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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奕又像是思虑了下,语气略带悲沉,“不记得了,当时现场环境很乱,他们大喊大叫,我脑子也很痛。”

“你发现他们所有人都死了?”曲青川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像一把冷箭。

郑奕又顿住了,这一次他明显在思考,脸颊的肌肉也在微微跳动。

李疏梅体会到了曲青川审讯的魅力,他在不断给郑奕设下陷阱,几乎每一步,对手都必须做出周全的思考,否则就会满盘皆输,作为围棋高手,郑奕不会看不出曲队的用意,他知道这盘棋不能走错一步,所以他总会像下棋一样深思熟虑。

“郑奕,你为什么总是停一下?”曲青川再次加压。

“曲队,”郑奕嘴角慢慢露出一丝像是微笑的情绪,“我不是停一下,我只是不愿意回忆那天晚上的事,我每次想起来就很痛苦。”

“那好,你回答我,你发现他们所有人都死了?”

郑奕嘴唇动了下,并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钟,他沉痛地说:“是,我是发现他们都死了,不过我也不确定,我比他们中毒要浅,我当时应该是最清醒的,但我也无能为力,我很痛苦,无法挽救他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就昏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你是被痛醒的?”

“差不多吧,我腹痛难耐,所以爬起来冲到走廊里求救……”

“这样啊,”曲青川语气很冷静,“你说喝了毒饮料后,你很痛苦,但是你无能为力,你无法施救。但是第二天早上,你却能够冲到走廊里,又是怎么做到的,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

只在一瞬间,郑奕的脸色蓦地发白,他彻底被曲青川的话制服。

汗水从他额角慢慢渗出,鬓角漆黑的头发也慢慢洇湿,郑奕的眼神也出现了几分飘散。

李疏梅已经画完他的鼻眼,曲队的确设计了一个非常好的审讯策略,郑奕即便走一步看十步,但他仍然还是走进陷进,他现在正处于自我矛盾的状态,只要曲队再下一个狠招,郑奕便将崩溃。

李疏梅越发激动起来,他多么期待真相揭露,期待案子告破。

就在这时,果如李疏梅猜测的那般,曲青川将桌上早就准备的报告打开,推到了神情有些恍惚的郑奕面前,厉声道:“郑奕,你仔细看看,这份报告是省厅专家出具的,详细说明了毒发过程,那天晚上你根本就没有喝饮料,而是在第二天早上,喝下了两口饮料。”

他突然加大音量:“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害死他们?”

郑奕顿时被曲队恫吓的声音撞击得面如土色,他已无还手之力,嘴唇也微微发起颤来。

他终于自乱阵脚,缴械投降了。

在以前的审讯里,到了这一步,嫌疑人基本上都会招供,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层面,他们都将经历巨大的压力,根本无法正常思考,只会乖乖就范。

到了这一步,曲青川再不会遮遮掩掩,他将另一份报告打开,推到了郑奕眼皮底下,几乎有些轻松地说:“看到了吗?你和你父亲郑海为没有血缘关系……你不是郑奕,你到底是谁?真正的郑奕被你藏到哪了,还是早就被你杀死了,他的尸体在哪,告诉我,他的尸体在哪?”

“你有什么目的,为什么假扮郑奕策划这件案子,你为什么要杀死他们,说啊!”曲青川几乎是怒吼。

早已溃败的郑奕突然失控,趴在桌上大声哭了起来,他双肩颤动,像是极度痛苦。

这一行为让人不解,却也在情理之中,李疏梅却吁了口气,到了这一步,郑奕只剩下招供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等待他的罪孽公之于众。

他的哭声慢慢地变轻,到了后面变成哽咽,没有人打断他。

不一会,他的肩膀慢慢耸起,他的头颅也慢慢抬起,因大哭湿漉的发丝,爬在他的额角和脸颊,他终于露出半边眼睛,眼睛里露出凄厉的光芒。

那一刻,李疏梅差点打了个哆嗦。

郑奕“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太鬼魅,就像神经质那般,笑得他浑身发抖,令人胆寒。

所有人都被他这行为怔住,郑奕缓缓停住笑,对曲青川质问道:“曲队,你以为这就是真相?你错了,你错了。”

郑奕彻底疯狂,躺在椅子上,嘴角衔着古怪的笑:“那天晚上之前,孟申韬曾告诉我,他想死,他要沈觉和他一起死,我以为他开玩笑呢,哪知道,那天晚上,他真的那样做了,当所有人都喝下饮料,他看着沈觉和何炜川喝下饮料,他也喝下了。”

“我肚子疼只是一个借口,我觉得那天晚上孟申韬的行为很奇怪,所以我没喝,当大家出现腹痛,我才知道孟申韬真的下毒了,我没想到他想毒死所有人。他们很痛苦很疯狂,抓住我催促我叫救护车,我好不容易爬到门口,发现门打不开。”

“那时候,我已经筋疲力尽,逃过一劫般,坐在地上一动不想动。直到他们都没声音了,我才回到屋里,孟申韬奄奄一息,趴在地上,对我说,哥,谢谢你成全我,门保险他做了手脚,用起子开。”

“我不知道孟申韬为什么会留我一条命,也许他想感谢我对他的好,我看到他们都死了,心里慌乱不堪,我知道我一个人活了,警察一定会怀疑我,我不想被怀疑,我不想坐牢,我在地板上坐了一晚上,一直陪着他们呆到了第二天早上,我知道如果就这样走出去,我就是凶手,于是我拿起那杯饮料,喝了两口……”

“至于你们说我不是郑奕,我不是郑海为的儿子,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你们难道不该去问我的父母吗?我为什么不是他们亲生的?从小到大,他们就对我不管不问,我终于明白,我不是亲生的……我有什么错?”

“告诉我曲队!”郑奕吼道,“为什么我一个好人你要冤枉我?只是因为我活着,我就应该被冤枉!是不是?这就是你们最想要的结果。我早就想到了,那天晚上我就该想到,如果我活着,这个世界不会放过我!”

他疯狂地嘶吼起来,两手捏拳,捶打着审讯桌,手背青筋暴起。此时此刻,他就像一个失去控制、失心疯的野兽,双眼通红,面带愤怒。

李疏梅整个人都头皮发麻,那是一种她永远都无法想象的样子,郑奕让她彻底颠覆了认知,他是疯子,但却口齿清晰,逻辑自洽,他更像是最冷静的执棋者。

所有人都不言不语,情绪悲观,曲青川从坐正的姿态几乎是泄气般躺到椅背,他知道,这次审讯失败了,郑奕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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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李疏梅“惊艳”犯罪分析……

再次回到办公室, 大家都有些像泄了气的皮球,费江河紧拽拳头,一拳打在办公桌上, 桌上的文具哗啦啦翻倒。

没人言语, 办公室里极其安静, 李疏梅没有心情做什么, 目光慢慢在她在评审时画下的画上游动, 她画下了郑奕完整的肖像。

在画的最初, 李疏梅画下了平静自信的郑奕, 线条也是光滑连贯的;紧接着, 她的线条变粗变缓,那是受挫、悲恸的郑奕;到了最后,她的线条急促、锋利,那是歇斯底里的郑奕。

这张画线条密集, 看似很乱,却是三种不同状态郑奕的合体, 郑奕在今天经历了三个不同的状态,从平静到悲痛到疯癫, 这张线条反复层叠的画让李疏梅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 它像挪威画家爱德华·蒙克的《呐喊》名画,人是扭曲变形的, 甚至还呈现一丝恐惧。

半个小时后, 曲青川站了起来,低声道:“各位,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我们开个小会讨论一下吧。”

大家再次围到罪案板前,曲青川叹气说:“首先我得说一下, 这次审讯是我准备不充足。”

“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还伤感起来。”费江河劝慰。

马光平也说:“是啊老曲,有什么好伤感的。”

“对啊,没什么好伤感……”曲青川长吁一口气说,“我刚才想了想,主要还是两方面,一是证据不充分,二是我们对郑奕的了解还远远不够,所以我们是被动的。你们各抒己见,探讨下我们现在如何化被动为主动。”

李疏梅抱着笔记本,站在一旁聆听,她从审讯室出来到现在仍旧一点想法没有,感觉脑子有些空。

马光平说:“是不是再提取下郑奕生母的血液样本,再和郑奕做一次DNA匹配。”

费江河说:“我刚才也想过了,可能作用不大,二十多年前,郑奕出生时,医院的有效出生证明或许根本就没有。再说即便检测出郑奕和他母亲没血缘关系,这也不能说明郑奕有问题,说白点,这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家庭伦理故事。”

李疏梅轻轻咬了下唇,她仔细想了想费江河说的话,即便郑奕和父母都没有血缘关系,这的确不能证明他不是郑奕。

要想证明郑奕不是郑奕,他的父母必须证明他们不存在血缘关系的原因,而他的父母是不太可能给得出的,例如孩子是不是出生时被家属抱错了,或者医院疏忽导致孩子抱错,种种可能都是有的。所以这就是一个悖论。

郑奕在审讯时,经历了一段悲痛的过程,他抱头大哭,可也许他仅仅是在伪装,他那时或许已经在深度思考,这个悖论想必就是他在那个时候想到的。

大家都沉默不语,既是认可费江河的话,承认这个悖论是存在的,也是对当前形势的无计可施。

就在大家的思绪停滞不前时,祁紫山忽然道:“疏梅,你既然看出郑奕不是同一个人,你能不能再分辨出他是从什么时候变了一个人?”

祁紫山的话提醒了她,对啊,这也许是一个非常好的突破口。

众人的眼色都亮了起来,费江河忙从罪案板前让开,激动说:“快疏梅,你仔细看看。”

曲青川和马光平也连忙让出罪案板前方的空位。马光平说:“对对对,郑奕上高中时可能就换了人呢,所以他从来不归家,不和父亲见面。”

罪案板上有三张郑奕的照片,一张是大约15岁和父亲的合影,一张是大约18岁的高中毕业照,还有一张是他大三时的个人照,也就是大约21岁的郑奕。这三张照片都相差三岁。

李疏梅走到罪案板前的中间位置,三张照片就陈列在她的眼前。在大家期许的目光里,她反而有几分紧张,当她决意要区分他们的差异时,金色流光再次不负所望,将三张照片里郑奕的脸部骨相进行勾勒。

很快,清晰的骨点对比显示,15岁郑奕和18岁郑奕骨相是极其一致的,虽然有些变化,但是并不明显,而18岁郑奕和21岁郑奕有明显差异,主要体现在下颌骨和颧骨那块。

李疏梅往后退了两步,流光也渐渐消失,她回到大家的视线里说:“第一张照片和第二张照片是同一个人。第三张不一样,不是同一个人。”

大家都默默地点头赞许,脸庞上露出欣喜之色。在审讯后迷茫的境地里,李疏梅给了大家一针强心剂。

“疏梅干得不错,”曲青川欣慰说,“也就是说,郑奕是上大学后,换人了。”

费江河沉思道:“大学后换了人,那最有可能是大一开学的时候就换了人,如果郑奕已经到学校报道,而且认识了老师和新同学,换了人是不可能不被识别的。很有可能,是郑奕开学第一天到海工大报道时,就被换了。”

李疏梅刚才没想这么多,这一刻她竟有几分细思极恐。

曲青川点头道:“是,我们将这个人定为嫌疑人,那么这个嫌疑人为什么要用别人的身份呢?”

沿着这个思路,李疏梅也在不断思考,大家的劲头似乎都提了起来,马光平说:“他身份敏感?不能以真身现身?”

祁紫山说:“他没有考上大学,所以需要借助别人的身份?”

“还有一种可能,”费江河说,“他早就策划了这件案子,所以从一开始就想借别人的身份隐藏自己。”

马光平反驳道:“老费,你这话说得有点离谱,你这意思,他在大学前就想杀人,他那时候根本不认识这些社团成员吧。”

李疏梅听着大家的论点,心里就像打着鼓,每一句话都像是敲在心头的信号,在探索一种新的可能。

费江河道:“什么都是有可能的,他也许只是想制造一场案件。在国外就有这样的犯罪份子,他有一种强烈的扭曲心理,他的目的就是制造一场惊天动地的案件,至于案件里的受害者是谁,他并不在乎,他算无遗策,再将自己的嫌疑全部摘除,他们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快乐,一种变态的快乐。”

马光平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曲青川说:“的确是有可能存在的,因为现在郑奕的作案动机一直是一个谜团,如果这是作案动机,倒也解释了这三年来他为什么要努力在学校取得成绩,获得尊敬,他精心策划这一切,也许他就是在享受一场自我陶醉的案件。”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时,李疏梅的视线也停留在罪案板上,她试着串联这些信息。

这时,微弱的金色流光再次生出,在罪案板上缓缓流动起来,忽然,六名死者的名字就像有了生命,从罪案板上浮现出来,六个名字漂浮在空中,字体周围有些微微发亮。

这种现象在以前也发生过,它往往告诉李疏梅,这其中必有奥秘!

以前每一次,李疏梅都能通过这种提示找到关键线索,那么,这六名死者的姓名为何会浮现呢?

这六名死者就是关键线索吗?不,这好像有些牵强,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线索,法医可以从他们的遗体身上提取到有效信息,但既然六个名字被特意点出,那至少说明这六个名字还有别的含义。

那到底是什么?李疏梅冥思苦想着,却始终无法找到那根线头。

这时,她听到曲青川对他们方才的讨论做出了总结:“如果嫌疑人的目的是随机作案,那么我们调查的范围势必又要扩大了。”

随机?她忽然想到费江河刚才的分析,嫌疑人在开学时夺取了郑奕的身份,他要制造一场惊天大案,至于大案的受害者是谁并不重要。

但浮空的六个名字却又提醒她,这六个人是破案关键。

把这两个信息结合一下,是不是可以得出新的结论,嫌疑人不是随机作案,他对受害者做出了选择,这六个人都是他精心选择的结果,他的目的就是要杀死他们。

想到这儿,李疏梅就像提起一根线团,整个思路全部打通了,那种畅快的感觉让她浑身打了个寒战。

她恨不得马上把自己悟到的想法说出来,她跃跃欲试的样子马上被人捕捉到,费江河说:“疏梅,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李疏梅有几分激动。

曲青川忙说:“疏梅你说,咱们就是要畅所欲言。”

祁紫山也期待说:“疏梅你想到什么?”

大家都期待地看着她,李疏梅却有几分紧张,她咽了咽,镇定了下情绪说:“三年前,郑奕入校,嫌疑人选中了郑奕,他之所以选中郑奕,一定是因为郑奕的长相身材和他本人接近,郑奕的家庭环境比较特殊。在大学将近三年时间里,他借用郑奕的身份,不断通过努力,当上了班长,社团社长,学生会主席,可是这一切并非是他的目的,他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杀死这六个人。”

大家随着她的描述眼神都凝结起来,这样的观点是第一次被提出。

李疏梅继续说:“这三年,他精心选择了这六个人,他绝不会允许多一个人,也绝不会允许少一个人,因此他不断采用末位淘汰制掩饰他的目的,把他需要的人留下来,我记得最后一个加入社团的人是去年底上大学的杜佳佳,杜佳佳加入的时间正好是今年初,也就是说,他刚好完成了他的计划。今年下半年,他们之中一些人,包括嫌疑人自己,要参加校外实习,明年七月份,嫌疑人就将大学毕业,所以他选择了最后的时间,四月份,作为行动的时间,他付出的一切努力,就是要将他们六个人全部杀死!”

李疏梅的观点如一道惊雷,出人意料,让在场的所有人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半晌,马光平喉结微微滚动,“疏梅,这么离奇,你怎么想到的?这个观点有点震撼。”

费江河紧蹙的眉头缓缓展开,嘴角却微微露出惬意的笑容:“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疏梅,这观点很有意思,你现在的刑侦思维越来越成熟了。”

祁紫山也立刻朝疏梅投来赞赏的目光,赞叹道:“疏梅,你的推测我十分认同。”

面对他们的夸赞,李疏梅只觉得面庞有些微微发烫。

“的确是很新颖的观点。”曲青川感慨说,“疏梅为我们打开了新思路!但是我也有一个疑问,嫌疑人为什么要选择这六个人。”

费江河笑道:“老曲,疏梅把这思路一打开,我就能回答你。”

他搓了搓手,兴奋道:“为什么以前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这是有原因的。”他停顿了下没有马上开口,故意卖了个关子。

马光平急了:“你倒是说啊。”

“以前啊,我们一直认为,嫌疑人和六名死者没有关系,那是因为嫌疑人的身份是郑奕,但是如果嫌疑人的身份不是郑奕,这就可以理解了,疏梅说嫌疑人精心选择了这六个人,那就说明嫌疑人和这六名死者一定是以前就认识的,但是我们调查过,六名死者来自于天南地北,他们不可能都认识。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这六名死者的家庭曾经很可能,在某一个时空,和嫌疑人或嫌疑人的家庭产生过不能化解的矛盾,这很大可能是嫌疑人杀死这六个孩子的主要原因。”

大家恍然大悟,李疏梅刚才也没想这么深,经费江河这么一分析,这所有的一切都通顺了。

马光平说:“所以嫌疑人是以报复的目的,杀害这六名死者,也许是这六名死者的父母得罪了嫌疑人父母,所以他采用极端的方式杀害他们的孩子。

费江河点头,“对,这是一个很清晰的杀人动机。”

曲青川轻松道:“只要找到这六个家庭曾经的交集,我们就能挖出真相。”

“是。”大家几乎是异口同声。

有了清晰的方向,大家都兴奋了起来,曲青川看了看手表:“今天有点晚了,这样,紫山,疏梅,你们俩明天一早到信息科,搜集下这六个家庭里所有家庭成员的信息,如果查不到,我们还是要实地走访一下。”

“行,没问题。”

李疏梅晚上回到家,睡得不算很好,满脑子都是案子的事情,特别是好奇这六个家庭,到底有什么样的交集呢?

第二天她起了大早,比夏祖德还要早出门,赶到警局办公室,发现祁紫山也早到了,看来两人倒是“心有灵犀”。

可是来早了,事情未必能早办,两人到信息科,人家还没来上班呢,等了小半个小时,他们才陆陆续续赶到,祁紫山说明了来由,一位年轻女警帮助查询了起来。

这六个家庭成员的基础身份信息很轻松查到,例如性别、出生日期、身份证号、户籍地址,但是他们的工作经历却查不到。

年轻女警又使用了其他方法,再次查询后,顺利找到了杜佳佳父亲和陶秋心父亲的工作简历,她直接打印了出来,这两个人之所以有职务信息,是因为他们都曾在正规国有企业工作过,因此有些信息被上传。

李疏梅把两份打印纸拿在一起对比,突然发现一条极其显眼的信息,1992年到1996年期间,两人在泰云化工厂有过较长的交集,杜佳佳的父亲杜进钧,时任泰云化工厂厂长,陶秋心的父亲陶汉嵘,时任泰云化工厂副厂长兼任生产部主任。

96年,陶汉嵘从泰云化工厂离开,现在在一家国企工作,98年杜进钧也离开了化工厂,被调到一家国企。

李疏梅十分激动,对祁紫山说:“你看紫山,泰云化工厂,就是这儿。”

泰云化工厂就是所有疑点的起点,在那儿,一定发生过一件事,让包括嫌疑人在内的这七个家庭成员都卷入的事件,那是什么呢?

祁紫山眉眼舒展,也激动地说:“看来我们离真相不远了。但为保险起见,我们还需要调查下其他家庭,是不是和泰云化工厂也有交集。”

“对。”李疏梅也认为这样更为谨慎,“还有,这个化工厂,到底经历了什么。”

李疏梅又央求年轻女警查一下这几年泰云化工厂的历史,除了一些工厂业绩的信息,没有别的信息,在92到96年期间,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显得很平静。

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情有可原,如果是不好的事情,很可能是不会被上传到网上的。

回到办公室,两人就把泰云化工厂的消息转达给了大家,所有人都兴奋起来,这似乎是重重迷雾当中出现的第一团耀眼的曙光。

费江河提议:“那我们马上打电话,把每个家庭的情况问清楚。”

接下来,大家分头行动,联系六名死者家属的居委会和当地事业单位,调查他们家庭所有成员的历史工作信息。

搜集完,大家把信息全部贴到了罪案板上,李疏梅快速把信息过滤了下,用红笔在纸上画对勾,很快所有信息都明朗了,她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说:“目前搜集到的信息,杜佳佳、陶秋心、何炜川、展玉刚,这四人的父亲,于92至96年期间都在泰云化工厂工作过一段时间,他们都有交集。”

“杜佳佳父亲杜进钧是厂长,陶秋心父亲陶汉嵘是副厂长兼任生产部主任,何炜川父亲何肖光是副厂长兼任厂办主任和销售部主任,展玉刚父亲展卫国是化工厂员工。后来,陶汉嵘和杜进钧先后被调走。何肖光一直留在泰云化工厂,现在是厂长,展卫国也一直在泰云化工厂工作,现在是安保主任。”

“但是孟申韬和沈觉的家庭成员都没有在泰云化工厂工作过,而且也没有迹象表明和其他四人存在交集。”李疏梅汇报完,又向大家扫了一眼。

大家在兴奋之余也沉思起来,泰云化工厂肯定是有问题的,但是为什么孟申韬和沈觉两人的家庭和泰云化工厂没有关系呢?

半晌,费江河说:“我们也不要猜了,大家去一趟泰云化工厂应该能找到案子的源头。”

“行,那我们现在就跑一趟吧。”曲青川吩咐。

找到了重要方向,大家已经按捺不住寻找真相的心情,很快就整理好了装备,全员上车,一路奔向泰云化工厂。

泰云化工厂坐落在秦东市东阳区郊区,东阳区是秦东市的经济开发区,郊外多,居民少,工厂居多,面积宽广,这一路过去也要五六十公里路程。

已经过了午餐时间,大家都没来得及吃饭,所幸带足了面包和水,路上,费江河分给大家吃。

马光平开车,曲青川坐在副驾,祁紫山坐在后排中间,给李疏梅拧开了一瓶水递给她,李疏梅吃着面包说了声谢谢。

费江河说:“老曲,兄弟们这么辛苦,回头你得请大家吃烤全羊。”

“没问题,”曲青川说,“等案子破了,想吃什么我来安排。”

马光平从后视镜里往后瞥了一眼,笑着说:“紫山都瘦了。”

费江河道:“疏梅也瘦了。”

被费江河这么一说,李疏梅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颊,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瘦了,但最近她确实很少被李老师喂养了,以前下班早,回去就能吃上李老师的厨艺,那不长胖才怪,现在瘦一点也挺好吧。

李疏梅用手指丈量自己下颌线的时候,祁紫山撇过头看了她一眼,说道:“疏梅,你刚好。”

什么叫刚好,那就是说她以前有点胖了,她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祁紫山也露出浅浅的微笑。

大家有一嘴没一嘴地闲聊着,心情难得轻松了一回,这段时间,因为案子毫无头绪,大家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现在却有一种行则必至的释然。

下午两点多,车子到达了东阳区泰云化工厂附近。没有直接开到化工厂,曲青川打算先从外部了解下化工厂。

这一块地方倒也坐落不少居民区,从小区名字看得出来,大多是某某厂楼,意味着这里大部分是厂区家属楼。驻足而望,毗邻家属楼的,是一片片林立的厂区。

秦东市是工业城市,很多地方都聚集着加工厂,这里就是工业城市的一角缩影。

虽然工厂多,但这里绿化环境还是很不错,片片厂区就像艘艘大船,卧在绿油油的江面。

而这些居民区就像江边密密麻麻的小渔船,点缀着这片土地。

问了几个人,他们说并不知道泰云化工厂的事,这里厂区较多,发生在好几年前的事,很多人不了解也属正常。

突然,曲青川以手一指,“那边有位老人,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住在这儿时间长的人,应该多少知道些八卦,五人一起赶过去,费江河屈着高大的身材问:“老人家,你了解泰云化工厂吗?”

那老人大概六七十岁,白发稀疏,坐在长凳子上,一手拿着一个烟斗,见人问事,也不急不慢地说:“知道。”

大家都打起了精神,费江河又问:“92年到96年期间,厂里发生过什么大事,还记得吗?”

“96年那都多少年前了,谁还记得。”

实际上不过是四五年前,但老人家一定认为自己的记忆未必记得住,所以直接拒绝了。李疏梅忙说:“老人家,那你记得什么事儿,不妨说说。”

老人打量了下李疏梅,仿佛对小姑娘格外亲切,缓缓说道:“倒是有哇……”

李疏梅立即肃了肃神情,老人说:“有个领导,找了个小三,然后呢,就在厂里面和小三乱搞,结果他老婆赶到了厂里,就露天啊,把那小三扒了衣服……”

李疏梅咽了咽,大家都面面相觑起来,费江河立即打断他:“老人家,还有别的没?你再想想。”

“别的……”老人果断结束了前面的故事,皱着半白眉毛思索起来,他又给烟斗上了一口烟,吸了一口。

土烟味很浓,李疏梅慢慢直了些身子,但担心影响老人,并没有挪动步子。

这时候,老人拿开烟斗,瞥了她一眼说:“我又想起一件事。”

李疏梅再次凝神屏气,只听老人说:“有一个年轻女人跳楼了,厂房不高,跳成了残废,现在还在躺着呢。”

“为什么跳楼?”马光平问。

“听说是受到什么不公平待遇,钱的事呗,不都是为了钱,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李疏梅觉得这件事也没甚关联,费江河又问:“老人家,你再想想呢?”

老人不急不慢,一边抽烟一边又说了两件事儿,但和现在的案子都没有关系。

在老人慢悠悠絮叨时,曲青川低声说:“要不我们干脆去派出所或者居委会了解下。”

大家都做了要离开的准备,李疏梅还特意说了声谢谢老人家。老人突然用力在长凳上拍了拍烟斗,烟灰啪啪地从烟斗里掉到地上。

他的嗓音也加重了:“早些年,厂里发生过一起爆炸。”

所有人顿时停住脚步,李疏梅心里也拧了一下,大家不约而同转过身,凑涌到老人身边,李疏梅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只听老人说:“死了……好几个人。”

“您快说说,具体过程。”曲青川的语气明显激动了几许。

“我想想啊。”老人又不急不慢吸了几口烟,在大家期待又紧张的目光中,他终于开口道,“不是很有印象,但死了……大概是三四个吧,里面还有两个年轻大学生,挺可惜的,当时这事挺闹腾。”——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双更二合一。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啦~

给这章取标题时,让我想起上本书《刑警本色》第98章女主角孟思期的犯罪分析,所以取了相同的标题。不同的时空,她们都以相同的方式惊艳所有人!

第78章 第 78 章 他真的是最可惜。

五个人重新回到车上, 曲青川说直接去厂里,费江河担心道:“老曲,咱要不要再到相关单位再具体了解下这场爆炸事故, 厂里直接问, 恐怕问不出太多信息。”

曲青川道:“老费你忘记了我们之前翻过工厂的新闻, 并没有爆炸事故的信息, 这说明工厂和有关单位早就把这件事压下去了。泰云化工厂在东阳区是重点单位, 在外面试探只可能隔靴搔痒, 深入工厂是了解真相唯一的途径。”

马光平淡淡道:“这就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大家都会心一笑。

曲青川说:“厂长何肖光一定知道爆炸事故的真相, 他也是死者何炜川的父亲, 他肯定希望早日抓到凶手。我们得从他身上做工作,突破口也在他身上。”

马光平赞叹说:“老曲你这招高明。”

费江河说:“如果这个爆炸事故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何肖光一定知道利害关系,他不一定会说。”

马光平反驳:“老费, 你怎么老唱反调。”

“我可不是唱反调,就事论事。”

曲青川若有所思, 缓缓道:“是,工作肯定不好做, 我们去试探下吧。实在不行, 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一行人很快就赶到工厂,下车后, 李疏梅快速对周边环境观察了下, 工厂被长长高高的围墙围住,里面是高高低低的白色房子,一座保安亭和一扇移动铁栅栏门,连接了工厂和外面的道路。

去年李疏梅也曾来过东阳区,就是办理东阳农药厂技术骨干罗向松的被害案。泰云化工厂的面积比东阳农药厂大多了, 它在东阳区的经济地位也位列前茅。

曲青川上前和保安室说明情况,保安连忙联系了厂领导,说是厂主任马上过来接待。

不一会,一位矮胖的中年男人,匆匆忙忙赶到厂门口,非常热情,他自我介绍姓侯,是厂办主任。

侯主任将大家带去会客室,路上也关心大家这一路辛苦,要不要先去吃个便饭,曲青川也委婉拒绝了。

李疏梅一边走也一边观察,整个厂区非常宽广,里面的水泥道路横平竖直,把各个建筑和厂房隔开,道路上标注了黄线,区分行人和车辆,井然有序。陆陆续续,几辆货车和叉车在道路上行驶,穿着灰色工服的厂工也匆匆忙忙穿行。

到了会客室,侯主任叫大家坐,他亲自给大家倒起热水。

曲青川问:“侯主任,今天何厂长在厂里吧?”

“在,”侯主任一边抓茶叶一边叹息说,“何厂真不容易,家里出了那么大事,还放不下厂里的工作,他最近瘦了许多,真不容易啊。”

“刚才接你们前,我就和何厂说了,他正好有个会,他叫我好好招待你们,他忙完就过来。”侯主任倒了两杯水,提着杯子,分别送到曲青川和马光平的身前。

“不急。”曲青川说。

侯主任继续倒茶水,边说:“你们来了就好了,相信案子很快能破。”

曲青川问:“侯主任在厂里待了多少年了?”

“也有三五年吧,算是老员工喽。”侯主任拿起水瓶往一个杯里倒水。

曲青川不急不慢地问:“麻烦问你一个事,厂里是不是以前发生过一起爆炸事故?”

侯主任抓着开水瓶的手突然停住,但也就一秒钟不到,他就恢复了流畅的倒水动作,很自然地说:“曲队怎么问起这个?”

侯主任短暂停顿的动作全然落在李疏梅的眼里,只有对一件事比较敏感才会有这样的反应,也就是说,侯主任不但知道这件事,而且可能知道些什么。

想必曲队他们都看出其中的端倪,曲青川浅笑道:“我们做这个工作的,到一地方都喜欢打听,都是职业习惯,侯主任如果知道什么,不妨说一说。”

侯主任也笑了一下,但这笑容却并非很自然,他又将两杯水送到费江河和祁紫山身旁,缓缓说道:“不瞒曲队,我来厂里时间也不算长,我来的时候也是道听途说,算不得准,不能跟你们胡诌。”

“那是几几年的事?”曲青川继续问。

“应该是九……”侯主任抓茶叶的动作明显变缓,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曲队,不好意思。”

“没事。”曲青川微笑道。

侯主任给所有人倒完水后,就坐下陪大家闲聊,问大家喜欢哪里的菜,有什么忌口,一会他去吩咐,李疏梅看得出来侯主任变得很谨慎,聊一些有的没的,不让大家有打探厂里消息的机会。

不一会,有个年轻人前来告知,何厂长请大家到他办公室一叙。

一行人又赶往厂长办公室,四十多岁的何肖光从沙发椅上跑过来,迎到门口,激动地握住曲青川的手,“曲队,你们来了,怠慢了,怠慢了。快请进,快请进。”

何肖光挨着和大家握手,激动之余不免透露些许忧伤,深深的鱼尾纹像刀一样割裂他的皮肤,丧子之痛仍旧挥之不去。

虽然曲青川婉拒,何肖光还是亲自给大家倒起热水,一边解释说,他“旷工”好久,今天也是第一次正式回厂里,积了一堆事,所以开会走不开。

倒水时,他的手有些发颤,一只杯子不小心跌倒,茶水洒满一桌,马光平和祁紫山连忙去帮他,叫他不要倒水了。

在曲青川和费江河的劝说下,何肖光终于消停了,大家都坐进客座沙发后,他拿了一把椅子坐到大家面前,眼睛微红,激动问:“曲队,是不是有消息了。”

曲青川说:“目前还在调查当中,也希望你再耐心等等。”

何肖光叹息道:“曲队,自从发生这件事后,我是吃不下睡不安,我爱人也生病了,我只有一个儿子,我的家毁了……你说我当这个厂长有什么用,炜川原本一毕业就能来厂里帮忙,我后半生都指望他了,现在他不在了,我活着真没什么意思……”

说到最后,何肖光眼含湿润,神情悲痛,两手紧紧抓着裤腿用力,手背微微发颤,紫色的青筋隐隐地凸起。

曲青川忙安慰道:“何厂,你现在最应该保重身体,为你儿子讨回公道才是。”

“曲队,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凶手。我儿子死不瞑目……”

“今天来你们厂,我们也是为了此事。”曲青川道。

“我们厂能帮你?”

曲青川肃然道:“对,我们发现凶手的动机可能与泰云化工厂有关,如果何厂愿意配合,可能很快就能将凶手绳之以法。”

何肖光悲痛的情绪慢慢收敛,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疑惑问:“曲队,凶手和我们厂有关,我不太明白?”

“这几年化工厂发生过什么重大事故吗?”

何肖光眉头紧蹙,像是在思考,最后说:“自从我任厂长以来,厂里安全事故我是非常重视的,没有发生什么安全事故。”

何肖光98年之前一直都是副厂长兼任厂办主任、销售部主任,原厂长杜进钧在98年调离该厂后,何肖光才正式升任厂长。而“郑奕”是97年上的大学,起码这件爆炸事故发生在97年之前。

李疏梅快速捋了思路,她认为何肖光是在避讳谈起97年之前、他还不是厂长时期的事件。

“爆炸事故你清楚吗,何厂?”曲青川没有任何委婉的意思,直捣主题。但他语气却很平静,就像只是朋友间的交谈。

何肖光却忽然像是定住了,表情僵硬了一下,李疏梅看得出来,他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曲队为什么问起这件事?”何肖光的语气变得冷静了许多,像是从悲痛当中抽离出来。

“何厂如果知道些什么,麻烦告诉我们,也许这能够帮助我们早日锁定凶手。”

何肖光嘴角动了动,犹豫了下,慢慢开口:“那是96年4月份吧……”

李疏梅心里一沉,4月份,校园投毒案的时间同是4月份,会是巧合吗,难道投毒案真的和爆炸事故有关。

“96年4月份,我当时还是厂办主任,那天晚上,车间里忽然发生了爆炸,事故非常突然,幸亏消防车赶到及时,挽救了大部分损失,不过厂里有四位同志丧生了,我们厂里对这件事高度重视,除了尽快对事故后的车间重建,也极力对事故丧生家属进行抚恤慰问,并且在这以后,我们特意加强了安全学习和安全预警,这对我们厂是一次沉重的教训,也加深了我们的安全意识。”

虽然何肖光叙述了事故经过,但李疏梅看得出来,都是官话,何肖光96年前后都在厂里身居要职,他应该对这个事故的前因后果了解够深。

费江河问:“这四名丧生者当中,有两名是年轻大学生?”

“呃……对,”何肖光的目光慢慢从曲青川身上移到费江河身上,却是犹豫了下才道,“有两名厂工,是刚刚大学毕业,在工厂实习的学生。”

“当时事故起因是什么?”

“是一名工人操作失误,不过他也在这件事故里丧生了。”

费江河说:“方便把当时事故的责任书给我们看看吗?”

何肖光默了下,还是点头,“可以。”他起身打开柜锁,在柜子里翻了翻,将一份文件抽了出来,交给费江河。

费江河和曲青川坐在一起,两人同时观看,看完又给李疏梅三人看。责任书里表明,一名43岁的厂工谢欣辉因对机器操作不当,造成系统发生短路,致使机器爆炸,造成车间失火,包括谢欣辉在内的四名夜间工人,全部丧生。

费江河疑惑问:“何厂,为什么谢欣辉的责任占居主要责任?而工厂责任是次要责任?”

“主要是他的失职,我们厂管理完善,制度健全,非常重视对员工的安全教育,也做了安全措施,如果出现安全事故,是员工本人造成的,这是要负主要责任的。这件事工厂当然也有责任,原安保主任就被第一时间撤职了。”

“这件事后来怎么处理的,对谢欣辉的家属做了抚恤吗?”费江河追问。

“如果按照《民法典》,厂里是可以向谢欣辉进行追偿的,但出于人道主义,厂里还是进行了抚恤,但抚恤金不会高。”

“具体多少?”

“当时是厂长和工会去办的,我也不清楚。”

“当时的事故鉴定过程你清楚吗?爆炸会毁掉证据,很难对事情经过进行还原吧?”费江河穷追不舍。

何肖光也应对自如:“我们专门委托了专业鉴定部门,那台引起事故的机器就是谢欣辉负责的,而当天他喝了酒,所以划责任时,他的责任比较大。”

“喝了酒?”费江河不解。

“是啊,有他儿子和一个工友的证词,谢欣辉那天开工前在家喝了酒,到厂里又喝了半瓶,他比较贪酒。”

李疏梅只觉得奇怪,怎么他儿子也指证父亲喝酒呢。

“他儿子叫什么名字?”费江河捕捉到重要信息,“现在人在哪?”

“责任书里有写,人在哪我也不知道。”

正好责任书在李疏梅手里,她往回翻了翻,果然翻到谢欣辉儿子的名字叫谢天元,还有那位工友名字叫钱大跃。

她指给费江河看,不过责任书里没有写明具体过程,只是简述了谢天元和钱大跃指证谢欣辉工作期间饮酒这件事。

“当时他儿子有签字没?”费江河继续问。

“没,好像是没。”

走访结束时,在曲青川提议下,拿走了一份事故责任书的复印件。

五个人回到车里,就这个事故展开了讨论,曲青川问:“你们觉得这个事故和投毒案有没有关联?”

费江河说:“刚才在何肖光那我就在想这个问题,如果一起事故是由工厂管理或安全职责出问题引起的,工厂要负主要责任,工厂的主要负责人,例如厂长、安全负责人等都要担责,轻则行政处罚、经济赔偿、丢掉岗位,重则刑事责任、牢狱之灾。”

马光平忙说:“所以当时的厂长杜进钧为了逃脱责任,把责任全部推给了一个普通工人吧。”

费江河点了点头。

李疏梅隐隐约约也觉得这件事不简单,如果其中没有隐情,是否这起严重的校园投毒案就不会发生,那这个所谓的“郑奕”会是谢欣辉的儿子谢天元吗?

曲青川说:“如果是厂领导把责任推给了谢欣辉,那么这件事可以解释得通,谢欣辉的儿子谢天元为了报复而杀害了他们的子女,他这么做的目的,可能就是想让我们警方调查这件爆炸事故。”

“对。”费江河说,“很可能这就是凶手的犯罪动机,他知道自己不能为父亲申冤,所以铤而走险,用另一种极端方式让我们不得不去调查他的父亲。”

马光平感叹说:“96年发生爆炸事故,97年,假郑奕,也就是谢天元,刚好上大一,这很符合时间线。他在上大学前应该就想好了怎么做,于是用了近四年时间精密布局,下围棋的果然是走一步看十步,这可真牛啊,怎么有点看悬疑大片的感觉。”

费江河笑道:“要不说这案子有点费脑子呢!”他又欣慰地看了眼李疏梅,对曲青川说,“老曲,这件案子,要不是疏梅识骨辩人,可能到最后都不会认出他是假郑奕。”

“是啊。”曲青川感叹道。

“识骨辩人,”马光平笑了笑,“老费你这成语现造的强啊。”

祁紫山也向李疏梅投来赞许的目光,李疏梅莞尔一笑。

气氛正轻松时,曲青川说:“不过,这还只是我们的猜测,这起事故发生在四年前,现在恐怕没什么对我们有利的证据了,我反而觉得我们现在有点进退两难。”

李疏梅慢慢收起脸上淡淡的笑容,曲青川的话让她意识到,他们现在面临着另一个难题,可能比起投毒案更复杂的难题。

费江河接过话说:“老曲你的话让我想到另一种可能性,如果这起爆炸事故没有问题呢?而是谢天元不愿意接受父亲的死,无端产生的报复情绪。”

大家又一次陷入新的思考,半晌,祁紫山说:“今天何肖光说,谢天元也指证了他父亲饮酒,这里我觉得有蹊跷。”

李疏梅今天也注意到了,大家都默默点了点头,这的确不符合常理。

费江河分析说:“谢天元当时还在高中,年龄不算太大,他有没有可能根本没意识到他说的话会带来什么影响。”

马光平说:“再不成熟也不至于把父亲推到火坑吧。”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曲青川说,“他被算计了。”

李疏梅瞬间也悟出了,如果是厂里有人诱导谢天元说这句话,那么这句话就一定成为“伪证”。

曲青川说:“这起爆炸事故无论有没有问题,我们现在的方向应该是重点调查谢天元,他到底是不是‘郑奕’,他在成为‘郑奕’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也许调查以后我们能够‘盲人摸象’,摸出爆炸事故背后的真相。”

费江河点头认可:“好啊老曲,就这么来吧。”

“现在有点晚了,我们抓紧行动,谢天元家离这儿也有六七公里吧。”车窗外已经染上了金色的夕阳,曲青川叫开车。

很快车子一路开到东阳区的临县,一个叫边阳县的县城,这是厂里提供的地址。

曲青川说:“我们分头行动,老费你和疏梅紫山去趟谢天元的学校,我和老马去社区居委会了解情况,你们饿了就买点吃的,晚上我们再找个旅店会合。”

两组分头行动,曲青川那边联系了当地派出所,直接打车去派出所。李疏梅这边,祁紫山开车一路到了学校,这是谢天元曾经就读的县高中。

担心老师下课回家,三个人风风火火,很快就找到了谢天元高中时的辅导员梁老师,梁老师四十多岁,是一位中年男教师,气质平易近人。

在他的办公室,别的老师陆陆续续下了班,梁老师特意留了下来接受他们的采访。

一听说是来了解谢天元的情况,梁老师却是好奇问:“天元现在在哪啊?”

看来梁老师也不知道谢天元的现状,李疏梅说:“我们也是来了解谢天元的情况,他涉及一起案子。”

“案子?什么案子?”

李疏梅道:“一起投毒案,但是不确定和他有关,所以我们来了解一下。”

“我和天元好多年没见过面了,也没有联系。他到底怎么了?”梁老师语气中透露几分紧张。

“他没有事,我们只是常规调查,了解一些他高中时候的事。”

梁老师这才放松紧张的情绪,说道:“你们尽管问,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们。”

李疏梅问:“您知道,他在离开学校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吗?”

“唉。”梁老师叹息道,“天元真是最可惜了。”

梁老师用了“最”字,李疏梅更加对谢天元的过去产生好奇。

梁老师说:“天元的成绩你不知道有多好,他一直想去北京,以他的成绩考个名牌大学是没有问题的,可惜,那年高考前,他家里出事了。他父亲的工厂出了事,自那以后,天元就没有再返校了。”

“是工厂的爆炸事故吗?”

“对,我也知道的不多,但对天元的影响很大,据说当时他还遭受了一些不公平的事。”

“什么不公平的事?”李疏梅紧跟着问,她越发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就是有人对他父亲追责吧。”

李疏梅仿佛明白了,所谓追责,应该不是工厂追责,毕竟何肖光也说了,出于人道主义给予了抚恤,如果追责,很可能是其他丧生厂工家属的追责。

“所以96年,他没有参加高考。”李疏梅说。

梁老师点头说:“对,太可惜了,我记得我当时还去找过他,他家房子被烧了,人也不知道去了哪。”

“房子烧了?”李疏梅捕捉到一处关键信息。

“对,不知道谁烧的。”

李疏梅猜测,可能是其他丧生厂工的家属因为追责无果,所以报复,把人家房子烧了。

“后来你再也没见过谢天元?”李疏梅问。

“见过一次。”梁老师说罢,眉宇间现出一抹忧伤。

费江河和祁紫山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明显对这个信息很关注,李疏梅忙说:“麻烦您具体说说。”

梁老师说:“那已经是高考以后的暑假了,我有一个学生找到我,说在一家电脑游戏厅看到了天元。我当时半信半疑,就去那家游戏厅找他,我很少去游戏厅,里面烟味很大,我觉得像天元这样不抽烟不玩游戏的好学生,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呆得住,我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他,直到,有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从椅子里站起。”

“他弯着腰,手里夹着一根烟,头发很长,乱糟糟的,脸也很脏,像是几个月没洗澡……像个乞丐,他瞟了我一眼,那眼睛我一下子就认出了,是天元没错,我正要喊他,他拔腿就跑,从网吧后门冲了出去,我也拼命追上去,追到后门,只有一些摩托车路过,根本没瞧见人……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着他。”

说到最后,梁老师的眼睛微微发红,看得出来,当年他有多么喜欢这个学生。谢天元的学习成绩十分优秀,目标是北京的名牌大学,他对他寄予厚望,可惜在高考前不久,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谢天元为什么没去参加高考,他为什么长期逗留网吧,他后来去了哪儿,这一切只有他本人可以给出真正的答案。

但李疏梅知道,他一定对父亲的死万般遗憾,他一定对工厂的做法极度不满,他一定对自己的人生充满绝望,至于他又如何变成了郑奕,如何进入了秦东市工业大学,这又是一个谜了。

为了确定“郑奕”就是谢天元,她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梁老师,谢天元有什么爱好,您知道吗?”

“围棋,我有印象,他非常喜欢围棋。我也记得他说过,他爸爸教他的围棋。”

这就全对上了,在这一刻,李疏梅有些激动,但心底却又充满了悲伤,这是一个十分令人惋惜的故事。

为了百分百确认谢天元就是秦东市工业大学就读的学生“郑奕”,是本案的犯罪嫌疑人,李疏梅将“郑奕”的照片放到梁老师面前问:“这是谢天元吗?”

“是,就是他。”梁老师看着照片感慨道,“不过也变化了许多,但我还是一眼认得他。”

费江河坐在椅子上的身子微微后仰,他像是吁了口气,因为现在几乎可以确认嫌疑人的身份。祁紫山也一笔一划在笔记本上写下:嫌疑人可以确认为谢天元。

第79章 第 79 章 身陷火海。

从学校出来后, 天已经全部黑了,李疏梅看了手表,晚上八点了, 大家什么都没吃, 她腹中空空, 走路时有些微微的发晕, 她连忙从口袋摸了一颗糖出来, 含进嘴里, 她又问:“你们吃糖吗?我还有一颗。”

费江河摆了摆手, “太甜了, 疏梅我看你挺喜欢吃糖的。”

祁紫山帮她解释说:“疏梅常常会在兜里揣几颗糖。”

费江河笑道:“老夏也喜欢在兜里揣糖,不过他不一样,他自己不吃,喜欢给别人吃。”

这时, 曲青川那边来了电话,问他们吃饭没, 费江河回:“老曲,都饿得不行了, 你要不要做东请大家吃一顿。”

“行行行。”那边传来爽快的声音。

半个小时不到, 二队会合了,在一家小餐馆的包厢里, 大家匆匆忙忙吃起了晚餐, 吃着吃着,习惯使然,又聊起案子,李疏梅把学校了解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曲青川点头道:“看来,谢天元就是第一犯罪嫌疑人了。”

马光平说:“如果这样的话, 那么真正的郑奕去哪了?这几年也没听说过无名尸体。”

费江河说:“也不一定郑奕就死了,他可能被囚禁了。你们还记不记得,郑奕的高中老师刘新亮收到了郑奕的书信,在信中,郑奕对高中的描述非常真实,这些谢天元是不可能知道的,所以郑奕很可能是被强迫写下那封信。”

大家都点了点头,对费江河的观察和观点都深表信服。马光平却说:“不对不对,如果我是郑奕,我为什么要那么真实地把自己高中的事写出来,我完全可以写错一半,引起刘新亮的怀疑,这样他不是有可能得救吗?”

马光平的话让大家又产生了新的疑惑,见费江河没说话,曲青川说:“关于郑奕是否死亡,还是有别的可能,暂且不做讨论。我们当务之急是把谢天元摸清楚。我也把今天在居委会那里了解的情况说下。”

接下来曲青川讲了下从居委会那边了解的情况,谢天元的母亲在他小五时就病逝了,谢天元几乎是父亲一手带大的,两人相依为命,好在谢天元非常聪明,读书用功上进,从没有让谢欣辉操心过。

谢欣辉一直在泰云化工厂工作,家里离工厂六公里左右,每天都是骑车上下班,早出晚归,虽然父亲不常在家,但两人感情很好,父子连心,没事就在一起探讨围棋,在初中时,谢天元的棋艺就能和父亲打个来回。

据认识谢欣辉的人反应,谢欣辉喜欢喝点小酒,但酒瘾不算很大。曲青川说,那天是周六,谢欣辉和儿子在家一起吃完晚饭才回工厂上夜班,谢欣辉在晚饭时喝了点小酒,这也成为谢欣辉后来被儿子指证饮酒的一方面证据,而指证谢欣辉在工厂工作期间贪酒的工友钱大跃,前年得尘肺去世了。

那天晚上,工厂发生事故后,谢欣辉被确定为事故主要责任人,谢欣辉去世,谢天元获得的赔偿微乎其微。也是不凑巧,没过几天,他家的房子在深夜突然着火了。

当时派出所进行过调查,没有找到纵火人,所以坊间就传言是其他丧生厂工的家属实施的报复,也有传言是谢天元自己一把火把家烧了,他把值钱的东西带走了,离开了县城。

这间房烧得只剩下焦黑的砖墙,现在由谢天元的亲戚保管,去年被亲戚重修用来养蚕了。

接下来的两天,二队五人又对爆炸事故做了全面调查,无论是从当时进行事故鉴定的单位身上,还是从厂里老员工口中,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事故就是谢欣辉失误造成的,这几乎成了一种共识。

曲青川说:“当年的事已是既定事实,相信现在没人愿意说出那个真相了。除了谢天元本人,我们有必要回去再提审他一次,他如果知道什么,应该可以告诉我们。”

费江河说:“还有一个人,我们一直没采访他。展卫国。”

李疏梅记得,展卫国是泰云化工厂的安保主任,他的儿子展玉刚就是这次校园投毒案的被害者。

费江河说:“四年前他还是一名普通工人,现如今他是安保主任了,这四年他晋升很快。现在他儿子被害,这说明他当年很可能也参与了那件事故,如果我们找到他,或许能够从他口中了解到真相。”

曲青川说:“我觉得难,何肖光、杜进钧、陶汉嵘,当年都是工厂主要领导没错,他们自然不会透露真相。而展卫国呢,虽然当年他不是厂领导,但现在他已经是了,他即便在乎儿子的死,但也不一定愚蠢到出卖利益吧。”

李疏梅觉得他们都说得有道理,又听曲青川说:“但我们既然都过来了,去接触一下也好,看看他怎么说。”

果不其然,展卫国除了对儿子的死痛哭流泪,表露出真性情,对于爆炸事故却是左右打太极,他哭丧着说:“曲队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你和谢欣辉在同一个车间,你们是工友,听说你们关系还不错。”费江河直接锁定对方的要害。

“我……我……”展卫国起先犹豫不定,最后却坚定说,“我是和谢欣辉关系不错,但那天晚上我没在工厂,我真的不在,很多人都可以为我作证,我根本不知道工厂发生了什么,当我知道谢欣辉出事后,我比谁都心疼,他技术能力强,如果没死,今天比我混得好。”

展卫国始终低着眉,情绪低落,他对此事三缄其口,即便隐瞒了什么,也无法拆穿他。

“你有没有想过,杀死你儿子的凶手一直找不到?”费江河冷冷问。

展卫国没有言语,而是耷拉着脑袋,目光显得有几分呆滞,一颗泪水慢慢流了出来。

回去的车上,曲青川说:“看来这件爆炸事故背后有很大的隐情,但是他们利益捆绑,应该都是不会开口的,回去提审谢天元吧。”

第三次提审“郑奕”,实际上是第一次提审谢天元。

在审讯室,李疏梅再次见到了化身“郑奕”的谢天元,和往常一样,他坐得笔正,眉眼清冷,神情略带忧郁,他还不知道警方调查的深度,更不知道他的身份已被解锁,他仍旧是自信的,但李疏梅相信他今天一定会交代一切。

今天曲青川依旧坐在主审位,李疏梅坐在一旁的椅子里,两只脚尖轻掂,双腿微弓,平稳的双膝将笔记本托起。

祁紫山仍旧做笔录,李疏梅决定记些关键词,也打算再次画下谢天元,她打算画下真实的他。

曲青川打开本子,坐姿威严,正式道:“郑奕,今天是我们第三次见面,相信你应该了解我们的流程。”

谢天元摁了摁头,显得很配合。

“我们去过你老家,也了解过你的生平,以及你父亲的事,也见过你的老师……”

李疏梅听得出来,曲青川说的是谢天元的经历,并非郑奕的经历。然而坐在对面的人并没有什么反应,他一定认为曲青川在说郑奕。这是曲队审讯的一点点小小手段而已,他在仔细观察谢天元的情绪变化。

曲青川平静的语气,忽地加重:“你父亲当年意外死亡,遭受不公,你一定很心疼他吧?”

就在这一刻,谢天元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皮掀大,眼球也微微凸出,他的神情惊讶而疑惑。

他并没有回应,像是在努力解读曲青川话里的意思。

“谢天元!”曲青川直接挑明说,“从什么时候你的身份变成了郑奕?”

谢天元左侧脸颊微微颤动了下,他嘴角也缓缓噙起不明所以的笑意:“曲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再次变得冷静了起来,他一定知道承认就意味着认罪,他只能装作充耳不闻。

曲青川十分平静道:“既然知道你是谢天元,你应该清楚我们做了充足的工作,首先我向你解释一个名词,‘天元’。天元在中国古代天文概念里,指代的是北极星,象征着宇宙的核心。而在围棋里,指代围棋棋盘正中央的交叉点,象征着绝对核心和至高地位。你的父亲喜爱围棋,给你取名天元,他对你寄予了厚望。你热爱围棋,频频获奖,也得益于你父亲的谆谆教诲。”

李疏梅发现谢天元的情绪开始有些躁动,他像是听不进去。这是围棋的基本理论,他那么热爱围棋,从小就该知道他姓名所承载的含义。

曲青川继续道:“在你高三时,1996年4月13号是一天周六,这天傍晚你父亲给你做完晚餐,你们一起用餐,他喝了一点小酒,然后骑车到六公里外的工作单位,也就是泰云化工厂。你在家安心学习,准备高考,你的目标是北京的名牌大学,你多么期望能够给父亲一个惊喜,成为他的骄傲,那天晚上,你父亲负责着熟悉的工段……”

“曲队,”谢天元忽地打断了他的话,大声说,“我是郑奕,我是郑奕,我的父亲是郑海为,你不必和我说我听不懂的故事!”

虽然他大声强调自己的身份,但眼神却掩饰不了他的心理。他的眼微微发红,他知道这个故事后续是什么,他不会再任由别人再提起他父亲的死。李疏梅画下了他的眼睛,那是委屈的、不甘的、彷徨的。

曲青川严肃道:“1996年4月13日晚你父亲去世,2000年4月14晚,你所在社团成员全部中毒而亡,日期如此接近,这真的是巧合吗?谢天元,我希望你亲口说出你的故事。我们去过你母亲的坟前,你母亲在你小学时就去世了,她虽然不在了,但按照法律程序,我们可以开棺取骨,和你本人的DNA进行匹配,今天,我们仍然希望你能够配合我们,减少这些不必要的流程!”

看得出来,曲队已经动用了杀手锏,李疏梅还记得一行人去谢天元母亲坟前时,曲队却说了一句,他父母合葬在一起,都是可怜人,如没有必要,就不要惊动他们了。

当然DNA取证也可以从他家亲族的血缘入手,但是取证工作将变得曲折许多。

谢天元幼年丧母,少年丧父,他的人生遭受了巨大挫折,但在他生命里,若问最宝贵的人,想必就是父母了,他一定不会选择去“伤害”父母。

谢天元终于沉默了,是死寂般的沉默,他的眉毛压得很低,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东西,而是虚无缥缈地目视空气,没了之前的神采了。

曲青川在等待,所有人都凝神屏气,等待谢天元开口。

一颗泪水从谢天元眼角流出,慢慢地沿着坚实的脸颊滑下。

他缓缓张口,尘埃落定:“对,我是谢天元……”

李疏梅轻轻吁了一口气,在画本上,谢天元脸颊的线条也柔和了几许。

谢天元说:“我可以告诉你们,那天发生的事情……不过,让我先想一想。”

谢天元说罢,闭起了眼睛,他躺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眼皮缓缓颤动,任凭泪水簌簌地跌落。

对于那起爆炸事故来说,他也是受害者,大家能够感同身受,所以没人打断他的情绪。

李疏梅再一次画下这样的谢天元,这是十分脆弱的谢天元,他显得很无助很孤独,与上一次疯癫、机智、狡黠的他完全不同。

两三分钟后,谢天元终于半睁湿润的双眼,平静地叙述道:“那天黄昏,4月13日,我父亲陪我吃完晚饭去了工厂。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窗外的夜空里,星辰很亮,我在复习功课时,时不时望着它们,不知道为什么,却总是心神不宁,一点也学不进去。我没想到,厂里出事了,我是第二天才知道工厂有个车间发生了爆炸……”

第二天是周日,下午,谢天元要回学校,他上午收拾行囊时,却一直没见父亲上完夜班回家,心里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多想,刚准备离开家时,一个他熟悉的人急匆匆地赶到他家。

他是父亲在工厂的好友展卫国,他以前去工厂时见过两回。展卫国满脸忧伤,告诉他工厂出事了,说是来接他去工厂。

谢天元深感不妙,开车去工厂的路上,展卫国告诉他,工厂有个车间出事了,他父亲出事了,谢天元震惊又痛心,未及问明出了什么事,展卫国就问他:“你爸昨晚去厂里前是不是喝酒了?”

“对啊,展叔,他是喝酒了,他喝完酒才去的厂里,”谢天元哭着说,“我爸没事吧,是不是没事了。”

“没事,孩子,不要害怕,什么事都有叔在呢。”

谢天元并不知道,他和展卫国的对话都被展卫国用录音机录了下来。

那天谢天元赶到工厂,只见到一块爆炸后的废墟,哪里还见得到父亲,他听说父亲的尸骨炸得支离破碎,已经被拾捡到火葬场火化了。

谢天元抱回父亲骨灰安葬后的第二天,厂里也很快做出了事故鉴定,是谢欣辉操作不当导致的爆炸,占有主责。

出于人道主义和人性关怀,工厂还是决定对谢欣辉家属进行抚恤。

那天厂长杜进钧和工会的人一起上门见到了谢天元,杜厂长疼心地说:“孩子,你父亲在工作岗位上一直尽职尽责,虽然这次犯了错误,但是厂里不会追究,我们这次来也是希望你把字签了。”

作为厂里的员工,出了事故工厂会给予一笔赔偿,这是一份工伤死亡赔偿协议,需要家属签字。

但谢天元却哭着说:“杜叔,真的是我爸操作失误吗?是真的吗?”

谢天元打心底里都认为父亲不会失误,在他心里父亲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他教他围棋,还时常告诫他,无论做人做事都必须谨慎而为,因为棋差一招就满盘皆输。

杜进钧却告诉他,这是专业鉴定部门做的鉴定,他作为厂长当然也希望他父亲没有犯错。

那天谢天元哭着拒绝签字,杜进钧也没有强迫他,毕竟就算他没有签字,关于这起事故的责任认定并不会改变。

这之后发生的一件事再次让谢天元陷入绝望,父亲头七的那天,他被几个成年男人围殴,他们说因他父亲犯了错,害了别人性命,他也会遭到天谴。

谢天元自然知道这些人是谁,因为在父亲下葬的那天,他们也跑来闹过事,是其他三名丧生厂工的家属,当时幸亏他父亲的亲戚朋友拦阻才没有让事情发酵,然而这次被围殴,他并没有反抗。

鼻青脸肿、全身淤青的他没有想过回击他们,也没有想过去报警,而是默默忍受着父亲遗留下的“罪过”。

几天后,谢天元在收拾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他写的一本工作日记,父亲时常有记工作记录的习惯,但谢天元却意外地翻到,父亲在日记里提起了一件事,那是爆炸事故的半个月前,身为检修组长的谢欣辉,检测到几台机器因老化出现了隐形故障,需要大修或者报废,他和好友展卫国一起到副厂长办公室说明此事,督办生产的陶汉嵘却驳回了他们的停修意见,以需要高层协商为由,让工作继续运转。

之后,厂长杜进钧以厂里订单多、不能耽误生产为由,把这件事大事化小,还督促谢欣辉随时做好检修工作,保障生产。十几天后,也就是爆炸事故的一周前,谢欣辉再次找到厂长杜进钧把机器隐形故障的风险上报,但是仍然没有得到停运的答复。

谢天元终于知道了父亲这起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父亲绝不会是因为贪酒而导致机器短路爆炸,机器早已存在的隐形故障才是这次事故的主因。

他骑着车冲到了工厂,年轻气盛的他,突破保安拦阻,就直接冲到了厂长杜进钧的办公室,当时办公室除了杜进钧,还有两个人也在,后来谢天元知道,另两人是副厂长兼任生产部主任的陶汉嵘和副厂长兼任厂办主任和销售部主任的何肖光,他们仨是工厂最大的股东。

杜进钧正在议事,见有人闯入,顿时有些不悦。谢天元气喘吁吁,情急地告诉他:“杜叔,我父亲没有犯错,他没有犯错,我找到了他的笔记,看过他的笔记,是机器有问题,我父亲没有犯错!”

杜进钧身躯一沉,脸色僵硬,他自然不会想到,谢欣辉会把工作笔记写得如此翔实,他连忙起身,微笑着安慰谢天元,把他按到椅子上,还给他倒了水,劝他说:“好孩子,我知道了,你爸的工作笔记在哪?”

“杜叔,能不能给我爸平反啊?”

“当然能啊,我马上叫人再做一次鉴定,你把工作笔记交给我。”

“杜叔,我现在还不能交给你,只要你答应我,我会全力配合你们。”

杜进钧见他年纪小却如此精明,便温声道:“那行,你一定要把本子保留好,我们会亲自到你家做鉴定。你父亲是厂里的老员工,我们不能亏欠他,你放心,回去吧孩子等我们的消息。”

等谢天元一走,杜进钧立即落下了脸,陶汉嵘和何肖光也变了脸色,他们都深知事态不妙。

陶汉嵘问怎么办,杜进钧左思右想,最后给出了烧掉的想法,要用一把火把谢家和本子全烧掉,何肖光却觉得不妥:“老杜,这事情犯不着闹出人命,这事闹到再大,顶多是一起民事纠纷。”

杜进钧却说:“老何,是你把问题想简单了,这孩子精明得很,他要是把本子往上面一捅,我们全都得挨处分,到时候要拉你去坐几年牢,你后悔都来不及。”

陶汉嵘有些摇摆不定,但对杜进钧的想法给予了支持。

三个人最初意见不统一,然而却没有找到比之更快更高效的办法,最后还是杜进钧拍板,做了这个决定。

就在当天晚上,谢天元正迷迷糊糊地睡着时,忽然被一团大火惊醒,他发现自己身陷火海。

第80章 第 80 章 “辉煌”计划。

谢天元猛地从床上爬起, 熊熊大火燃烧着他从小生活的地方,一片片火球翻滚着,火舌猖狂撕咬着他, 他拼尽全力从火海里逃命, 等他冲出的时候, 衣服已经烧得七零八碎, 火苗还在身上, 上下跳蹿着。

那天晚上他躲进一个无人在意的垃圾箱旁抽泣, 他死里逃生, 心有余悸。深夜, 一场大雨倾盆而下,淋透了他,他也彻底惊醒了——只消仔细一想,这场大火不是意外, 父亲的死也不是意外。

在审讯室,谢天元拉起自己的白色衬衫袖子, 一节手臂慢慢露出来,李疏梅心里一惊, 他臂膀上的皮肤爬满一块块黑褐斑驳的疤痕, 如同被烈火肆虐侵蚀的枯木皮。

他当年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高中生,他绝不会想到自己差点丧生火海, 那天晚上他一定经历了人生最悲痛的“觉醒”。

谢天元眼睛红如血阳, 他笑了笑:“是啊,你们不会想到吧,我的人生毁了,我卖掉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一块手表,在电脑游戏厅荒废度日, 那是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后来我不断被认识的人发现,我就远离了县城,来到了市里。”

谢天元第一次站在秦东市工业大学的门前时,他眼含泪水,其实他本可以轻轻松松考上这所大学,但今天,他连走进大学的校门都很困难。

他说,来到海工大,是他复仇的开始!

他学过围棋,知道如何布局。泰云化工厂厂长杜进钧、副厂长陶汉嵘、副厂长何肖光,还有背叛他父亲的好友展卫国,以及诬陷父亲饮酒的厂工钱大跃,是四颗黑子,他们曾经将父亲这颗白子堵在边角,要吃掉他。

如果要“救”父亲,和他们硬碰是不行的,那只有唯一的法子,在五颗黑子外围,他只要堵上白子,就可以反败为胜。

因为钱大跃去世,也没有子女,他最终选择了四颗白子,就是杜进钧、陶汉嵘、何肖光还有展卫国的四个子女。

他们都是工厂人,他们的子女选择的都是理科,他笃定他们的子女都会上离家最近的这所工业大学。

而97年秋天,陶汉嵘的女儿陶秋心正好考上海工大。

开学那天,谢天元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身穿整洁的白衬衫,打扮得成熟稳重,将早早伪造好的学生证戴在脖子上,他走在校园外,不断寻找新生,很快他就看到了第一天赶到大学报道的陶秋心,但他没有上前打招呼。他在等待另一个猎物。

一个可以让他改头换面、借命而生的猎物。

他物色了几个与他身形外表又单独来校的新生男孩,他以高年级学长接待新生的幌子迎接他们,但在了解到他们的真实信息后,他又选择了放弃。

郑奕是一个人赶到学校,他背着书包,一副朝气蓬勃的样子,他的身材和谢天元相仿,五官也有几分相识,这是谢天元等待了近三个小时后,第一次眼前一亮,他似乎找到了真正的猎物。

“你好同学,我是学生会的,你是新报道的新生吧,我来带你进校报道。”谢天元面带微笑,友好伸出手臂向对方打招呼。

郑奕初到大学,人生地不熟,见到学长迎接,还是如此英气热情的学长,他根本不会拒绝,于是他跟随谢天元一起进了大学。

谢天元早就做足了功课,他带着郑奕将学校的优秀历史和所见建筑都做了详尽的讲解,甚至,他连学校的哪个老师比较友好,哪个老师不好相处,哪个食堂味道不错,哪个食堂味道一般,细到食堂菜肴品种,大一大二大三课程表,军训安排都如数家珍。

郑奕早就被这个学长的口才和热心折服,一路随着他参观大学,并且到财务处缴纳了学费,不知不觉也向谢天元透露了自己的过去、家庭和学习经历。

当他提到自己和父亲关系不和,谢天元已经对这个猎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谢天元的提议下,两人一起到校外吃饭,谢天元热心付了钱。

一起回校准备去新生迎接处正式报道的时候,谢天元忽然说自己的书包还在校外的住房里,问他要不要陪他一起去取一下。

郑奕没有任何怀疑,当即就答应了,谢天元带他来到了自己早就租下的校外住房,这里虽然冷清,但书香气十足,郑奕接过谢天元递给他的水杯,饮了几口。

一时之间,郑奕只觉头晕得厉害,天晕地转。谢天元眼睁睁看着郑奕摔倒在地,按照计划,他随后将他捆绑在洗手间,彻底囚禁了他。

从第二天起,谢天元正式用郑奕的身份踏上了这所学校,他以自己优秀的言谈和热心的帮扶讨得了同学们的欢心,很快就被选为班长。

晚上他偷偷回到校外的住所,不断折磨郑奕,让他交代自己过去的细节,让他诚服于他,郑奕也在他软磨硬泡下彻底放弃了挣扎,变得不再强烈反抗。

那段时期,谢天元还不满足于此,为了和郑奕的身份达成统一,他开始学习他的表情,模范他的习惯,渐渐地他有了郑奕的神似外表。

他要复仇,就必须让谢天元这个身份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大一下半年,他已经顺利在班级立足,他的成绩和表现也得到了辅导员田丽芸的欣赏和认可。

他也发现,陶秋心参加了学校的社团国风社,他于是正式走进了社团。

在国风社的半年时间里,他不断与社团成员搞好关系,示好社团团长,他的围棋技术从一开始的有意隐藏,到慢慢崭露头角,也让他收获了一批忠实拥护者,很快他在社团的地位日渐高涨。

大二上学期,谢天元开始了新的计划,他知道国风社只是他的垫脚石,他要的是一个新的社团。

他走进了篮球场,因为校学生会主席汪敏敏时常一个人晚上到这里打球。他也时不时出现在球场外,并且当起了球童,给汪敏敏捡球,只是汪敏敏孤傲的性格并没有关注他。

在这以后的一个月,谢天元按照计划正式参加了高校围棋赛,他平时有意规避锋芒,没有太多显山露水,但在那次高校围棋赛里他一举夺得了冠军。

他英俊的外表,和强大的实力,让学校的学子们渐渐注意到他,而汪敏敏也是其中一人。

汪敏敏作为学生会主席,非常关注高校比赛,谢天元的冠军让他想起,他竟认识他。

汪敏敏第一次主动邀约了谢天元,谢天元早就摸清了汪敏敏的爱好,第一次谈话,汪敏敏对他就产生了强烈的好感,从此以后两人成为形影不离的朋友。

社团社长即将离校,在汪敏敏的支持下,谢天元几乎没有意外当选为国风社新一轮社长,谢天元也正式开始了自己的计划,他将国风社改名竹林社,并且采用了末位淘汰制进行管理,很多老社员被他以各种理由送走。

他幸运地等到了何肖光和展卫国的子女何炜川、展玉刚入校,他利用非常随机的方式接触他们。两人得知社长谢天元邀请他们加入竹林社,皆是受宠若惊,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谢天元等待的最后一个目标自然是厂长杜进钧的女儿杜佳佳,她年龄较小,所以谢天元一直等到了大三,杜佳佳在大一刚入学不久,谢天元就找到了他。

早已身名在外的谢天元,在学校操场上正式邀约杜佳佳加入社团,杜佳佳的少女心小鹿乱撞。

美丽的夕阳正在谢天元英俊的脸庞上移动,光影半明半暗,他知性矜贵的气质让青涩单纯的杜佳佳没了分寸,没有任何犹豫,杜佳佳就加入了社团,并且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一次次期待和“郑奕社长”聚会,赠送他许多小礼品,不乏名贵手表,成为他的忠实拥趸。

谢天元说到这儿,缓缓从审讯桌上拿起水杯,他抿了一口,洇了洇干燥的唇皮。

他的情绪很稳定,好像说的并不是自己,然而李疏梅的内心却一直在起伏,她对谢天元的认知已经远远超过了从前,他那么努力,一步步登上高峰,成为别人的榜样,可实际上呢,那都只是他计划里的一环,这听起来有些讽刺。

曲青川问:“这三年里,从来就没有人怀疑过你的身份?”

“没有。当然,也是有的。”

谢天元说,第一个怀疑他身份的人是来自于他家乡的高中校友,她是一名女生,名叫罗雪盈,罗雪盈一直都喜欢谢天元,从初中到高中,甚至向谢天元表过白,但谢天元一直以高考为由拒绝了罗雪盈的示爱。

没想到,罗雪盈也考到了秦东市工业大学,对于一般的高中校友来说,谢天元并不在意,但罗雪盈不一样,罗雪盈是从他从小学到高中的校友。

而且因为追求过他,她十分了解他的习惯,甚至连他喜欢做什么,喜欢吃什么都清楚,在高中他有次生日时,罗雪盈就买了一副珍贵的围棋送给他,而且向他表白了,虽然被他拒绝,但罗雪盈始终相信谢天元有一天会答应她。

谢天元家出事后,罗雪盈还跑到他家找过他,但是当时谢天元已经离开了家。

当谢天元以郑奕的身份成为学生会主席,用围棋的方法频频夺得冠军,罗雪盈无疑已经注意到了他。

那是一天傍晚,谢天元从图书馆出来,走在学校的羊肠小道,罗雪盈忽然出现,喊了他:“天元!”

当时谢天元蓦然愣在原地,将近三年来,他以郑奕的身份掩饰自己,苦命学习他的表情和神态,但没有想到竟然还是被罗雪盈认了出来。

他没有驻足,而是继续往前走。罗雪盈跟了上去,“你不要骗我了,你就是天元,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

在那一刻,谢天元有一些厌烦,即便他们是十年的同学,但是他从未喜欢过她,她有什么资格辨别他。

他转过身,微笑道:“同学,你认错人了吧?”

“太像了,”罗雪盈摇了摇头,笑道,“天元,当年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很久很久,我以为你不在了。”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很久吧,自从我在大二时注意到你,我就开始好奇,我跟了你大半年了,今天我才有勇气站在这里……”

“太可笑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同学,我警告你,如果以后你还跟踪我,我就告你侵犯个人隐私。”谢天元严肃提醒她,他甚至冷下了目光。

罗雪盈眼睛里闪烁胆怯,马上就勉强笑了笑:“对不起,打扰了。”

即便谢天元用这种方式警告她,但是罗雪盈并没有放弃,一直在跟踪他,直到后来发生的一件事。

有一天晚上下完晚自习,谢天元在校外的一家餐馆吃晚餐,他发现罗雪盈也在,她一直在观察他,这让他十分生气。

他匆匆忙忙吃完饭后,又要了打包盒,把剩下的几个煎饺打包,准备带回去给郑奕。

当走出门的时候,天边乌云滚滚随时都会下雨,他只想早点回去。走了十几分钟,忽然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点朝他身上砸来。

一瞬间,谢天元就被淹没在雨海里。自从那天晚上从火海里逃生,被暴雨浇灌了一晚上后,谢天元就对雨产生了特殊的情感。

他在雨海里再次看见了父亲的脸庞,他微笑着,要伸出手拉住他,他也伸出了手,但下一刻,父亲的笑脸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谢天元急忙追上去,猛地一个趔趄,仆倒在雨泊里。

他趴在黑暗里拼命咳嗽,不知不觉,泪水倾泻而下,多年来的委屈、隐忍和绝望让他刹那崩溃,他哭得撕心裂肺,数度哽咽而昏阙。

“天元,天元……”一个女孩的声音从混沌的天空穿透,落入他的耳膜。

他的手臂被人拉起,直至整个身躯被人拉起,但是她力气太小,转瞬间,他们同时跌在地上。

“天元,你没事吧,你别有事,我送你回去。”罗雪盈依旧努力地搀扶他。

不知道何时,谢天元仿佛苏醒了,他从雨幕里拼命掀开眼皮瞪视罗雪盈,拼劲全力将她推开了。

罗雪盈往后一仰,重重砸在地上。

她全身湿透,乌黑的头发全是雨水。这时候的气候并不高,她像是冷极了,浑身打起哆嗦。

虽然他从未喜欢过她,但是在这一刻,他无法再忍受自己的无情。

他蹲下去,用力把她抱起来,一路跑向了站台下。

罗雪盈被放入站台凳子上时,她十分感动,流着泪,嘴唇冻得乌乌的,打着颤说:“天元,你真的是天元!”

如果没有父亲的事故,也许今天他们的确是最好的朋友,但是他的人生早已毁灭,他不需要任何人怜爱,也不需要任何人同情。

他决定放下第一颗棋子的时候,就注定了落子无悔。

湿湿的黑发贴在他的眼旁,眼眶里露出的半分漆黑的眼球,发出冷漠的光,他微微一笑,带着讽刺:“你喜欢我?就算这个世界上女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正眼瞧你一眼,因为你实在太愚蠢,太丑了!赶紧给我滚。”

他说完这句话,就决然走入了渐渐变小的雨水,身后传来罗雪盈悲伤的痛哭。

其实罗雪盈根本就不丑,在高中时就是校花,谢天元只是为了打击她,让她彻底死心。

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浑身打起哆嗦,仿佛生了重病,眼睛里却酸痛得厉害,他牙齿打颤,内心里忏悔:“对不起,对不起……”

审讯室里,谢天元很平静地描述了这个故事,但眼睛里却有些微红,李疏梅能感受出,他的心一直都是热的,他一次次做出的冷漠决定,是因为被仇恨蒙蔽。

他已经无法面对自己的过去,更不会期待自己的未来。

他是冷漠的剑客,只要挥起刀,就不会收手。

半晌,曲青川问:“后来呢,罗雪盈再没有怀疑过你?”

“对,没人再怀疑过我,当然也遇到过认识的人,但他们只是觉得有些像吧。”

曲青川随即转入下一个话题:“你花了这么大的心思,做了如此决绝的决定,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你要杀的人是仇人的子女,陶秋心、何炜川、展玉刚、杜佳佳,为什么又要找到沈觉和孟申韬?”

谢天元缓缓抬眼看了曲青川一眼,他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李疏梅没认清那是什么样的情绪。

谢天元说:“沈觉的加入是个意外……”

沈觉的加入是个意外,沈觉很漂亮,是沈觉主动向谢天元申请加入社团,谢天元答应了,但是没想到,沈觉加入后,很快喜欢上了家世殷实、高大帅气的何炜川。

而孟申韬的加入则是源于谢天元的同情,孟申韬喜欢沈觉,他哭着乞求谢天元让他加入社团,谢天元出于怜悯才答应了孟申韬。

“他们的加入都是意外的选择,”谢天元说,“曲队,我原想对陶秋心、何炜川、展玉刚和杜佳佳四人给予惩罚,我都做好了准备,要的是让他们身败名裂,落得被校开除的下场。但是没想到,这一切出现了意外,孟申韬那天突然找到我,他说他想死,他求我成全他,他想亲手杀死沈觉和何炜川,他再自杀,我没想到孟申韬是一个极其冲动的人,我只是表面上进行了劝阻,因为在我的计划里,我本来就是要惩罚他们,但既然孟申韬愿意替我去做,我为什么要阻止他……”

二队所有人脸色大变,满眼震惊,李疏梅同是震惊不已,谢天元竟没有认罪,他描述了一个几乎真实的故事,然而最后还是把罪名推给了孟申韬。

他料定警方没有他杀人的证据,他即便承认自己的杀人动机,也不愿承认杀人的事实。

曲青川厉声道:“谢天元,这一切逻辑链都是通顺的,孟申韬就是你安排的计划。你为什么矢口否认你杀人的事实?”

谢天元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曲队,你这才是诱供,我没有杀他们,我为什么要承认。我的确想他们都死,但是我没有付诸实践。我做的一切,我都告诉你们了,你们可以说我很坏,说我没有底线,但是我没有杀人,顶多算我一个非法囚禁罪……”

费江河怒道:“郑奕在哪?他是不是已经被你折磨死了?”

谢天元不急不慢道:“我正想告诉你们,郑奕跑了,去年底他就跑了,到现在我都没有找到他。囚禁过他的房屋地址,我可以写给你们,给我一张纸。”

即便人人都知道谢天元在撒谎,但是谁也无法拆穿他,祁紫山撕了一张纸给谢天元,他写下了一个地址。

费江河看了后道:“这个房子你一直没退掉。”

“对,我在等郑奕回来,所以没有退。”

李疏梅实在不理解谢天元的思路,郑奕被他折磨得暗无天日,他怎么会回来,他既然逃走了,为什么不报警。

谢天元说:“曲队,我还想麻烦你们一件事,你们接下来一定会去这间房对不对,我父亲的工作笔记就在房间里,被我缝进了枕头里,那是我从大火里抢救出来的,它很珍贵,麻烦你们保护好它,为我父亲平反!”

这一刻,李疏梅倒吸一口凉气,她终于领教了谢天元的可怕,今天他绝不是妥协,这仍旧是他布下的棋局。

为父亲平反,就是他的一步棋而已,一步最重要的棋,这就是他从一开始就算好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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