硠与顾煊两派争斗已有数月之久,原本还算势均力敌,谁知小半月前,顾硠不知得了谁人相助,竟一夜之间重伤了顾煊,将之软禁,顾煊的心腹,如顾硕等人连夜出逃,再有便是关的关,死的死,废的废。那一场清洗不可谓不血腥,令顾氏上下人心惶惶,俱是自危,生怕自己曾经站错队,一样被顾硠清算。如今的顾家,正是人心浮动之时,顾鉴今日又这样突然到来,手段狠辣,叫人难以抵挡,而他的目标,却又仅仅只是顾硠一人……
在场众人心中发乱,各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游移不定,但没有一个人去开启阵法却是真。顾鉴乘势道:“我还是数三个数。若是三声之后,顾硠不出现见我,那他便是不顾诸位死活,诚心要叫你们来做他的人墙。我是不怯战的。诸位若有要为顾硠同我动手的,尽管放马过来就是!”
“一!”
“二——”
“三。”
顾鉴早就知道会是如此。他扫视一遍周遭众人,道:“你们的家主躲着不愿相见,全然不惜你们的生死。我父亲当年离开顾家,我如今虽算不得顾家之人,但也为此心寒不已。诸位若有执意为他效力的,在下钦佩你的赤诚忠心,定叫你走得毫无痛楚!”
无痛化灰,节省自然腐朽的千百年光阴,品质保障,绝对没有任何中间商赚差价。
“……公子说笑了!”
又一名天一境的老者终于开口,他其实也已经到了天一境后期,奈何身在场域,顾鉴所修的道又那么让人无法反抗,他纵有一身本领,却也不可能轻易拿自己的性命来做尝试。此情此景,若强来,恐怕最终还是要做顾鉴剑下的炮灰,如果是为了顾家,他在所不辞,但为了个顾硠,实在不值得。
那老者道:“在下顾炀。今日厚着脸皮,抛开颜面,若同公子论一论亲疏辈分,你父亲也曾叫我一声族叔。当年他执意离开顾家,族中上下俱是惋惜不已,全都盼着他能回来。如今……如今若是孩子你愿意,顾氏始终都是你的家。家族中的席位,也永远都会为你留着。”
——总归顾砚已经死了几十年,当年顾家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如今早已分辨不清了。只要能安抚住顾鉴,什么好听话不能“张口就来”?
再者,退一步来说,自顾鉴出现以来,人品性情暂且不论,单看实力和手段,实在是比缩着不敢冒头,欺软怕硬、小肚鸡肠的顾硠要强了不知道多少。俗话说得好: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顾炀扫视了周遭子弟一番,用眼神示意他们都各自收了长剑法器。顾炀“深情”的望向顾鉴,长叹道:“好孩子,你离家太久,如今既想要回来,叔公心里欢喜的很。只是碍于家主之令,无可奈何……方才可有惊到你?”
顾鉴:“……”
顾鉴摇头,说:“没有。”
刚才没有,现在倒是有一点被惊到。原来顾炀这老头竟然如此能屈能伸的吗?!
“没有就好。”
顾炀松了一口气,他侧身抬手,客客气气的对顾鉴道:“你要见家主,就请随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顾炀:主打一个能屈能伸
顾硠:妈的,出去打不过,有场域也不好逃,等我多踹点法器壮壮胆
顾硠:?怎么多大功夫我家都被偷一半了?!
覃雨枫:你有这本事,干嘛天天恨不得把自己系奚未央腰带上啊?
镜子:你说什么,腰带?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