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点路上吃吧。”曲青川吩咐。
李疏梅和祁紫山,还有那位叫田阳的民警, 一起买回了油条包子豆浆。两辆警车一起出发,李疏梅也拧清了, 县局出了两个人。
李疏梅在车上吃了两个包子和一袋豆浆,算是吃得饱饱的, 很快车子进入了山路, 早上雾大,窗外一片灰蒙蒙的, 车在群山峻岭间穿梭时, 她依稀看清了盘龙式的进村路线。
大坪村在深山里,她开始好奇,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村子,村民真的毫不讲理?还是,外面的人曲解他们了?毕竟这条路虽然旖旎弯曲, 但它连接了山村和城市,是相通的。
这条路从地图上看并不远,但因为弯弯绕绕,早上雾霭重,车子速度开不到三十里速以上。八点半左右,车子终于到了镇上,雾开了,阳光从深绿的山峦之间穿射出来,将一片洼地照耀得灿烂美丽。
又沿着山路开了二十几分钟,泥路越来越坎坷,车子颠簸得厉害,李疏梅觉得屁股都被癫疼了,早上吃的那些食物像在胃里面翻腾。
好在时间不长,随着车子变缓,进村了,李疏梅朝窗外望去,那是一片黑瓦土墙的房子,几道炊烟袅袅升起,屋外有田有地,栉比鳞次。水牛沿着田埂行走,传来阵阵哞哞的叫声,这是一片宁静美丽的世界,她的眼球被深深吸引住了。
下车后,清新空气扑面而来,这气味和城里有些不同,太新鲜了,就像新茶的味道,还裹着雨水的味道,太好闻了,她忍不住紧紧吸了两口。
“这里有多少户人家啊?”曲青川站在车前问何道勤。
何道勤说:“大概六七十户吧。这是个自然村,没设村委,村里的人主要姓高、王,所以这里也叫高王村,你们看。”他手一指,像是将军视察自己的地盘,“这片村像一个棋盘,地很平,所以就叫大坪村。”
李疏梅发现这片村果真就像一个棋盘,房屋就像棋盘上的棋子,田地就像棋盘的格子,坐落有致。
不远处,有一条银白色的小河贯穿村落,犹如“楚河汉界”。
正在说话间,村里有小孩朝这边寻来,又有些大人朝这边走来,但他们没有继续上前,只是在远远地望着他们。
他们这次来开的是两辆警车,村民也许有了一些警惕。
“曲队,你想怎么查?”何道勤问。
曲青川也许进村前有过自己的想法,这时却对四周望了望,回过头问:“何队,你觉得怎么查比较好?”
“如果想大致了解下情况,问下村长就行,但要想深入调查,那只能挨家挨户问。”
“那就挨家挨户问吧。”曲青川下了决心。
离泥巴路最近的一家,门前有个操场,四五十岁的妇女在那晾晒着什么,见一群人走来,不免放下手里动作,抬头望着他们。
她的眼神很警惕,一动不动,就像是在审视大家。
行走时,曲青川问:“何队,去年出事的两个小孩家住在哪?”
何道勤手指道:“那边,两家都姓王,住在隔壁户。”
李疏梅望见那边有几家屋挨着,她印象中,有几家村民共用一口水井,估摸就是那几家出事了。
几个人很快走到这家屋前,妇女始终不语,只是睨着他们,何道勤笑着上前一步,带了点口音说:“你好大妈,贵姓啊,早饭吃过了吗?来和你了解点情况?”
“你们是派出所的?”妇女带着浓浓口音问。
“这几位是市局来的。”
“市里?”妇女听罢,脸色就有些变了。
李疏梅觉得大妈应该是联想到了农药中毒事件,因为农药厂就是市里的。
“你不要误会,我们只是来了解下情况?”何道勤笑着道。
“什么情况啊?”
“上周五前后吧,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六号,农历十月十九,你知道村里有谁去过市里没?”
妇女听罢,并没有回答,何道勤又问了声,那妇女回答:“我不知道。”
“再想一想大妈。”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李疏梅觉得人家明显带着不配合的心理,这件事看来不好调查。
马光平和曲青川互换了下眼神,他主动问:“大妈,我们真的是有急事,能不能到屋里喝口茶,慢慢说。”
那妇女犹豫了下,没直接回答。这时,一道浓浓的方言喊声,从妇女背后的土屋窗户传过来:“市类……么好银……么乱港……”
李疏梅没全听清,但大致意思明白了,叫她不要乱说话,市里来的没什么好人。窗户内很黑,她只隐隐约约看到有个男人的身影在动。
妇女二话不说,端起晾晒在竹架子上的一簸箕干豆角,往家门走去。
几个人面面相觑,曲青川问:“何队,村里为什么对市里人这么大偏见?”
何道勤叹道:“原因很复杂,我也很难说得上来,严格来讲,不仅仅是市里,应该说是外地人。这几年我知道的就那几件事,第一件事是市里来了几个专家,有证有照的,说是来村里高价收古董,当时啊村里确实给收走了一些古董,后来有人去县里请专家鉴定,才发现那些专家都是假的,他们都被骗了,那些古董啊等于是白菜价被骗走了。还有件事,是有家小姑娘去市里走亲,被人贩子拐了,这件案子到现在都没踪影。第三件事,就是农药中毒事件,两个孩子死了,激起了民愤。”
曲青川问:“你说的第二件事,到底是什么案子?”
“十二岁的女娃娃,和大人去市里走亲,被人偷走了,也不知道人去了哪,有人说这么小,也不该抓去生娃娃呀,那到底被什么人拐走做什么了?”
李疏梅心里一凛,十二岁,不就是个小孩子,什么人如此没有人性。
空气沉寂,这座美丽的村子在李疏梅眼里好像丁零了许多,风吹得她格外有些冷,半晌,曲青川才说:“这件案子确实没挂在市局,我回去了解一下。”
通常这种拐卖案,如果没出人命,大概率就在当地派出所存着。
马光平说:“要这么说,这次调查确实不好做,大家存在严重抵触心理,根本就不会配合我们。”
他语气低落,但却符合现实,硬着头皮上,估计也得不到什么好的反应。
大家站在风里面沉默了一会儿,这山村里的鸡鸣狗吠,老牛铜铃,还有浓浓方言的人语,都显得格外清晰,李疏梅心情有些复杂,但她依旧认定只要继续努力,总会有好的结果。
“这样吧,”曲青川说,“也不能干站着,我们挨家挨户问一问。”
曲队发话了,大家也没有踌躇,大部队又到了下一家,这家的老人正坐在门槛外的马凳上纳鞋,一听是市局的,立马拿起板凳回了家,掩了半扇门。
接下来的几家,依旧是这样爱理不理的态度,问到一个在操场上玩耍的七八岁孩子,那孩子大眼睛雪亮,对外地陌生人却显得很警惕,他回答道:“我不知道。”
待再问时,一个大人喊了他,小孩子拔腿就跑了,曲青川刚刚弯腰询问的姿态立即松掉了,就像快散了架,脸上的笑容也转瞬没了。
“村长家在哪?”马光平问何道勤。
“前面。”
几个人重拾信心上了村长家的门,村长正坐在堂屋内靠门口的木藤椅子里,屋内很暗,充盈着翻腾的白色烟雾。李疏梅不喜欢烟味,就站在门槛那没跨进去。
村长手里提着烟袋,正在抽旱烟。五十多岁的年纪,瘦瘦的个子,头发花了一半,腿脚看起来不太利索,抽了几口烟就猛地咳嗽,身体抖动得厉害。
一堆人站在门口,几乎把门堵住了,屋内本来就暗,这也把外面的光也全遮了。何道勤说明了来意,说是市局同志来了解情况。
马光平掏出一包烟来,一整包放在村长旁边放烟草的小桌上,还贴上去说了番热心话。
村长说:“烟你们带回去,我不抽纸烟,芹啊,给客人倒杯水。”虽然村长说的也是方言,但没那么重,比别的村民更能听懂。
李疏梅这才发现幽暗的屋里面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不知道是村长的女儿还是媳妇,正在收拾桌子,只是警惕地瞅着外乡人,并没有回应村长的话。
马光平忙说:“茶水就不必了,村长,就是有件事想和你了解下。”
“你们来村里做什么?想问什么事?来龙去脉你们得说清楚吧。”
曲青川看了马光平一眼,意思是他来,于是上前一步说:“老村长,和你说实话吧,市农药厂的技术专家罗向松被害了……”
“啪!”屋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响,所有人都朝里面望去,李疏梅察觉,是叫芹的女人手里的茶杯掉到了桌上,在昏暗的环境里,女人脸上的神情,她看得出,受到了惊吓。
村长的眼神暗淡了许多,他不急不慢地问:“你们怀疑是村里人杀了人?”
“不不,”曲青川说,“误会了,我们只是常规调查,希望你老人家能理解。”
“我理解倒是理解。”村长打包票地说,“但村里人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我们也希望是,所以也是想尽快排查。”
“那你找到我,想做什么?我腿脚不利索,也不可能跟你们去排查。”
“这个你放心,排查的工作我们做,是希望村长给大家带个头,配合我们,回答问题。”
“……行,你们问吧。”
“上周五前吧,村里有没人进城的,特别是去市里,你知道吗?”
老村长没做多想,摇头说:“不知道。”
曲青川又问了几个问题,老村长都摇头了,曲青川显得很无奈,道:“村长,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叫芹的女人忽地走上来,带着并不严重的方言驳斥说:“我爸心脏不好,你们别逼他,他不喜欢乱打听别人的事,再问也没用。”
这个女人脸颊皮肤偏黑,眼睛很亮,面露愠色,似乎对于曲队的行为颇为不满。
“不好意思啊,您是他女儿还是……”曲青川又苦口婆心地解释起来,和芹说了一大堆儿热心肠话,但叫芹的女人始终爱搭不理,根本就不理睬人。
李疏梅忧郁地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谈话,她偷偷剥了一颗糖果塞进嘴里,她心情不好时就会吃颗糖,可惜这次出来匆忙,口袋里就这一颗糖了。
她含着糖果,望着村头村尾的景色,发了会呆,这里山明水净,她第一次来就被吸引了,然而听到了村里的故事,这里又显得并不平静。
村里的路和外面是相通的,但是天然的他们和陌生的外面又存在着隔阂,有些隔阂不是物理上的。
这时,她发现远远的蜿蜒泥巴路上,有一辆白色小面包车在疾驰。
面包车?李疏梅血液内缓缓有种热流在涌动,她仿佛想起什么,待那辆车出了村口,消失了视线,她恍然大悟,立即转头说:“曲队,村里只有一条路出去,应该没几家有车子。”
几乎所有人都被她这句话怔住了,这个年代买得起车的人家并不多,出这个山区靠走是不行的,进城得靠交通。
几个人都给了李疏梅一个赞叹的目光,她心里一下子暖起来。
曲青川眼放光芒,问村长:“村长,村里哪家有车,能不能说道说道,对了,摩托车也算。”
村长终于掰着手指头说了几个名字,祁紫山和县局的小伙子田阳快速记了下来。
村子里有两辆面包车,一家是小卖铺,一家是屠户刘,还有三辆摩托车,就五辆交通工具。
曲青川吆喝:“走,去小卖铺。”
几个人很兴奋,大家一起朝外快步走。
何道勤合时宜地赞叹:“李警官一句话把调查范围缩小了太多啊。”
曲青川说:“对,村里车子就那么几辆,是可以快速筛选嫌疑人了。”
马光平笑道:“何队,李疏梅的真正能力你可能不知道?”
“马哥快说说?”何道勤边看李疏梅一张年轻好看的面孔,边好奇地问。
“画像,她只要能看你一眼,就能把你画出来。”
“真这么神奇!”
只有李疏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上个案子她确实通过画像画出了受害者的容貌,也锁定了嫌疑人的画像,但并非每一个案子都需要画像。
刑侦手段有很多种,痕检、尸检、DNA检测等等都是手段,心理侧写、刑侦画像、现场还原等等都是方法,只要能破案,这些没有什么“神奇”不“神奇”。
很快就到了小卖铺门口,这家小卖铺正好在路边一棵大樟树下,大樟树是常绿树种,在这个季节也仍旧一片绿荫,这棵树又粗又壮,形如华盖,树底下有几张椅子,在夏天定是乘凉的好地方。
这时候也挺热闹,树下有一对下棋的人,围观了三两人。
见外乡人匆匆忙忙走进小卖铺,他们都停下了动作,警惕地望着。
小卖铺并不大,李疏梅走在后面,进门后,一班人就将里面的空间占去大半,小卖铺的商品琳琅满目,她扫了一眼,多是食品和日用品。和城里的商店摆设不同,小卖铺的商品摆放有些杂乱,显得很拥挤。
“买东西?”老板娘从后门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来六桶泡面吧。再加六根火腿肠!”马光平从兜里掏钱,“这里有开水没?”
“有有。”老板娘算是方言最轻的一位,应该有些普通话基础,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红袄子。
“我来吧马哥,来我们这还让你破费。”何道勤抢着付钱。
“不不,不合适,我们人比你们多。”马光平推让。
两个人拉扯了半天,老板娘脸上职业性的微笑也淡了下来,换了一副“这点小钱争争抢抢”的嫌弃。
“何队,早餐是你们田阳付的。”祁紫山忍不丁提醒了一句。
马光平这下更有理了,“行了何队,就这样吧。”
何道勤拗不过,松手了,马光平付了钱,分了泡面。祁紫山和田阳给大家倒了开水。
李疏梅捧起泡面,靠在门口,观看了一会象棋,他们也时不时瞅她,陆续有人喊回家吃饭,门口的人都走光了。
面吃完,又是祁紫山和田阳把面桶都收了送去垃圾桶。
马光平买了一包烟,和老板娘聊了起来,原来老板娘姓吴,丈夫姓高,她不是本村人,是从外地嫁过来的。
聊了几句,马光平直奔主题:“老板娘,你老公呢,怎么今天不在。”
“去县里了,上货去了。刚去的。”
“问你个事啊,上周,你还记得你老公的车去过城里没?”
“他经常去城里上货。”
“那他有没有去市里?”
老板娘似乎意识到什么,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问问。”
“你们是警察吧。”老板娘直接挑破了。
村口就停了两辆警车,李疏梅觉得老板娘能认出来并不意外。
“对。”马光平也直接拿了证件,亮给她看,“我们是市局的。能回答吗?”
“市里出事了?”老板娘问。
马光平看了眼曲青川,曲青川会意,直接说:“市农药厂一位技术员被害,我们例行调查。”
老板娘脸色变了,反问:“是不是那个姓罗的?”
曲青川忙说:“是。”
“死了?”老板娘嘴角撇了一下,像是笑也像是不相信。
“老板娘,你为什么猜着就是他?”曲青川问。
“有什么觉不觉得,死了就死了呗。”老板娘语气淡漠,似乎对于罗向松的死并不在意,反而有些许“幸灾乐祸”的意味。
李疏梅能感觉出农药事件对大坪村的影响,去年上半年两个孩子死了,他们一定义愤填膺,即便一年多时间过去了,这种仇恨仍没有丝毫消除,罗向松是那件事的漩涡中心,也是那件事的“罪魁祸首”。
“上周你老公的车去市里没?还是,送了人出村子,还是,车被人借过了?”曲青川表露了几许审讯习惯。
“他明天回来,你问他吧。”老板娘直接否决了回答。
见老板娘不配合,曲青川直接上了手段:“老板娘,我们是警察,是来办案的,如果拒不配合,我们有权带你回去。”
老板娘脸色暗了下来:“那你们什么意思嘛,说是我老公杀了人?”
“我们可没说你老公杀了人。”
“那没杀人为什么要抓我,我又不知道,你们对付我有什么用!”老板娘带着委屈大声反驳,声音一下子就像能传到十里开外去。
曲青川噎了一下,马光平忙说:“咱就是聊聊,你干嘛这么大声!”
“那要怎么样嘛?”老板娘眼睛忽地有些红,将双手并着伸出,“你们把我拷起来,刑训逼供我!我一个女人,你们爱欺负就欺负吧!”
见势不妙,何道勤掏出烟来,劝道:“曲队,马哥,我们去门口抽支烟。”
几个人出了门,何道勤道:“曲队,我知道你们急,但这么问恐怕有些难。”
马光平执着说:“她老公多少有些嫌疑,今天听我们来,人就出村了,这是躲着我们。”
李疏梅觉得曲青川和马光平都憋着一肚子气,这一上午,几乎没人配合,以为在老板娘这里能有所突破,但人家就是什么都不说,现在明显有些着急了。
其实她心里也急,但又觉得帮不上什么忙,反而郁结了起来。
祁紫山心态算是最好的,脸上没有明显抑郁的表情,这时看了她一眼,眼神挺温和,像是劝慰她。
她收到了信息,只是轻轻抿了下唇角,没做什么表示。
第40章 第 40 章 这是要袭警?
“去屠户刘家吧, 我不相信他们都不松口。”曲青川下了新指令。
一班人又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屠户刘是村里收猪宰猪的,村里人养猪, 家里不杀, 都会送到他这里卖, 屠户刘会将猪肉送到县里销售, 因此常年开着一辆面包车。
屠户刘这边态度稍微好一些, 但也就交代了几句话, 他没去过市里, 也没带过人, 更没有借车,反正把话都堵死了。他又忙着杀猪,一副爱理不理。
从屠户刘家出来,望着几户相连的房屋, 曲青川问:“何队,那两个孩子家的情况, 现在怎么样?”
李疏梅记得之前何道勤说过,那片屋就是一年半前农药集体中毒的几户人家。
“不太好, ”何道勤回答, “男娃娃一家都中毒了,男娃娃死了后, 父母身体也大不如前, 当时从农药厂要了一笔钱,都拿去治病了,现在也没全治好。女娃娃家就更惨了,从厂里拿的那笔钱后来还被外人骗了。女娃娃父亲暴雨天掉进河里溺亡了,也有说是投河自尽, 只剩下女娃娃母亲还和老人艰难度日。”
李疏梅听着时心里忽地有些心酸,在农药厂时,她听到说,村民很凶,围堵了厂子,将厂子逼到倒闭,她深刻记得翁厂长的惋惜和不甘,也记得方雅雯的痛楚和辛酸,她那时觉得那就是一群不讲理、甚至有些野蛮的村民。
然而此刻,她对两个娃娃家的遭遇却产生了别样的同情,何况她还是外地人,如果生活是在这里的村民呢,与他们两家朝夕相处的人们呢,对两个娃娃家的遭遇那更是痛心疾首吧,他们三番五次去围堵农药厂,甚至排斥外地人,也许正是出于对受害者的同情吧。
李疏梅的内心很矛盾,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都没有绝对的对错。但现在摆着眼前的不是区别对错,对于刑警的她,她得有自己的判断,她需要找到真正的真相。
何道勤说:“曲队,现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我建议还是不要上门。”
“对,这个我当然知道。”曲青川说。
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上门就怀疑罗向松的死和他们家有关,李疏梅也觉得,到时候收不了场。
曲青川道:“不是还有几个有交通工具的家庭吗,我们继续走访。”
还有三辆摩托车,大部队又到了新的人家,在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正往摩托车上绑什么东西,两个鼓鼓的编织网袋搭在摩托车后架上,沉甸甸的,这种编织网袋空隙较大,里面像是红彤彤的水果。
见一群人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站在原地,不知所以地凝望着大家,带着十分的警惕。
李疏梅一眼看了出来,是橘子,她特意蹲下来观察,这橘子纹路她印象很深,她在纸上画了好几遍,就是红橘,是罗向松凶案现场出现的那种橘子。
她顿时有些兴奋,“曲队,这就是红橘,一模一样的红橘。”
曲青川也顿时兴奋起来,蹲在她旁边,还用手扒拉着编织袋的网缝,马光平也认了出来:“真的是红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你们干嘛的?”中年男人一头雾水,又奇怪又警惕地问,“是买橘子?”他的方言里夹杂着蹩脚的普通话。
曲青川站起身直接质问:“老乡,你怎么有这种橘子?”
“我,我怎么有?”中年男人又像笑又像哭,“我们这里就产这个,我这不是送去县里卖?”
犹如一阵冷风吹过,大家脸上的兴奋一时冷落了下去。这里产这种橘子,意味着人人都可能是嫌疑人,也意味着人人都不是嫌疑人。
马光平叹了口气。
“噢没事了,”曲青川语气和气了许多,“你们这里家家都种橘子?”
“那也不是家家,倒是有一半吧。每年秋冬,橘子熟了,大家都往城里卖,算是生计吧。”
李疏梅记得老马说过,这种红橘虽然主产四川福建,但在全国大部分省份都种植,这儿土壤肥沃,种植橘子那就一点也不奇怪。
但就是有件事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疑点偏偏就是和大坪村相关联呢?
在他们对话时,她始终蹲在橘子旁没动,想站起来时,忽然发现腿有些麻,她有点站不住,幸好一只手臂被祁紫山拉了一把,她站起时用目光朝他感谢了下。
马光平特意买了三斤橘子,中年男人总算消除了大半警惕,热忱了些。
和中年男人聊了小半天,他也是一口否决用车的事,和屠户刘差不多。
走访下一个摩托车主的路上,马光平分橘子给大家吃。李疏梅脚上沾满了泥,走得越来越缓,她将橘皮慢慢剥成了六瓣,剥成差不多大小的六块需要些耐心。
边吃橘子肉边摩挲着橘皮,疑云也在她心中久久挥之不去。
很快就到了晚上六点多,山村天气冷了许多,村子里开始掌灯了,一片宁静的村庄进入了夜色。
黛色的远山摇曳着鬼魅,充满诡异。夜雾里夹杂着奇怪的野兽哀鸣,还有飞鸟的扑棱声,闻之胆寒。
李疏梅这次进山穿着一身深蓝冲锋衣,衣服挺保暖的,但仅限于市里,山村天一黑,气温骤降,她抱起双臂,抵御低温,可是寒冷还是从脚底往上升,这里真的太冷了。
“走吧,先上车。”曲青川搓了搓手,发话了。
走了十几分钟后,李疏梅终于上了车,车门关紧,车内暖和了一些,但脚底仍旧刺骨。
“疏梅,是不是有些冷?”曲青川问她。
“还好曲队,走路挺热的。”
“晚上回镇里找宾馆吧,村里估计找不到住的地方。”
半个多小时后,大部队回到镇里,订了宾馆,在宾馆门口的小饭店吃了个便饭,这顿饭何道勤抢着付了钱,说是给他们接风洗尘。
出饭店门后,曲青川吩咐:“明天咱们还得继续查,有一个重要方向,小卖铺的老高,明天他回来,我们得问问。你们回去好好休息,也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侦破方向。明天八点出发!”
晚上洗完澡偎进被窝里,李疏梅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带个好,以前她很少有这种去山里办案的情况。
接电话的是夏祖德,她问了好,没说一句工作的事情,也是怕夏祖德多想,毕竟虽是“父女”,但职务关系,她不想开口说困难,三言两语后她就说让李老师接电话。
“那个……”夏祖德难得支吾了下,还是问了声,“那边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李疏梅没说细节,夏祖德也没再问,“你妈就在旁边,你跟她说吧。”
和李新凤接上话,她就听到了常年萦绕在耳边的絮叨,实际上以前她耐不住性子听,这两天办案受阻,心情压抑,她倒觉得李老师的话很温暖。
听她唠叨了半天,她终于插上话:“李老师,你也保重身体,山里网不太好,就不多聊了。”
“那都是什么地方,网怎么没覆盖?都千禧年了。你爸也不知道怎么布置任务的,出发前也不提一嘴,我给你准备些暖宝宝也好。你穿的那身衣服肯定是不行的,我得托人给你送衣服去,你给个地址,我叫人送去。”
“千万别,这里气候和市里不一样,山里很温和。”
“是什么原理,山里还温和了。”
“村民很热心,每家都有那个暖脚……。”
“暖火桶。”
“对,那玩意挺暖和的。”
“那你一定要注意保暖,我记得你经期……”
“妈,差不多了,明天起早,要睡了。”
挂了电话,李疏梅卧在床上,捧起本子,曲队让大家再想一想侦破方向,她也打算再琢磨琢磨案情。
李疏梅翻了翻最近做的笔记,与其说是笔记,不如说是一幅幅零零碎碎的画,她喜欢把听到的看到的画出来,这样更容易记住。
从农药厂的保安曹进,厂长翁爱兵,罗向松爱人方雅雯,方雅雯同事蒋晓丽,一直到近日调查的罗向松同事,都画了下来,除了画下他们的肖像,还画下了他们口供描述里的小故事,就像一张张小漫画,构成了罗向松的主要社会关系。
今天山村里天太冷,她手都僵了,没怎么动笔,她现在得把小卖铺老板娘,屠户刘等等人,回想着画下来。
画着画着,李疏梅的思维也上蹿下跳。
她记得二队分析案情时曲队说,从凶案现场的情况可以定性为“仇杀”;死者四肢被绑缚了两道,推断凶手“惧畏”死者;她自己也从把个头并不大的红橘剥成六瓣的细节上推断凶手手掌不大,而且心思细腻。
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罗向松仇恨,但却惧畏他,然而他又能心思沉稳在凶案现场细心剥吃橘子,他吃橘子时的心态又是什么样?
还有一个重大疑点是,工厂四周有围墙,只有一个进入口是保安守护的大门,凶手为何能安然进出?
她又翻到保安的肖像画一页,之前她特意画了保安的手掌,这是一只宽阔粗犷的手掌,从问询情况看,保安性格并不像那种心思缜密的人,假定保安在现场做出这样的细节,倒显得不太可能。
她又翻了一页,罗向松爱人方雅雯的手掌白皙小巧,纹理细腻,指尖如笋,这只手就像是剥橘子的那只手。
但方雅雯没有杀人动机,而且多方证实,她没有在场证明,她也被否决了。
今天她特意观察了大坪村村民,村民们基本都是以农活为主,手掌粗糙,小卖铺老板娘的手白一些,但是她性格看上去比较“浮躁”,不像那种心思细腻的人。
一番分析下来,李疏梅的脑子越来越乱,就好像这是一盘无法攻破的棋局,她身置其中,迷雾重重。
第二天起床,李疏梅发现窗外天气很阴,没有一丝阳光,一层阴霾压在天空,把整个大地遮成灰蒙蒙的,出门后才发现今天温度更阴冷了。
吃完早点,一行人再次驱车回到了大坪村。
走访的第一站就不顺利,小卖铺关门了,门外面上了锁,马光平仍旧用力拍了几下门,祁紫山扒着窗户朝里面望了望。
“这也太狡猾了,”马光平抱怨道,“这老板娘肯定是跑了。这对夫妻问题不小。”
曲青川疑惑道:“才九点多,是不是还没到开门时间,还是家里有事。”
“不勤劳怎么做买卖,九点多很晚了。”马光平说着说着语气沉了下来,“老曲你一点都不觉得不对劲?昨天老板娘一听市里出事就猜着罗向松死了,她怎么就猜着罗向松死了?谁告诉她的。”
这话一下子把大家干沉默了,曲青川说:“老马,现在不能下这种定论。何队,知道老板娘家在哪,我们得去看看。”
一行人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老板娘的家,但门也是紧闭的,问周边邻居,不是闭门拒绝回答,就是一问三不知。
李疏梅感觉隐隐不安,今天的村民明显对他们的到来有些抵触了。
她远远看到一个中年妇女在家门口操场上赶小鸡,一个六七岁小女孩也一起赶着,妇女口中在嘟囔,方言虽重,但李疏梅也大致听懂了,意思是要下雨了,赶紧进鸡笼。
李疏梅看了眼天边,一片黑云就像随时要破裂似的,阴森的压抑。
再拖下去不是办法,李疏梅小跑了过去,那女人见了,对她喊了一嗓子:“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
李疏梅捏着嗓子装可怜说:“阿姨,我们一群人连早饭都没吃呢?商店为什么就关了门啊,老板娘一家去了哪?”
中年妇女没理她,依旧赶催着小鸡入笼,小女孩也不知道听出了啥,怔怔地站在那儿瞅着她,大眼睛漆黑明亮,特别可爱。
李疏梅温声问:“妹妹,你叫什么?”
“……我叫玲玲。”
“玲玲,真好听呀。”
“姐姐,你是不是饿了?”小女孩主动问她。
李疏梅笑了笑,正想回答,中年妇女朝她睃了一眼:“她一早带孩子去县里了,问多了我也不知道。走走,玲玲,回家了。”
鸡入笼了,中年妇女将小女孩拉回了家,不远处,一个同龄小男孩在喊:“玲玲,有好吃的要不要吃!”
小女孩回了一声,挣脱中年妇女的手跑开了。
李疏梅一回头,才发现祁紫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两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她走到他身旁说:“问到了,老板娘早上带孩子去了县里。”
“刚听到了,走,和曲队说一声。”
李疏梅的视线从他耳朵上的助听器上落下来,她以为这个没那么好用,没想到他听清了。
曲青川给了初步判断,老板娘可能真有事,先不要乱阵脚,今天还得继续在村里做好摸排。
马光平说:“老曲,你没觉得,今天大家都很抵触我们?”
曲青川皱了下眉,“对,工作越来越不好做了,但不能不做啊。”
聊着时,天忽然就下起了雨豆。
“走走,去拿伞。”曲青川喊。
几个人手掌遮着头就往车那边跑。拿到雨伞后,雨也越下越大,逐渐变成了暴雨,暴雨的山村里,几乎所有的树木都在摇晃,脚下的泥路一眨眼就成了水洼。
高一脚低一脚的踩着,大家只能撑着伞,继续调查,也想顺便进屋躲雨,没想到,没有一户人家开门。
怎么敲都不开门。
李疏梅鞋子和裤脚已经湿透了。
几个人只能又折回到了车里,李疏梅只觉得浑身透凉,冷得不行。车窗外依旧哗啦啦地下着雨幕。
下午一点钟,雨停了,山村里恢复了宁静,所有的地方都像是裹了一层水泡,雾蒙蒙的。雨后另有一番景色,但没人有心情观赏。
下了一场雨,气候更低了,而摆在大家面前还有一个问题,没吃的,这次来村里,车上没带任何食物,何队他们也没带。原本也是想在小卖铺买一些。
祁紫山和田阳只得挨家敲门找村民买点食物,结果都吃了闭门羹,人家就是不开门。
祁紫山回来后说:“喊破了嗓子,里面的人就是装着不听。”
“两点多了,”马光平叹道,“不吃东西倒也挨得过去,但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先回镇里吧。回去想想。”曲青川终于妥协了。
李疏梅感觉自己已经饿过头了,没了明显的饥饿感觉,就是浑身冷,冷得难受,嘴唇就那样不自觉打着哆嗦。又加上她有点轻微低血糖,饥饿让她产生微微的头晕,口袋里没有糖果,她只能硬撑坚持。
车子往回开,她只想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吃点甜的。半路,车子突然停了,马光平爆了句粗话,原来前方的路断了。
这条并不宽敞的泥路是靠着山坡的,山泥从坡上滑了下来,压在了路上,像一座巨大的坟坡,把大半边路盖住了。
路外面是峭壁,下面是雨后湍急的河水声。
曲青川躺在椅子上,露出绝望的眼神。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窘境,荡漾在李疏梅的脑子里。
何道勤在“坟坡”前转了一圈后,走到车窗口对曲青川说:“曲队,我联系下县里工程队来处理,但是一时半会可能过不去。”
“估摸多久?”
“少则三五个小时吧。”
“三五个小时?”马光平苦笑,“不如回村里搞几把铁锹,我们自己铲。”
祁紫山笑说:“老马,吃的都要不到,还能要到铁锹。”
在他们谈笑时,曲青川对窗外说:“何队,你尽量催催他们。我们先回村里等吧。”
重返大坪村,曲青川吩咐直接将车开到小卖铺前的那棵大樟树下,就在那儿等。
等什么呢?就是等路修好。在车里等愈发冷了,又加上饥肠辘辘,李疏梅只觉浑身都没了精神,像是生了病。
他们的感受大概差不多,何道勤问要不要抽烟,几个人下去抽烟了。
祁紫山留在车上,回头问:“疏梅,你冷不冷?”
“还好吧。”李疏梅感觉整个下半身都冷透了。
“要不下去走走吧,热一点。”
李疏梅答应了,下车揣着袖子在大樟树下打转,嘴唇乌乌的,祁紫山看了她一会儿,眼睫下垂。
转了好几圈,她感觉脚底不那么冷了,不是热,是有些麻。
正当这时,乌压压一群人朝这边走来,李疏梅停下脚步,凝望过去,都是村里的村民,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愤怒,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曲青川他们默默扔了手里的烟,不明所以地,望着“山雨欲来”的人群。
至少三十多人,有男有女,壮年男人居多,这架势就像是来打架般,李疏梅联想起当初他们围堵东阳农药厂的画面。
“袭警?”马光平吐出一句冷不丁的话,也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他们很凶——李疏梅记得方雅雯说的那句话。虽说“袭警”有些不可能,但他们绝对不是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