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少年壮志不言愁。
一班人像一堵厚厚的围墙抵在他们面前, 个个面色冷漠,手捏拳头,好像憋了一口恶气。
“没带武器, 看来不是真想打架。”马光平却在对峙的紧张气氛里调侃了句。
曲青川瞥了他眼, “你以为他们真敢?不懂法?”
李疏梅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但她也料定村民们不会乱来, 从进这个村时她看到的是村民脸上的质朴, 听了他们的故事, 她很多次都产生了同情, 如今看来, 双方之间一定产生了什么误会。
但她的心始终悬着,她不知道这次误会会造成什么后果,她期盼化险为夷。
曲青川大声说:“乡亲们,你们是不是有事要和我们谈, 正好借这次机会我们谈一谈。”
村民们依旧铁着脸,沉默不语, 几秒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他大概一米八左右, 身高手长,五官黝黑, 不过眼睛很亮, 他口若洪钟道:“为什么怀疑是我们村杀了人?”
果然是因为这个,李疏梅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他们这趟旅程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既然挑明了,那总比没有进展好。
曲青川也像是吁了口气, 他颇为沉稳说:“是这样的,我们是市局的刑警,调查就是我们的工作。想必大家,一定是知道了罗向松遇害的消息。去年夏天,罗向松研发的农药造成了你们村农药中毒事件,虽然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但是我们警方认为罗向松被害,你们存在嫌疑,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消除你们的嫌疑,我希望你们配合,只有配合才能让这件事……”
“两个孩子都死了!”一个村民忽地用方言喊道,“就是他害的,他是罪有应得,他是天收的!和我们什么关系?”
“是啊,和我们什么关系?”村民们群起响应起来,一时摩拳擦掌,充满了激愤。
“农药超标,害人精!”
“死了好,天收的!”
愤怒的声音此起彼伏,犹如浪涛,一时之间把曲青川的喊话“大家听我说”淹没得没有水花。
村民们挥舞着拳头,虽然没有动手,但是现场气氛已经上升到鼎沸,只怕有人挑一句,真有人上头动起手来。
他们虽然是刑警,但是要是真斗殴起来,受不受伤不好说,恐怕也会产生剧烈的社会影响。
李疏梅心里越发紧张,也伴随着渐渐滋生的绝望,要想安抚和说服这帮认定了“死理”的村民,恐怕难于登天。
马光平和祁紫山都是无计可施的表情,何道勤和田阳反而相对冷静些,说明他们早就对村民的反应有过领教,曲青川挥动手臂大声喊道:“你们这么闹,到底想做什么?”
“出村!”
“出村!”
村民态度强硬要求大家立即出村,李疏梅听清了曲青川的解释,“路断了,在修”,但是村民根本没听见似的,只一个劲要求“出村”。
村里和外面的世界存在着太多的隔阂,这是曾经伤害他们的那些人给他们日积月累带来的,他们现在不会信任任何人,他们抵触、排斥外面的世界,他们并非封闭,他们只是不愿意有人触碰他们的伤疤。
这些隔阂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解除的,更不是靠一个人的力量可以解决的,也许这种隔阂已经根深蒂固于每个村民的心底,就像石头和野草一样顽强。
村民们挥着拳头,齐声呐喊着“出村”,犹如驱赶一群破坏他们村落安宁的“小丑”。
“走走,我们走,出村!”曲青川彻底妥协了,摆着手让大家上车。
李疏梅默默跟着大家回车上,心情几乎坠落到谷底,马光平仍旧说了句顽强的笑话,“我怎么有点想老费了。”
虽然老费在这里也可能于事无补,但他那强硬的性格估计也不会让对方占到什么便宜,不至于现在这么灰溜溜“逃走”。
这里真的太美了,但暴雨和天寒地冻又让人疏离,李疏梅喜欢这儿,也讨厌这儿,她理解这儿,也畏怯这儿。
“不好了——不好了——”
在李疏梅内心彷徨冰冷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尖叫的喊声,“孩子掉河了!快救人啊!”
李疏梅神经一滞,那叫喊声清晰传到她的耳中,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尖叫:“玲玲!玲玲……”
是玲玲?是上午问她饿不饿的那个小女孩,李疏梅的脑海里刹那间拓印上那个可爱漂亮的模样。
村民们听到喊声,纷纷转身朝河边望去,远处的尖叫声就像号角一样传过来,嗡!嗡!拍打着李疏梅的耳膜。
“紫山,救人!”李疏梅什么都没想,拔腿就朝河边跑去。
她像风一样朝那边疯跑,这次来村里,她唯一认识的名字就是玲玲,如果她淹死了,那她将有多后悔。
风声在她耳边呼啸,她已经听不清任何嘈杂的声音,只有小女孩的声音,“姐姐,你是不是饿了”。
这条路并不是一马平川,有田有地,也有稀疏的树林,雨后一片泥泞,泥点和小石子就像蚂蚱一样朝李疏梅身上跳,转眼间裤子以下都成了小泥人。
泥泞路上,曲青川他们紧紧追赶着李疏梅和祁紫山的背影。
村民们也纷纷朝河边跑去,他们的视线里,那个像风一样的女子已经离河边越来越近,她的身后,是一个外乡年轻人,跟跑着她。
他们从未见过跑得这么快的女孩,村里的女娃娃从小就到山上割草、打柴,她们身形矫健,好似兔子,但遇到危险时也不敢上前,只有这个外乡女孩,就像猎豹一样。
转眼之间,“扑通”一声响,那风般的女子脱了外套,跳进了河水,雨后河水湍急,许多荆棘和树枝在河面上翻滚,她拼命在水中游着,像只飞跃的鱼儿。
河水中央,黑色皮球大小的玲玲在那里上下漂浮,河水流速快,将她往下游冲,生命垂危。
紧接着,年轻人也脱了外套跳入了水中,待村民们赶到河岸时,女子已经将小不点玲玲从河水中央抱住了,或许因为力量不够,在河水中央打起了漩儿。
所有人眼里都充满了担心和紧张,手心也捏攥了起来。
年轻男人拼命朝河中央游动,很快,他游到了,他和女子一起抱住了玲玲。
所有人都吁了口气,有些村民的眼中甚至泛起红晕。玲玲的妈妈站在岸边大声哭喊:“玲玲,玲玲……”
李疏梅和祁紫山拽着小不点的双臂,将她一点一点游到岸边。
曲青川正想去接人,村民们比他还着急,两个人抱住小不点,几个人去拉李疏梅和祁紫山。
李疏梅已然筋疲力尽,软绵绵的身躯被人扶上了岸边,她全身湿漉,衣服上的水纷纷往下掉,白衬衫已经被河水染成了泥黄色,也许是刮到了河面上的荆棘,衬衫破了好几处,本来扎着的头发也散开着,湿哒哒盖在脸上。
曲青川眼中忽地有些涩滞,他还深深记得曾和老夏抱怨,他要的人是要能干苦活、脏活、累活的。局里的宣传科、信息科,多适合李疏梅,那细皮嫩肉的,他是养起来还是当牛马使唤?
现在看来,是他错了,李疏梅才是最好的,是最好的。
“真是好孩子啊!大冷天的。”马光平在他耳边夸赞了一句。
“是。”曲青川狠狠共鸣,连忙脱下外套,“给他们换了。”
马光平正要脱外套,何道勤忙说:“曲队、马哥,脱我们衣服。”
几个人上前要换衣服,然而村民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好几个大妈还在安排,李疏梅和祁紫山身上已经包上了村民的袄子。
“这两孩子太冷了,快进家里烘火!”大家你一言我一嘴。
此刻李疏梅还在关心玲玲的情况,玲玲喝水了,状态不是太好,眼睛泛白,嘴唇青紫。她母亲搂着她哭哭啼啼,顺带还骂她乱跑,死了活该。
李疏梅喊道:“我要检查下玲玲,给孩子吐水,不然会出事。”
现场乱成一团,终于村民里有冷静的,喊着让李疏梅给孩子吐水。
李疏梅将玲玲平躺在早已铺了外套的地面上,跪着倾听她的呼吸,呼喊了她几声,玲玲没有反应,呼吸衰微。
现在必须要进行人工施救!
她在警校学习了一些给淹溺者做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的方法,但当她打开玲玲的口腔,从她口中清理出浑浊的泥浆时,她的大腿忽地刺疼起来。
方才高强度的奔跑,刺激了她原本就留下后遗症的大腿骨头,只是她在救人时顾不上痛感,现在停下来,大腿肌肉里就像钻子往里钻。她咬着牙,手指因为疼痛产生了几许微颤。
但她现在已经没有缓解痛苦的时间,她必须尽快救玲玲。
“疏梅?”祁紫山语气低沉,像是看出什么。
“我没事。”她努力保持镇定。
“疏梅,你给玲玲吹气,我做心肺复苏。”祁紫山蹲在她身旁,语气十分冷静,一瞬间给了李疏梅新的力量。
她连忙点头,急忙俯下身按照流程给玲玲吹进两口气,祁紫山跪在玲玲身旁,单掌按压在玲玲的胸膛中心,他动作十分标准,连续且有力地按压三十次。
他们俩交互进行,做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的循环急救。
此时的现场,几十双眼睛盯着两人的动作,村民们的脸上充满着焦急,玲玲的母亲一直在哭,但她拼命隐忍,以至于她整个瘦弱的身体都在抖动。
“紫山,我们得快点把孩子送去医院?”李疏梅害怕玲玲出事,已经三分多钟过去了,玲玲仍旧没有反应。
她的话说完,紫山却没有回答,她一抬头,才发现他仍然很冷静,像是对施救充满了希望,她蓦然发现紫山耳朵上的助听器不见了,他听不见她说话。
这时,紫山完成了新的一轮三十次按压,抬颚望了望她,他眼睛里的光芒特别安静,她很少关注他,这种安静的特质,与众不同,让她顷刻间充满斗志。
她又再次投入人工呼吸当中,祁紫山依旧有规律且有力地按压,李疏梅早已分不清额头上是水珠还是汗珠,正沿着睫毛往下流淌,视线有些模糊,而紫山眉宇之上布满的细细汗珠,她却分得清。
不知道进行到第几回心肺复苏,疏梅紧张地注视着紫山稳稳的动作。忽然,玲玲呕地一声,一口污水从她嘴巴里喷出来,紧接着是她孱弱的咳嗽……
现场响起一阵惊呼:“醒了,醒了!”
喜讯奔走相告,立刻在河边传扬开来。
玲玲得救了,这是李疏梅刹那间的意识,但是大腿还隐隐刺痛的她已经无法表达出喜悦。
“玲玲没事了,需要送医院检查。”祁紫山提醒村民们。
“玲玲,玲玲。”玲玲的母亲哭着抱起玲玲,又对李疏梅和祁紫山千恩万谢。
三四名村民帮着玲玲的母亲将玲玲送医。
他们离开后,留下来的村民们围成一团,纷纷用充满特色的口音夸赞起来,“你们真了不起。”“你们救了孩子的性命,你们是我们村的救命恩人。”
虽然说的是方言,但李疏梅却都听懂了,这两天她没少研究这里的方言。
她终于可以不用那么紧张,她太累了,猛地坐倒在地,双手支起自己几近虚脱的身躯,大腿却麻痹得动都不能动。
祁紫山伸出一只手,想扶她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在村民们的赞叹声中,李疏梅却特别想哭,但这多么不合时宜,她弯了弯唇,朝祁紫山轻轻笑了笑。
紫山听不到声音,但却像是明白了她的情绪,他也微微含笑。
少年壮志不言愁,这是他们彼此间的心声!
紫山宽宽的手掌握起她的手,将她拉起,掌心因为一直做心肺复苏而十分温暖。
村民们越发热心起来,吵着闹着要护送李疏梅和祁紫山去家里取暖。
突然人群外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哭叫,曲青川钻不进人群,但对外面的情况一览无余,一个大人正罚跪打那个小男孩,手里捏着竹条鞭笞,口中骂道:“谁叫你把玲玲带河边,谁给你胆,你去死,死去!”
这样打真要打死人,曲青川忙上前劝解,说自己是警察,这样打罚小孩是要犯法的,那大人说打自己小孩犯什么法,两人磨了半天,终于有老人上来劝解,这事才告一段落。
闹剧过后,曲青川发现,李疏梅和祁紫山已经远远地在村民拥护下走向村屋了,
他长吁了一口气,心里又舒坦,却又很不是滋味,百味杂陈。
疏梅是一瘸一拐,被紫山搀扶着,回到了屋里。祁紫山担心她的伤情,被李疏梅一笑置之了。
她大腿的疼痛缓解了许多,可以正常行走了,村民们以为她是奔跑肌肉拉伤,给她准备了膏药,但她知道,用不上,她这腿疼,是骨子里的,高强度动作就会疼,疼完一段时间也能好。
村民家没有热水器,村民用铁锅烧了热水,李疏梅是在木桶里洗的热水澡,里里外外的衣服也是村里的女孩穿的,连穿搭也是大妈们撺掇的。
红袄子,黑裤子,黑棉鞋,有一点像喜儿。
“大妈,这衣服是不是你小时候穿的?”李疏梅觉得这个年代起码穿的是羽绒服。
“是我闺女过年穿的。平时舍不得穿。”
“噢,挺好看的。”
她到堂屋时,才发现祁紫山已经换好了衣服,他是在隔壁家换的衣服。一身黑羽绒服,大概是衣服大了,整个身材鼓了起来。
两人相似一笑,祁紫山说:“挺好看的。”
“是吧,还是大妈家女儿过年才穿的衣服呢。”
屋里来了好几位妇女,个个很热心,给他们备了火桶,问了他们名字,又自顾自介绍起自己,李疏梅听不明记不得她们名字,只能用外貌特征来区分她们。
坐在火桶里取暖时,李疏梅终于心里暖暖的,一种雨过天晴的感觉让她想要流泪。这个火桶能坐进她整个人儿,比家里的空调还要舒服。
“结婚了没?”一个大妈热心在问祁紫山问题,还不断递热粑粑、片糕给他吃。
祁紫山坐在那儿有一遭没一遭地回答,他不是不回答,他好像用力在听别人说话,他助听器不在耳朵上。
“紫山,你助听器呢?”李疏梅问。
祁紫山望着她,像是没听清,他们就隔了一张桌子。
李疏梅指着他的耳朵说:“我说你助听器呢?”
“哦哦,在兜里呢。”祁紫山笑着道,“跳河时忘记取下来,进水了,回去修一修。我还能听得见。”
李疏梅有些心疼,她记得祁紫山说过,即使没有助听器他还是能听见,只是听力没那么好,所以戴了一只助听器。
当时她根本没多想,怎么想着叫他一起去救人呢。
“我知道了,回去修一修吧。”
祁紫山望着她,“你说什么?”
她摆了摆手,笑了笑。
不一会,曲青川和马光平来了,就好像接待英雄一样,一个劲说李疏梅和祁紫山干得好。
马光平忽然感叹说:“疏梅,老马这次真得夸你一句,当年小看你了。”
“当年”也不过几个月前吧。李疏梅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刚进二队时,马光平对她态度很不好,她印象很深,但是她也早就遗忘了,没想到他突然提了起来。
“你们年轻人比我想象的强多了。”马光平又感叹道。
李疏梅真不知怎么回应,她知道马光平是真心夸赞她和祁紫山。
天快黑了,大妈们正在准备晚饭,说晚上做好吃的给李疏梅和祁紫山,让他们准备好肚子。
李疏梅问曲队他们要不要留下吃饭。趁着没外人,曲青川说:“疏梅,你不见他们对我们还是爱理不理,我们就不吃饭了。”
的确刚才曲队他们进来,没一个村民和他们说上一句话,这说明村民们依旧认定死理,分得清清楚楚的。
他们只对李疏梅和祁紫山好。
“那你们晚餐怎么解决?”李疏梅问。
“没事,何队说路修好了,他和田阳送玲玲到镇医院检查,顺便回镇里买吃的。”
“曲队,你这意思,我们待会不回镇里。”
曲青川笑笑:“现在事情有了转机,趁晚上吃饭的时候,你和村民们好好唠唠。”
原来曲队还惦记着任务,李疏梅笑笑:“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曲青川和马光平正欲离开,李疏梅指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铝锅说:“吃块热粑粑吧,没事的。”
祁紫山会意,将桌上的铝锅端起来,里面是热腾腾的粑粑。
“这是荞粑,是好东西。”马光平笑着拿起一块,提醒说,“老曲,咱们回车上吃吧。”
“好好。”
一天都没吃,两人兴高采烈捧着热粑粑就出了门。待曲青川和马光平离开,李疏梅就在想,怎么和村民们聊这个事,虽然现在大家对她好,但不等于在案子这件事上他们会信任她。
这时候手机响了,李疏梅一看是家里的电话,这个点局里还没下班,肯定是李新凤打过来的。
电话一接通,信号滋滋啦啦不太好的情况下,李新凤的温柔声音一响起,她就抹了眼泪:“妈,我掉河里了。”——
作者有话说:快月底了,求求营养液!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本书的案子可能会曲折一些,我一定努力更新。如果喜欢稍短一些的案子,也可以关注作者的完结文《刑警本色[九零刑侦]》。
第42章 第 42 章 “山里头有狼不知道?”……
本来李疏梅打算报喜不报忧, 但没想到,这趟旅程太艰难了,今天淋雨了不说, 还冻得人全身发麻。
“怎么了秀秀?”李新凤的语气担心坏了。
听到了担心的语气, 李疏梅忽地眼眶就红了, 她把今天的遭遇三下五除二说了一遍。
李新凤一个劲说女儿吃了苦, 她心疼死了, 一听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又说要叫人送衣服送吃的过来。
李疏梅说这边村民对她很好, 一会就开饭, 也有衣服穿,还是人家过年穿的新衣。
两人絮叨了半天,信号断断续续,后面就直接断了。恰在这时, 玲玲妈妈托人回来传话,说玲玲在镇医院检查了, 没什么事,医生让住院观察一天。李疏梅也吁了口气。
*
曲青川和马光平捧着热粑粑回到车前, 发现前方泥路走来一个人, 天还没黑,来人身材高大魁梧, 步伐矫健, 马光平撇了撇嘴角:“是老费。”
“老费怎么过来了?”曲青川问。
“我也不知道啊。他没开车啊?走来的?”
费江河迈着大步走到车前,整个鞋子和裤脚上都是泥,他拉下冲锋衣的帽子,露出一张结实又被风吹红的脸颊,一伸手拿下背包说:“老曲, 你们也真行啊,听说陷在村里出不去,连吃的也弄不到。什么时候遭这罪!”
“谁说没吃的,”马光平手里还拿着半块荞粑,伸手递给他,“尝尝,味道还不错。”
费江河揶揄:“这是顺的吧,我不吃。我给你们带了面包饼干,上车。”
三个人上了车,曲青川就问:“是不是紫山告诉你的。”
“我要不问,都不知道你们在这吃苦。”费江河将面包递给他们,“现在情况怎么样?”
马光平说:“你就专门来送吃的?还是那边没有调查方向了,悬崖勒马?”
“我说你,不骂你两句你还来劲了,我不来,你们就冻死饿死这里了。”
马光平笑笑:“所以你千里迢迢走过来,想感动我们一把,路不是已经修好了?”
费江河道:“我来时还没修好,我把车撂半路了,疏梅他们呢?”
“话说回来,你来不来都没干系,疏梅他们搞定了一切。”马光平带着一丝傲娇说。
“什么情况?”费江河来了兴趣。
马光平兴致勃勃把下午的情况说了一遍,费江河频频点头,欣喜道:“我没说错吧,老曲,我们二队就是捡到宝了。你们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最英明,要不是我死活都要留她下来……”
“啧啧!”马光平吃了一口面包说,“你最英明!”
“英明英明。”曲青川吃着面包问,“有水吗?水带没?”从费江河手里接过一瓶水,他急忙喝了一口说,“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线索?”
“有线索早就给你打电话了。但是老曲啊,我还是坚持把重心放在农药厂,大坪村摸排工作不能拖太久。”
曲青川缓缓点头,“行啊,等今晚疏梅的消息吧,看看村民配不配合,如果配合,说不定明天就可以回去。”
*
下午四点多,闫岷卿刚刚回到办公室就被人唤:“闫支,夏局叫你去趟办公室。”
闫岷卿放下工作本,快步走到局长办公室,敲了门。
“进。”
闫岷卿进屋,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师父,夏祖德就说:“大坪村的摸排工作了解多少?”
“听说不太顺利。”
“什么叫不太顺利?”
闫岷卿发现夏祖德脸色不大好,他对夏祖德很了解,平时很和气,但关键时候也会发脾气,千万不能惹,此刻,他脸上的信号让他意识到,要顺着他。
“村民不太配合,师父你也知道,去年大坪村农药中毒事件,中心人物就是罗向松,如今罗向松死了,村民们心里面的想法肯定是很复杂的……”
“到现在,案子竟没有任何进展!”夏祖德冷声道,“归根结底,你们没有真正了解案子。你马上去一趟大坪村,务必把情况了解得清楚再回来,如果方向不对,得马上换。”
“是,师父,我马上过去。”闫岷卿吞咽了下,他感觉师父有些生气,显然这件案子的进展目前就是一团雾水,他自己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回来。”
他出门时,夏祖德叫住了他,他转身问:“师父还有事?”
“我听说他们连吃的都弄不到,也不知道曲青川是怎么干活的,你给他们带点食物过去。”
“这个曲青川,干活是不灵活。”
“局里不是有大衣吗,给李疏梅和祁紫山捎一件。”
“他们怎么了?”
“掉河里了。”
“啊?”闫岷卿咽了咽道,“放心吧师父,我都照办。”
晚上八点,闫岷卿和同事小孙终于赶到了大坪村,这一路真不容易,路上全是泥浆,轮胎滑,车子差点陷进泥坑里出不来。
总算是见到了人,他把一箱泡面交给了曲青川,又叮嘱将两件大衣送给李疏梅和祁紫山。
“八点半,开个短会,就我们几个,一个都不许少。”闫岷卿下了命令,又吩咐说,“你们先吃点东西。”
闫岷卿的车就停在前面几米远,待他进了车子,马光平就道:“没热水,整这一箱泡面来,不知道怎么想的。得了,我把衣服送给他俩。”
马光平下车后,费江河问:“老曲,闫岷卿怎么过来了?”
曲青川道:“我也不知道。大晚上的开会,肯定有事呗。”
“就喜欢扯犊子,一天天的。”费江河揶揄。
“老费,现在在外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今晚无论他说什么,咱就听着。”
“嘿。”
不一会,马光平回来了,把两件大衣原封不动抱了回来,曲青川问:“怎么?是没见着人?”
马光平上车关上门说:“这两小子,屋子里暖着呢?享受着很高的待遇,还说晚上就住在村民家,让我们先回镇里。不过,也算有点良心吧,把衣服留给我们穿。晚上气温下降得太狠,来,老曲,你先披上,老费身体好,我和他轮换穿。”
他将一件衣服递给曲青川,自己又披了一件。
“你们穿吧,我不打紧。”费江河说道。
曲青川说:“既然他们有机会和村民多接触,那我们就做好辅助工作吧。”
不一会,闫岷卿过来了,他坐进了后排,后排就费江河一个人,他上车打了个寒噤,说:“想不到这里挺冷的,车上怎么不开个空调?”
马光平坐在主驾,回过头说:“闫支,油不多了,再说,你送的大衣挺厚的,不冷。”
这大衣是军绿大衣,里面有绒,确实很暖,马光平正得意时,闫岷卿冷下了脸:“是给你穿的?李疏梅他们呢?掉河里怎么样了?”
马光平只得又把下午的事情说了一遍,闫岷卿终于点头认可:“这就是我们刑警的精神,值得表扬。”
“对对,肯定值得表扬。”马光平笑着附和,曲青川也转着身子面对后排,只有费江河一个人望着车窗外漆黑的世界。马光平又道,“闫支也很幸苦,还亲自送衣服食物过来。”
“恭维的话就不要说了,”闫岷卿道,“知道我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赶来这里吗?因为夏局很重视这个案子,是非常重视。我倒是想问问你们,你们还想拖多久,如果我不来,你们是不是打算在村里住个三年五载了?”
马光平刚刚的笑脸也没了,略带委屈说:“闫支,这里的情况很复杂,你可能不知道。”
“对,搞不定就说我不知道,我知道的不一定比你们少。”闫岷卿从厚皮衣里掏出一份叠着的报纸,打开后递给曲青川,“你们看看。”
车厢打了顶灯,马光平也凑到报纸前一起看,费江河终于扭过头来,瞥向了报纸。
闫岷卿趁他们看报纸时解释说:“去年报社记者对农药超标的事还进行过专访,当时磷含量超标也是记者查出来的,后来记者还对东阳农药厂原厂长王昊平做了采访,报纸上的内容并不详尽,你们可以翻翻论坛,当时王昊平在采访中夸大了罗向松在农药开发上的作用。他是厂长,项目和签字他负主要责任,但最后为什么大坪村的矛头却独独指向了罗向松呢?”
曲青川恍然大悟,从报纸里抬眼说:“王昊平想找人背锅?他……后来卖机器贴钱给村民,都是为了博取村民的同情,同时引咎辞职,也是为了逃责?他把自己甩得一干二净,而把锅丢给了罗向松?”
“你说的没错。”闫岷卿说,“之所以村民对罗向松存在这么大的仇恨,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来自于王昊平的这种做法,如果他坚持原则,维护员工的利益,我敢说,大坪村根本就不可能对他抱有仇恨。”
“我明白闫支。”曲青川说,“所以你坚持彻查大坪村。”
闫岷卿正要点头时,费江河冷不丁地泼冷水:“这件事不代表村民有杀人动机。”
就像是一道好菜里混进不干净的东西,闫岷卿斜眼冷觑了他一眼,“那你说什么才是杀人动机?”
费江河说:“所有人都认为大坪村都有杀人动机,那凶手也可以这样认为?”
“什么意思?”闫岷卿冷下声音,“那你是觉得凶手故意耍我们。”
“混淆视听吧,专业点。”
“啧啧。”闫岷卿像是憋了一口气,“我还没说你呢,没有一点集体意识,这几天你在哪?你把组织当什么呢?你把夏局当什么了?”
“别夏局夏局,拿他压我也没用。”费江河横眉瞪了他一眼。
“哎老费。”曲青川朝车厢后伸出一只手做出拉架的姿势,“现在开会,有什么话回头说吧。”
“我还没说你呢?”闫岷卿瞪着曲青川,“做事情不灵活。李疏梅是个刚参加工作的愣头青,你还什么都听她的,从交通上排除嫌疑?很天真!村里虽然只有一条公路,但野路千条万条,他不会靠走?不会走山路?只要进了城,还不能坐车去市里?工作了十几年,自己没点判断能力!”
闫岷卿一连串质问犹如鞭炮一样炸在曲青川的耳膜,他急忙点了点头,垂下眼皮,没做回答,他知道了,今天这个会,闫岷卿就是来批评的,他肯定在老夏那吃了瘪,正无处发作呢。
现在说什么都是撞他枪口。幸好李疏梅不在,否则不得被他批死。
批斗会开完了,闫岷卿语气缓和了几分:“大家也辛苦了,但辛苦归辛苦,案子得再使使力,今天晚上你们都在这里好好想想,就不要想着回宾馆睡大觉了。我会陪你们。”
待闫岷卿一走,费江河一脸不服,曲青川和马光平两个人就像泄气的皮球,你看着我我着你都没说话。不一会,前面的车子发动了,马光平说:“老闫肯定开空调了,天这么冷,谁能熬一晚上。待在这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就是净扯淡。”费江河不屑道。
*
深夜,闫岷卿躺在汽车沙发上睡着了,不知不觉,身上冰了起来,他被冻醒了,整个车厢就像冰窟一样冷,他这一身皮衣根本管不了事。
“小孙,小孙。”他把小孙叫醒。
“怎么了闫支。”
“空调怎么不起作用了?”
小孙急忙启动汽车,调节空调,弄了半天,苦声说:“闫支,汽车不行了。”
“你这到底是空调还是暖气?”
“我都试了,可能是发动机出了问题。”
闫岷卿气得不想说话,小孙额头上都冒了汗。
“闫支,我出去看看。”小孙出车门打开发盖检查,半天也没检查出什么毛病。
闫岷卿下车在发盖前站了半天,望着冰冷的发动机,浑身越发失了体温。不过一会儿,他就冻得打起了哆嗦,这里太冷了,他绝没有想到,深夜山里的温度是这么低。
“闫支,我把外套给你?”小孙说。
“你穿什么,你回车里。”
他四处望望,只得朝曲青川的车走了过去。
“他来了,来了。”马光平兴奋地望着外面踽踽走来的人影说,“肯定是发动机坏了。”
曲青川说:“好几年前,闫岷卿参加一个夜里任务,冻了一晚上,冻出了毛病,受不得冷,他估计是冷怕了。”
费江河强调:“那也别惯着他。”
闫岷卿走到车窗边敲了敲窗户,马光平摇下车窗,发现闫岷卿嘴唇都冻乌了,他却强装镇定说:“老马,你们车还有多少油?”
马光平说:“闫支,你车是不是出毛病了,明天我叫县局的何队找人来看看吧。我们这车油不多了,就回镇里一趟够。”今天何道勤原本回县里取食物,但费江河带食物来了,曲江河便让他明天再来村里。
“还有多余的衣服没?”
马光平缩了缩身子,装作怕冷说:“闫支,没。”
“……”车窗外,闫岷卿紧接着打了个哆嗦。
曲青川出主意说:“闫支,你要不去屋里吧。疏梅就在屋里,屋里暖。”
“……”闫岷卿说,“屋在哪?谁带我过去。”
马光平紧了紧衣服,推开车门的一刹那,天寒地冻。两人一起走在寒冷的泥泞里,闫岷卿把双手揣进腋下,抱着自己取暖,步子深一脚浅一脚。
*
李疏梅整晚都坐在火桶里,浑身暖和,吃着农家做的糕点,和几个大妈聊了好久,把村里的情况也了解得差不多,她真诚地说明来意,四十岁的吴大妈最热心,把她看成女儿那样喜爱。
吴大妈在村里名望很高,也是村里她这个年纪里文化程度最高的,普通话最好,她说明天带她挨家问问,保证大家都会配合。
见大妈们没有心里负担,李疏梅不免问起一年多前的农药中毒事件,大妈们没有迟疑,都你一言我一语道了出来。
其实事情经过和以前了解的差不多,但细节略有不同,例如最初和农药厂接触时,农药厂态度很决绝,不愿意赔付一分钱,后来村民们才走上了艰难的维权之路。
一个大妈说,那个姓罗的不是好东西,一开始就是他假惺惺道歉,然后又说这事法律判了,他们不负任何责任。我们就说,那农药出了问题为什么就说没责任了?我们不服输,村里有人只得揪他衣服讨说法。姓罗的不好惹,当场砸杯子,急了眼,扭打起来,还说有本事把他杀了,他死了就赔钱。
李疏梅不理解,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是时任厂长的王昊平去做工作吗?为什么是罗向松冲在前面,她很好奇,又问后来怎么样了。
大妈说,后来村里只能集体去把厂门堵起来,时间长了,他们也受不了,王厂长终于出面了,才答应赔偿。
李疏梅提前看了材料,继续问:“这件事,是村里一个叫高志富的村民,他的孩子,不小心打翻了农药瓶对吧?后来他去哪了?”
大妈摇头叹息说:“一家三口去外地打工了,一直没回来嘛,过年也没回来。不就是躲起来喽。”
“他们家赔钱了吗?”
另一个大妈说:“赔了,他家也穷,赔那点钱有什么用。”
“咚咚咚!”这时,门敲响了,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下来,外面的人说:“打扰了,李疏梅在里面吧?”
李疏梅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像是闫岷卿的,他今天来了村里她是知道的,此刻的他语气低沉,甚至有几分孱弱和发颤,像是冻坏了,他什么时候这么谦卑过。
外面的人又说:“我是闫岷卿,李疏梅,赶快把门打开。”
李疏梅心一横,这个闫岷卿,明明是怕冷想进屋取暖,却也不知好歹,怎么到千里之外还命令她起来了。
“疏梅,是你们单位的?”吴大妈问。
“谁。不认识。”她故意摇了摇头。
“噢,你放心吧。”吴大妈心领神会,走到门前,对着外面喊,“回去吧,这里不欢迎你。”
“是案子的事,李疏梅?”闫岷卿又敲了敲门。
李疏梅依旧摇头,吴大妈照旧拒绝。
门外,寒风瑟瑟,传来呜呜的犹如野兽的呼啸,马光平知道那是冷风穿越山林,刮剥树枝的声音,吹在人身上犹如子弹。
他猜想李疏梅讨厌闫岷卿,村民又防外人,这个门怕是一时半会敲不开,虽然闫岷卿死撑着冻得瑟瑟发抖,他心里解恨,但也不能真把他冻死在这,他劝说:“闫支,你就别浪费这时间了,现在村里除了李疏梅和祁紫山,没人进得了这个屋。你要实在想进去,就求求她。”
“求求她?老马,你好好想想你在说什么?”闫岷卿虽然冻得四肢缩在一起,但仍旧带着倔强。
“那我先回去了。”马光平裹紧大衣领子,以退为进,“闫支,要不行,晚上送你回宾馆。”
“你图舒服你就回去!”闫岷卿瞪了他一眼。
马光平也不顺着他,转身就走了,闫岷卿抱着自己在门口打转,这时一阵冷风吹来,他整个人就像裹上了一层霜,他深深记得那一年深夜,他带队参加行动,那晚他冻坏了身体,从此之后,遇不得冷,寒冷会让他的骨头刺痛。
“李疏梅。”闫岷卿又喊了一声,感觉嘴巴都没知觉了,“疏梅啊。紫山呐。”他的声音竟带着些哀求,他觉得自己没了尊严。
今天晚上这事儿肯定是他们合在一起演他!
*
祁紫山没戴助听器,隔着门听不太清。李疏梅告诉她,是村里闹事的酒鬼,让他别理。
“李疏梅,你听见没有?”闫岷卿的口吻带着怨恨,语无伦次,“我是你领导。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行为……”
“李疏梅……”
“李……”
“……”
外面的声音渐渐减弱,从带着一股怨恨渐渐变成哀鸣,李疏梅已经有一会没听见外面响声,以为人回去了,她打算起身去查看。
打开屋门,她着实吓了一跳,只见闫岷卿正蹲着地上,蜷成一团,整个人抱在一起,就像个刺猬。
她就是不明白,这人高马大的,怎么就冻成孙子,头一遭。
见门开了,那人颤颤巍巍抬起头来,平时的高傲和自大荡然无存。
他嘴唇哆嗦,像是咬牙切齿:“李,李……”
“闫支,你怎么一个人在大门口呆着?这山里头有狼你不知道?”
“……”
第43章 第 43 章 他暗我明。
当晚, 闫岷卿在屋里始终黑着脸,呆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回镇里去了,村民的话很坚决, 家里没有多余住的地方。
李疏梅和祁紫山住在了村民家里, 当晚她翻手机才发现曲青川早就给她发来了短信, 他简短说明了闫岷卿怕冷的经历, 让她“顾全大局”。
李疏梅也没想到闫岷卿有这种毛病, 要不然也不会把他晾在门口。
第二天, 吴大妈还有村里几位热心村民, 帮李疏梅和二队对整个村进行了走访摸排。
很快, 消除了小卖铺的嫌疑。小卖铺老板老高在上周五进城上货了,但当天晚上回了村,不具备到市里做案的时间。这次走访途中,老板娘突然带着孩子离开家, 原来是因为老高在县里出了车祸。
经过三天时间的努力,二队一共梳理出了五名嫌疑人, 五名嫌疑人于上周,特别是周六当天, 即罗向松死亡的当天, 都不在村里,需要重点排查。
紧接着, 二队对这五名嫌疑人进行了重点排查, 其中三人已经回村,通过调查找到了他们的不在场证明。还有两名嫌疑人仍然在外,但顺利要到了他们的联系方式和暂住地,所以曲青川决定回县里继续进行调查。
将整个大坪村的嫌疑排查到只剩两人,这趟旅程无疑是成功的, 闫岷卿的脸色终于好了许多,他决定先回市局,临走时还吩咐说:“尽快把剩下两名嫌疑人排查完,你们的工作我会汇报夏局,大家都辛苦了。”
闫岷卿上车后,最后看了一眼李疏梅,眼神略显复杂,嘴角动了动,一句话也没说,就叫开车走了。
李疏梅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十有八九是因为那天晚上没第一时间放他进屋,他心里记仇。
但曲青川看穿了闫岷卿的情绪。
闫岷卿刚进村就否认了李疏梅提出交通为主的排查方向,但这次排查下来,却证实了大坪村的五名嫌疑人,在上周都是通过村里的五辆交通车出村的,因此李疏梅提出以交通查明嫌疑人的方向是对的。村民也说,虽然山村的路四通八达,但要出村,靠走极其艰难。
尽管这事大家心知肚明,谁都没再提一嘴,但闫岷卿作为老刑侦,自然也明白大家不说是因为什么。
到县里后,两名嫌疑人都没有联系上。费江河提出现在的调查方向不能只放在大坪村这边,他认为农药厂的调查不能轻易中断。
于是曲青川决定兵分两路,由费江河带李疏梅和祁紫山回市里继续调查。他和马光平,以及县局的同事,在县里搜查两名嫌疑人。
回到市里已经是下午,费江河让李疏梅和祁紫山回家休整一下,明天正式调查,祁紫山的助听器坏了,他也得回去修一下。
李疏梅也好久没在家吃个饭,她好想回去尝尝李老师的手艺。
五天后,费江河这边对于农药厂的调查仍然没有取得什么进展,而曲青川那边工作也结束了。
当天晨会,大家再次聚在一起,马光平总结说,大坪村的两名嫌疑人都找到了,在县局进行了审讯,其中一人从始至终没有去过市里,也得到了相应证明,从而消除了他的所有嫌疑。
另一名嫌疑人在上周五去了市里,周日离开市里,符合做案时间,但在周六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之间,即罗向松死亡时间段,他都在一家名叫悠悠棋牌室的地方逗留,那家棋牌室离农药厂较远,并且有多人证实嫌疑人在当晚没有离开棋牌室,因此他的嫌疑也彻底被排除。
曲青川不认输,又在外面跑了两天,终于找到了高志富的外市住址,高志富是大坪村农药中毒事件的“始作俑者”,后来离开村子一走了之。
曲青川认为他带着老婆孩子背井离乡,也有一定杀人动机,但找到人后才发现,高志富的孩子来城里就得了病,高志富这一年几乎在工地和医院两头跑,生活艰辛,根本没有回过秦东市。这条线也终止了。
至此,大坪村的嫌疑全部被排除了,也就是说,除非还有隐情,罗向松的死和大坪村已经没有直接的关联。
曲青川拿粉笔将罪案板上的“大坪村”三字划了一个叉,这表示大坪村不应该成为今后的调查方向,除非有新的线索。
这个叉号笔迹不重,但李疏梅却看出了所有人脸上流露出的怅然,因为到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嫌疑人需要再去排查了。
这是案子里遇到的最大阻力,如果这种状态继续时间越久,就很可能变成悬案。
“捋一捋啊,”费江河执拗的性格每次都会在这样的时候展露出来,他盯着罪案板说,“为什么没有嫌疑人了?真是太奇怪了。明明一个大活人死在那儿?”
祁紫山说:“有些犯罪者智商高,反侦察能力强,他就会制造无痕迹、无目击者、无动机、无嫌疑人的假象,这也叫做完美犯罪。”
祁紫山的话让大家进入了新的思考,李疏梅发现祁紫山很少在讨论案情时说话,然而这句话却像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引导。
“紫山,你说的不错,”曲青川冷静地说,“犯罪嫌疑人一定通过某种高明的手段误导了我们,如今他暗我明,也许他就在暗处嘲笑我们的无能呢。当然,也有可能我们接触过嫌疑人,但是我们没有识破他,他通过伪装欺骗了我们。”
李疏梅在心里默默认同,祁紫山提出了一个引导线,曲青川沿着这条线总结了所有可能,要么就是调查范围没有覆盖到凶手,要么就是调查力度不够深入,总之都说明现在存在的问题。
费江河说:“老曲,按理说我们已经对罗向松的社会关系进行过最大范围排查,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基本在厂里,他的社会关系很简单。除非,就是我们已经接触过凶手,但他用某种方法欺骗了我们。”
是谁呢?李疏梅越发觉得这样的调查方向是一个重大突破口,但他们调查了这么多人,到底是谁伪装了自己,并且在刑警们的火眼金睛下逃出生天,这样的人恐怕很不简单吧。
“疏梅,把最近以农药厂为中心的调查对象都报一遍吧,”费江河提醒,“紫山你写一下。”
李疏梅连忙打开笔记本,这是从第一天去农药厂事发地点接触的人员名单。她挨个进行介绍。为了照顾祁紫山在罪案板上写字的手速,她读得并不快。
农药厂保安曹进,事发时就在农药厂区,也是第一发现者,报警人。平时和罗向松关系还不错。
农药厂厂长翁爱兵,事发前和死者进行过会谈。翁爱兵对罗向松的才能欣赏有加,也一直关注罗向松主导的农药新技术的研发。
农药厂技术员小程和小宋,是罗向松下属,是农药新技术攻坚的主要力量,周六当天和罗向松一起上班,上班地点在罗向松办公室隔壁,两人倾慕罗向松的才能,对罗向松很尊敬。当天下班后离开工厂。
罗向松妻子方雅雯,和平常一样,周六傍晚给罗向松送餐,当天晚上参加一个定标饭局,醉酒后由同事蒋晓丽送回家。第二天向保安打电话问候罗向松,保安这才敲响罗向松的门。
蒋晓丽,方雅雯的同事,当晚和方雅雯一起进入工厂,但没有进罗向松办公室,后随方雅雯一起去饭局,当晚送方雅雯回家,在她家呆到凌晨才回家。
马国庆,方雅雯的公司领导,当晚和方雅雯、蒋晓丽一起参加饭局,证实了方雅雯和蒋晓丽十点左右一起离开饭店。
农药厂销售科经理潘峰,在农药厂运营正常时期,和罗向松有一些工作上的过节,两人在会议室里进行过激烈争吵。潘峰本人反应,他和罗向松的矛盾都来自于工作内,他个人对罗向松没有任何不满,周六晚上,他一直在家,妻子作证。
农药厂技术员查效刚,因为工作上的失职,曾经被罗向松痛批过,从罗向松的部门调走了。查效刚本人反应,他曾对罗向松心里存有芥蒂,但工厂面临倒闭后,他已经放下这种芥蒂。周六晚上,他有不在场证明。
李疏梅又列举了一二人,表示没再有其他人的可能。
费江河点头,“对,基本上是这些人吧。”
曲青川两指捏住下巴,像是一直在深思熟虑,这时慢慢抬起眼皮问:“罗向松在会议室里进行过激烈争吵?我记得大家排查下来,他本人性格温和,待人谦虚,在厂里人缘极好,他为什么会和别人激烈争吵。”
李疏梅回答道:“是这样曲队,我们向农药厂员工了解过,当时正逢农药厂的新产品,也就是那批磷含量超标的新商品上市,销量很不错,但厂里经济情况仍然不乐观,因此在大会上,潘峰提出提高农药商品价格。当时罗向松刚刚被提拔,正是壮志凌云的时机,他坚决不同意产品涨价,于是他们大吵了起来。”
曲青川颔首道:“最后厂里的方案是什么?”
“是由原厂长王昊平拍的板,价格不变。据厂工们反应,当时王昊平很看重罗向松,几乎什么都依着罗向松。”
曲青川还记得闫岷卿的推测,王昊平最后把一口大锅彻底甩给了罗向松,但当时他却很器重罗向松,也许那是纯粹的喜爱和器重。或者还有一种可能,王昊平在那时候就意识到农药存在问题,但为了工厂,他却仍然坚持售卖,他可能早就有把罗向松推到最前面,保全自己的想法。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罗向松和谁存在那么大的仇恨?
他问:“如果说你们的意思是,罗向松因为工作的事情所以性格大变,那么他本来的性格到底是什么样?”
马光平问:“老曲你的意思是不是想说,罗向松平时表现出来的温文尔雅都是伪装的,实际上他的性格很善变,这也是他被人记仇的原因?”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如果一个人很出色,被人妒忌我能理解,但现在厂子面临倒闭,他即使再出色,也不会危及到别人的心理安全,何况他现在做的技术攻关项目是在救厂,谁会在这个时候杀了他?所以我想了下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他曾经做过什么坏事,被人记仇;要么就是有人杀他只是掩人耳目,目的是彻底破坏农药厂。”
曲青川的话让大家陷入了沉默,从一开始的仇杀定性,到现在的两方面原因,这说明这件案子越来越复杂,起码在李疏梅看来,破坏农药厂的这种可能性并不小,罗向松是农药厂的主心骨,他的死可谓是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费江河道:“老曲,你这话不无道理,如果目的是破坏农药厂,那么这个人可能很不简单,他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个组织,甚至不排除,他们就是下岗的员工们,因为不满,集体作案。他们蓄谋已久,布下这么大棋局,轻松进出农药厂就更不难理解,他们是不是收买了保安,或者保安也是其中一员,还是用更高明的办法进出厂区围墙,都有可能。”
“对,肯定不简单,这样吧,既然现在有两条方向,我们就按两条路走,第一条,厂的利益关系,这条线我和老马去查,重点对原厂长王昊平,现厂长翁爱兵,还有保安曹进,以及这些年和厂存在竞争关系的企业。第二条线,罗向松的私人仇恨,老费你带他们俩查吧。”
“行。”费江河点头。
“大家还有补充的没?”曲青川问。
李疏梅正要想说,又觉得不成熟,有些犹豫。但费江河忽地说:“疏梅,有想法直接说,要相信自己的判断,你这次在大坪村对于交通的判断很准确。老曲还压着我别在闫岷卿面前提这件事,不提就不提吧,但现在我还是要提,表扬表扬你。”
马光平笑着说:“要说表扬,那不最应该是下河救人的事该表扬!老曲,你这为了案子,回来都不提提疏梅和紫山当时的表现,要没他们拼命,哪有那么顺利的工作。”
“老马你说起人话来我是真爱听,这事就是老曲不厚道。”费江河也跟着调侃起来。
曲青川笑道:“再说下去就成了批斗我的会了,表扬,那当然要大力表扬,你们俩的功劳我都会一五一十上报。”
李疏梅耳根发烫,没想到她能再次被表扬,本来以为大坪村的事已经过去了呢,毕竟大坪村没有搜到什么有用线索。
祁紫山说:“谢谢曲队,也谢谢大家,我那天也没做什么,都是疏梅的功劳。”
“别了别了,再说下去我都不好意思了。”李疏梅越发觉得燥热,忙看向本子说,“曲队,我要说的就是现场的橘子。”
“橘子”两字一出,大家都沉静了下来,通通看向她。李疏梅说:“那天我看了橘子,把橘子画了下来。”她把本子里的一页纸递到曲青川手里,大家都围观起来。
纸上画的是被分成六瓣的橘皮,而且六瓣橘皮很匀称。
马光平感叹说:“这橘子皮画的真像啊,上面的皮纹都画出来了。”
费江河揶揄:“老马,能不能分重点。”
“以为都像你一样轻重不分,重点是六块皮吧。”
“对,”李疏梅接过话说,“在生活中,我们很少有人这样剥橘子,而且是这样很小个的橘子,剥成这样匀称的六片,所以我认为凶手手掌不太大,他的手比较灵活,他心思细腻、沉稳,他留下这块橘皮可能还有别的目的。”
大家的视线从纸上的橘皮再次回到李疏梅冷淡清秀的面庞上,她继续说:“这种橘子叫红橘,老马之前总结过。虽然全国种植范围多,但也并不是随处可种,这几天,我上网查了查,在秦东市,只有四个地方产这种橘子,其中一个就是大坪村。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大坪村,也许凶手就是想让我们一开始就把调查方向投向大坪村呢?”
费江河蓦然带着几分激动说:“老曲,疏梅的话非常有意义,我早就说过,有人在混淆视听,这个橘子皮,疏梅调查得很仔细,凶手一直在故意引导我们,不管他的方法高不高明,但是他的确做到了。”
“是,”曲青川若有所思道,“凶手一直在暗处,他做到了,他一度想把我们引向大坪村,因为他知道,我们拿大坪村没辙,但现在,大坪村被我们拿下了,他现在心里一定很慌乱,这就是我们最好的时机。疏梅,你还要深入细节,再好好想想,凶手会不会还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好。我明白。”李疏梅郑重点头。
曲青川吩咐说:“调查方向不变,我和老马依然是调查厂,向外。你们仨调查罗向松这几年关系走得比较近的人,向内,要更加深入。”
“好,曲队。”
第44章 第 44 章 金蝉脱壳?
一个星期过去了, 曲青川那边的调查,和费江河这边的调查都没有什么结果。
下午一点多,李疏梅终于坐进一家面馆, 她的面前剥了一大堆蒜皮, 就像一堆雪片一样。她心情不太好, 吃大蒜反而有种解气的感觉, 好像这大蒜就是凶手, 一口一个解气。
费江河也和他一样, 面还没上桌, 就开始剥大蒜吃, 不声不响的满腹心事。
他像吃花生一样,每次“咯嘣”吃下一颗大蒜,祁紫山眉头就不自觉微微皱了皱。
李疏梅吃蒜时说:“紫山,你不试试吗。”
“不了, 天生不喜欢。”
费江河终于说话了:“别叫他吃蒜了,他一股书生气, 一年前刚来的时候,就什么也不吃, 他以前连面条都不吃。吃面条快, 像我们这么跑,在外面哪有时间点菜, 吃面条省事。”
面条终于上桌, 费江河连吃了两颗蒜,拿起筷子,做出“风卷残云”的姿态。每次他都是最后一个要面条,因为他吃得最快。
李疏梅却听到了“一年前”三个字,祁紫山年龄应该在二十七左右, 他不可能一年前从警校毕业,那么为什么他是一年前才来市局。
他平时看起来有几分“淡泊明志”,也不图表扬,这是她刚开始接触他时的想法,其实她慢慢发现,他也总是在思考,有时候会提出关键的想法。可能这是他的习性。
她有意替紫山解围说:“有些人从小吃米饭,不吃面也很正常吧。”
费江河吃面时抬头瞥了她一眼:“就你向着他。”
我向着他?李疏梅并不觉得。祁紫山睫毛慢慢搭下,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吃了一大口面条。
面条吃得差不多时,费江河喝完最后一口汤问:“紫山呢?”
“前台。”
“这小子。面都没吃完。”
不一会,李疏梅见祁紫山付完账回来了,他微微垂眼,像是有心事,边将钱包塞进口袋,边坐下说:“老费,疏梅,我想起一件事,为什么没有嫌疑人,我们找不到嫌疑人,会不会是因为这是随机作案?”
随机作案,李疏梅愣了一下,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随机作案的嫌疑人,在所有案件种类里,的确是最难锁定的。她料想费江河也没有想到,因为他此刻的神色有些凝重。
他嘴角布满油渍,李疏梅抽了一张纸递给费江河,他接过,没有擦。
“你为什么觉得是随机作案?随机作案不可能是仇杀?凶手图什么?他不图财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险,再说他怎么进入厂区,保安不可能视而不见。”费江河给了一连串的反问。
“也许这种随机作案的动机,是我们根本没有想到的?随机作案也分很多种,和无差别杀人是有区别的,很多随机案件犯罪嫌疑人也会对被害人进行选择。举例,有人因丈夫出轨而痛恨出轨的男人,那么她就有可能对任意出轨的男人进行处罚,这也是随机作案的一种。”
李疏梅发现祁紫山“据理力争”起来,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坚持自己的观点。而这个观点很显然是之前从未提到的,对于李疏梅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方向。
“随机选择?”费江河自言自语了声,像是被“说服”了,他缓缓用纸巾擦拭嘴巴,慢声说,“紫山,我不能说没这种可能。我记得有这么一句话,‘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那都是真相。’”
李疏梅听过这句话,兴奋道:“老费,你也看过福尔摩斯啊?”
“那可不!我不像读过书的人?”
“你面相就挺有才华。”
“你夸人……真干巴。”费江河开心又无趣地摆了摆头。
吃完面,费江河决定再回农药厂一趟,重回现场查探细节,之前几乎整个农药厂区,痕检部门都做了检查,特别是围墙周围,痕检部门重点探查了新鲜足迹和痕迹,然而并没有什么收获。
这次他们重回农药厂区,在围墙内外重新走了一遭,踩着黄叶,三个人划分区域,一片一片地仔细观摩围墙墙壁,寻找新痕迹。
两个小时后,三个人对围墙内外都勘察了一遍,但没有任何有价值发现,围墙上痕迹很多,都是经年累月留下的,那种新鲜的被碰撞、划割的墙粉痕迹几乎没有,这也意味着,近期没有人通过墙壁翻入。
三个人又在厂区内到处走了走,李疏梅趁着观察的时间打算把厂里的房子一一画下来。
她之前几乎画下了和罗向松相关的人,但是犯罪嫌疑人如何能够来去自如,她一直没明白,所以她想画下厂里的房子和建筑,画画对她来说不但可以标记信息,还能触发灵感,也许会在画画的时候发现什么呢。
费江河和祁紫山每每看到她动笔,就会等她一会,从不打扰她。
通过速写的方式,她画得比较快,半个小时不到,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建筑,案发地点,红墙黑瓦的技术楼。
再次回到技术楼,已经是傍晚时分,阳光微弱,从围墙外照进来,黄叶遍地的地面上也覆盖了金色的暗光,同样也照进李疏梅些许怅然的内心。
她心里有种空空的不适感,她掏出一颗糖果,递给祁紫山,他默默摇了摇头,没接。
费江河正在思考,心无旁骛,她没打扰他,她自己剥了一颗糖吃。
含着糖果终于觉得好受了些,李疏梅见费江河在长时间思考,就和祁紫山小声说:“紫山,整个下午你想到什么没?”
祁紫山摇了摇头轻声说:“还没,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可以,金蝉脱壳!”
“金蝉脱壳?”费江河自言自语了句。
忽然,他转过身,声音响亮,热血沸腾:“回局里找案宗——他绝不会是第一次犯案,他心里素质高,行动谨慎,心思细腻,他甚至留下橘子皮在现场‘挑衅’,他一定犯过旧案,以绑缚为主要特征没有侦破的案件,现在回去找!”
李疏梅激动万分,无论何时,费江河的话总是破除迷雾的利器,她相信这次也不例外,祁紫山的脸颊上也浮现久违的期盼。
三个人立即上了车,费江河给曲青川打了电话,对方应了马上回市局。
回到市局的一间会议室,李疏梅才发现曲青川已经提前召集了六七名民警,这些民警主要来自于技术科,在追踪案宗时,他们是主力军。
曲青川和马光平都在会议室里,见费江河进门,就招呼道:“老费,你来说下特征吧。”
“行。”费江河走到众人面前,声如洪钟,“各位,我们搜查的第一轮,五年以内,秦东市,还没有结案的凶杀案、伤害案、抢劫案等等,作案特征是用绳子绑缚死者手腕或其他部位,绳子材料和绳结不要细究,主要看绑绳结处绑了几道,绑了两道以上优先筛选出来,如果现场还有例如水果皮这样的显眼特征,也可作为筛选对象。大家听明白没有?”
费江河扫视了大家一眼,不等大家回答,又强调:“五年以内,秦东市,绳结两道以上,行动起来!”
曲青川接过话头:“行动吧,大家都努努力,我们要尽快找到有用的线索。紫山,你组织下吧,先把五年里秦东发生的未结案卷都搬到会议室。”
“好。”众人纷纷响应。祁紫山也点了点头。
待大家搬运案卷时,李疏梅说:“曲队,老费,我们也一起查案卷吗。”
“对,”曲青川回答,“现在没有任何方向,大家一起上吧。这可能是突破口。”
李疏梅郑重点头,心知任务重大,因为今天费江河说的是“第一轮”,这意味着“五年以内、秦东市”未必是精确范围,所以如果第一轮没有找到方向,还可能有第二轮第三轮。
不到半小时,在大家的忙碌下,局里未结的案子几乎都搬到了会议室,李疏梅有些震惊,会议桌尺寸不小,然而竟然被这些陈年旧案铺满了。
李疏梅原本是了解过的,秦东市的破案率在海江省属于中游,这说明还有许多案件没有得到侦破,秦东市不算大市,但下面也有四区八县,各地各区的大案多数会抵达市局,这也就是现在所看到的。
这些案件有些已经积灰了,有些或许还在侦破当中,谁也料不定它们的“天日”在哪,它们牵动着无数家庭的命运,只有侦破才是最好的归宿,但这并不像一部电影,用时长就能换取结局。
有的案件可能几十年都无法侦破,这并非说明刑警们不努力,也不能说明凶手智商高明,可能因为天气原因、环境变化、科技局限性等等种种的原因导致案件搁浅。
李疏梅还记得大坪村那个十二岁小女孩,去市里走亲时被人偷了,至今杳无音讯,然而那件案子过去了多年,如今依旧没有找到犯罪嫌疑人,小女孩是生是死并不知晓,像这样生死未料的的案子,并不在市局档案馆保存的,又不知道有多少。
唏嘘之余,李疏梅和大家翻查起卷宗,查到七点多,马光平带来了一些吃的,吩咐大家吃的时候小心别污染卷宗。
技术科同事有的已经吃过晚饭,有的还没吃,李疏梅他们是一口都没吃,她这时才觉得饥肠辘辘,从马光平手里接过一份米线外卖,一边翻卷宗一边吃起来。
担心卷宗被油水玷污,她特意在上面垫了报纸,等她吃完米线已经翻完了三份卷宗。
祁紫山收她的外卖空盒时问她:“一个小时,眼睛就需要休息一会。”
“我不要紧,我眼睛好着呢。”李疏梅没停手,继续翻下一份卷宗。
她突然被卷宗封面上面的字刺到,她连忙仔细阅读起来。封面上写着:
刑事侦查卷宗。
案件名称:地下室绑缚强.奸杀人案(又称:地下室女尸案)。
立案时间:1999年5月12日。
结案时间:未填。
侦查单位:秦东市公安局。
立卷人:贾向东。
贾向东就是老贾,是市刑侦支队一队队长,说明这件案子一队在负责。
卷宗里面是刑事案件立案报告表,刑事现场勘察报告,嫌疑人调查报告,尸检报告,痕检报告等等多份材料。
李疏梅只觉心脏在慢慢收缩,渐渐有些紧张,她没有翻开尸检报告,而是直接打开了刑事现场勘察报告,直接翻到了最后的总结术语处,看看有没有提到绳子等细节。
绳子细节没有说明,她又马上翻开尸检报告,一张现场绑缚的照片映入眼帘。
照片里是一个趴在梯子上的女人,是侧身照。
李疏梅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奇怪的捆绑姿势,女人是整个身体穿过人字形双侧木梯的两个口子,腹部搭在梯子横档上,头部、上半身搭在梯子的一侧,腿部搭在梯子的另一侧,就像一个人正弯着腰,做出四肢伏地的动作。
她的双臂被绑在一侧两只梯脚上,两条大腿被绑在另一侧两只梯脚上,按理说梯子是可以折叠的,但女人身体的弯曲将梯子硬生生撑开,女人生前应该经历了不少折磨。
她的四肢都被绳子绑缚多道在梯子上,这符合费江河所说的绑缚两道以上。
这是不是就是杀害罗向松的凶手的上一起案子,时间在半年之隔,符合连环作案的蛰伏时间。
她马上朝费江河招手:“老费!”
费江河正在翻卷宗,见她有发现,立刻放下手头的文件,兴奋地走了过来,接过李疏梅手里的尸检报告,他就仔细阅读起来。
李疏梅一直紧张地观察他的情绪,等待一个结果。祁紫山翻着翻着手里的卷宗,也望向了两人,他的眼神里也含着期待。
不过,等了两三分钟,李疏梅逐渐发现费江河脸上的兴奋慢慢消失了,变得很平静。
费江河指着尸检报告照片对李疏梅解释说:“疏梅你看,这个照片里,凶手绑缚时就是为了将受害者固定在梯子上,从根本上,凶手只是为了享受折磨死者的过程,这和罗向松案是不同的。”
经费江河这一解释,李疏梅也明白了,这里面有一个实质性的区别,罗向松案更像是“仇恨式”的绑缚,可能凶手力量比罗向松小,所以在绑缚时才呈现了这种多道绑缚的方式。而这份卷宗里的绑缚手法,更像是凶手对死者的绝对掌控。
虽然有些失望,但她也明白了费江河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合上卷宗后,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若失,就像是心脏少了一小块。
那无疑是卷宗里的女性死者,她很年轻,以这种方式死去,的确令人心疼,这件案子目前由老贾那边负责,她希望早早结案,还受害者和家属一个公道。
把卷宗放到已经阅览过的区域,她重新拿起了一份新的卷宗,这是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新婚夫妻双双遇害,手段残忍,凶手至今逍遥法外。她翻起里面的材料,长吁了口气,强行让自己仔细阅读起来。
晚上八点多,马光平买来了眼药水,叫大家注意眼睛休息。九点多,曲青川让家里有孩子老人需要照顾的同志先回家。
十一点,会议室剩下整个二队和两位技术科同志,曲青川说:“大家先回去休息吧,明天继续。”
费江河站起身,活动起筋骨,吩咐道:“紫山,你辛苦下,送疏梅回去吧。”
“不辛苦。”祁紫山合上卷宗,抬头说,“疏梅,收拾收拾,咱们走吧。”
“好。”李疏梅平时都是骑车上班,今儿太晚了,只能搭便车。
路上,祁紫山见她一直不说话,脸庞冷漠,便笑着问:“是不是没找到线索,心里有压力。”
“没有。”李疏梅恍然瞥了他眼,想笑一下又没笑出来。
“做这份工作,就是这样,或许会遇到很多不顺心的事,所以要看平淡。”
祁紫山好像看出了她心里想什么,她笑了笑:“我很好奇,你是经历了什么大风大浪,才有这些感悟。”
祁紫山抿了下唇,嘴角露出似有似无的微笑,却没有回答她——
作者有话说:本章提到的地下室绑缚强.奸杀人案(又称:地下室女尸案)。在本书中最后会由李疏梅破案。
*
原文:When you have elimihe impossibles , whatever remains , however improbable , must be the truth.
译文: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那都是真相。
出自《福尔摩斯探案集》中《四签名》第一章。
第45章 第 45 章 “找到了找到了。”……
当晚李疏梅辗转难眠, 一闭眼就是那些鲜血与利刃构成的惨烈画面,在睡梦里,她又一次梦见一把刀划过妈妈的喉咙, 鲜血沿着她白皙的锁骨往下慢慢流淌……
她吓得醒了过来, 天色依旧朦胧灰暗, 距天亮还久, 她睡不着, 打开灯, 披上衣服, 拿起了画板, 跟随内心画下一丛鲜花。画画能让她平静,或者说,画画能占用她的大脑,让她不会乱想。
特意等到七点多起床, 她梳洗时照样问:“李老师,老夏出门了。”
李新凤将早点送到餐厅桌上, 回答道:“你爸不就是这样,整天把自己装得很忙的样子, 比你还忙。”
李疏梅听得出来, 李新凤在埋怨夏祖德。昨晚她凌晨才到家,李新凤竟然一直没睡在等她。
洗完脸, 对着镜子正准备涂面霜时, 李新凤走到她身后,捏住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轻轻拨过她的脸颊,担心问:“秀秀,你是不是又没睡好?都有黑眼圈了。”
“没吧我一觉睡到天亮。”
“你这孩子, 还骗妈妈,三更半夜才睡,凭谁也睡不好啊。”
“还好吧,成年人睡六个小时绰绰有余。”
“就你会科普。”李新凤接过她手里的面霜,用手指捻了一块,给她左右脸颊和额头都点上了,“要这么说,那晚睡和早睡就没区别了?为什么医生总提醒我们,要早睡……”
李疏梅小时候就是这样,李新凤总是给她抹面霜,那时候姐姐夏忍冬总说李新凤偏心妹妹,李新凤每次都说,谁叫她是妹妹呢,小的难道就不该受偏爱,有本事你也变小,夏忍冬每次都说,是是,就嫌弃我大,我早晚要离开这个家。
现在姐姐经常不归家,李新凤又经常说,这孩子心思真大,一点也不理解妈妈,也不回家看看爸妈,打电话光听个声音能一样吗,何况她三天两头也不打电话,有时候打过去还要求留言,好像在国家指挥部工作一样忙碌。
时间过得很快,李疏梅感慨,她现在和李新凤一般高,甚至比她还高一丢丢。
“这里再抹一点,你看,就匀称了。”李新凤一边唠叨一边给她抹完面霜,又仔细观察她脸上的面霜匀不匀称。
她忽然发现,李新凤额头上生出了皱纹。
原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也是会老的,她刚来这个家时,不过六岁,如今她二十一了,李新凤的外貌也发生了变化。
“快吃早餐吧。”李新凤催促。
“好。”李疏梅没再多想,坐进椅子里,拿起温热的牛奶。
回到局里,李疏梅又加入了“浩浩荡荡”的翻越案卷工作。
虽然她准备了糖果,但是长时间沉浸在翻阅工作当中,还是叫她身心俱疲。会议室里和她一起工作的有八九个人,除了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响,再无别的声音,疲惫在每个人的脸上已经显而易见。
下午四点多,有几位同志,眼皮已经倦了,眼睛眯了起来,大概率是眼花了,还在坚持。
“哎,我找到了。”有人忽地喊了起来。
就像有人丢下一颗炸弹,所有人的神情瞬间进入紧张状态,李疏梅更是紧张地屏息凝神,望着那人的方向,那位同志满脸憔悴,但脸上却洋溢着喜悦。
费江河和曲青川第一时间赶了过去,费江河接过卷宗,翻了起来,那位同志指着里面的文字激动说:“费哥你看,这里,这里……”
李疏梅紧张地看着费江河,就等他作答。曲青川问:“老费,你说说你的看法。”
“不好说。”费江河脸上的兴奋冷淡了下来,“虽然死者被绑缚,而且绳结是多道,但是现场太乱了,死者和凶手经历过搏斗,也经历了非常惨烈的挣扎。这和农药厂的现场完全不一样,更确切地说,两个案子的气质差别很大。”
这是李疏梅第一次听到“气质”一词,但她很快悟出费江河口中的“气质”是什么含义,农药厂的案子虽然死者在生前也经历过挣扎,但明显看得出来,当时凶手已经完全控制了全场,他很冷静观察死者死亡,就像观察小白鼠毒死实验一样冷静。
曲青川问:“会不会是凶手第一次犯案,心里素质还不够冷静。”
费江河道:“这不能否定,所以这件案子我们可以查一查。”
那位同志一直竖着耳朵,面色紧绷听曲青川和费江河谈话,直到费江河说“可以查一查”,他才松了口气。
曲青川拍了拍那位同志的肩膀,夸赞道:“非常好,再接再厉!大家再努努力,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案子。”
傍晚,有人又发现了一起相似的案子,但再次被费江河以“气质不符”、“再查一查”否认了。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已经跌落到了低谷,到了晚上大家几乎没什么激情了,曲青川让大家提前回去休息,明天再努力查找剩下的卷宗。
技术科同事和李疏梅他们走后,会议室只剩下曲青川和费江河两人。
曲青川陷入了自我怀疑:“老费,现在卷宗已经查了一大半了,如果剩下的卷宗再找不到线索,我们的方向就完全没了。你不会真想再查第二轮,把范围扩充到别的市,还有十年内。”
“说实话,我也没底。”费江河语气低沉,“明天把剩下的查完再说吧。对了今天老夏叫你去做什么?”
“没什么。”曲青川语气淡淡,“闫岷卿也在,他当着老夏的面,指出我工作方法很僵硬,需要改进。”
“你听他胡说八道!”费江河怒道,“把他的话当放屁。”
“话虽如此,但当时老夏可没说什么,他好像认同了。”曲青川语气里仿佛带着点成年人的无奈和委屈,“案子快调查一个月了,一个嫌疑人都没找到,闫岷卿今天说,我第一次见过没任何嫌疑人的案子,一个月了,没找到任何可疑的人,这权当是一个笑话,他问我‘是不是想带着案子过春节’。你猜当时夏局怎么说,他说‘青川,做事情要有方向,认准方向才是对的’。他可能认为我们一直以来的努力是无头苍蝇,没有目的,所以我今天就让大家早点回去休息,休息好再干活。”
“他是不喜欢大家漫无目的地干活!”费江河道,“这老头总是这样,他对闫岷卿太偏心。但老曲,我们不能放弃,也许明天就打脸了呢!我们上个案子不就坚持了下来,要打脸那就接着打,打得他们面色难看!叫爹喊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