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心里抗拒,萧扶光还是在第一时间将朝廷派了使者过来敦促和谈的事情告知了闻承暻,谁料太子一副早就知道了的模样,还冲他笑:“孤在雁门关的时候就收到消息了,只是想着让你好歹松快两天再告诉你。”
见太子已经知道了,萧扶光只好假意抱怨道:“家父估计是对臣不放心,怕我拖您的后腿,这才屁颠颠地领了活儿要过来。”
明面上是埋怨,实际却是在给靖远侯这堪称二五仔的行为开脱。
闻承暻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仍旧只是笑:“你孤身在外,令尊放心不下想要过来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他完全没有怪罪的意思,反倒让萧扶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正巧你们都在,倒省了我不少事儿。”
萧扶光回头看去,便见冯修微一身银白轻甲,笑意盈盈的冲闻承暻行了个不伦不类的蹲福,又道:“柔然内乱的好消息传回来后,城中百姓便自发组织了庆典,如今还派我过来,请殿下和世子赏光呢。”
再看向萧扶光,他长了一副人畜无害的样貌,却让他们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鸡犬不宁。
她便越发想杀了萧扶光,若无萧扶光,他们一家必然和睦。
萧扶光此时一副惊恐的表情,又做起和事佬,“堂叔这说的哪里话,为父为母爱子女,婶婶心疼璋弟是作为母亲对孩子的爱护,不似我父母早亡,若非父母早亡此时我也应当备受宠爱。堂叔莫要说气话,你与婶婶恩爱数十载,怎可将休妻的话挂于嘴边,伤了情分也伤了婶婶的心。”
看似是在替萧璋和堂婶说好话,其实是在说自己可怜,没有父母疼爱,又卖了一波惨。
这下萧昶更是心疼萧扶光,“过往是堂叔对你照顾不周,以后我与你堂婶定会再细心一些。”
萧扶光笑了一下,“多谢堂叔。”
萧璋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他就是觉得很不舒服,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萧昶瞪眼:“你还不去祠堂跪着等我亲自抬你过去吗?”
林茵然赶忙拉着萧璋离开。
萧扶光赶忙小声吩咐杏儿,看似小声,实则有刻意控制音量,能刚好让两步外的萧昶听见。
“你去准备厚些的衣服和蒲团,免得璋弟膝盖疼。”
萧昶:“不准去,就让他给我跪地上,让他也吃点苦头,知道自己以后应该怎么说话。不疼不长记性。”
萧璋走出几步,听见他爹这话,气得肺管子都要炸了。
三言两语又把他的蒲团给弄没了,这怕不是专门克他的吧。
但他已经不敢再说话了,生怕一会又加重惩罚,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看他母子二人今日吃了个哑巴亏,萧扶光心中别提多畅快。
萧璋这种从小富养在家里也没吃什么苦,在外有居安城萧家的名号照着,向来顺风顺水,觉得所有人都应该让着他,没经历过勾心斗角,又怎知人心险恶,脑子发育不全,情商也不够。
对付这种小虾米,萧扶光都不用使全力,就让他招架不住。
来到后花园的回廊上,萧璋挣开林茵然的手,一屁股坐在回廊的栏台上,顺手扯了一朵还没开的牡丹花苞,揉了个粉碎。
“气死我了,萧扶光他是成心跟我过不去吧!”
林茵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从前厅到后花园这段路程,她就一直在想今日萧扶光的表现,好似处处针对着他们母子。
加上今日萧扶光可以提起,是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把他推入水中,还要她调查这个人的身份。
种种迹象表明,杏儿应该是把话都告诉他了。
“璋儿,他可能知道了。”
萧璋没反应过来,“知道什么了?”
随即看他娘一脸担忧,猛地惊醒,“你是说他知道是我把他……”
话未说完,便被林茵然制止,“小心隔墙有耳。”
萧璋赶忙捂住自己的嘴,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有不该出现的人,这才放下。
今日萧扶光如此针对他,他笃定地说:“娘,他必然是知道了。”
“他会不会去报官。”
林茵然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摇头:“不会,他没有证据,没抓到现行,他也没看见就是你,仅凭杏儿的话,不足以说明是你做的。”
萧璋这才放心了一些,转而他又开始担心,“那他日后岂不是要经常针对我。”
林茵然:“日后你见了他,恭敬些,忍一时,快活一世。”
不用明说,萧璋也知道他娘的意思,嘿嘿一笑。
就连跪祠堂,也觉得没什么了。
反正萧扶光活不长久,等他死了,一切都是自己的,就让他再威风一段时间。
首战告捷,平日里觉得难以下咽的饭菜,今日都觉得有滋有味,硬是比平常多吃了一碗饭。
饭后萧昶还有事情要处理,萧扶光和杏儿一同回了自己的院子。
关上院门,杏儿终于可以放心地笑出声了,按照昨夜学会的赞美方式竖起两根大拇指,“公子,你今日真厉害。”
萧扶光轻笑,“想要惩治一个人,不一定要打打杀杀。”
他敲了敲脑袋,“用这里,也可以。”
杏儿点头,“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把萧璋送进祠堂,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杏儿相信萧扶光还有其他的手段。
这确实只是个开胃菜。
萧昶会把萧璋送进祠堂是萧扶光没想到的,于是他顺着萧昶的想法,巧妙地收拾了萧璋一番。
就在刚才吃饭的时候,萧扶光又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他和杏儿说:“接下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教给你做。”
杏儿摩拳擦掌,眼里难掩兴奋:“公子你说。”
萧扶光道:“你这样……”
萧扶光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杏儿,听得杏儿连连惊讶。
萧扶光说完后,她眨着大眼睛,半天都没回过神。
回神后,直接对萧扶光佩服得五体投地。
孙子有曰:上伐谋,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可见谋略是最为重要的。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萧扶光亦是以攻心为主。
杏儿:“公子,你这脑袋是什么做的,怎么如此聪明。”
萧扶光笑着说:“多读书,多学习。”
杏儿叹了口气,她一个女子,哪有什么读书机会。
听说在开国时,第一位国君便是女子,极为聪慧,严苛制定律法,女子可入朝为官,亦能展现自己的才能,还建立了娘子军,在关外奋勇杀敌,那时的女子地位与男子无异,无论男女,只能有一位伴侣,除非亡故,通奸者无论男女五马分尸。
女君在位期间,出过两任女宰相,七位女将军。
在女君的带领下,四处征战,统一周边小国,开疆扩土。
在位四十年,胜国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女君一生未嫁,临终前留下遗言,王位能者居之,传位给自己一手培养的伯帝。
伯帝刚上位那些年,一直按照女君的遗言,励精图治,到了晚年受奸人挑拨,开始推翻女君制定的制度,不许女子入学堂学习知识,解散娘子军,女子禁止入朝为官,不许女子做生意,没有继承财物的权利,且没有资格和丈夫和离,男子可以一妻多妾,女子亦不可休夫。
百年前女子也曾短暂地辉煌过,只可惜自己没能赶上那个好时代。
现在虽然废除了女子不可以入学堂的律法,仍是很少一部分达官贵人豪商巨贾家的女子才能识字读书,更多的女子依旧没有接受教育的机会。
萧扶光当然知道杏儿为什么叹气,这个世界和他所在的世界不同,并非人人平等,教育资源垄断在极少数一部分人手里,女子无法跨越阶级冲破牢笼,她们没有自己的身份,有的只是某个男人的女儿,某个男人的妻子,某个男人的母亲,永远都只是附属品。
萧扶光讨厌这里的封建思想,讨厌这里对女子的禁锢。
他道:“希望有朝一日,女子也能识字读书,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受任何束缚。”
杏儿无奈地说:“除非能够再出一个女君。”
萧扶光却道:“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不应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杏儿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振聋发聩。
没有女子不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可她是女子,生在这个国家,生而就被束缚,想要逃脱禁锢,谈何容易。
她遗憾没能生在女君存在的时代,在那个女子也能当家做主的时代。
萧扶光一直觉得胜国开国的女君是一位先行者,思想过于前卫,女君统一各国,文字、语言、货币,男女平等的观念,像极了始皇,律法也与他所学到的法律类似,有出入但不多。
只是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始皇能有这样的思想,历史长河中,亦有相似者。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改变别人的命运,但我能够给你学习知识的机会,你可愿意跟着我读书认字?”
杏儿的眼里闪烁光芒,“公子,你真的愿意让我跟着你读书认字?”
萧扶光:“当然愿意,如果我能让更多的女子读书认字,不枉我来这世界走一遭。”
杏儿顿时眼泪夺眶而出,“公子,我愿意。”
萧扶光给她递上帕子,“别哭,我会把我懂的都交给你。”
杏儿扑通一声跪下,快速给萧扶光磕了个头,“多谢公子。”
速度快的萧扶光都没拦住。
他板起脸:“既然往后你要跟着我学知识,那便要按照我的规矩来,我崇尚男女平等,不喜欢阶级层级,所以不喜欢旁人跪我。”
杏儿赶忙起身,“好的公子。”
萧扶光:“其实你大可对我直呼其名,叫我萧扶光,或者喊我一声哥。”
杏儿惊讶地看着萧扶光,“公子,你确定我可以喊你哥?”
对杏儿来说,萧扶光能够教她识字,已经是她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没想到萧扶光能如此不拘小节。
“公子,你怕不是天上下凡的神仙吧。”
萧扶光被她的脑回路逗笑了,“我和你一样,都是普通人,一条命,要吃饭要喝水。”
杏儿从小生存的环境,接受的观念,女子都是没有选择权的。
萧扶光不仅愿意教她认字读书,还愿意平等地对待她,有如此不符这个时代的想法,她能想到的也就是天神下凡了。
她想,若是女君传位给了萧扶光,或许现在女子的地位会有所不同。
“我还是叫你公子吧。”她无法突破束缚,真正地与萧扶光做到平等。
萧扶光:“随你。”
萧扶光也能理解杏儿,她的生活状态和世界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阶级思想伴随她生长这么多年,也不是一时半刻一两句言语就能消散的。
也需要时间给杏儿适应。
傍晚时分,平安领着僧人入府,足有十九人。
午饭时萧扶光便和萧昶说过平安出府请僧人的事,僧人就住在萧扶光的院子里。
萧扶光所住的院子是萧府最大的一个院子,三进三出,房屋足有十余间,院子坐北朝南,采光极好,足够所有的僧人居住。
下午就已经让府里的仆人收拾好了。
僧人来时抬了近十个大木箱,里面装着法器。
其中有两箱装的都是兵器。
真正的僧人只有七个,其中一位是首座,剩下十二个都是假扮成僧人的镖师。
饶是穿着僧人的僧袍,也不难看出,这一个个的都是身强体壮。
萧昶看了觉得奇怪,问首座:“怎的有这么多未曾剃发的僧人。”
首座:“带发修行。”走前公子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杏儿领悟了其中的意思,现在自然是能伸能屈。
从前她遇事只知莽撞,自打跟在公子身边,杏儿就学会以退为进,看似是退,实则是进。
如今她放低了姿态,主动与吴妈妈亲昵,说的也都是些掏心掏肺的话。
林婶娘的脾气一向不好,谁在她手下讨生活都不会太如意,杏儿也算是找准了吴妈妈的弱点,对症下药。
杏儿说得很对,若非林婶娘贪得无厌,让她想办法弄走杏儿,后边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她的侄儿就不会死。
推卸责任是人的本能,即便明知道是自己错了,若是有人给了台阶,都会顺着台阶下。
如今杏儿就给了吴妈妈一个台阶,让她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侄儿的死推在林茵然的身上,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杏儿见机,又补上一刀,彻底将吴妈妈的罪行推给了林茵然:“吴妈妈,咱们都是受害人,难道你不想惩治真凶,甘愿替真凶承担罪名?往后一生都在忏悔中度过吗?”
吴妈妈自然是想的,如今杏儿给了她很好的宣泄口。
趁着吴妈妈动摇之际,杏儿继续说:“这罪名凭什么要吴妈妈您来承担,林婶娘却能两手干净不染尘埃?吴妈妈,我在林婶娘院中,您对我们这些普通仆人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一起和林婶娘把这份债讨回来。”
吴妈妈被杏儿鼓动,此时满腔的怒火已经从杏儿身上转移到林婶娘的身上。
是啊,凭什么所有的恶果都要她来承担,而她林茵然,却能美美隐身。
吴妈妈虽气愤,却不傻:“我可以回到萧府,可以与你们联手扳倒林茵然,扳倒林茵然,你们过河拆桥怎么办?”
来之前杏儿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对于吴妈妈的问题,她答:“吴妈妈,这您大可放心,从前的恩怨自然是一笔勾销,你让侄儿杀我,我反杀了你的侄儿,咱们也算互相有把柄握在彼此的手里,我若对您落井下石,您不还有我的把柄在手里吗?到头来我不也落不着好。”
她这般说,吴妈妈才松懈下来。
也是,即便杏儿无罪,清白的好儿郎又怎会要一个杀过人的女子呢?
名声尤为重要,杏儿当初不肯签认罪书,亦是为了给自己留下一个好名声。
如此,吴妈妈才放心,她道:“好,我随你回府,但我的工钱不能比原来低。”
杏儿将自己买完东西剩下的五十两银票交给吴妈妈,“妈妈,这是我私人给您的,公子同我讲了,工钱翻倍。”
吴妈妈这才满意,收起银票,“如此,我便放心了。”
杏儿:“那我便在府中等候吴妈妈了。”
这些东西,公子早就想到了,也早就交代她了。
杏儿也很聪明,一点就通。
她并不害怕自己的名声因此受损,将来若是吴妈妈有了二心,她丝毫不会手软,即便是旁人知道她杀过人,她也能做到坦荡,世上总有人超然物外,如公子与平安哥哥那般,不在意她杀过人,依旧以诚相待。
这世间男子,总有人不怕她杀过人,并非所有的男子都循规蹈矩。
从前她的目的是让家人都过上好生活,如今公子帮她做到了,而今,她的目的是帮助公子管好家业,多读书多认字,女子的一生,不该仅限于要嫁给什么样的人,让对方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生活。
公子说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不应该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杏儿如今觉得公子说得对,她可以认字读书,多学知识,丰富自己,不应只想着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把自己的人生与男人绑定在一起,她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如今她手里的钱,足够她在居安城买一座宅子,把母亲与弟弟妹妹一并接到城中居住,足够让弟弟和妹妹一起去书院读书,找一个不错的先生教他们读书认字,又何须依靠男人?
萧扶光掌家不过几日时间,林婶娘快要发疯了。
杏儿现在成了府上的女管事,府上众人也都倒向了杏儿,从前自己院里的几个丫鬟,纷纷跑去巴结杏儿,整日看不到人。
从前吃穿用度她院里都是顶好的,按照萧扶光的配置,现如今每日吃食上就有了巨大的变化,从前每日都可喝鸡汤鱼汤,吩咐厨房做好就行,如今想要吃这些,得看厨房管事的脸色,杏儿故意卡着她们的饮食标准。
特别是萧璋受到惊吓,一直没恢复过来,人参这种东西从前唾手可得,如今要半根煲汤都不行,短短几日,从外面买吃食和补品,就花了三十两银子。
即便他们攒下不少家产,可照着这个劲头,几天就用了三十两,一个月怎么着就得上百两,院里这些丫鬟也生出了二心,她还得时不时拿钱安抚,就她现有的这些家底,撑不住太久。
来年开春,萧璋还得入京赶考,参加科举,路上的盘缠得准备足,还需额外准备钱财,用来在京城结交名贵。
京城那些富家子弟,随便出手都是几十上百两,银钱不备足,将来去了京城如何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