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李疏梅越发有了信心, 她觉得这张图一定有什么秘密,只不过她暂时还不知道,她问:“郑奕, 请你仔细观察这张图, 哪个地方有不对吗?”
郑奕点头, 低着头观察起画, 他似乎在隐藏刚才的情绪变化, 因此眉眼也一直低了下去。
不一会, 他说:“沈觉和何炜川的位置应该换一下, 其他没错。李警官画得真好, 好像亲眼见过。”
李疏梅滤过他的夸赞问:“沈觉不是不喜欢孟申韬吗,可她坐的位置,和孟申韬离得反而近?”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就记得当时是这么坐的。”郑奕的语气也低调了许多,没有之前那种自信。
“除了人, 你再仔细观察物品有没有画错的地方。一定仔细看看,这对我们破案有帮助。”
郑奕再次点了点头, 双手拿起画纸两角,喉结处慢慢在滚动, 李疏梅发现他的额角微微渗出细汗。
不一会, 他抬起头,右手食指在几个物品上点了点, 指正了更具体的位置。
祁紫山内心也轻松了几许, 因为此刻谁都能发现,这场对弈,李疏梅已经占据了上风,也许郑奕根本没有意识到李疏梅能画出一张现场图,这完全脱离了他的预测, 所以他出现了紧张,对于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他不可能做到从容不迫,他先前的所有表现似乎都是表演出来的,此刻的他才是真实状态。
李疏梅又指着郑奕提出的地方反问:“你再确认下是不是这几个地方。”
郑奕又确认了下,才说:“对,我印象中是这样。”
李疏梅有意露出一丝亲近的笑容,指着画中人郑奕的两只手,“你看郑奕,你戴着手套,这很明显,你没有察觉到……”
明明郑奕之前的证词说他晚上没有戴过手套。
郑奕的脸色瞬间有些卡白,眼神里也出现短暂的不安,他低着头,望着画,眉眼凝住。
不一会,他嘴角颤了一下,像是在笑:“不好意思,我没有关注到我自己,不好意思。”
他露出了破绽,李疏梅很肯定,不过这并不能直接证明他是凶手,但李疏梅已经迈出了一大步,今天的审讯,她可以很确切的说,郑奕和凶手这重身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结束了问讯,大家一起回办公室路上,费江河满脸兴奋,对曲青川说:“老曲,今天疏梅表现太好了,我敢说,郑奕问题很大,这件事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曲青川说:“今天我倒是捏了一把汗,不过疏梅调整得很好,节奏把握准确。”
祁紫山也朝李疏梅竖起大拇指,“真不错啊疏梅。”
李疏梅其实还一直处在紧张的情绪当中,这场审讯下来,她双腋衣布早已湿透,她一次次想要放弃,但又一次次拿起冲锋号,其实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审讯有多么好,她可能碰到了些运气,郑奕最后近乎“缴械投降”的表现,她没有想到,当然这其中缘由她到现在也没有参透,也许必须等回办公室大家一起再复盘下吧。
而且她特别想感激祁紫山在审讯中途及时提醒了她,让她没有失去自己的节奏。在祁紫山夸奖她后,她也急忙回了一个感激的目光。
很快大家再次围到罪案板前,费江河率先做出总结:“疏梅的这场审讯里,有几个地方可以证明郑奕嫌疑最大,我说一下。第一,就是疏梅问他孟申韬为何要投毒。郑奕回答得近乎完美,他是在为孟申韬辩护,证明对方不可能犯罪,这种完美的回答在审讯里比较少见,我感觉这个答案他应该是事先准备的。”
“再说第二条,他说那天去劝孟申韬写道歉信,他用过多词句描述孟申韬当时的状态,例如眼泪鼻涕一把抓,还特意描述了孟申韬额头又紫又红,撞墙又自虐。实际上,在此前的描述当中,他很少这样详细描述一个场景,唯独在这里,他仔细描写了孟申韬的状态。试想他为什么要这么描述,一个人因为失恋又撞墙又自虐,这种人的心理一定有些扭曲,或许用词不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郑奕的意图很明显,他在引导我们,孟申韬的性格有问题,他对失恋这件事非常在意,他有杀人动机。”
费江河分析到这里,大家都点头认可,李疏梅甚至没有发现这么多细节,也许那时候她也比较紧张,无暇顾及这些细节,幸好费江河都一一揣摩下来。
祁紫山笑着说:“老费,这点太隐秘了,我还真没想到。”
曲青川也笑道:“老费这观察力在咱局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李疏梅也跟着笑了笑,马光平又来了一句:“再夸,老费尾巴都上天了。”
费江河却是面带自豪又骄傲的微笑,“不说废话了,我再说第三条。我今天必须表扬疏梅,我没想到疏梅画了一副现场还原图,你是怎么想的?”
大家的目光一起看向她,李疏梅一时还找不到一个非常合适的理由,她就把最初的想法说出来:“很想了解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当时也是觉得这个方法最快,毕竟我也不太会别的侦破方法。”
费江河笑道:“过于谦虚是不行的,你这张图暴露了郑奕的心理。我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现场遭到了很大程度破坏。郑奕也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一旦遭到破坏,将会变得扑朔迷离。所以郑奕一直胸有成竹,他知道我们找不到他的任何破绽,但疏梅的这张图打破了他的心理防线,这让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或许百密一疏,那么他自然就紧张起来,失去了原来的那种从容。他一紧张,就没识别出画里面很明显的手套,与他前面所说整晚没戴手套的话就相互矛盾,他自己先慌了。”
这样解释确实能说明郑奕的问题,李疏梅连连点头,她觉得费江河透彻分析出了郑奕近乎“缴械投降”的心理。
费江河最后铿锵有力陈词总结:“这种种迹象表明,郑奕很可能是本案最大嫌疑人,是他策划了这件案子,又利用糟糕的现场、周密的话术,为自己的行为脱罪。”
曲青川点头道:“老费的分析应该没错。”
祁紫山也说:“那离破案是不是就不远了。”
李疏梅正有些兴奋想说什么,马光平忽然说:“紫山你想简单了,离破案还远着呢。”
费江河盯了马光平一眼,祁紫山问:“老马你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现在高兴有点太早了吧。”
费江河不耐烦道:“这种话影响士气你不知道?”
马光平反问道:“郑奕为什么要喝两口饮料?他就不怕他自己也中毒身亡。”
费江河略带几分讥讽:“老马你这话问得就很幼稚,这之前不就分析过,他想脱罪。”
马光平冷笑:“我问的是为什么是两口,他喝一口或者更少难道不更安全吗?”
费江河皱着眉,用稳操胜券的语气说:“玩棋的都知道,以身入局才能胜天半子。郑奕也一定知道,只有以身入局,才能让我们彻底相信他就是受害者。”
马光平哼了一声说:“老费,我真不是打击你,你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是你能给郑奕定罪吗?你能吗?纸上谈兵?”
马光平的话让大家的兴奋劲冷了一半,费江河马上反驳:“怎么就不能定罪,整天叭叭的像个老太婆。”
“你的分析全部是根据郑奕的证词和情绪做出的假设,我说得直白点,就算今天郑奕承认毒是他投的,回头在法庭,他只要一翻供,他不但能全身而退,还能给我们制造一个刑讯逼供的罪名。”
李疏梅刚才完全没想到这一点,仔细一想,马光平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今天取到的所有收获,难道不都是大家认为郑奕有罪的情况下得出的?明明祁紫山就和她提起过,不应在没有任何证据情况下做有罪推定。
费江河舔了下唇,语气低了几分,但仍然不屈不挠:“老马,你就是太消极了,当然你年纪大,顾虑就多,你不就是想说找不到郑奕的证据吗?既然我们觉得他有问题,按照这个逻辑我们去找就行了。”
马光平似乎被费江河哪个词刺激了下,冷笑道:“要不说你就是一根筋,这种密室案件,只有一个人存活的案件,你可以翻翻国内外的例子,很难给人定罪,并不是说不愿意努力,而是花了大量的时间,可能讨不到什么好处。”
费江河反唇相讥:“合着你和闫岷卿一样,想着把案子草草结案了事。”
“我可没这么说啊。”马光平脸红了几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要在平时两人吵起来,李疏梅权当看戏,可今天,她并没有任何看戏的心情,反而内心里焦灼无比。
“好了好了。”曲青川双手做出压下的姿势,劝解道,“你们的观点都没错,在我眼里,这件案子很特别,因为外界给我们制造的压力远远高于我们破案的压力,我们很想破案,也很想证明郑奕有罪,但如果没有实质的证据,郑奕哪怕嫌疑再大都不可能被判。”
费江河直截了当说:“老曲,你说个明白话,接下来怎么做?这案子咱们该做到哪一步算是个头,要真是找不到证据,我也认了。”
曲青川眉头紧蹙,像是深思熟虑了才说:“无论如何也不能打消大家的劲头,今天疏梅的审讯非常有效果,老费的分析也很不错,当然老马的意见我们也应该理性对待。既然,郑奕今天对疏梅那张现场画反应比较大,那我们值得再对现场进行复查,找出一些可能我们没发现的细节。”
大家都没回话,也都默认了这个思路,祁紫山问:“曲队,郑奕还审吗?”
郑奕现在还在局里,他是被传唤到局里接受询话,并不是作为嫌疑人接受审讯,在没有新的证据情况下,局里最多也就呆上十二个小时。
再次审讯的意义大吗,李疏梅也在想这个问题,虽然她很想证明郑奕有罪,但马光平的话也让她有了新的认识,虽然之前闫岷卿的话她没听进去,但马光平的话她仔细思考过,现在对郑奕的审讯还有分析就是假定他有罪的前提,就算再三审讯,得出更多对郑奕不利的信息,也并不能说明郑奕就是凶手。
曲青川淡淡说:“不审了,再过一两个小时,放他走吧。”
讨论完,二队立刻去往学校案发现场进行复查。因为发生恶性案件,学校停课了好几天,再次回到学校,李疏梅却看见不一样的局面。
在学校门口,围着一群人,虽然人不算太多,但场面却看上去难以控制,这群人里有孩子家长,也有不少看热闹的路人,当然还有来捕风捉影的媒体记者,他们堵在校门口,似乎也没有什么明确目标,就是无休无止的吵闹,似乎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透过车窗,李疏梅听到了些怨声载道的声音,这些声音主要来自于学生家长,他们认为学校办事不力,影响了孩子们的学习,凶手一直没抓到,也威胁了孩子们的安全。
“你们放心,市局领导正在全力破案,你们放心,案子很快就能破了。”校领导正在尽力解释学校遇到的的困难,而且极力做出保证,市局很快就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车子刚刚在学校门口冒了个头,曲青川急忙叫住了祁紫山:“不走学校大门,紫山,走小门。”
幸亏他们开的不是警车,现场群众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车子又绕了一大圈从学校的应急通道进去了,五个人迅速赶往了案发现场,虽然案子过去有一段时间,但案发现场一直有民警把守,除了警队同志,无人能够靠近,现场环境出奇的安静,连学校的梧桐叶落下的沙沙声都能听清。
对于学校发生这种恶性案件,想要做到心绪平静是根本不可能的,李疏梅再次回到现场时,内心里五味杂陈,如果这是第一次来,她会紧张会忐忑,但今天,她最多的感受是焦虑和不安。
但愿今天,能够发现有用的线索。
校门口,一辆警车刚刚抵达校门口,就被一群人围住了,坐在副驾的男人不得不走下车来,他好声地劝大家息事宁人,保证尽快破案。
可现场哪里控制得住,有递话筒连环追问的记者,有情绪欠佳拽住衣角不放的学生家长,也有拼命往前凑不嫌事大的路人,一时之间将男人挤到汽车翼子板上。
他背贴汽车,仰着脑袋,张开双手扒着汽车,满脸憋红,整个人像是在受刑。
人群外一位警员大声喊:“闫支,闫支……你没事吧……”
第72章 第 72 章 困兽之笼。
案发现场, 曲青川让大家把现场细节再好好检查一遍,虽然痕检科已经做了大量工作,但难免还有遗漏的地方。
无论是翻倒的书柜, 还是满地的棋子, 现场至今依然保持着原样, 李疏梅站在一块空地里, 慢慢地蹲了下去。
现场唯一有变化的是尸体已经被运走了, 换之是用粉笔画出的人体形状。
粉笔勾勒的人形不能完全称之为人形, 因为他们的姿态大都是扭曲的, 即便只剩下粉笔形状, 但仍然能感受到他们留下的痛苦。
从门外往里面看,李疏梅能够一一分辨出他们的位置,体育系展玉刚,电子信息工程系沈觉, 英语系学习委员陶秋心,工商管理系何炜川, 工业设计系宣传委员杜佳佳,应用化学系孟申韬。
在第一次临摹现场画像时, 李疏梅曾产生过短暂的怀疑, 那就是沈觉和何炜川两人为什么不在一起,他们中间还隔着陶秋心, 而且孟申韬那么喜欢沈觉, 如果真是他投毒自杀,他在死之前一定会死死紧挨沈觉才对,可是他却处在整个位置的最里面,和沈觉相差三个人的距离。
这是李疏梅第一次判断孟申韬并非凶手的直觉,不过她仍然觉得, 当时现场那么乱,每个人都无比痛苦,也许他们根本无暇顾及到谁和谁在哪儿。
在还原那晚竹林七子聚会图的时候,她依据的也是现场的尸体位置,没想到她画出的位置也基本上还原了现场,七个人那天晚上是围坐在一起的,她最初认为沈觉坐在何炜川左边,孟申韬坐在何炜川右边,但郑奕告诉她,那天晚上沈觉是坐在两人中间。
回去的时候,她想明白了,因为沈觉即将要替补比赛,那天进行了比赛练习,她坐在中间说明当时她正在下棋,对手就是杜佳佳,杜佳佳最后一把赢了沈觉。
这时,一个高大的人影在她旁边蹲了下来,她一抬头发现是祁紫山,他脸庞线条利落向下划出,在下颌线停泊,收住恰到好处的锋芒。他明亮的目光凝视着地上的人形轮廓,问她:“发现了什么?”
“没。”李疏梅迟钝地摇了摇头。
祁紫山像是自言自语说:“现场到底隐藏了什么,让郑奕那么在意你的画?”
李疏梅也陷入了迷茫,到底是什么呢?
两人不言不语,直直看了半天地面,祁紫山慢慢直起长腿,对她说:“蹲了这么久,不累?”
“还好,我再想想。”
“那你想想。”
祁紫山又去检查别的地方,曲青川、费江河和马光平都在各处忙碌着,就像拿着显微镜检查,他们神情十分仔细,大概要是地上突然冒出一只蚂蚁也能分辨出它身体上的花纹。
又思虑了半天,李疏梅确实没有再多的想法,她想站起,却发现小腿发麻,她差点跪倒,幸好用手支撑了下地面,她缓了缓,小腿肚那就像抽了筋般,让她一时又酸又软,恰在这时,耳旁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怎么了,要起来?”
她以为是谁呢,一撇头,竟是闫岷卿,他表情微妙,带着奇怪的微笑,李疏梅差点摔倒,她猛地一手支地。
两人的动静惊动了所有人,所有人都看向李疏梅,以及她身旁弯腰九十度的闫岷卿。
闫岷卿又温和道:“疏梅,我扶你起来。”
这会儿,正戴着手套做检查的马光平和曲青川都是一副不解的表情。
李疏梅面红耳赤,大喊了一声:“紫山,帮我一把。”
闫岷卿被拒绝,反而笑了笑,站到一旁,竟也没有生气,而是凝望着祁紫山,意味不明。
祁紫山轻轻舔了下唇,表情还有些微钝,估摸还在思考发生了什么,很快,他就走了过来,双手握住李疏梅的胳膊,将她慢慢拉起。
李疏梅解释说:“腿抽筋了,真不中用。”她的腿发软得厉害,便靠着祁紫山臂膀站立缓缓。
祁紫山充当结实的靠背,安慰她说:“蹲这么久不抽筋才怪。”
“闫支来了。”马光平从工作状态里抽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曲青川也放下手里工作,唤了声闫支,只有费江河,依旧俯身在那儿检查什么,根本没睬来人。
闫岷卿就像变色龙,刚刚的笑脸立刻就冷了下来,劈头盖脸就说:“曲青川,刚才你们没经过学校大门?”
“啊?”曲青川一知半解,他突然发现闫岷卿头发有些糟糕,平时一个十分在意自己形象的人,这会儿怎么有些灰头灰脸的,但转念一想,他明白了,闫岷卿莫不是在学校门口被人“逮”了。
想到这,曲青川没有开心,只觉得有点不妙了,闫岷卿在外面受了气,大概率要发泄出来。
马光平偷偷眄了曲青川一眼,竟然眼神里有几分“幸灾乐祸”,曲青川也不知道他是因为闫岷卿的遭遇幸灾乐祸,还是因为他接下来的处境。
闫岷卿厉声道:“多少天了,是不是都心安理得了?到底还想多久把案子拖到什么时候,等到学生家长们都闹到警局才开心是吧?让人告你们一个渎职罪才乐意!对得起一身警服吗?整天磨洋工……”
闫岷卿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话,李疏梅实在听不下去,可曲青川却始终保持一副老好人的样子,恰在这时,费江河头也不抬,冷声冒出一句:“这是案发现场,能不能消停点。”
“费江河我还没说你呢?”闫岷卿气不打一处,“你说说你工作干得什么样,对得起师父对你的栽培?我都替你感觉羞愧……”
“到底是谁在磨洋工!”李疏梅终究忍无可忍,转过头横眉冷对闫岷卿,“所有人都在认真干活,只有你在教训别人,是你看不惯大家还是容不下大家……”
“疏梅!”马光平急得往前跳了两步,差点一个趔趄,伸手做出打断的姿势,“行了行了,闫支批评两句那是对我们的鞭策。”
鞭策?李疏梅冷冷一笑。
她还待要说。不但马光平,曲青川也打起了圆儿:“都是为了工作。不要说了疏梅,干活。”
现场安静了下来,李疏梅打算去最里面的小窗台看看,闫岷卿这脸变得也是极快,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说:“你觉得我是在教训大家?你觉得我容不下大家?”
李疏梅都不想理他,径直走向窗台。
闫岷卿语气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又温和了起来:“看来,我以后是要注意一下。”
李疏梅脚下一顿,这人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仅李疏梅,现场所有人都表露不解,闫岷卿的转变实在有些大了。
闫岷卿说:“有什么压力我先顶着。曲青川,拉紧弦,不要松。”
曲青川忙说:“那是当然。”要不然还是领导说话有艺术,能屈能伸,而且擅于在一记棍棒和一颗甜枣来回切换。
闫岷卿盯着窗台那边望了一会,又叮嘱了曲青川几句,才离开了现场。
他一走,费江河就道:“病越来越不轻了。”
马光平说:“你们还看不出,老闫今天在门口肯定被人民群众‘逮’住了,压了一肚子气正愁没地方发呢?不过,他也算是一直在给我们顶压。”
曲青川说:“以后你们就不要顶什么嘴了,他压力比我们大,骂几句就当他……咳。”
当他放了一个屁?李疏梅站在窗台前,猜曲队没说完的话是这个。
她知道曲青川是在提醒她,不过今天她确实有些冲动,根本没考虑后果,如果闫岷卿不按套路出牌,她说不定会被他当场批个体无完肤。
“倒是很奇怪,”马光平说,“今天疏梅话说得那么狠,闫岷卿还一副好脸色,奇怪。”
费江河道:“他还想怎么样,他要真敢对一个女孩子夹枪带棒,我还能饶了他。”
马光平哈哈一笑:“老费,你至始至终都把疏梅看得很重。”
李疏梅没面对他们,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内心却早已感动,她还记得当初她没评上新人奖,老费不顾一切和领导“冲撞”,这份情她记得深深的。
她一边听着他们的谈话,一边用手套划过窗台,这里已经被痕检科做了记号,说明当时有人接近过窗台,那个人或许就是孟申韬,他的尸体靠近窗台,这是否说明他当时意识到问题严重性,所以第一时间跑到窗台呼救。
窗台的窗户是紧闭的,锁栓卡得很死,她用手指推了下锁栓,发现锁栓有些锈蚀,推动很困难,那天身中剧毒的孟申韬想要推开窗户想必更不容易。
那天晚上下了大雨,就算推开了窗户,身在四楼,也未必能够取得援救。
她推锁栓时,忽然发现一个问题,锁栓的套筒像是被人敲击过,也就是说这并非锈蚀,而是因为套筒变形导致锁栓抽出的力度极大。这个窗户不借助工具根本打不开。
她忙喊道:“曲队,老费,你们快来看。”
他们的脸上瞬间写满期待,一齐赶了过来。李疏梅将她的发现再次说了一遍。
大家的表情都凝住了。
祁紫山不可思议地说:“有人故意把窗户卡槽敲变形,就是不想别人推开窗户喊救命。”
费江河微微摇头,不敢置信地说:“实在太可恶了。”
马光平说:“等一下,又会不会这个窗户本来就有问题,那天晚上下了暴雨,就算推开窗户,也不一定被人听见。”
“不,”曲青川说,“这是不一样的,凶手未必确定推开窗户不能被人听见,所以这么做才是最保险的,这说明凶手的心思极其缜密。”
费江河眉眼一皱,像是想起什么,他快步走向了房门,所有人看着他的背影,也在一瞬间会意了。
大家一起跟了过去。
李疏梅更不敢想象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记得郑奕说,那天体育系身材高大的展玉刚第一个跑向房门求救,但是摔了一跤,所以他没有逃出去,但是如果那天晚上有人把门锁死,制造了一个困兽之笼,那么他们除了等死,是再没有别的办法的。
在大家凝聚的目光里,费江河关上门又打开,发现门没有问题,李疏梅心里纳闷,难道“困兽之笼”不是真的?
费江河又把门保险拉上,他再推开保险,推不开了,他又使了使力,保险纹丝不动。
也就是说,这个门的开关没问题,但保险锁有问题,只要把保险锁拉上,再推开保险锁就很难,这说明保险锁很可能也被人做过手脚。
一旦把保险拉上,这天晚上除了凶手之外,谁也推不开门,谁也走不出这间房,这就是困兽之笼。
费江河道:“太阴险了,门也有问题,凶手就是把人关在房间里面让他们自生自灭,这是何等的歹毒。”
大家痛心疾首,都没有说话,李疏梅只觉内心被狠狠挖了一下,她见过一些杀人案卷宗,但如这个案子凶手这般阴险缜密的还是第一个。
“回去审吧,把郑奕抓起来审,不信他不交代。”费江河义愤填膺说。
“等一等,”马光平说,“你怎么知道他就是郑奕。”
“郑奕第二天早上离开了这间房,你忘记了值班室老师的证词,他是推开门在走廊里喊救命的。他一定知道保险怎么解开。”
马光平思虑了片刻说:“这也不能说明就是他。”
曲青川微微摇头,“我理解老马话里的意思了,郑奕之前的供词里可没有一句话说有人接近过房门,他完全有理由证明他自己没有拉上保险,只要他没有拉保险,他为什么不能走出这间房门。”
“你信他?”费江河反问。
马光平说:“那信不信你又能说了算?”
费江河是讲理的人,这下他彻底愣住,两眼圆睁,面颊肌肉紧绷,表情有些微微的崩溃。
李疏梅心里的难受就更不用说了,明明这一切证实了当时现场的悲惨,证实了凶手的阴险,可是并不能证明这和凶手有关。
半天,曲青川安慰说:“至少这也是一个重大的发现,我叫痕检科再把门和窗再检查一遍。疏梅,今天你发现了这个细节,必须给你记一功。”
李疏梅想笑又笑不出来,她压根就不需要记什么功劳,她只想案情能够往前再推一把,哪怕一小步也是好的。
马光平突然冷不丁地说:“唉唉,我们怎么出这个门?”
竟想不到,他们也困在房子里了。
第73章 第 73 章 他是执棋者。
出不了门, 也没办法强行破坏门,毕竟这是案发现场。几个人一边等痕检科过来检查,一边在房间里找工具打开保险锁。
半个多小时后, 痕检科的同志过来了, 在外面喊门怎么打不开。
终于在试了无数次后, 费江河用房间里的一把起子捣开了保险锁。
门的保险锁靠外力很难推开, 是因为里面的结构被人改造, 需要一个尖锐物体通过保险盖的孔插进去才能解锁, 钥匙或起子都能解开。
接下来的时间, 痕检科对现场做了一次详细复查, 门锁、窗栓,检查出零零碎碎的指纹,经确认,是属于死者当中的指纹, 这说明有人接触过门锁和门栓,但是这并不能证实指纹是那天晚上事发后留在门锁、窗栓上的。
不过社团七个成员都有单独接触保险锁的条件, 郑奕也可以矢口否认他那天晚上根本没碰过保险锁。
这并不能成为给郑奕定罪的证据。
案子陷入了僵局,这也是李疏梅最担心的事情, 如果案子连方向都没有了, 那么后面的路就将越发艰难。
大家聚到一起讨论案情时,难免有些心浮气躁, 唉声叹气, 曲青川只能给大家做思想工作。
晚上下班后,李疏梅搭了祁紫山的车,在副驾里,她双臂搭在身前,一句话也不想说, 慢慢地她的身体也滑了一半,直到她两条长长的腿蜷到了车内护板下面。
祁紫山笑了笑说:“疏梅,你了解过围棋吗?”
“没有。”李疏梅有些无精打采地回答。
“那天你审讯郑奕,我感觉他像是在下棋。”
“嗯?”李疏梅一撇头,微微仰视着祁紫山的下颌线,“下棋?”
“嗯是啊。”祁紫山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我觉得很像。”
李疏梅从未了解过围棋,也不曾将这件案子和围棋产生关联,在她看来,围棋只是郑奕的爱好。
她蹬起脚尖,慢慢把自己的身体直了起来,坐直在座椅上,就像一针强心剂打在身上,她浑身又来了精神,这在毫无方向的情况下,无疑又是一个小小的惊喜。
“紫山,来讲讲,我想听听。我不会围棋,你是不是会围棋。”
“我爸会,我也是略知皮毛,”祁紫山说,“因为你不了解围棋,我就用最简单的方式来告诉你,这是两人对弈的游戏,分为黑白双方,黑子先行,交替落子,共用一张棋盘,两人棋子数目相同,你需要用你的棋子把对方棋子包围起来,这叫吃子,当你把对方的棋子吃得越多,占领交叉点越密,你离胜利就越近。如果想要取胜,你落子时就要规划你后面的棋局,所以下棋的人总是能够思考五步十步。”
李疏梅认真倾听着,在他说完后恍然大悟:“那天我能感觉郑奕总是能预料到我的回答,原来他早就规划了一盘棋局。”
“我有种预感,如果他真是凶手,也许这件案子就是他下的棋,你我都是他棋盘里的棋子。他是执棋者。”
祁紫山说得云淡风轻,李疏梅却产生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她也成为了对方手里的棋子吗?
快到小区时,祁紫山停车后又安慰道:“疏梅,也许我多想了,你不要胡思乱想,晚上回去好好睡。”
李疏梅哪里不会乱想,但表面上却装作镇定,假装笑了笑就下了车。一回家夏祖德把门打开,她就偷偷摸摸观察李新凤的身影。
李新凤正在书房里忙着批作业,阳台里的洗衣机也在嗡嗡地作响。
“老夏,我记得你有一副围棋,你是不是很久没下过。”
夏祖德放下书问:“你怎么想起围棋。”他刚说完,又意识到什么,嘴角噙笑,低声道,“是为了案子?”
这老头,怎么一眼就看穿她的想法,她故意说:“没有啊。”在家里,李新凤不喜欢他们聊工作,更不喜欢他们聊案子。
“你这机灵鬼,还想骗我,一回来就偷偷瞧你妈妈。”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李疏梅这才承认:“爸你到底教不教我围棋呢?”
“我教是可以。”夏祖德瞟了一眼书房,“可是?”
“你别担心,李老师那我自有主意。”
夏祖德摇头笑了笑,走进卧室将一副“深藏功与名”的围棋捧了出来,他似乎比较珍惜,动作优雅,将棋盘摆好,棋奁放好,李疏梅也不闲着,把黑棋棋奁挪到了自己怀边,因为祁紫山说黑子先行。
夏祖德淡淡一笑:“来吧。”
李疏梅皱了皱眉,“老夏,我什么都不会,你不教教我基本规则。”
“我还以为你在学校里学过一些,那你还迫不及待把棋子拿去。”夏祖德显得又无奈又好气,但马上就捻起一颗棋子放到棋盘的交叉线上,很细心地讲解起来,把围棋里的“气”、“眼”都说得很通透,也许是李疏梅太想进步了,比学数理化还要快,她竟全听懂了。
学会了基本规则,两人正式开一局,李疏梅谨记一条,堵住他的“气”。她下得很谨慎,不过很快,两颗子就被老夏吃了,她急着说:“不对不对怎么就被吃了。”
“你再看看,我的白子把你的这两颗围了起来。”夏祖德好脾气地把吃掉的棋子放回去演示。
李疏梅皱起眉,摇头道:“完全没看到。”
“你再仔细看看,你现在有机会吃我一颗棋子。”
“啊,是吗。”李疏梅两眼紧紧盯着棋盘,很快就发现了端倪,她马上把一颗黑子执下,顺利将对手的一颗白子包围起来,她拿起老夏的这颗棋子时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你看,”老夏又讲解起来,“刚才我拿起你两颗子,你拿掉我一颗子,这就是最简单的‘打二还一’。”
李疏梅刚刚的喜悦瞬间凉了一半,老夏这根本就是在教学啊,他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走,所以竟然当成了一个范例。
“不行不行。”李疏梅耍赖说,“老夏,咱们真正来一盘吧,我虽然刚学棋,但是我就想看看我有没有这个天赋。”
“哈哈,好,那重新来。”
再来一局,李疏梅才知道自己说了大话,她的子被吃得她都心疼了。又重开了第三局,结果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一会,李新凤走了过来,纳闷说:“你们爷俩怎么下起棋了?”
李疏梅正输在气头上,告状说:“爸根本就不让我,我以后再也不和他下棋了。”
李新凤狠狠捏了一把夏祖德的臂膀,“我说你和孩子较什么真,还把自己当棋圣了。”
夏祖德摸了摸“受伤”的臂膀,苦笑道:“我……我的错我的错。”
棋下到这儿,也到了晚上十点多了,李新凤不让再下,催促两人睡觉,突然她发现什么,扒了李疏梅的外套,“你是不是还没洗,今天去哪了,衣服怪难闻。”
今天能去哪,又去了案发现场,不小心糊了一些污秽物,李疏梅当然是不敢说。
李新凤脱了她外套去洗,夏祖德收棋子时,李疏梅给他帮起忙,夏祖德缓缓说:“爸爸今天没有故意输,是想告诉你,落子无悔。再说,棋手下的不是棋,而是他的人生。你能看多远,才能走多远。我给你摆一个棋。”
他快速摆了一个棋局,白子靠边,黑子包围着白子,他说:“现在白子比较危险,你想想怎么解救白子,留给你一个任务,以后有时间慢慢想。”
李疏梅默默记下棋局,问道:“老夏,你了解郑奕吧,他很会下围棋。”
“我看过你们的报告,你能想到围棋我很欣慰,也许这是一个突破口,你可以去了解了解他。”他拾棋子时望着李疏梅,眉眼温和,低语叮嘱,“但不要陷入围棋,你才刚学棋,怎么可能下得过别人,学会用下棋的思路去揣摩他。”
当夏祖德把围棋抱回卧室的时候,李疏梅也陷入了沉思,直到李新凤捏了捏她的脸蛋,“还不洗去。”
李疏梅嘿嘿一笑,连忙赶去淋浴室,只听李新凤在客厅喊:“老夏,以后大晚上再使幺蛾子,看不紧你的皮!”
虽然夏祖德那个棋局她没想出什么,但他的话她倒是记得很清楚,夏祖德说“了解”郑奕,“用下棋的思路去揣摩他”,什么是下棋的思路,棋士下的每一步棋是对未来的布局,走一步看十步,所以了解郑奕或许应该去了解他的过去。
第二天早会上,她就把自己的想法提了出来:“曲队,昨天紫山和我提起一个思路。”
大家都期待地看向她,祁紫山也默默看向李疏梅,他似乎也很想知道她会说什么。
李疏梅说:“紫山说,郑奕像一个执棋者,他正在下一盘棋。我越想越觉得是,如果这件案子就是他下的棋,那么他可能很早就布下了棋局。”
马光平讶然:“很早布下棋局?你是说他早就预谋了这起案子。”
不但马光平,曲青川和费江河也露出一丝疑惑不解的眼神。
“对,”有了老夏的鼓励,李疏梅肯定地说,“我们可能都是他预设的棋子。”
马光平的眼神依旧有些迷惑。这个想法实在有些天马行空了,如果不是紫山首先提出来,又得到老夏的认可,李疏梅也不会贸然提出这些想法,不过,在目前茫茫无解的情况,她相信这是一个突破口。
曲青川试图解释她话里的意思:“疏梅,你是不是想说,郑奕把我们都当成棋子,他有别的目的。”
李疏梅确实没有想那么深刻,唯独祁紫山的目光比较冷静,他似乎是在鼓励她往下说。
李疏梅微微点头,“对吧,曲队。”
“现在我们没有更好的方向。”费江河说,“我支持疏梅的想法。疏梅,你是不是想说,我们应该去深入了解郑奕的过往,了解他经历的种种事,了解他为什么要学围棋。”
“对,我想我们应该去郑奕的老家看看。”
费江河点了点头,“虽然之前我们对郑奕的成长环境有一些了解,但是我们对郑奕的了解确实远远不够,最主要是,我们一直怀疑他,却根本不知道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所以我们一直很迷茫,找不到方向。也许去他的老家我们能发现些什么。”
曲青川若有所思,问:“郑奕老家在哪?”
祁紫山忙翻起本子,回道:“在新堰县。”
曲青川又问:“郑奕长期住校,现在学校放假了,他会不会回家?”
祁紫山说:“考虑到他和父亲的关系,他很可能不会。他现在暂住在校外附近一家民宿酒店,应该是等学校开学吧。”
郑奕是嫌疑人,现在民警对他进行了软控制,他的行动都在警方的眼里。
曲青川说:“郑奕的杀人动机现在确实是个谜团,我觉得疏梅和紫山的提议非常好,那这样,老费,你带他们俩去一趟新堰县,尽快对郑奕做一个全面了解。”
“行。这就出发吧。”费江河吩咐道,“紫山,带上水和面包,还有给疏梅带把遮阳伞。疏梅,你自己记得带上防晒霜,外面热。”
“好。”两人同时点头,相视一笑。
第74章 第 74 章 奇怪的骨点。
车开了大半, 已经到了上午十一点钟,李疏梅坐在后排,费江河坐在副驾, 他翻着地图说:“七十多公里, 也不算远, 你们饿不饿, 饿的话到县里我们去吃个面条, 不饿的话, 我们就吃个面包, 直接去他家。”
没回话, 费江河瞥了眼祁紫山,见他没反应,想必是想吃面条又不好意思说,他又扭头瞧瞧李疏梅, 李疏梅微微挑眉,“老费, 我都行。”
这时,祁紫山反而开了口:“我也都行。”
“都行?”费江河笑了笑, 他觉得这两个人好像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
最后费江河还是决定吃面包, 节约时间,他说:“办完事早点回家, 不在外面留宿了。”
简单果腹了下, 车子在十二点左右顺利到达新堰县,李疏梅第一感觉这个县算不上繁华,没有高楼大厦,多是比较旧的商铺和居民楼,倒是从路人的脚步看出几分慢悠悠的感觉, 和市里拥堵忙碌的景象完全不同。
车子在一条绿茵茵的双行道路边停下,路两边稀稀疏疏开了几家商店,商店后面是破旧的居民区,商店门口生态不一,有躺在椅子上睡大觉的,有坐在树下下象棋的,也有嬉戏打闹的孩子,互相追逐。
三人朝四周望了望,和市里不同的是,这些商店门口都没有挂招牌,一时还分辨不出哪家卖什么,只分辨出有一家是肉铺,门口苍蝇嗡嗡作响。
祁紫山走近那群下棋人的店门口,问正在观棋的人:“大爷,这条路上是有一家水果店吧。”
那大爷说:“是老郑家水果店吧,往前走几步。”他顺手还指了一下。
三个人朝前走了一段路,果然在一颗樟树后面,出现了一家水果店,水果店也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块纸板放在门口,写着“新鲜水果”。
店门口的篮子里摆满了水果,有新鲜的,也有蔫坏的,还用纸板标上了不同的价格,上面的圆珠笔字也歪歪倒倒,但数字写得很清晰。
三个人朝里面走,店内没有客人,显得很安静,商铺很大,采光不算很好,在外面刺白的阳光对比下,里面有一些幽暗。
水果摆得并不规整,一眼看上去琳琅满目,但也杂乱无章,但是价格标得很清楚,买的人也不会弄错。
费江河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柜台前面,问道:“老板在?”
“嗯……在……”柜台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脑袋带着惺忪的眼,慢悠悠露出来。
原来那人藏在柜台后面,躺在椅子里打盹,被费江河吵醒,他伸出脑袋说:“你们自己挑吧。”
“老板,你大白天睡觉,不怕客人把水果偷走了。”费江河调侃。
那人笑道:“这门对门,户接户,家家都认识,哪有贼敢惦记……”
那人声音轻度嘶哑,李疏梅站在柜台前打量到了他,不瘦不胖,头发整洁,掺了白发,一张古铜色国字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她这才发现,他的身下是轮椅,结合郑奕继母的描述,郑奕父亲郑海为有一条小腿截肢了,这个人就是郑奕的父亲郑海为。
他慢慢把轮椅往柜台外推了推,一条空裤子在轮椅前左右摇晃,他客气地招呼道:“想买什么水果,随意挑吧。”
费江河说:“不是买水果,是想找你聊聊,我们是市局来的,这是我的证件,我姓费。”他将警官证拿了出来,又介绍起李疏梅和祁紫山。
李疏梅和祁紫山也配合亮了下证件。
郑海为刚刚职业性的微笑慢慢就凝住了,他的表情并不复杂,而只是对于市公安局突然来访显得有些迟钝。
半天,他缓缓问:“郑奕现在怎么样?”他的语气里明明还透露着对郑奕的关心。
费江河说:“想必你对这件案子有过了解,郑奕目前还只是嫌疑人,为了早日洗脱他的嫌疑,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和你了解一下家庭情况。”
“噢,噢……”郑海为迟钝地点了点头,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推着轮椅往水果处推。
李疏梅正不解他要做什么,只见他麻溜地扯下一只袋子,扒拉扒拉装下一大袋水果,有芒果橙子梨子苹果。
他抱着一大袋水果回到柜台,递给费江河,“警官,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你们将就吃点水果。”
李疏梅只觉郑海为过于热情了,也许他是在乎儿子才这么做吧。
“不用不用,你客气了。”费江河忙拒绝。
“你们大老远跑来,吃些水果解解渴……”郑海为仍旧双手提着水果袋,差点举过头顶,水果重,他的大腿一边是半空的,重心不稳,身体向一边倾着。
费江河连忙将袋子从他手里接过,直接放在柜台上,笑道:“水果多少钱?”
“不不,不要钱。”郑海为摆着手。
“哪有东西不要钱的,你们做生意也不容易。”费江河从口袋里掏了一张钞票放在柜台上,用烟灰缸压着。
郑海为哎了一声:“费警官,我们做生意就是半卖半送,也是盼着回头客,你们来了都是客人。”他回到柜台,找了一半钱给费江河。
“你可不能盼着我们是回头客。”费江河笑道。
郑海为嘿嘿一笑:“说的是。”他又递烟,被费江河再次拒绝,最后他说店里就一把椅子,他去隔壁借几把椅子,又被费江河拒绝了。
费江河直截了当地说:“郑老板,你再这么客气,那我们今天的谈话就越拖越久了,你也不想我们耽误你生意。”
“是、是。”郑海为忙道,“我一定配合你们,中午店里没客人,不影响谈话。”
在郑海为提议下,费江河还是坐上了唯一的一把椅子,他坐在郑海为正对面。李疏梅靠着柜台边儿,她拿出笔记本,准备记点什么,或者画点什么。祁紫山站在另一旁,也一起记录。
费江河说:“那我们开始吧。郑老板,我的问题很直接,希望你不要隐瞒,这对我们工作很重要,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和你前妻离的婚?”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直白的问题,在来时的车上,李疏梅就听费江河说,郑奕的过去一定要追溯到父母离异的时期,这是郑奕人生当中发生的一个巨大转折点。
也许是触及到了沉重往事,郑海为的神态立即严肃起来,嗓音略显嘶哑:“说起来还是六七年前吧,那时候家里生意还不错,除了这个店,别的街别的路还有两三家店,我和前妻每天店里跑,几乎不顾家,原本日子是越过越好,可我们的分歧却越来越大,我胆子大,一心想做大做强,我前妻比较保守,所以我们经常为了这个事吵,后来一件事彻底点燃了我们的矛盾,有一大批水果烂掉了,亏了不少钱,我和前妻大吵了一架,她提出分家,我也同意了,然后就离婚了。”
费江河继续问:“你从什么时候认识你现在的妻子吕梦静?”
“早几年就认识了。”
“在你和前妻还没离婚前?”
“对,她也住在街道,经常来店里买水果。”
“有人说,在你们离婚前,你和吕梦静的关系就不一般?”
郑海为的表情瞬间就僵硬在那,他一改之前的平静,略显激动道:“这就是一些人嚼舌根……”
“你儿子也这么认为吧。”
郑海为没第一时间作答,像是酝酿情绪,那是多年来和儿子之间的隔阂,他也许想到了很多,眼睛里竟也浑浊了几分。
半晌他嘴角扯了扯,像是自嘲地笑了笑:“孩子嘛当然不希望父母离婚,他对我有意见很正常……”
“这些年你有想过和他修复父子关系吗?”
“那肯定有,我尝试过把他融入新家庭,不止一次。”郑海为语气急促,他像是急切证明自己一直在努力修复父子关系,“吕梦静也做过很多努力,但这孩子油盐不进,他宁愿暑假躲在同学家,也不回家。一直到我腿出事,他把家里的钱偷偷拿走,我才知道,他下了狠心。”
郑海为叹了口气:“其实那笔钱我本来就是准备给他上大学用的……那时候我知道他不可能再原谅我了……当我了解他在大学各方面都很不错,作为父母我替他高兴。郑奕是我看着长大的,除了和我关系不好,他在邻里乡亲和老师同学们眼里,都是好孩子。警官,郑奕不可能犯傻事,更不可能害人,我了解他……”
李疏梅意识到,郑海为心里面很透亮,他知道警察来这趟是为了什么,那不仅仅是了解他儿子的家庭经历,也是怀疑他儿子在这件投毒案里有嫌疑。
费江河点点头后问:“郑奕的围棋是哪里学的?”
“围棋?我不知道他会围棋。”
李疏梅感觉很奇怪,郑奕的围棋那么好,起码学了很长时间,也许童年就接触了围棋,怎么父亲并不知道呢。
费江河又问:“他有什么爱好你知道吗?”
“小时候嘛,喜欢打球,喜欢……打球……”
“除了打球呢?”
“……”郑海为欲言又止,他似乎回答不上来,过了会儿,他解释,“那时候就忙在生意上,忽略了孩子的爱好。”
李疏梅刚刚觉得奇怪,现在倒也理解了,结合郑海为自己说的,那几年不断扩大生意,别说儿子的爱好了,估摸连家门都没有踏进过。
那几年,还是少年的郑奕,他的性格可能已经产生了偏差,绝不会是在父母离婚的时候才发生变化,他对父亲产生不满应该是日积月累形成的。
费江河又问了几个问题,郑海为也都做了回答。但这些回答,在李疏梅看来,并不能探索到郑奕的心理层面。
这时,一对母女走进水果店挑水果,郑海为提醒她们现在不做生意,让她们晚点来。
等客人离开,费江河也起身说:“今天就到这里了,不打扰做生意了。”
按照计划,他们今天不单单走访郑奕的父亲,要想全面了解郑奕,还需要走访更多的人,时间到这刚刚好。
费江河吆喝着祁紫山提上水果准备下一站,李疏梅一直靠着柜台,她合上本子,正欲离开,目光却无意扫到柜台桌面上的照片,桌上有不少照片。
方才进店的时候,她一直关注郑海为,忽略了桌上的照片,这时,她禁不住又多看了一眼,柜台上摆放了许多物品,计算器,本子,烟灰缸,打火机,名片,但是在这些物品下面,被玻璃板压着的,是许多张生活照,和一些热门电视剧大头贴。
那些照片摆放得并不整齐,一眼望过去,基本上都是郑海为、吕梦静还有他们儿子一家三口的照片。
但她看到了另一张脸,那是一张少年青春的脸庞,少年身旁,是一个中年男人,就是郑海为,照片大部分被大头贴压住,但不用猜都能想到,这张照片是郑海为和郑奕的唯一合照。
费江河和祁紫山见她的目光久久停在照片上,也默默靠近柜台。两人都没有打扰她。
李疏梅仔细端详着那张照片,忽然,一道流光在少年郑奕的脸庞上勾勒着,快速勾勒出头骨的轮廓,李疏梅熟悉她自己的这项技能,当很想认识一个人的脸部特征时,流光会帮助她做这件事。
这时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少年郑奕的骨点和成年郑奕有一处明显的差异,在审讯室,成年郑奕的骨相她也观察过。
她连忙说:“老板,能不能把这张照片给我看看。”
郑海为有些不解,但也很配合地点了点头,费江河连忙叫祁紫山一起收拾柜台,把零零碎碎的物品放于一旁后,两人小心翼翼抬起玻璃。
很快,玻璃下的老照片被祁紫山取了出来。郑海为解释说:“那是郑奕初三时,我和他拍的最后一张照片,所以一直没舍得扔。”
李疏梅将照片捧在手里,虽然照片有些脱色,但尚算清晰。流光将这张稚气未脱的少年脸庞勾勒得极其准确。
她连忙拿出笔记本里随身携带的一张成年郑奕照片,将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另一团流光在成年郑奕脸上勾勒起来,很快形成了鲜明对比的两张骨点图。
在下颌骨和颧骨的位置,骨点的差异最大,虽然未成年人的头骨在生长发育过程中会有变化,但变化有限,绝不会出现这么大的差别。
这就好比少年郑奕是一张近似国字脸,遗传了他父亲的脸型轮廓,但是成年郑奕的脸型偏长,即便成长过程中有变化,也不会产生这么大的变化,除非用特殊手段把骨头特征削了。
她忙将成年郑奕的照片递给郑海为,“郑老板,你看看,这是你儿子吗?”
第75章 第 75 章 川剧变脸。
费江河和祁紫山一直站在李疏梅旁边, 这时他们似乎意识到什么,费江河眉头紧蹙,目光又紧紧盯着郑海为。
郑海为一头雾水地接过照片, 双手手指捏着照片观察, 他看了片刻, 目光微动, 缓缓说:“变化挺大的, 没想到长这么大了, 我印象里他还是一个孩子。”
李疏梅问:“所以, 他是郑奕吗?”
“是, 要是在马路上肯定不认识,但要是看照片还是认识的。”
他的回答太模棱两可了,作为一个父亲,怎么可能不能第一眼认出自己的儿子, 李疏梅有些急了:“你再仔细看看,是就是, 不是就不是?”
费江河一看她心急的样子,也催促道:“郑老板, 你连儿子也不认识吗?”
“警官, ”郑海为苦笑道,“我很多年没见过他了, 起码五六年了, 他在我心目当中一直是个孩子。”
李疏梅很无语,马上追问:“郑奕念高中也才三年前吧,怎么就五六年了,当时你没去给他交过学费吗?”
“我是每年去学校给他交学费,但我没见到他人。”
李疏梅差点翻了白眼, 不耐烦地说:“那你还说你一直想修复父子关系,让他融入新家庭,你到底怎么做的。”
“我知道他不愿和我见面,我和他班主任打过不少电话,也让吕梦静去学校找过他。”
原来这就是修复关系,李疏梅终于明白了,这位口口声声说对郑奕好的父亲,实际上,他做到的可能微乎其微。他有了新家庭,有了小儿子,恐怕早就忘记了还有一个儿子郑奕,要不然,他怎么可能连儿子的面都见不到。
就说这次郑奕中毒,如果是别的父亲,想必再有多大困难也会去看一眼吧,他倒好,叫继母去走走过场,就把这件事得过且过了。
这个父亲的确很不合格,郑奕和他产生这么大的隔阂,父亲的责任是最大的。
费江河看出她焦虑的情绪,说道:“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这张照片我们能带回去吗?”
郑海为犹豫了下,“也行……”
“你放心,等案子结了,我派人寄给你。”
出了水果店,三个人上了车,费江河就拿着照片对比起来,问:“疏梅,这两个真不是一个人?”
李疏梅说:“我仔细对比了,不像是一个人。”
费江河对着两张照片左瞧瞧右瞧瞧,说道:“要我说,还是有几分相似,你要说不是一个人吧我觉得也不像,但你要非说是一个人,又有点像。”
李疏梅解释说:“老费,我是从两人的骨点看出的区别,相对比较准确。”
费江河缓缓点头肯定。
祁紫山疑惑说:“好奇怪,那郑奕到底是谁?真正的郑奕又去哪了?”
李疏梅陷入了一种迷茫,如果她的判断没错,那么现在的郑奕到底是谁呢?
她不太敢直接下这个结论,怕影响案子的大方向,便谨慎说:“不过,我不能完全确认,假如他的脸部受过伤,或者做过整形手术,也是有可能的。”
费江河微微点头,问:“现在国内能做这种比较大的整形手术吗?”
祁紫山说:“国内不知道,但国外应该是可以的。”
费江河又摇头否定:“郑奕家境一般,他自己也没有什么收入来源,做整形手术不太可能。”
如果排除骨头动过刀子,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郑奕就是另一个人。
李疏梅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结合紫山说的郑奕在下一盘棋,如果这个人不是郑奕,那么执棋者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在下这盘棋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时,费江河说:“这样吧,既然大家都没有思路,我们有一个非常快的验证方法,我们现在就去郑奕的高中,他在高中三年,熟悉他的人,一定会认出来他到底是不是郑奕吧。”
李疏梅也觉得这个方法妥当,郑海为作为父亲失职,认不出另当别论,郑奕在高中生活了三年,认识他的老师和他朝夕相处,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呢。
“记住一条,”费江河强调,“我们不要告诉对方照片里是谁?让老师自己认,这样可信度更高。”
祁紫山竖了竖大拇指。李疏梅也点头称赞。
祁紫山连忙启动汽车,车子一路奔向郑奕曾经就读的新堰二中。
新堰高中在一条幽静的公路旁,从外面看,里面都是平顶楼房,楼不太高。
三人问了保安,又寻到教导处,才找到了郑奕当年的班主任王老师。
王老师年近五十岁,是一位女教师,戴着一副眼镜,在她的办公室,她告诉三人,当年她带过郑奕两年,高中分班后郑奕选了理科,她是理科三班的班主任。
李疏梅将成年郑奕的照片拿出来,放到王老师的办公桌上,“王老师,你能不能看看,这个人你认识吗?”
王老师拿起照片,反复瞅了瞅说:“我带的学生比较多,这一眼不一定认得出。”
李疏梅觉得这个方法不一定可行,如果直接问是不是郑奕,王老师可能被引导。
她只能委婉提醒:“你觉得和谁像吗?”
王老师慢慢放下照片,转头和李疏梅说:“你要这么说,和有一个学生挺像的。我一时……记不得名字,等一下,我查下。”
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快速翻了翻,又在其中一页用手指比对,仔细阅览。
突然,她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她指给李疏梅看,“就是他,郑奕。”
原本这张照片和少年郑奕是有几分相似的,王老师虽然认了出来,但李疏梅担心是她刻意引导了王老师,她觉得这个询问方式还是存有问题。
王老师解释说:“小李警官,可能你不知道,我有很多学生,上了大学以后,也有回来看看我的,才两三年时间,就是完全变了样,好多我一眼认不出。郑奕这孩子,他读书时挺瘦的,现在长得好多了,但这个神态我还有点印象,是挺像的。”
这不仅仅是王老师的感受,李疏梅也深有体会,她有不少同学上大学后都变了样,胖瘦、发型、皮肤、穿着都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不仔细看,就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所以王老师的回答还是比较客观,这也让李疏梅渐渐产生了些许自我怀疑。
李疏梅没再说话,费江河瞥到她的情绪,接过了话头:“王老师,有郑奕高三时候的照片吗?”
“有,我找找,当时毕业照了照片。”王老师从座位起身,到身后的柜子里翻找起来,不一会她找到一个相册,从里面摘出一张合照,“这是那届理科三班毕业时的合影。”
她特意将照片送到李疏梅眼底,指着最后排靠近边上的一个男孩,“这就是郑奕。”
李疏梅慢慢接过照片,照片因为被塑封,保存得比较清晰,郑奕的发型比现在长,脸上还能看出青春痘,脸型比成年郑奕消瘦了几分,所以下颌骨这块显得更突出,不过眉眼这块和成年郑奕有几分相似。
简单来说,骨相不同,但神态却有几分相似。
费江河看她蹙着眉,就知道她在做思想斗争,他又问王老师:“我记得郑奕的父亲说,当时郑奕暑假经常去一个同学家玩,你知道是谁吗?”
王老师在回忆,不一会她说:“是不是乔鹏啊,我记得他俩关系还不错。”
“对,他现在在哪?”
王老师又翻起另一份表格,最后指着其中一行字说:“乔鹏考去了广州。”
“广州,很少回家吧。”
“一年能回一次不错了。”
“有他联系方式吗?”
“没有,家庭地址行不行,我抄给你。”
抄完家庭住址,费江河又问:“学校里还有没有对郑奕比较熟悉的人?”
“有一位,那是郑奕的数学老师,刘新亮老师。郑奕成绩有点跛腿,但数学成绩非常好,刘老师很喜欢他,郑奕也经常找他讨论数学题,那时候我们还说刘老师不如干脆收他为关门弟子。”
“那麻烦你带我和他见一面。”
“行,我看看他现在是不是在上课?”她翻起课表,不一会说,“现在有一节课,要等十多分钟下课。我先带你们过去吧。”
“那有劳了。”
在王老师带领下,三个人走在赶往教学楼的小路上,费江河问:“王老师,郑奕在高中有什么兴趣爱好你知道吗?”
“他啊,好像也没有什么爱好,挺孤僻一孩子。”
“和他家庭有关系?”
“他和父亲的事情我知道,不过作为老师我也并不能干涉太多。”
“他会围棋吗?”费江河问。
“围棋?我不太知道。”
快到教学楼,准备上楼梯的时候,王老师特意对费江河说:“费警官,郑奕这孩子很善良,我和他相处了三年,除了性格孤僻一点外,别的没什么毛病,他尊敬老师,爱护同学,也喜爱学习……”
虽然今天大家没有言明来调查郑奕的目的,但是李疏梅清楚,王老师肯定明白大家的意图,毕竟海江大中毒事件,在整个秦东市都是重大新闻。
“铃铃铃……”下课铃声响起了,不一会,从不同教室门口喷薄而出蓝色的身影,他们有说有笑,和李疏梅擦肩而过,青春亮丽的光芒在他们脸庞上洋溢着,令人羡慕。
在一间教室门口,王老师对里面正在收拾讲义的男教师喊了一声:“刘老师,有人找。”
刘新亮头发有点卷,又高又瘦,有几分书生气,他夹着讲义走出门,打量着三个陌生人。
在王老师的引荐下,刘新亮连连点头,并将三人带到了一间教师休息室。
休息室里有台小电视机正在播放电视节目,十分热闹,李疏梅一眼看出是川剧变脸杂技。
一个男教师靠在床上看电视,刘新亮上前说明了情况,那老师把电视关了,离开了休息室。
关上门后,刘新亮给大家倒水,费江河拒绝了,大家围在一张书桌坐下,费江河的眼神朝李疏梅示意了下。
李疏梅会意,将照片递给刘新亮,“刘老师,能认出这个人吗?”
刚才王老师没说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也没有提起过郑奕,只是说和他了解些情况,刘新亮是不知道他们的目的的。
刘新亮有些疑惑,双手捏住照片,仔细端详起来,半晌摇了摇头,“没有太大印象。”
李疏梅有些许兴奋,如果连最熟悉郑奕的人都认不出这张照片,那么就反过来证明她的观点是正确的,此郑奕非彼郑奕,她连忙问:“你再想想?”
“是我的学生吗?”
“可能是。”
刘新亮又看了半天,始终皱着眉,然后喃喃说:“你要这么说,是挺像一个人。”
李疏梅凝神屏气,心跳顿了一秒。费江河问:“像谁?”
“郑奕。”刘新亮直接说了答案。
李疏梅的自我怀疑渐渐加重,一个人的骨相真的能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费江河问:“你确定他是郑奕?”
“郑奕很爱学习,他经常找我探讨数学题,在我的学生里,我对他印象比较深,”他指着照片里郑奕的眉眼说,“就是他,非常渴望知识,只有他才会让我印象深刻。各位警官,郑奕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刘新亮疑惑地望着大家,看来他并不知道海工大中毒事件里有他的学生郑奕。
“郑奕牵涉一个案子,当然我们只是常规调查。”费江河解释。
“郑奕是好学生啊,我了解他,他怎么可能牵涉到案子里。”刘新亮更加不解地望着费江河。
“我们这次调查就是排除他的嫌疑,你放心,只要调查清楚,会没事的。你知道郑奕有什么爱好吗?”
“不太清楚啊。”刘新亮微微摇头。
“他喜欢围棋?”
“他找我都是问数学题。”
“嗯,郑奕上大学后联系过你吗?”
刘新亮忙说:“有,去年他寄给了我一封信。”
费江河兴奋道:“看看。”
刘新亮翻起书柜,取出了那封信,放在书桌上,李疏梅正好坐在费江河和祁紫山中间,她拿起信封,上面的来信地址就是秦东市工业大学,邮戳显示是去年十月份的邮件,盖章都在。
她急忙打开信阅读起来,除了展信好的一些客套话,大多是描述自己大学的际遇,字里行间也透露出对高中时期的怀念,后面还有对高中时期与刘老师讨论数学的一段回忆,并且夹了一小段数学公式。
李疏梅看完信时,费江河和祁紫山也差不多浏览了一遍,放下信后,她问:“刘老师,这是郑奕的字迹吗?”
“是他的字迹,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段公式,也是你们大学时讨论过的?”
“对,”刘新亮肯定说,“他有一次就是找我讨论这个学术题,当时晚上十点多他才回去休息,我记忆深刻。”
真是太奇怪了,明明察觉他们不是一个人,但是这些信息又向她证明他就是如假包换的郑奕。
李疏梅心中的疑惑和不解更加沉重。
第76章 第 76 章 失心疯的野兽。
出了学校的门, 大家高涨的情绪都退潮了,原以为找到了一个重要突破口,现在看来, 真相仍旧迷雾重重。
费江河看了眼手表, 李疏梅也习惯看了时间, 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白天太阳有点大, 还有点晒, 这会儿天暗了许多, 已经能感受到微微的凉意了。
费江河说:“咱们抓紧时间吧, 我想了想,还有一个人,就是乔鹏,乔鹏是郑奕的好友, 应该对郑奕有更多的了解。”
三个人又按着王老师留下的地址找到了乔鹏的老家,他父亲帮忙接通了身在广州乔鹏的电话。
乔鹏非常配合, 谈到郑奕的爱好,他说, 他们在初中就相识了, 那时候郑奕喜欢打篮球,每天下课都会约他打篮球, 两个人也形影不离, 除了篮球,别的爱好很少,不过到高中时就不怎么打了。
问到围棋时,乔鹏说,他不知道郑奕会围棋, 不过他说郑奕特别喜欢钻研,那时候流行一种华容道拼图游戏,但市面上只能买到一种,郑奕就自己制作了几种华容道,他自己画画,涂色,剪裁拼图板,安装外框,得心应手。
费江河说:“是不是有一种数字华容道?”
乔鹏在电话里回:“对,他喜欢数学,他通关数字华容道比谁都快。”
李疏梅在想,也许乔鹏并不知道郑奕真正爱好是什么,但郑奕学习和钻研的能力很强,围棋、象棋这些智力游戏应该都难不倒他。
如果郑奕是自学的围棋,那么他一定是一个天才。
费江河又问他们上大学后有没有联系,乔鹏说寒暑假回来想见郑奕,但郑奕一直没回来,两人也基本上没怎么联系过。
从乔鹏家出来,大家都陷入了一种迷茫,似乎越想证实此郑奕非彼郑奕,但却越坐实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此时天已经黑透,走在黑夜里,如同被一层黑纱蒙住前路,大家都一声不响,闷闷不乐。李疏梅心情有些沉重,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识骨能力是不是出了问题。她摸了摸口袋,今天带在身上的三粒糖果也被她提前吃完,一种焦虑感暗暗萦绕心头。
快走到车旁边时,祁紫山忽然说:“老费,疏梅,我想起一个验证的方法。”
李疏梅心头一紧,费江河忙问:“快说。”
“我们可以验证郑海为和郑奕的DNA。”
“唉!”费江河一拍大腿,“这怎么没想到。”
李疏梅也恍然大悟,如果证实两人DNA并非父子关系,那么也可以间接证明郑奕不是同一个人啊。
如同刺破黑暗的一束光亮,把她心里的焦虑感顷刻扫除,她忍不住夸赞祁紫山。费江河也表扬起来。
恰在这时,费江河的电话响起,他接起,静谧的小路上,手机里的声音李疏梅听得隐隐约约。
是曲青川打来的电话,他问这边进展怎么样,有没有回去。
费江河说明了这边的情况,特别提到疏梅察觉郑奕不是同一个人的设想,曲青川又惊又喜地说,还有这回事。
费江河说:“老曲,我一会得去找下县派出所,提取郑海为的血液样本,今天估计是回不去了。”
“辛苦了,那边你照顾照顾大家。如果证实郑奕有问题,可能是案子的重要突破口,为了节约时间,我明天亲自把血液样本带去省里化验,找夏局帮帮忙,第一时间拿到结果。”
唯有省厅有DNA检查设备,以前的案子都是把DNA样本邮寄过去,加上排队,来回邮寄时间,没有一个星期下不来,如果老夏和省厅打打招呼,曲青川亲自去跟,应该两三天就能拿到结果,这是最节约时间方法。
郑奕的血液样本在上次询话时就提取了,只要把他和郑海为的DNA样本一核对,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接下来三个人到派出所搬援兵,去给郑海为采血,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十点多了,回去实在太晚了,费江河找了一家酒店,要了三个房间,准备住下。
李疏梅回房间洗了个澡,就倒在了床上,今天一天下来累得她精疲力尽,浑身有种虚脱的感觉,明天还要起大早,送血液样本回市局。
第二天清晨,李疏梅迷迷糊糊地醒了,她两臂伸出被窝伸了一个懒腰,又慢悠悠拿起床头柜的手表看了眼,这一看把她看傻了,八点多了,她睡过头了。不是说好的清早他们敲门叫她。
她一骨碌爬起来,快速洗漱,刚穿上衣服,手机短信响了,她拿起,是祁紫山的短信:疏梅,老费昨晚回去了,你醒了以后,我们一起去吃个早餐。
李疏梅吁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刚才太急,她回到镜子前又照了照自己,两个手指抵住两边嘴角,做出一张笑脸。
等忙好了,她短信喊祁紫山下楼。两人在门口会面后,李疏梅就说:“怎么不一起回去?”
祁紫山说:“老费你也知道,他比较急,又担心你半夜回去太累了,所以让我们今天走。”
吃完早点,两个人不急不忙,到县城车站买了大巴票,下午赶回了局里。
曲青川那边也来了电话,说是省厅高度重视案情,明天就能出结果。
对李疏梅来说,拿到DNA结果的时候,就是和郑奕立见分晓的时刻。
这一天一夜,李疏梅也无比焦虑起来,干啥都上不了心,脑子里全是DNA的结果。
如果有结果,曲队一定会第一时间联系老费,所以李疏梅总是等费江河的手机响,他手机也响了几次,每次响起李疏梅都紧张起来,但都不是曲队的电话。
第二天下午,李疏梅又拿起现场画像琢磨起来,虽然不怎么看进去,但也是“消磨”时间的方法。
这时候,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费小跑了进来,像个孩子一样笑道:“结果出来了,不是父子关系。”
李疏梅重重吁了口气,眼泪都快挤出来,祁紫山站起说:“太好了,终于有了进展。”
“还有个好消息。”费江河走到离门口最近的李疏梅这边,祁紫山和马光平一听好消息,马上也凑了过来。
李疏梅激动问:“还有什么好消息啊。”
“老曲在省厅,见了两位专家,这两位专家都是毒理研究方面的资深专家,他们对郑奕的证词提出了质疑。”
李疏梅认真听着,费江河吞咽了下继续说:“郑奕说那天他喝完两口饮料,一直休克到第二天早上,早上醒来,痛苦难耐,于是喊了救命,这个值班室老师和120护士都有证明。但专家认为,郑奕如果中毒休克五个小时以上,早上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比较剧烈的疼痛,甚至跑动和喊叫。”
马光平问:“专家有没有说,应该是一种什么状态?”
费江河说:“老曲电话里没细说,反正就是处于一种极度虚弱的状态,而郑奕出现的症状更像是刚刚喝下毒性饮料的症状。”
“什么意思啊,郑奕那天晚上没喝,是第二天早上喝的?”马光平疑惑问。
祁紫山紧紧蹙眉,问:“老费你是说,郑奕是特意在第二天早上才喝下饮料?”
李疏梅的脑海里一直在运转老费的话,直到祁紫山提到“特意”两字,她彻底明白了,紧接着后脖就涌出一片凉意。
如果这是属实的,那么那天晚上郑奕到底做了什么?
假设门窗也是他做的手脚,那么那天晚上,他就是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他“见证”了六个同伴从腹痛、呕吐、抽搐到痛叫、发狂、扭曲的整个过程,他十分冷静地观赏着那一幕,直到他们全部奄奄一息,甚至和他们的尸体足足呆了五个小时以上。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他又极其冷静地拿起饮料,喝了两口,冲到走廊喊救命,恰在楼下早练的值班室老师姚远逸,听到了他的呼叫。
马光平说:“照这么说,郑奕就是个牲畜。”
费江河说:“是太牲畜了。”
马光平说:“老曲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是不是要把郑奕逮回来审。”
“老曲六点前应该能回来,他让我们早点吃晚饭,今晚审郑奕。”
马光平咬牙道:“好,晚上看他招不招。”
晚上六点多,郑奕再次带到了市局,但这次不同,他是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接受审讯。
曲青川也匆匆忙忙赶了回来,李疏梅一眼看出,他嘴唇干裂,皮肤干燥,这一路估计没怎么喝水,也没怎么休息过。
他一回来就把大家喊到一起,说:“我在路上就想着怎么审讯,现在证据还不算太充足,但有机会让郑奕开口说真话。”
费江河说:“老曲,你吃没吃。”
“路上吃了,顶饱。今天我来审,一定拿下他。”
“先喝口水,润润嗓子。”费江河说。
“对,口干舌燥的。”曲青川回到座位喝了几口水,把包里的材料拿出来整理了番。
李疏梅也早早做好了准备,她对今天的审讯信心十足,郑奕一定会缴械投降。
五个人一起赶到审讯室,李疏梅第一眼就在关注郑奕的状态。
他坐得很工整,目光也很快落在李疏梅的脸庞上,那是很平静的目光,如打量一位熟人那样平静。
今天她不坐主审位,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拿起本子,准备记些什么,祁紫山今天依旧负责笔录。
不过转念一想,她不如画点什么,不如画下郑奕的神态,也许她可以通过神态琢磨出他在想什么,例如此刻,他一定认为警方没有找到任何证据,否则他怎么可能那么平静。
当曲青川坐在主审位的时候,郑奕问:“今天怎么不是李警官?”
李疏梅心里一愣,郑奕太奇怪了,他竟然主动出击,他到底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费江河严肃说:“郑奕,审讯室不要嬉皮笑脸。”
“抱歉,我只是随口问问。”郑奕又礼貌地点点头。
曲青川打开本子,声音低沉:“郑奕,今天叫你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曲青川平时说话都心平气和的,但在审讯室自带一股压迫,低沉厚重的语气,顿时让审讯室封闭的空间冷了几度。
郑奕一定感受到了压力,面色肃然了几分:“不知道。”
“那天晚上你说你喝了两口饮料?”
“对。”
“明明你肚子不舒服,你为什么还要喝两口?”
“当时的氛围我无法拒绝,我不想破坏。”
“我问的是为什么是两口?”曲青川的语气再次压低了一度。
郑奕喉结微微滚动了下,“这很奇怪吗?”
“如实回答我?”
“只是习惯吧,习惯喝一口又喝一口。”
“你有没有想过,两口大概是一杯饮料的四分之一,这刚刚是不足以致死的。”
郑奕眉眼慢慢收敛,他眼神里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停顿了一会儿,一定是在思考什么。
他在思考什么呢?
李疏梅刚刚画完他的眉毛,她紧紧注视着郑奕的眼睛,他的眼睛狭长幽深,能藏住很多东西。
曲队在试探他,他一定是感受到了危险,所以此刻,他一定在考虑怎么摆出他的那颗棋子吧。
“我没想过,”郑奕肯定地说,“曲队,你这都是猜测吧。”
“郑奕,上次你说,你喝完那两口饮料,你感觉到了腹痛,很快就休克了。你记得是多长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