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悲惨的计划。
李疏梅跟着石云舒的描述全身都产生了鸡皮疙瘩, 她根本不敢想象,原来家暴是这样的,它对一个女人的毁灭是如此的直接、暴力。
她记得见过方雅雯三次, 每一次, 她都看到了她身上的知性、美丽, 但却看不出她柔弱无助的那面, 她的过去伤痕累累, 不知道是什么让她支撑了下来, 又是从什么时候, 让她产生改变, 那一定是绝望到了极点吧。
不但她,几乎在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隐隐的愤怒和不安,闫岷卿突然看向她,“疏梅, 给石律师倒杯水吧。”
李疏梅起身时,坐在她最近的石云舒连忙扶住她的手腕, “不用,我平时和客户聊案子都习惯了, 我要不继续说吧。”
“行。”闫岷卿点头。
石云舒像是回想了下, 她的眼神很快就染上一丝惆怅。
那天,她答应帮助方雅雯, 前提是必须收集到最有效的视频证据。在这之前, 石云舒并不会签合同。
她们之间约定,石云舒不能给方雅雯打电话,电话只能由方雅雯打给石云舒,保证她们之间的沟通是安全的。
后来方雅雯打电话告诉她,她借了一个摄像机, 准备在第二天放置在卧室的衣橱里,衣橱开一个缝,摄像机可以拍摄到整个卧室的情况,而不易被察觉。
不但那天晚上,第二天一整天,方雅雯都很紧张,因为这件事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她那天打电话让母亲接小小回家住,她早早回到家,把摄像机打开,然后离开家,偷偷在门口的小卖铺监视家门口的情况,很快罗向松回家了,那天他是晚上八点回家的,罗向松要求她每天必须在家里等她,这几乎是不可违拗的规矩。
而这天,为了让罗向松打她,她特意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才回到家,罗向松打开门时,脸色已经有些不大好,但并不是每一次他都会直接动手。
但这一次,她深感不妙,因为门窗早已锁得紧紧的。以前,他每一次家暴之前都会锁好门窗,防止被邻居察觉。如果小小在家,他也会趁小小睡着了才动手。
每一次家暴,方雅雯都怕吵醒小小,所以在他动手时,不敢大喊大叫,甚至求求他“声音轻一点,别吵醒小小”。
罗向松是一个十分严谨的人,他绝不希望有人知道他打妻子,所以每一次家暴前他都会做好准备,或者把好几次的不满找一个时间发泄。
很久以前,家里的地板,就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家里的窗玻璃,也贴上了防噪音膜。而且医药箱里,常年储存着内外伤应急药物。
这一次,罗向松也像是早已做足了准备,脸色阴暗,在那一刻,方雅雯就像一只兔子,面对饿狼,她不知道结果会是怎么样,她特别紧张,紧张到全身都在发抖。
“小小在奶奶家?”他问。
“是。”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罗向松将门关上,冷冷地问。
“我,我……”方雅雯吞咽了下,紧张地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差点把提前准备好的台词忘记了,她一边朝卧室走一边说,“单位有事,要陪客户。”
她的脚才刚刚踏进房门,后面一阵厉风忽地冲了过来,那一刻,方雅雯并无反抗,甚至她知道,又完了。
罗向松抓住她的头发,将她一用力摔到了客厅的地毯上。
方雅雯早就免疫了这种撞击产生的疼痛,她爬起来,只想快点去卧室,她必须要在卧室里被打,她必须要让摄像头记录这一切。
“你要去哪!”罗向松一脚踢到她肚子。
这一脚太重,方雅雯猛地抱住自己的肚子,疼得打起滚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好不容易爬到卧室门口,罗向松右手已经戴上拳击手套,那是方雅雯的阴影,本能地她就全身发软。
他慢慢蹲下,如一座大山,蹲在她的旁边,一拳朝她的背脊打下去,“你是不是想死!”
“你说话啊!”罗向松并不会大声吼叫,他每次都会做好防护措施,不但会把家里的门窗全部关紧,还会控制他的声音。
“你他妈的让我恶心。”罗向松在她耳边嗤了一句,将她翻过来,又一拳打在她肚子上。
“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漂亮,喜欢钓男人,让别人看着你,就觉得爽是不是,贱人,你这个贱人。”
方雅雯只觉得浑身散架了,她唯一的目标是爬进卧室,她又一次艰难地爬起,蜗牛般朝卧室里爬进去。
时间无限漫长,直到她爬到卧室的地板上,她咬了咬牙说:“是,你说的都是对的。”
“你他妈谁给你胆子说这种话!”罗向松又一次冲进来,朝她腹部胸口大腿乱捶了几拳。
方雅雯只觉嘴巴里咸咸的,咸得就像吃了一口咸蛋黄。
她晕了过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仍旧是趴在地板上,她隐隐的感觉自己成功了,她朝衣橱望过去,但很意外,衣橱的门是紧闭的。
此刻,从客厅里传来女人的痛哭声和男人的骂声,她重新又爬到卧室门口,只见摄像机里正在播放录像,爬在地上的女人头发散乱成一个水鬼,一直在哽咽,原来她每次被打都在哭,她甚至不记得她哭过。
罗向松并没有继续打她,而是把摄像机摆在沙发上,当着她的面用锤子把摄像机砸碎了。
砸完摄像机,他就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气喘吁吁地望着她。
方雅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力气,只是十分绝望。
罗向松点了一支烟,始终盯着她,他每次都是这样,打完人以后就会坐在那,抽一支烟,烟头忽明忽暗之间,他的情绪也会慢慢冷淡。
他狠狠把烟蒂摁进烟灰缸,脸上不知不觉就会升起几分愧疚之色。
他会很关心地走到她身旁,摸一摸她的脸,问一句:“雅雯,怎么样了,是不是有点重了。”
方雅雯绝望地像一条死鱼。
“真的对不起啊,今天我又没控制住我自己。”他猛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刮子,“你说,我为什么要打你呢?明明我那么爱你!”
方雅雯早已习惯了他这幅变幻莫测甚至有些变态的模样,她只觉得特别恐怖,全身都在发颤。
“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几个意思?你是不是不打算原谅我了?那我把手剁了,行不行!”
罗向松从茶几上取来一把刀。
跪在她的面前,用刀子割开自己的手腕,让血在她面前流淌,他笑着说:“这样你满意了吧,是不是满意了,亲爱的,你说话啊?你要是不满意,我现在就把你全家杀了……”
“我满意……我满意……”每一次,方雅雯都会被迫选择“原谅”。
石云舒说,自从罗向松发现了摄像机,方雅雯就再也没来过律师事务所,方雅雯告诉她,罗向松在跟踪她,她不敢了。
但石云舒却像吃了铁弹,她以前不想帮助她,在相处了几个月,经历了许多事以后,她越来越强烈地想帮助方雅雯,她决定,哪怕自己什么也不要了,也要为她打赢这场官司。
石云舒花了大价钱,买了三台尺寸比较小的录音机,特意在罗向松离开家以后,找到了方雅雯,当时方雅雯已经有放弃的念头,在石云舒的反复劝解下,她才同意了。
以前罗向松打她基本是时隔两个月左右,但在农药厂出事后,他开始有些疯狂,只要有些不顺心,方雅雯就会挨打。时间缩短到一个月两次。
半个月时间,意味着方雅雯每次都是伤刚刚好,就有新的伤痕发生。罗向松有手段,他不会将她打到重伤,一般休养一到两天,就能让她上班,只要不伤到内脏器官,方雅雯几乎已经习惯了挨打。
她按照惯例准备了录音机,因为上次的教训,她将录音机藏进了小小已经不使用的玩偶里,但那天晚上回家后,罗向松的脸色又变了,方雅雯知道她又完了。
那天晚上她又被狠狠揍了一顿,事后,罗向松对她说,要不是小小要玩具,他都不知道她做了这种让他寒心的事,他问她:“你是不是想让小小知道这一切?你是不是想毁了这个家……”
“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方雅雯哭诉道,“我再也不敢了。”
石云舒说,这件事真正结束是因为,她后来又找了一次方雅雯,但她坚决拒绝了她的帮助。
不到半个月,石云舒在一次晚上回家时,被一个男人打了,那个男人打人的动作和罗向松如出一辙,他右手戴着拳击手套,将她揍得骨头松架。
没有证据,她无法指证罗向松,她担心自己被卷进去,变得胆子也小了,也再不敢联系方雅雯了。
她觉得方雅雯并不会背叛她,她被罗向松找到,可能是因为罗向松无意发现了她们之间的秘密。
罗向松是知识分子,还是高材生,石云舒说,他总是能够拆穿她们的计划,他可能一直掌控了一切,他很可怕。
她那时候只想忘记方雅雯,她觉得方雅雯永远都逃脱不了,她可能最后会死在罗向松手里。
但石云舒却无能为力。
石云舒最后说:“我最后一次和方雅雯见面,我了解到,结婚四年,抛去第一年她怀孕和生小孩,抛去一些小伤,她被罗向松打了一共26次,算下来真正的家暴就是平均两个月一次,至于后来,我和她不联系以后,她应该被打的次数更多吧,我不知道这以后方雅雯是怎么度过的。”
李疏梅早已过了那种愤怒的情绪,她只觉得自己没了明显的情绪,她在心中产生一种隐隐的呐喊,罗向松罪该万死。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以为罗向松是一个诚实守信、有担当、爱护家庭的技术骨干,她曾同情他的遭遇。
实际上真正的恶魔,往往表面都戴着无法轻易识破、善良良知的面具,如果落在他的手里,这辈子就是彻彻底底地毁了。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脸上都染上了一层无法挥去的阴霾,这个故事太痛心了。
费江河问:“石律师,方雅雯有没有告诉过你,罗向松第一次是因为什么原因打她。”
石云舒回想了下,摇头道:“她没说,应该说我没有问过,我不太会问她的经历,除非她亲口告诉我。但我知道的一点是,罗向松这个人很奇怪,他要方雅雯去工作,但是又不喜欢她抛头露面,他不希望方雅雯被男人看,他很变态。”
这种思维,李疏梅根本不理解,人只要走出去,就会被人关注,这是社交的作用,何况,别人看她,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变态”可能真的总结了罗向松的性格。
费江河又问了两个问题,石云舒表示不清楚,闫岷卿要了石云舒当时办理方雅雯离婚案的资料复印件。
其实石云舒和方雅雯到最后也没有达成正式合同,石云舒说,她工资低,方雅雯给过律师费,但她没要。在整个律师事务所,没有人支持她给方雅雯打官司,这份资料是她特意保管下来的,连事务所都没有存档。
资料交接后,这趟行程也宣告结束了。
门外,早已霓虹一片,在门口的警车旁,闫岷卿把大家喊到一块,他见路旁无人,便说道:“现在的工作进展还是比较顺利的,从石云舒的口供来看,方雅雯和罗向松的死脱不开干系,明天早上开一个会,大家回去都好好想一想案子。”
曲青川说了声“好”。
“还有啊,”闫岷卿严肃道,“今天有人无辜旷会,无组织无纪律,这种情况必须给予处分……”他瞄了费江河一眼后说,“考虑到,某人找到一些线索,将功补过吧。”
费江河“嗤”了一声。
李疏梅只当这件事是个小插曲,她的情绪还沉浸在石云舒描述的故事当中,一时没办法走出来。
马光平有意将话题引开:“老费,你是怎么查到方雅雯来了律师事务所?”
费江河也像是早有准备说:“从查到方雅雯有问题后,我就深入查她的情况,但一直没查出毛病,直到查到她有一回住进了医院,我没抱希望就去医院问了问,结果发现那次住院原因竟然是内脏出血,这引起了我的怀疑,我了解过她的经历,她没有出过车祸也没有出过事故,这内脏出血不奇怪吗?为了搞清这件事,我想到了多种途径,这其中一个途径,就是律师事务所,也许方雅雯曾经咨询过这方面的赔偿呢,她家附近事务所不多,这不就查出来了。”
没想到,在车来车往中,大家竟都认真听了费江河的话,马光平更是称赞:“老费可以啊。”
曲青川也朝他投去赞赏的目光,李疏梅和祁紫山也同时给予他赞叹目光,费江河满脸骄傲,从未像今天这样骄傲过。
闫岷卿目光有些复杂,不过他也含笑着表态道:“精神可嘉,继续努力吧。”
尔后,大家各自回程,李疏梅上了祁紫山和费江河的车,费江河叫先她送回家。
路上,她百感交集,因为老费找到了线索,她很开心,但也因方雅雯的悲惨经历,她有些莫名的惴惴不安。
她不吐不快,特意把声音放小:“要是这个案子破不了呢?”
“……”祁紫山开车时,偏过头瞥了坐在副驾她一眼,没有说话。
费江河坐在后排,两手相抱,听了她的话,特意抬了抬头问:“疏梅你说什么?”
“我说,要是这个案子破不了呢?”
费江河鼓励说:“疏梅,别担心,这个案子现在有条件侦破。”
“是吧。”李疏梅叹息了声。
祁紫山似乎听出她的情绪,问:“疏梅,你是不是不想破这个案子?”
“我想啊。”
“你觉得罗向松该死,你不希望方雅雯获罪对吗。”
“……我不知道,我的心里很矛盾。”
“我们理解你的心情,法律的确是无情的,但法律也是有情的,如果方雅雯果真是凶手,法官一定会考虑一切因素,给予最公正的判决。”
李疏梅默默听着紫山的话,费江河也开口道:“疏梅,原来你是有这方面的担心。你要记住,我们是刑警,我们要做的,就是寻找真相,何况,现在石云舒描述的口供,又不一定完全就是真实的。”
“为什么?”李疏梅微微摇了摇头。
“你怎么确信是真实的?我们要有怀疑精神,我们刑警应该始终相信和坚持的,是证据。”
“……嗯。”
李疏梅回家后,在李新凤去小超市买东西的时候,夏祖德也许看出她心藏忧愁,便问起了今天案子的进展,李疏梅简要说了说,还把费江河的话复述了。
夏祖德道:“这个费江河啊,别看脾气粗,心还是细的。”
“老夏,你这个夸人的方式很独特。”
“我这是夸他?对,女儿现在也总是希望我夸夸他们。”
“那可不。”
“其实爸爸也想告诉你,你如今都当刑警了,和以前是不一样了,刑警要做的事,就是维护正义,追求真相,无论这个过程有多么曲折,你也要记住。”
李疏梅见他说得一本正经,不禁淡淡露出笑容:“爸,我都记住了,你放心。”
第52章 第 52 章 针锋相对。
第二天九点多, 二队和三队再次聚集在一起,三队同事很积极,早把最近的调查资料汇总了起来, 也包括昨天石云舒提供的口供。
会议室前摆上了一块很大的罪案板, 罪案板上贴了不少照片, 与此相关的, 是这些照片的名字和信息, 罪案板上还记录了很多案情的关键词, 时间线非常清晰, 所有时间线交织在一起, 指向本案的中心人物——方雅雯。
闫岷卿扫了整个会议室一眼,特别在费江河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兴致勃勃地说:“看来大家都到齐了,我们的会可以正式开始, 我首先说两句啊,现在案子已经有很大的突破, 大家只要再努努力,一定会尽快破案……会议开始吧。”
邓欣龙走到罪案板前, 对着罪案板说:“那好, 我先来把调查的情况做一个总结,曲队昨天把资料发给我了, 我们大致可以得出, 1995年9月,方雅雯和罗向松结婚,在头一年,还没有发生家暴,不排除有一些摩擦, 96年,应该有第一次家暴,至于具体原因不得而知。96下半年,方雅雯生下女儿罗小小,很有可能,第一次家暴发生在生下女儿之后不久,或许是因为抚育孩子问题,也可能是因为其他问题,总之从方雅雯生下孩子以后的三年时间,罗向松对方雅雯进行了几十次的家暴,最严重的一次是脾脏破裂,进了医院。”
“1998年4月,方雅雯受不了家暴的痛苦,在被家暴后的第二天早上,那天是星期二,方雅雯应该是和公司请假了,直接去了立斌律师事务所,见到了石云舒律师,这也是二人产生交集的开始。此后六个月时间,在石云舒的计划下,方雅雯尝试通过摄像头和录音机两次取证,但都被罗向松发觉,从而产生新的家暴。”
“1998年5月,大坪村发生农药中毒事件,罗向松的农药厂受到影响,那也是罗向松工作上最困难的一段时期,也导致他家暴方雅雯的频率增加。10月,石云舒律师下班回家后被人袭击,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罗向松。至此以后,石云舒彻底退出方雅雯的家暴离婚案,关于家暴后续的信息就谁也不清楚。”
“后面的事情就有些古怪了,1999年3月7日,方雅雯出现在东阳区联尚商场门口,上了褚前忠的面包车,那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左右,在新北区的一条公路旁边,褚前忠遇害。褚前忠妻子谭玲在第二天上午报了失踪案。”
“1999年11月27日,罗向松于晚上九点到十一点钟,在农药厂办公室遇害,那天晚上,方雅雯参加了一个公司定标饭局,九点半到十点之间离开饭局,她的同事蒋晓丽全程陪同方雅雯,一直到凌晨才从方雅雯家离开,提供了方雅雯不在场的完美口供。”
在邓欣龙描述完以后,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沉寂,每个人都在沉思,也许很多人在会前都有一些想法,但在这一刻,没有十足把握,谁也不甘贸然开口。
过了半晌,闫岷卿说:“看来大家都不愿意先说,我鼓励大家畅所欲言,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大胆说出来……”
他环视四周,仍见没有一个人开口,又笑了笑:“看来我得先开个头了,现在方雅雯的杀人动机已经非常明确了,正是因为家暴,让她产生仇恨,所以杀死罗向松的凶手很可能就是方雅雯。至于不在场证明,不见得成立。”
李疏梅一直在思考,但没有任何想法,听闫岷卿这么一提,她仿佛觉得有些道理,方雅雯的不在场证明是由蒋晓丽提供的,但是蒋晓丽的口供却无法做有效证实。
她正盘旋时,曲青川说:“闫支认为,这个不在场证明是伪造的?”
闫岷卿点头道:“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啊,方雅雯是九点半到十点之间离开饭店,如果这个时候开车赶到农药厂,完全有时间杀害罗向松。”
费江河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就当是九点半离开饭店,在深夜光线不好,方雅雯还是喝了不少酒的情况下,她车技再好,开到农药厂,也要一个小时左右吧,在剩下半个小时的时间内,方雅雯如何杀死一个比他更强壮,平时又一直欺压她的成年男性,而且还要完成复杂的捆绑。”
闫岷卿立即冷声说:“不要别人一说话就反对,你自己也要思考。你说的不可能那只是你意识上的不可能。我们假定蒋晓丽是帮凶呢?如果蒋晓丽提供了假口供,她完全有可能就是帮凶,九点半开车的人是她,是她开车送方雅雯到农药厂,四十分钟以内完全够。”
“要你这么说,那么她又怎么进入农药厂,保安那天在,六点多就关了大门,她怎么进去?”
“思维局限!在你们的调查档案里,我可看到了,你费江河对保安曹进杀人动机有过怀疑,你怀疑点在于,曹进对公司破产导致大家下岗,生活不稳定性的不满,如果他也是帮凶,那有什么不可能?”
李疏梅发现闫岷卿这“以矛攻盾”的策略很高明,不过她心里没有太多想法,也不好说谁对谁错,只当观战就是。这时,祁紫山瞥了她一眼,看得出来,他也在抱着吃瓜的心态观战。
费江河无趣一笑:“案子要是都这么破那多快。每个人都按照写小说来破案,还要我们刑警做什么?”
“费江河,你阴阳怪气给谁看,有话你好好说。”
费江河自信地说:“保安曹进,我的确怀疑过他,但后来我了解清楚了,他家里父母都健在,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儿子,读小学五年级,成绩还很好,他家庭很和睦……蒋晓丽也一样,她年纪小,第一年到公司,虽然是方雅雯下属,但人很聪明,她父母健康,还有一个早就成家立业的哥哥,家里正在催她的婚事,而她还有一个男朋友,工作很不错,计划是在明年结婚。他们没理由成为帮凶。”
“你昨天没听石云舒的话?罗向松家暴方雅雯这件事,任谁听了都义愤填膺,方雅雯如果想杀罗向松,她一定会找帮凶,她知道光靠自己完不成,她有没可能有将自己的遭遇告诉蒋晓丽和曹进呢?”
闫岷卿的反问如同机关枪,费江河眉头微敛,沉默了一下,闫岷卿以为他认怂了,笑了笑。但下一秒,费江河一句有力的话甩过去:“你也去了,你昨天不也去了,你听了家暴的故事,你是不是想杀罗向松!还是你就想想而已!”
闫岷卿被这句话掣肘了,作为一名刑警,让他怎么回答,他脸色有些黑,没再说话。
李疏梅轻轻舔了下唇,心下却有些舒坦。自从上次马光平说两人有些瓜葛的时候,她就决定不再掺和,再说这也算是专业交锋吧,她听着就是了。
眼下,两个人就像是僵在这儿,没人再说一句话。
这时,邓欣龙小声问:“闫支,要不,我们把这三个人传到局里,问问话?”
李疏梅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方法,至少比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干好。
哪知道,闫岷卿一扭头瞪了他一眼:“问话?让他们来喝杯热水,又回家去?”
邓欣龙脸一红,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看来,这是实打实往枪口上撞。
现场气氛越来越凝重,无人说话,比封闭审讯室的空气还沉重。
李疏梅觉得坐久了有些难受,她很想提议,要不先散会,回头再想想怎么搞。但看着一个二个面如死灰,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死寂的氛围里,费江河忽然说:“我不觉得有杀人动机就会杀人,为什么一定要认定罗向松就是方雅雯杀死的?”
闫岷卿道:“你们也调查了那么久,罗向松的社会关系都查烂了,那你能找到谁还有杀人动机。”
这段对话两个人都尚算平静,没有太大的火药味。
曲青川插进话说:“各位,有件事我要提醒一下,方雅雯杀害褚前忠这件事,目前来看,也是没有杀人动机的。”
曲青川语气很平和,但这句话却有些许偏帮费江河的意思,闫岷卿似乎解读了出来,他眉头微挑,“如果两人在车上发生过口角,方雅雯一怒之下将之杀害。”
费江河回驳:“方雅雯忍受了丈夫三年家暴,她不可能这么冲动,这种杀人动机不符合她。”
闫岷卿冷笑道:“是,排除所有不可能,所以方雅雯杀褚前忠这件事,根本不成立!这事又是谁搞出来的?”
李疏梅一怔,她竟然躺枪了,闫岷卿的意思明显就是告诉她,她画像取证的工作不成立。
曲青川立马解释道:“闫支,我们不是这个意思,理论上,没有杀人动机不代表不会杀人,有杀人动机也不代表一定杀人。”
邓欣龙似乎看出什么苗条,马上说:“闫支,我上次就说,怎么可能画像就那么准,靠这玩意就能百分百锁定嫌疑人?”
李疏梅心里赌了一口气,她大声说:“闫支,我知道你心存怀疑,可当时也是你让我去核实的,我去过方雅雯的家,我确定那就是同一个人。”
“我可没说你画的不像!”闫岷卿嘴角微挑,“你也说了,画像是辅助工具,你能百分百确认那就是方雅雯?我就不相信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手?那双胞胎还长得分不清呢?自信和自负不也就差一个字。”
李疏梅觉得他就是胡搅蛮缠,她可从来没说过她百分百确认,她只是用画像推测出方雅雯是嫌疑人。她气得咬牙,冷声说:“行啊,你是领导,那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当我自作多情吧。”
闫岷卿笑了:“还自作多情?以为这是学校里谈情说爱呢?”
李疏梅压着一团怒火,委屈得很难受,就像一团蚂蚁在心口咬着。
闫岷卿不依不挠道:“既然想当好警察,那就先立好规矩!”
“你有什么资格教育我!”李疏梅猛地站起,吼了一声。
闫岷卿瞬间被震住,不但他,三队的人全部被震住了,闫岷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后知后觉地,邓欣龙扯了一嗓子:“你这个女同志,怎么跟领导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要你管!”
“……”邓欣龙愣住了,脸面泛红。
空气跌倒了低谷,会议室里就像地狱一般令人胆寒。
曲青川发觉,李疏梅眼睛红得如血,就像当初她刚来二队时还击马光平的模样,那委屈又倔强的样子,令人心碎。
她和费江河很像,又有些不像,费江河只是脾气粗犷,但李疏梅好像性格里带着燃烧的火焰,一旦爆发,无法平息。
祁紫山就坐在李疏梅的后侧,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产生了一丝心疼的感觉,他第一次产生心疼是在那次她脱下冲锋衣,纵身跳入冰冷的河水。
费江河重重叹息一声,起身说道:“还开个屁会,散了吧。”
邓欣龙说:“老费,你坐下,领导还没发话呢。”
“整天开会,又讨论出个屁来了!”
曲青川这一次并没有劝费江河,而是冷着脸让事情得以“发酵”。曲青川是个有大局观的人,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知道向着谁。费江河既然撂脸色,那就是在“保护”李疏梅。他必须要支持。
而马光平却有不同的想法,他觑着闫岷卿黑得发冷的脸,心里有些担心,他知道今天这件事闫岷卿绝不会善罢甘休,虽然他和费江河的矛盾由来已久,但毕竟两个人都是老夏的徒弟,争来争去,也有老夏压着。
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后生,在这种正式场合,这么肆无忌惮地吼他,这以后他指不定要变着法子对付李疏梅。
这时候,他必须要做点事儿,缓解下两人的矛盾,否则以后李疏梅必定寸步难行。
他拉住费江河的胳膊,将他压着坐下,劝解:“老费,先坐下,坐下,我让你坐下……”费江河不情不愿被摁了下去。
马光平又走到双眼通红的李疏梅身旁,劝说:“疏梅,今天闫支也不是否定你画的画,你画的画我们可一直很支持的,你记不记得,当时你就是靠画找到了姜琴玉,你看,要不是你,姜琴玉怎么可能得到昭雪。你是那件案子的功臣。”
他又瞥了眼闫岷卿,如春风送暖般道:“闫支当时也参与了那件案子,他是知道你行的。闫支是海江省警大的高材生,他当年来的时候可是局里学历最高的,这些年来,他破了多少案子,为秦东市付出了多少心血,他怎么会不知道画像工作有多重要,他今天肯定不是否定你……”
也不知道为什么,马光平这番话说下来,现场的冰冷气氛好像被他“斗转星移”,一一化解。
闫岷卿的黑脸竟也减淡了,变得十分平静,他伸手打断马光平的话:“老马,今天的事我不计较,你坐下吧。继续开会。”
马光平笑着点头,又提醒李疏梅:“疏梅,工作是工作,先坐下好不好。”
李疏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有时候她也没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就像小时候,她刚到老夏家一样,有一次她闹了情绪,结果上蹿下跳,还砸家里的东西,那天晚上夏祖德和李新凤满世界追她,哄她,最后是用糖果把她哄好的。
所以李新凤才给她取了小名“秀秀”,是希望她秀气安静。
这么多年来,脾气她是一点没改,就像现在,她明明觉得就算心里堵气,也该控制一下,但就是身不由己,不过好在,老马的这番话让她平静了许多,她垂着眼,慢慢地坐了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她刚才没有任何错,如果闫岷卿还敢这样,她也不会忍让半分。当然她会以更好的方式回击他。
会是继续开着,但没一人说话,大家大小瞪小眼,又过了几分钟,闫岷卿终于说:“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吧。欣龙,把方雅雯带回来吧,李疏梅,你也一起参加审讯。”
“行,闫支。”邓欣龙应道。
马光平心说不好,闫岷卿这么快就要给李疏梅穿小鞋了?但转念一想,审讯女性犯罪嫌疑人必须有女警在场,这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妥。
闫岷卿又吩咐:“青川你再带人查查线索,重点是罗向松被害当晚,方雅雯的不在场证明,还有三月七号下午,方雅雯的全部行踪,如果找不到方雅雯的任何证据,她在局里呆不够二十四个小时。”
“没问题。”——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灌溉,第二个案子接近尾声了,今天争取再发一章。
第53章 第 53 章 两张面孔。
下午两点钟, 李疏梅走进问讯室的时候,就看到方雅雯坐在里面,方雅雯也抬头看了她, 也许是因为认识, 她眼里润湿着, 生出一片委屈。
其实李疏梅心情很复杂,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方雅雯, 无论如何, 方雅雯在这个案子里首先她也是一个受害者, 对于这样的角色, 她不知道用什么态度去面对,是同情,还是决绝。
闫岷卿和邓欣龙已经提前到了,邓欣龙坐在主审位子上, 另一个位子空着,就是留给她的, 闫岷卿坐在一旁的椅子里,应该就是旁听。还有一位年轻的记录员, 坐在电脑前记笔录。
可能是她来得最晚, 闫岷卿冷冷瞥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李疏梅刚坐下, 邓欣龙就对方雅雯说:“说下姓名、性别、年龄、职业和家庭住址。”
方雅雯嘴唇动了下, 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没发出声,几秒钟后又试着开口,声音才发出了,带着几分嘶哑:“我叫方雅雯, 女,今年二十七岁,是房地产公司的一名定标员,我住在……”
“等一下啊,”邓欣龙打断她,“你不是项目经理吗?”
“我,我是这段时间提出换岗的,因为家里出了事。”
李疏梅明显感觉方雅雯有些紧张,她面颊绷着,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是用力在撕扯自己,试图让自己平静。
即使久经风霜、心理素质好的人,在审讯室里,也不会表现得平静,何况方雅雯不过是年纪轻轻的母亲。
见她如此紧张,李疏梅忍不住说:“孩子安排好了吗?”
方雅雯感激地点了点头,“好了,李警官。我和我妈说公司出差。”
恰在这时,闫岷卿给李疏梅投来了一个十分冷漠的目光,那目光像在说,没事别乱说话。
被目光一刀,李疏梅不打算说话了,默默把本子打开,想画点什么。
邓欣龙问:“方雅雯,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知道,因为罗向松的事。”
“说说吧,十一月二十七号晚上,你都做了什么,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我之前已经说过了……”
“让你说就说,废这么多话干什么?”坐在一旁的闫岷卿严厉道。
“我……我……”方雅雯嗫嚅了下,言语滞涩。
李疏梅越发感觉方雅雯紧张不堪,是那种无助、彷徨、落入绝境的慌张。她想帮助她平静下来,但她又不想在这场审讯里表达什么。
邓欣龙说:“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吧,二十七号晚上六点钟,你和蒋晓丽一起去了农药厂对不对。”
“对。”
“当时你准备上楼见罗向松的时候,为什么把蒋晓丽留在车里?”
“我们夫妻见面,晓丽说不上去。”
“你从后备箱拿出了晚餐,送上楼以后,当时里面是什么情况?”
“翁厂在里面,他见我来,就表示离开。”
“饭菜都是你亲手递给罗向松吃的?”
“是。”
“你经常送饭给他?”
“也不是,是我妈让送的。”
“你们夫妻感情怎么样?”
“还好。”方雅雯轻轻咬了下唇,又松开了。
“饭菜里放了什么药?”
方雅雯眼睛忽地一沉,“你说什么?”
“那天晚上,你早有计划杀害罗向松对不对?”
“我没有,我为什么要杀我丈夫?”方雅雯拼命摇了摇头。
“我再问你一次,你和罗向松的夫妻感情怎么样?我提醒你,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方雅雯忽地僵住了,她一动不动,眼里湿漉,潮湿。李疏梅觉得她应该在回想曾经的不幸。
“是,罗向松家暴过我,”方雅雯悲沉地说,“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什么意思啊,你是说他改了。”
“这一年,他并没有打我。”
“为什么?”邓欣龙紧紧追问。
“可能,他的厂里出了事后,没有任何收入了,他感觉愧疚吧。”
“愧疚?”邓欣龙迟疑了。
闫岷卿忽然道:“方雅雯,你不要说谎,说谎是没用的,你真的相信一个家暴你三年的男人会对你愧疚。”
“为什么不会呢?”方雅雯抬了抬头,眼神里透露几分执着,她像在据理力争这个问题,“你以为每个人都会执拗不变吗?他知道错了,也不行吗?”
“所以,”闫岷卿质问,“你对罗向松从来没有任何仇恨?”
“是,我曾经是恨他,但那都过去了,我是一个母亲,我需要爱护我的孩子,孩子也要父亲的爱,我为什么不能原谅过去的错误,我为什么不能朝前看!”方雅雯流出了泪水,“是你们假装可怜我吧!”
闫岷卿尴尬地掩饰着情绪,扯了扯嘴角:“……”
李疏梅却蓦然产生了些心疼,在没有完全确认她是凶手之前,她的确是心疼方雅雯的,这几年来她过得很辛苦,也许她根本不需要别人可怜,她痛恨罗向松吗?别人无法判定,只有她自己的内心知道。
一个人如果连恨都没有,那怎么判定她有杀人动机。
审讯室竟然出奇的沉默,半晌,邓欣龙似乎意识到什么,他改变了话题:“方雅雯,我们来聊聊去年三月七号的事情,还记得那天吗?”
方雅雯还沉浸在之前的情绪当中,她抬起袖子,擦拭了下脸颊的眼泪,缓缓说:“我不记得。”
“那天是星期天,那天下午三点钟左右,你在联尚商场门口,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你能回忆起来吗?”
方雅雯眼睛里微微动了一下,但光芒很浅,李疏梅解读不出那是什么情绪,但她觉得方雅雯应该想起了什么。
“我不记得。”方雅雯摇头否认。
“那天下午你在哪?”
“那都过去多久了,我怎么会记得。”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啊,三月七号,星期天,那天罗向松去了农药厂,你那天不用上班,你去了哪?这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真的不记得?”
方雅雯紧紧抿唇,柔弱的眼神也收了几分,那湿漉的样子渐渐干燥,她没有看任何人,眼神飘忽地盯着桌前,缓缓开口:“我不记得,周日只要我不上班,都会在家陪我女儿。”
“你确定吗?”
“我确定。”
“你知不知道,那天下午,有人在联尚商场门口看到你了?”
方雅雯抬头,直视邓欣龙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坚定,李疏梅感觉,方雅雯产生了变化,虽然并不明显,但这个变化她有印象,是那天在她家,她走向她时,令人寒冷的气场,还有眼神里的试探。
“谁?”方雅雯只吐露了一个字。
闫岷卿接过邓欣龙的审讯,严肃地说:“方雅雯,你知道主动交代和我们拿出证据的区别吧?”
方雅雯眼球微微转向闫岷卿,沉默了一会,才说:“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闫岷卿冷冷盯着她,邓欣龙再次施加压力,方雅雯仍旧很坚定,她就是和女儿在一起,根本不知道别的事。
画像不能作为直接证据,闫岷卿自然不会拿出来,只要方雅雯不松口,就拿她没办法,他起身说:“先休息下吧。”
审讯结束了,李疏梅觉得这场审讯并没有取得什么进展,方雅雯似乎料定了警方没有掌握任何证据,她坚定着自己的信念。
方雅雯于李疏梅来说是一个复杂的人,她值得同情,但又有让人猜不透的一面,今天的这场审讯,李疏梅如同看了一场精彩的电影,上半场,方雅雯就像一个遭受挫折的角色,赚人眼泪,下半场,她却掌握了自己的节奏,十分镇定,令人费解。
正是因为这样,李疏梅觉得方雅雯和这件案子有着某种密切的关联,她也逐渐意识到夏祖德所说的那句话的意义,刑警的职责,就是维护正义,追求真相,所以她不能代入太多自己的情绪,她需要为这件案子找出真相。
跟着闫岷卿和邓欣龙走出审讯室的门,她还在思索着今天审讯里的种种,闫岷卿忽地说:“疏梅,今天让你来,可不是让你来当木桩的。”
李疏梅皱眉道:“不是你让我别说话吗?”
“有没有点眼力见,审讯时问人家孩子,你是不是不懂审讯。”
“闫支,你要是喜欢说我,那你就说好吧。”李疏梅迈开步子,头也不回朝前走去。
“……”闫岷卿望着扬长而去的背影,暗暗咬了下后牙槽。
邓欣龙说:“这个李疏梅实在不像话,一点礼貌都没有。”
“喜欢在背后说人坏话?想想怎么撬开方雅雯的嘴!”闫岷卿冷了他一眼,径直离开。
邓欣龙默默地一个人站在原地,他突然有种感觉,受伤的为什么总是他。
今天李疏梅画了两张画,一张是方雅雯眼泪流淌出来的画面,她画下了那串珍珠般的眼泪,晶莹剔透地,令人心碎。
然而另一张方雅雯,她画下的眼睛里,藏着似有似无的寒冷,那种寒冷她看不透,但却能感受到,那分明就是要与命运斗争、无人能挡的决然。
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方雅雯,是完全不同的两张面孔,也许你可以认为她在伪装,但是她又并不像在伪装。
回到办公室时,就马光平一个人在,他像是看透她的情绪,笑着说:“疏梅,审讯怎么样?”
李疏梅微微摆头,“没招。”
“闫岷卿没为难你吧。”
李疏梅笑了笑:“没呢。”
“那好,下午和我跑一趟,曲队让我带你去谭玲家走走。”
“谭玲?”
“就是褚前忠的妻子。”
“哦哦知道。”
路上,李疏梅问马光平:“曲队他们去哪了?”
“联尚商场,他们想到那边再转转。”
看来,曲队现在把重心放在了褚前忠这边,她问:“曲队是希望我们再去了解下方雅雯和褚前忠家的关系?”她记得邓欣龙之前调查过,但没找到什么关系。
“曲队说,有些关系,并不是表面上的,或许是那种别人不知道的。”
“别人不知道?”
“是啊,很早以前我就办过一个案子,凶手和死者之前怎么找都找不到关系,后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受害人是一个夜店女郎,每天回家很晚,两人就住在楼上楼下,受害人因为长期回家很晚,又不太顾及别人感受,严重吵到了凶手睡眠,凶手一气之下把受害人杀了。你说这种原因谁能想到。”
李疏梅咽了咽,其实所谓的杀人动机,有时候你根本无法想象,人是复杂的,人的情绪也是复杂的,所以曲队一定也是希望他们,试图探索方雅雯和谭玲家的隐藏关系。
这时,她的手机震动响了,她拿出手机,发现手机号码是陌生的,她迟疑了下接通了,对面立即传来了冷漠的声音:“李疏梅,来审讯。”是闫岷卿。
“闫支,我已经出去走访了。”
“去哪了?谁叫你去的?”
“去谭玲家,刚刚不是审讯已经结束了吗。”
“谁说结束了,我说休息一会,你马上给我回来!”
“可我已经到了这边,我现在怎么回来。”李疏梅真的不知道这种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你这叫无组织无纪律……”
“……”李疏梅一怒之下把手机挂了,给他脸了!
“吱吱吱……”手机又响了。
李疏梅直接将手机关机了。
马光平喉结微滚,问道:“非要你回去审讯?”
“他有病。”
马光平淡淡一笑:“很正常,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面吼他,他表面上说不计较,那心里可能不这么想。他很记仇。”
李疏梅心里堵得慌,“是不是全局的人都讨厌他。”
“那倒也不是,老夏不是挺喜欢他。”
李疏梅“嗤”了一声。
“实际上闫岷卿这个人也没有那么差劲,”马光平淡淡说,“他这个人吧有他的原则,他从不在背后搞小动作,有的话也是当面说,所以呢,只要表面哄着他就行。”
“我不会哄着他,他有什么脸!”
“呵……”马光平笑了笑。
车子在一个老小区前停下,马光平手里提着小包,走一步拍一下屁股,走在前面。
李疏梅平时出警,会把手铐别在衣服里,警察证件放在口袋里,不喜欢拿包。
“咚咚咚……”马光平在一家门前敲了敲,很快,门开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露出脸来。
第一眼李疏梅看到的是一个十分娇小的女人,体态瘦削,身高不到一米四五,她的脸也很小,头发扎起,有几丝凌乱,脸上透着几分沧桑,然而五官是清秀的。
她身穿家居服,手背通红,应该是刚刚在洗涤什么。
“你们是?”她问。
马光平亮了一下警官证,很平和地说:“市局的,方便进屋看看吗?”
谭玲一边开门一边引二人进去,她提示不用换鞋,马光平也简单自我介绍起来,说他姓马,同事姓李,就是来她家随便看看。谭玲点头说好,并忙着给他们去泡热水。
李疏梅简单打量了下这个房间,是二室一厅的房间,装修很简单,家居也很简单,墙上挂着乘法口诀,几幅奖状,沙发上有毛绒娃娃,还有一辆旧儿童自行车。
她记得谭玲有一个九岁的女儿,今天不是周末,应该在学校。
谭玲给两人倒了热水,请他们坐,马光平没坐,接过茶杯问:“孩子上学去了?”
“对。”谭玲习惯性地望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快放学了。”
李疏梅也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多一点,大概很快女儿要放学了。她记得谭玲在褚前忠遇害后,没有工作,一直在家照顾孩子。现在不知道什么状况,丈夫死了,对家庭的影响应该很大。
谭玲看起来有几分局促,两只手一直放在裤侧,微微抓着裤子,她问:“是不是前忠的事有什么消息了?”
“还在调查。”马光平轻抿一口茶,又将茶杯放在桌上。
李疏梅捧着茶杯,感受着温度,一直在打量谭玲。
“噢。”谭玲噢了一声,眼皮微微下垂。
时间过去了九个月,也许谭玲对于这样的结果并没有什么起伏。
“这个女人认识吗?”马光平忽然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是方雅雯的照片,伸到她面前问。
谭玲垂下的眼皮忽地跳了一下,她本就微微局促的那张脸,并没有太大变化,但却不是那么自然。
“不认识。”她掀了掀眼皮朝马光平瞥了一眼,又垂下眼。
她看起来有些社恐,并不善于和人打交道。
“你丈夫会不会认识这个人?”马光平又接着问了一句。
谭玲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他一直在外开车,他认识什么人也不会告诉我。”
马光平没再说话,却像在审视她,李疏梅紧紧地盯着谭玲,她看不出她会撒谎,但她的社恐很明显,有一种不太面对别人目光的勇气,她始终垂着眼,视线投在别人的身上。
她的手也始终放在裤侧,像一个非常乖巧的学生,在老师面前没有任何隐藏的痕迹。
她看起来柔弱无助。
“好。”马光平又扭头看了看李疏梅,意思是问她有什么想问的。
李疏梅确实有个问题,但和这次来的目的无关,她问:“谭玲,你现在家庭经济来源主要是什么?”
“噢,我会做一些手工,做好了有人来收。”谭玲抬眼瞧了李疏梅一眼。
李疏梅没有别的问题,她也不想给谭玲太大的压力,于是回了马光平一个眼神。
马光平说:“谭玲,我们可以随便看看吗?”
“好。”
李疏梅跟着马光平四处转了转,她特意在卧室停留了下,家具很旧,床单也非常朴素,卧室里的桌上有许多毛线做的手工作品,谭玲的手很巧。
墙上没有一张照片,也没有结婚照。她记得方雅雯家卧室的结婚证一直挂着。
她突然听见马光平说:“孩子马上要放学了吧。”
“对。她是四点半下课。”谭玲又一次看向时钟,脸色表露出淡淡的焦急。
“那就不打扰了。”马光平示意李疏梅回去,又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给谭玲,“对了,如果想起什么,记得联系我们。”
谭玲双手接过名片,垂着眼说:“好。”
回去的路上,马光平问:“疏梅,你感觉呢?”
“我也不知道。”
马光平没再说话,开着车兀自思考着。
李疏梅千头万绪,她觉得这案子好像隐隐有了方向,但就是找不到这个方向的线头,只要找到了,一定可以“图穷匕见”。
下午对方雅雯的审讯没有取得任何进展,闫岷卿又把大家都摁在了会议室,晚上八点钟,一群人在会议室里焦头烂额。
大家各自把今天的进展汇报了下,最后,闫岷卿却看向李疏梅,严肃说:“今天我要批评某人,无组织无纪律,这次仅作警告,如果再有下次,一定给予处分,你们自己对照入座吧,我就不点名了。”
李疏梅心中轻嗤,别过了头。
视线正好对上了祁紫山,祁紫山微笑着摆了下头,安慰她别放在心上。
她才不放心上。
闫岷卿皱着眉盯着她,像是在求证她的悔改态度,半天才从她身上回过眼神,又对大家说:“方雅雯有嫌疑,但就是死鸭子嘴硬,不招,这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了很大困难,但是我们绝不能放弃,今天晚上我们再前前后后把线索梳理一遍,这个案子一定还有什么是我们没有想透的地方。欣龙,再把时间线,每一条都捋一遍。”
“好,闫支。”
邓欣龙立即展开本子,叫一个叫小汪的同事在罪案板上书写。
邓欣龙说:“1999年3月8日上午,谭玲在东阳区花岗派出所报警,称丈夫褚前忠失踪。这也是本案的起点。”
“当天中午,民警在新北区名庆路发现褚前忠在面包车内遇害,法医鉴定,死亡时间是3月7日下午三点到五点,死亡方式为,死者被人捆绑在汽车主驾座椅上,勒脖造成机械性窒息。”
“6月10日,我们在商场门口的一家电器店内找到了一条关键线索,线索是一张记录了嫌疑人上了褚前忠面包车的照片。”
“后经李疏梅同志画像,推测这个嫌疑人是方雅雯。”
“1999年11月28日上午,东阳农药厂保安曹进报警,称厂骨干罗向松在办公室遇害。经法医鉴定,死亡时间是11月27日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死亡方式是,死者被人捆绑在办公桌上,灌农药致死。”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11月27日下午六点钟,嫌疑人方雅雯曾给罗向松送餐,但当晚她参加了一个饭局,同事蒋晓丽可以证明,具有完美不在场证明。”
“2000年,也就是今年1月4号,我们从立斌律师事务所的石云舒律师口中得知,嫌疑人方雅雯长期遭受丈夫罗向松家暴,她具有杀人动机。”
邓欣龙又补充了一些案子里的重要细节,然后说:“这就是整个事件发生的经过,目前方雅雯是本案最大嫌疑人,已经带回了局里。”
他说完后,朝闫岷卿看了眼,闫岷卿没有表示什么,而是紧紧目视罪案板,邓欣龙便往旁边挪了几步,小汪也写完了,离开罪案板,把罪案板的信息全部展现在大家面前。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盯着罪案板上的信息,会议室鸦雀无声。
两名死者,一个嫌疑人,所有的照片都清晰显示着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杀人案。
凶手心思缜密,具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并且具有一定的变态心理,她喜欢利用捆绑的方式作案,并且享受杀戮的过程。
她是方雅雯吗?
李疏梅在紧紧思索着这个问题,她并不相信方雅雯具有这样的能力和手段,但是她确实就是最大嫌疑人,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她。
她到底是如何瞒天过海,颠倒乾坤?
正当她苦思冥想时,一道微弱的金色流光飞窜到罪案板上,在字里行间里穿梭起来,很快,两个名字从黑板上浮现起来。
那两个名字显而易见,浮在半空,仿佛在告诉李疏梅,这就是真相!
那两个名字是方雅雯和谭玲。
第54章 第 54 章 生活交集?
当方雅雯和谭玲的名字浮现出来的时候, 李疏梅就有种感觉,真相近在咫只。
她从未怀疑过谭玲,为什么这个名字却会浮空, 难道谭玲也是犯罪嫌疑人?
她今天和马光平走访过谭玲, 她看起来柔弱、乖善, 是一个爱护家庭、生活艰辛的母亲, 她和方雅雯有很多相同之处, 但又很大不同。
方雅雯有稳定的工作, 工作的时间比在家庭的时候更多, 她擅于谈吐, 与人交际。而谭玲是家庭主妇,曾经也在社区兼职过一段时间,她的生活范围很小,她比较社恐, 不善于与人打交道。
她们的居住地相差十几公里,孩子又不在同一学校, 她们为什么会有交集?
李疏梅陷入了沉思,她不能在这个地方禁锢自己的思维, 否则只会越来越窄, 走进死胡同。
假定,她们有交集呢?而且彼此熟悉, 并且还经常交流各自的生活。
当李疏梅做出这样的假设时, 蓦然之间,头皮发麻的感觉让她恍然大悟。
她脱口而出:“是谭玲,杀死罗向松的人是谭玲。”
现场的人都微微一怔,所有人都一齐看向李疏梅,她的答案是此前从未提到。
“谭玲是杀人凶手?”邓欣龙疑惑问。
“应该说, 是谭玲杀害了罗向松,方雅雯杀害了褚前忠。”李疏梅悟出的答案是这个。
马光平道:“交换杀人?”
对,李疏梅连忙点了点头。交换杀人在刑事案件里并非稀有的术语,根据我国法律,交换杀人已然构成故意杀人罪,这个词契合她的答案。
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柳暗花明的表情,大家都是老刑警,即便案情再复杂,只要提个线头,很多人都能拆出整个线团,连闫岷卿都不自觉地笑了笑,然而那笑又带着几分不自然。
马光平紧接着说:“如果是交换杀人,那么就完美地解决了两个问题,第一,方雅雯杀害褚前忠的杀人动机,第二,罗向松死亡当晚,方雅雯的完美不在场证明。”
费江河兴奋说:“对,是这样的。疏梅非常棒。”
马光平笑着说:“老曲,老费,你们记不记得当初姜琴玉案,也是疏梅提出了关键的线索。”
费江河笑道:“怎么可能不记得,老马,那时候你还心存疑惑呢。”
“谁心存疑惑了,至始至终我都是向着疏梅。”
曲青川说:“这件事,我可以作证,老马的确一直支持疏梅。”
祁紫山漆黑的眼珠望着李疏梅,说道:“疏梅,你找到了案子的真正突破口。”他的眼里流露出赞赏的微笑。
李疏梅被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夸赞,觉得怪不好意思,脸颊绯红,这个点她能想到,和大家一直以来的努力脱不了关系。
他们正开心地聊着时,闫岷卿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地变得有些不耐烦,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好了好了,现在还不是开庆功会的时候吧。”
二队所有人终止了谈话,但笑意仍在嘴角挥之不去。李疏梅忽然觉得,是啊,他们是有些“过分”了,但她心里却莫名有些舒坦。
邓欣龙说:“这样的推测,很巧妙,但我也有个疑问,谭玲为什么要帮助方雅雯杀人?”
费江河道:“既然是交换杀人,那么说明她们一定有利益交换,这不难理解。”
闫岷卿问:“欣龙,我记得三·零七案,褚前忠被害的那天下午,谭玲也有不在场证明?”
“是,我们曾经怀疑过谭玲,但那天是星期天,孩子没上学,那天下午她带着孩子去了公园,还保留了公园门票,她有完美不在场证明。”
费江河双手一摊,眉眼带笑道:“你看,谭玲和方雅雯一样,都有完美不在场证明,这太巧合了。”
实际上李疏梅最初并没有想这么多,然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当中,交换杀人的杀人方式似乎越来越清晰,褚前忠和罗向松两人被害的当日,谭玲和方雅雯分别有完美不在场证明,这就是她们精心设计的迷局,所以这么久以来才把大家蒙在鼓里。
邓欣龙忽然说:“但谭玲为什么要利用方雅雯杀害自己丈夫。我们调查过,他丈夫对她没有家暴。”
邓欣龙这句话把大家的热情顿时压住了,李疏梅内心产生了新的疑惑,既然谭玲没有遭受家暴,她对丈夫的仇恨来自于哪?交换杀人也是需要动机的。
费江河问:“老邓,你们走访过程当中,没有一个邻居说他们夫妻感情不和的话?”
邓欣龙肯定地说:“没有,都说夫妻感情很好。”
马光平皱眉说:“这就奇怪了,谭玲竟然没有杀人动机。”
费江河道:“家暴这个事,也不是轻易能问出来的,我们最初调查方雅雯,不也是夫妻恩爱吗?要不是我走了趟律师事务所,怎么能得出那么有用的线索。所以说老邓,你还是没有调查透。”
剑刃直指邓欣龙,邓欣龙脸红了几分,反驳道:“老费,你说这话我不认同,夫妻关系属于亲密关系,隐蔽性强,你让我们怎么去调查透,家属口里不说,邻里不说,那谁知道。”
“也有可能是冷暴力,施虐者对受害者长期使用精神折磨。”曲青川提醒道。
“对对,”马光平说,“我今天和疏梅走访了谭玲,我发现谭玲这个人很社恐,很自卑,会不会她非常害怕褚前忠,已经到了恐惧的程度。”
邓欣龙找了个“台阶”似的,“所以说吗,要是冷暴力,谁能打听出来?”
“好了,没调查透就是没调查透。”闫岷卿严肃说,“如果说谭玲也有家暴,她和方雅雯交换杀人,这个杀人动机就完全合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问题是,谭玲是怎么和方雅雯认识的,她们在生活里的交集是什么?你们觉得她们是通过什么方式认识?”
大家再次思虑起来。
“网络?扣扣交流?”祁紫山说,“或者是论坛,她们都是年轻人,应该对网络不陌生,她们不经意之间认识了彼此,私下交流了各自的生活。”
这个答案在李疏梅看来是完全可能的。费江河说:“紫山说的不错。还有一个可能,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谭玲遭受过家暴,想要离婚,她会不会也去过立斌律师事务所呢?”
“她们在律师事务所相遇,从而认识了,”马光平称赞道,“老费牛啊。”
“呵……”闫岷卿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说,“好啊,这些都是有可能的。欣龙,你联系技术科,查查方雅雯和谭玲有没有网络联系方式,还有她们的电话有没有彼此联络过。”
“好,闫支。”
闫岷卿又吩咐:“老曲,明天一早事务所开门,你派人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谭玲去事务所的踪迹。”
“行,闫支。”
闫岷卿扫视了大家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李疏梅脸上,他搓了下手指,略显满足地说:“今天李疏梅的确给这个案子带来了新思路……但是在没有证据之前,也不能轻易下结论谭玲和方雅雯是在做一种杀人交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寻找出铁实的证据,明天下午两点,方雅雯就会无罪释放,我们要争分夺秒——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七点钟,去农药厂集合找证据,欣龙叫上技术科。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好闫支。”
当晚李疏梅回到家,脑子里一直是谭玲的影子,她从未给谭玲画过画像,但谭玲在她的脑海里印象极深。
她凭着记忆完完整整将她画了下来,她把谭玲和方雅雯放在一起做比较,方雅雯一米六七,谭玲一米四五,这两个人在生活中相遇,有一种特殊的身高差。
第二天天蒙蒙亮,李疏梅就起床了,祁紫山说早上来接她,被她一口拒绝,她来不及吃早餐,李新凤就用保温袋装了包子和鸡蛋,让她路上吃,又让她喝一杯牛奶再走。
她来不及,把牛奶推了,李新凤又让她喝两口,夏祖德说:“你就让她走吧,迟到了也不好。”
“行行行,父女俩都气我。”
李疏梅笑了笑,老实喝了半杯牛奶,将保温袋拿上,捎上门说:“爸妈,先走了。”
出门打了一辆车直接赶往东阳农药厂,她以为自己来得挺早,才六点五十,结果发现农药厂已经充盈不少人影。
她钻进警戒线,一路赶到技术楼下,费江河和曲青川都在,问她吃了没。
李疏梅问紫山他们呢,曲青川说马光平和祁紫山直接去立斌律师事务所了。
“你们也别闲聊了,工作吧。”闫岷卿响亮的声音从清晨的雾气里传来。
李疏梅一抬头,才发现闫岷卿站在技术楼二楼望着他们。
曲青川大声回道:“知道了闫支,我们正要去前面转转。”
三个人走向技术楼附近的厂房,这厂房是锁上的,有两个民警正在门口检查。
费江河道:“其实当时厂区内内外外,大家都查了一遍,我觉得谭玲不可能来厂房这边。”
曲青川问:“你觉得她的活动范围在哪?”
“应该还是技术楼那一块。”
“她如何进入厂区又离开厂区,你想通没?”曲青川紧接着问。
费江河沉思了下,摇了摇头。
曲青川淡淡说:“那就让他们先检查吧,周宁在那问题不大。”
周宁是痕检科负责人,刚才在技术楼那边时,李疏梅就看到他的身影,目前看来大家把重心依旧放在了技术楼那边,但也不放过其他区域。
李疏梅问:“那曲队,我们做什么?”
“随便逛逛,别让老闫瞧见就行。”费江河替曲青川回答。
李疏梅不解:“……”
曲青川笑道:“老费的意思咱们在附近找找线索。”
“哦哦。”
在痕检这块,李疏梅确实没有太多的经验,她就跟着曲青川和费江河在厂区四处走动,早上的雾气逐渐散去,整个厂区被阳光慢慢填满。
踩在湿重的黄叶上,李疏梅一直在思索着,那天晚上谭玲如果真的出现在农药厂,她到底是怎么来去自如的,十一月底的秦东市,夜晚天气寒冷,谭玲身单体薄,凭借她娇小的身躯,她又是如何杀死罗向松,逃出生天?
上午十点多,曲青川接到了电话,是马光平打来的,说是已经回来了,快到厂门口,他和紫山在立斌律师事务所没有找到谭玲的名字。
挂完电话,曲青川说:“走,去和老马汇合。”
三个人返往技术楼路上,李疏梅在想,如果立斌律师事务所没有谭玲的名字,那么会不会就像祁紫山说的那样,两人是通过网络认识的。
回到技术楼下面的时候,马光平和祁紫山已经和闫岷卿碰面了,闫岷卿问他们:“那有没有可能谭玲用的是假名?”
马光平说:“闫支,我和紫山拿谭玲的照片让每一个律师都确认了,他们没见过。”
“那会不会这段时间有律师离职了?”
“我们也问了,确实有一位律师离开过事务所,我和紫山特意跑了一趟,那律师也说不认识。”
闫岷卿终于点了点头,“好,那说明她们不是在事务所认识的。”
正在这时,闫岷卿的手机响了,他接过:“欣龙你说。”
厂区一片寂静,邓欣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
“闫支,我们找到了方雅雯的常用扣扣号、论坛账号,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至于谭玲,没有注册过任何扣扣、论证账号。因为没用手机注册,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其他账号。”
“手机呢?”
“电信那边也查了,方雅雯有手机,谭玲只有家用座机,但是他们的电话都没有彼此的联络信息。”
“行了,行了,你赶紧来农药厂吧,让技术科继续查。”
“好,闫支。”
电话挂断,闫岷卿眉宇深蹙,眼神光芒暗淡,很显然昨晚的所有明朗方向今天都阻碍重重。
如果方雅雯和谭玲根本没有交集,两人交换杀人的推测就完全站不住脚。
闫岷卿忧虑地朝李疏梅瞥了一眼,这个眼神没有杀伤力,只有一种迷茫感,他好像并非是在质疑她,而是没有了方向。
他叹道:“真是奇怪,找不到两人的交集,农药厂翻烂了也找不到任何证据,你们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疏梅很少看到闫岷卿有这种自我怀疑的样子,他平时自信得犹如荷尔蒙分泌过剩的野兽。
他忧虑的视线落在所有人脸上,然而无人能给出答案。
曲青川和费江河也一样,脸上充满淡淡的失落感,马光平三番五次动了动唇,他估摸想安慰安慰大家,但又没有说话。
李疏梅和祁紫山对视了一眼,各自的目光都很淡。
冷冷的空气里,只留下大家呼出的白气。
李疏梅拿出笔记本,她曾经画下过厂里所有的房子和建筑,她依次检查起来。
老夏曾对她说过,雁过留痕,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人经过就会留下痕迹。
忽然,她在其中一处,发现有一间小房子从未被人注意,李疏梅收起笔记本,默默走向那间小房子,祁紫山也默默跟上了。
那是技术楼旁边的一座小房子,在几棵大树下的掩映下,几乎不被人在意,房子很旧,也不起眼,不知道平时是做什么用的。
门是用铁锁和链子锁着的,但两扇门板年久失修,露出一个小门缝,比一个成年人的拳头大一圈。
也许正是因为上了锁,门缝很小,这个小房子又不起眼,所以从来没有人怀疑会有人往里面藏,而李疏梅印象里,谭玲头颅和身材都很小,她一米四五的个子,十分娇小,和一个初中生身材差不多,如果努力一些钻进去应该没有问题。
她翻开笔记本,这是她昨晚画下的谭玲。
一道金色流光蓦地升起,她画下的女人忽然变成一道金色的人影从画中跳出,走向那扇小门,她侧着身,先伸头颅,再挪身体,试了多次才跨越进去。
画面戛然而止,李疏梅有些微微的眩晕感,但并不严重,她扶了下额头,缓了过来。
紫山问:“疏梅,你不舒服?”
“我没事。”她马上对他说,“紫山,这个门缝,谭玲可以钻进去。”
祁紫山没有见过谭玲,先是迟疑了下,很显然没人会认为这个小小的缝隙能钻入一个成年人,但很快,祁紫山就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她,认真点了点头。
他马上联系曲队,不一会一群人跑了过来,曲青川、费江河和马光平都是满脸兴奋,眉梢扬起。
祁紫山说:“疏梅发现这个门缝,谭玲应该能进入。”
闫岷卿却看着门缝提出质疑:“这个门缝,谭玲能进去?”曲青川三人也有些疑惑,脸上的兴奋淡了几分。
李疏梅对尺寸十分敏感,谭玲的头颅如果能进入,她的身体一定能过,而这个小门缝对于她头部的尺寸是刚好的,何况刚刚那道流光绝非她凭空想象。她肯定说:“她可以。”
马光平左看右看,不敢相信道:“这么小的门缝,难怪我们之前忽视了!”
费江河这才笑道:“疏梅视力真不错。”
闫岷卿忙说:“把锁先打开吧。”
两名民警借用工具很快把铁锁打开。门一推开,一团灰尘就飞舞了起来。
闫岷卿皱了皱鼻子说:“屋里空间不大,三个人先进去看看吧。叫周宁赶紧过来。”
“那我和疏梅一起进去。”费江河说。
李疏梅和费江河都已经戴了手套脚套,闫岷卿却要求重新换新的手套脚套,防止破坏证据。
待换好手套鞋套后,李疏梅跟着两人进了屋,从外面看,里面很黑,但走进来,却并不那么黑,里面的光景一目了然,这是一个锅炉房,最里面摆放的是早就停用的大锅炉,靠近门的地方有一排水龙头,还有几个废旧的开水瓶。
这座锅炉房正好在技术楼旁边,两者相距十几米,这说明技术楼的工人曾经经常到这个锅炉房倒热水。
李疏梅跟着他们小心翼翼在屋里勘察起来,离案发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很多痕迹或许已经没有了,这也是她最担心的。
很快周宁和一个同事拿着检测仪器走了进来,他问:“闫支,找到什么没?”
“还没。”闫岷卿刚说完,就在一个地方蹲了下去,“周宁你快来看,这里是不是有人来过。”
李疏梅走近一瞧,这儿正好是窗户下面,好像有脚印,但又不是平常的脚印,是那种重重叠叠反复覆盖的脚印,可能时间长,脚印被灰尘覆盖,不太明显。
周宁和另一个同事立即拿着仪器检测起来,不一会,他抬头说:“闫支,的确有人在这里呆过,不过可能没有取证价值。”
“什么意思?”
“嫌疑人应该戴了鞋套,做好了保护。再加上时间过长。这个足迹就没有了取证价值。”
闫岷卿眉头蹙起,嘴角下沉,挂着失落,沉默半晌,朝门口走去,又转头叮嘱:“周宁,再仔细查一遍。”
“我明白。”
闫岷卿出门以后,李疏梅见费江河还在探查,便问:“老费,我们出去吗?”
费江河“念念不舍”,又走了几步,四处望了望,终于点了点头,朝她挥手表示离开。
费江河路过窗户前,又朝窗外望了望,他突然停在了那儿,眼神凝聚,充满沉思。
李疏梅好奇走上前,也顺着他视线朝窗外望去,这窗户很小,镶嵌着铁栏杆,窗外的树荫也阻挡了视线,但是从这里却能望到大门和保安亭。
技术楼前停着的警车也看得清清楚楚。
费江河突然兴奋道:“疏梅,找到了。”
李疏梅一惊:“找到什么了?”
“谭玲进出厂区的线索。”
“真的?”李疏梅忽然像是停住了心跳。
第55章 第 55 章 惊天转折。
费江河兴奋无比, 叮嘱周宁继续检查,叫李疏梅和他一起出去。出门后,他大声说:“找到了。”
所有目光都一齐望向他。
“找到什么了老费?”马光平惊讶问。
闫岷卿更是一动不动盯着他。
“证据。”费江河昂首挺胸回答。
曲青川惊喜道:“快说说老费。”
“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六点, 方雅雯和蒋晓丽一起驾车来到了农药厂, 当时那辆车就停在技术楼下。”费江河指向技术楼门前停的警车, 意思是当时那辆车就停在那儿,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 当时方雅雯应该调转了车头, 车头朝向保安亭, 车尾朝向这个锅炉房。”
闫岷卿说:“老费, 能不能说重点。”
“这就是重点,”费江河说,“谭玲当时就在方雅雯车子的后备箱里。”
“后备箱?”所有人都怔了怔。
“对,我记得蒋晓丽说, 当时方雅雯把车内音乐开得很大,然后从后备箱拿走了晚餐, 正是这时候,谭玲从后备箱离开, 她直接钻进了锅炉房, 藏在了锅炉房里。”
费江河见大家听得入神,兴致满满地继续说:“那天晚上她就一直呆在锅炉房, 就蹲在窗户下面, 这个窗户能看清保安亭和大门的一举一动,她趁着夜色溜进了技术楼,杀害了罗向松。”
“这就没错了,细节对上了。”闫岷卿恍然大悟地点头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 方雅雯的晚餐一定有问题,肯定混有致幻镇定药物,罗向松吃了晚餐,就昏迷在办公室,谭玲算准时间上楼行凶。”
“你的领悟力很强。”费江河意味不明地笑道。
闫岷卿白了他一眼。
马光平说:“可是我们在晚餐盒里没有检测到任何迷药类物质?”
“因为混有迷药的晚餐盒被谭玲带走了,”费江河说,“她杀了罗向松,处理完现场,然后就重新溜进了锅炉房。”
马光平仍旧疑惑:“但尸检报告显示,罗向松体内仅有农药成分,没有迷药成分。”
费江河道:“一方面迷药在体内是会消化的,我们的设备比较简单可能没检查出来,二方面农药药性太强早就掩盖了那部分迷药。最重要的一点,迷药在体内消失是需要时间的,这反而合理地解释了为什么方雅雯是六点送餐,而罗向松是九点后遇害,三个小时足以让迷药在体内消失。”
“对对对,”马光平惊喜地接过话头说,“谭玲在捆绑罗向松以后,特意等到药效过了才杀人。杀完人以后,她重新回到锅炉房,一直呆到天明,她通过窗户查看外面的情景,等厂区大门打开,保安巡逻的时候,悄悄溜出了厂。”
费江河竖起大拇指,“老马,你真他娘聪明,一点就通。”
马光平咧着嘴笑了,笑得像一个孩子,他反手夸老费:“你他娘才聪明呢!智商超群!”
要不是两人兴高采烈的样子,还以为两人在互相骂架呢,曲青川笑着鼓起了掌,夸赞道:“老费,可以啊有点水平。”
费江河嘿嘿地笑了起来。
李疏梅跟着鼓起掌来,很快锅炉房前掌声一片,闫岷卿竟也渐渐发出笑容,鼓起了掌。
李疏梅却有些感动,她望着费江河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真的好开心,这个案子如今终于有了巨大的突破。
很快,闫岷卿抬手打断了掌声,问:“但证据呢?”
费江河胸有成竹说:“后备箱,后备箱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我和……”他扫了众人一眼,又在李疏梅脸上掠过,最后却停在祁紫山脸庞上,“我和紫山跑一趟吧,叫周宁一起去取证,你们回市局等消息。还有,老闫,赶紧叫人把谭玲控制起来。”
闫岷卿说:“这个我早就安排了,你赶快去取证。现在十一点多了,快去快回,有证据马上打电话回市局。”
“出发。”费江河唤祁紫山和周宁一起出发。
农药厂这边收队了,李疏梅跟着大部队一起回了市局,中午她吃得不多,一直在等祁紫山那边的消息,心里却紧张不断。
这个案子到现在非常不容易,如今找到了很清晰的方向,只差临门一脚了,就像费江河自己说的那样,如果后备箱没有找到证据,那么前面所有的推测就仅是推测。
她特意剥了一粒糖果,含在嘴里压住内心的不安,忽然手机短信响了,她紧张地拿起一看,是祁紫山的短信:疏梅,找到了证据,虽然方雅雯清理了后备箱,但我们还是找到了一枚残缺指纹,周宁在现场就比对了,有八个特征点和谭玲的指纹符合。
李疏梅长长吁了口气,她在“八个特征点”处反复看了看,指纹鉴别的核心就是通过指纹特征点进行匹配,七个特征点匹配成功就能算作有效指纹。
这意味着这个案子可以尘埃落定了。
回想起来,她曾经十分矛盾,因为方雅雯和谭玲都是受害者,她们值得同情,但无论如何,她们所做的,已经违反法律,对于刑警来说,真相比什么都要重要。
这时,曲青川快步走进办公室喊:“疏梅,邓欣龙已经去抓捕谭玲了,闫岷卿让你准备准备,主审谭玲。”
“我审讯谭玲?”
“对,老闫亲口说的。你也不要有压力,他可能考虑你是女同志,更符合审讯流程。现在有证据支持,只要按部就班审讯,谭玲不可能不招。”
“我知道了曲队,我马上准备准备。”
“一定要拿下谭玲,拿不下谭玲,方雅雯更不会招。”
“嗯。对了老费也参加审讯吗?”
“他不参加,你和邓欣龙审讯,我会去旁听。”
“好。”
李疏梅坐下准备时,心里面有些不解,她很意外闫岷卿会让她主审,但是现在也不便多想了,也许正是因为她是女同志,更符合流程吧。
半个多小时以后,曲青川叫他一起去审讯室,在审讯室门口,闫岷卿和邓欣龙也刚到。
闫岷卿目光微沉,望着李疏梅,严肃叮嘱她:“李疏梅,现在只有后备箱的指纹,证据很单薄,不要一开始就把底牌亮出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李疏梅当然明白,后备箱里谭玲留下的指纹只能证明谭玲接触过方雅雯的汽车,并不能证明谭玲杀害了罗向松,如果过早亮出这个证据,谭玲若有对策,那么这场审讯很可能失败。
疏梅在准备这场审讯时就想到了这一点,对于闫岷卿的嘱咐,她马上点了点头。
闫岷卿又严肃道:“提醒你一下,审讯时不要提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尽量按流程办。”
闫岷卿果然还记得上次审讯时的小插曲,上次李疏梅不过“问候”了声方雅雯的孩子。她当然知道正式流程是什么,但她并不觉得那些话是无关紧要的。
她没回答也没点头,闫岷卿也没再说,邓欣龙推开门,迎他进去。
李疏梅跟着大家进门,第一眼就瞧见坐在审讯桌里的谭玲。
谭玲长得小巧,因为局促紧张,她的五官拧在一块,小脸也就像一块微蜷的巴掌,她的眼里露出湿润怯懦的微光,抬眼望了一眼李疏梅后,又慢慢垂下了眼皮。
李疏梅坐进主审座位,翻开本子,曲青川走在最后面把审讯室门关上。
审讯正式开始,她做了半小时的准备,按照她的计划,她认为谭玲应该会招,但前提是打开她的社恐“开关”。
李疏梅正襟危坐,问:“我们的审讯现在开始。你好,姓名,性别,年龄,籍贯,现居地,请回答下?”
谭玲气口很小,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地回答了出来,这个过程她始终低着头,放在桌上的一对手指绞在一起。
在她说到现居地时,闫岷卿冷了一声:“谭玲,你说话的声音谁听得见。”
谭玲吓得脑袋颤了一下,连声说对不起,又提高音量把地址重说了一遍。而她绞在一起的手指却更使力了,李疏梅甚至能看见她用指甲紧掐皮肤的残忍动作。
谭玲情绪太紧张,这对审讯并不利,她必须要尝试让她放松下来。
李疏梅用平缓的语气道:“谭玲,现在能大声回答我的问题吗?”
“……能。”谭玲轻轻点了点头。
闫岷卿厉声说:“谭玲,是不是没吃饱饭?”
“能——”谭玲重重地应了一声,但随之是巴掌大的脸上,要哭又不敢哭的状态。
李疏梅知道这是审讯的常态方式,通过强有力的气场压制嫌疑人,将对方制服。很多杀人越货的犯罪嫌疑人在生活中横行霸道,但在审讯室里却总会败下阵来。
但谭玲不一样,如果这样下去,会适得其反。
李疏梅在警大读书时,暑假做过一段时间福利院志愿者,福利院的孩子们因为家庭特殊原因,有不少都是社恐,他们不愿意和人交流。
那时,因李疏梅长得天生冷漠,使得孩子们更是不愿和她玩,他们反而和其他志愿者还能说上话,她那时候竟有些自卑,后来福利院老师教了她一个方法,那就是微笑和赞美。
于是她试着去做,虽然笑得不那么灿烂,赞美得不那么高明,但有几个孩子却慢慢接受了她。
她想借助这样的方法来和谭玲沟通:“谭玲,女儿现在在哪呢?”
谭玲很蓦然地抬了下眼,她一定始料未及,这时候竟有人提起她的孩子。
“咳咳。”审讯室里发出了一声轻咳声。
轻咳声很清脆,李疏梅听得出来闫岷卿在提醒她,不要提及“无关紧要”的事情。
谭玲很快做了回答:“在学校,她放学我就去接她。”
李疏梅发现她的回答很平稳,在描述女儿时,她没有那么社恐。
她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问:“你女儿很聪明吧,你一定以她为骄傲!”她去谭玲家见过墙上挂着的奖状,那都是她女儿在小学时得到的表扬。
“咳咳。”闫岷卿又不出意外轻咳提醒,这次提醒声大了几分。
谭玲莫名看了眼闫岷卿,又回到李疏梅的视线里,说:“是啊,女儿是我的骄傲,她一直都是,永远都是!”
她的语气很坚定,也透露出对女儿的思念和爱护,她正是作为一个伟大的母亲在回答李疏梅的问题。
李疏梅觉得她渐渐减淡了紧张的状态,她继续问:“还记得第一次她带回奖状的样子吗?”
“记得……”谭玲几乎没做思考就回答道,“我记得……”她眼里充满了幸福,似乎在回想那段灿烂的经历,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她一定还想表达得更多。
“咳咳!”闫岷卿第三次给予了提醒,但这次的轻咳,急促、有力,是在警告李疏梅。
明明谭玲要表达更多的经历,那也许是这次审讯的突破口,但因为闫岷卿的干预,谭玲紧紧把嘴巴闭上了。
李疏梅很生气,说好是让她主审,怎么老是干预,她终于明白了闫岷卿让她审讯的目的,他想要控制她,他一步步的举止言行都表明他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他一定认为她是一个女生,不能明面上对付,所以他想逐渐控制她。
她冷冷地扭过头,瞪了闫岷卿一眼,冷声道:“闫支,您要是身体不舒服,麻烦先出去!”
这句话如同一颗劲爆的子弹,直接击穿闫岷卿的表情,他瞳孔睁大,整个神情恍了一下。
曲青川抿唇窃笑,他全程旁听,早看出闫岷卿和李疏梅的审讯思路不一样,如果换做别人,一定会按照闫岷卿的思路纠正审讯方向,但李疏梅不但没有,她的眼神冷漠如铁,而又不容置疑,他第一次发觉她这股子气质难能可贵。
此时此刻的闫岷卿,不论是考虑审讯场合,还是考虑面子工程,他都无法发作。
他憋着气,黑着脸,不吱声。
像一个被老师严厉训斥的学生。
离闫岷卿最近的邓欣龙舔了舔嘴唇,“顾左右而言他”地翻起笔记本。
终于安静了,李疏梅把冷冷的目光从闫岷卿冷黑的表情里收回,再次回到谭玲这边。
“谭玲,你丈夫褚前忠和你一样关注孩子吗?”
刚刚还沉浸在幸福氛围里的谭玲,眼皮往下压,摇头说:“他很忙,不像我,可以一直陪着女儿。”
“可以评价下你丈夫吗?”李疏梅继续追问。
“……老实本分,善,善良……”谭玲的声音又变小了,如果不仔细听,很可能听不清。
但这回,闫岷卿并没有说话,李疏梅觉得能听清就行,她继续问:“他对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