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交心(2 / 2)

一千两够他们在此处买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可在京城,客栈一间小房子,一个月就得十五两银子,住得好点一个月得要数十两,还不算吃食,若想在京城买个三进三出的小宅子,她手中的钱是断然不够的。

林茵然算着钱财发愁,如今算是只出不进,心中着急。

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时她正发愁,音儿又给她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音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

林茵然本就心烦,看她这样,就更是来气,“你是撞鬼了吗?”

音儿稳住身形后,忙道:“林婶娘,大事不好了,比撞鬼还要恐怖。”

林茵然皱起眉,“怎么了?”

音儿道:“吴妈妈回来了。”

“这是好事,快让她来见我。”

“只怕是不行。”音儿说:“吴妈妈,跟在杏儿身旁,将东西都搬进了公子的院里。”

“什么!”林茵然噌的一下站立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险些栽倒在地。

音儿赶忙上前搀扶,“林婶娘,你没事吧?”

林茵然撑着桌子重新坐下,想喝口茶压压惊,手抖得厉害,茶盏里的茶险些撒了出来。

强撑着镇定,林茵然再度站起身,“叫上人,与我一同去找吴妈妈。”

音儿道:“是。”如今有人愿意出钱雇佣他们配合剿匪,银钱给的足,足够他们家里人后顾无忧,若是能将这些山匪一网打尽,将来走镖安全不说,也能减少损失,还能给周边的一些山匪心里震慑。

这是主路,有人走镖不奇怪。

还有些镖师伪装成去寺庙上香的人,稀稀拉拉地散在他们周围。

萧扶光心中毫不紧张,于他来说,生死并不重要,或许死了,他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一切回到正轨。

反而心中还有些期待,在盼望着山匪出现。

反倒是平安,格外的紧张,“公子,你说,县令他们今日会带人来配合我们缉拿山匪吗?”

“我不清楚。”

萧扶光确实预料不到。

就算他们不来,萧扶光也不会怪他们,毕竟,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人家不来,也很正常。

萧扶光看平安这样,问道:“你怕?”

在萧扶光面前,平安总是轻而易举地被看穿,他有些窘迫:“确实怕。”

“怕才是对的,怕死你才会惜命,才会有更大的活下去的概率。”

不怕死,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反而活着的概率会小。

萧扶光觉得这是好事。

平安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其他的含义,“公子好像一直很淡定。”

萧扶光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因为我不怕死。”

平安有些诧异:“怎么会有人不怕死呢?”

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萧扶光不怕死,而是在这里,他不怕死。

他对这里没有认同感,也从未想过要一直留在这里,他想要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所以他不怕死。

在原来的世界里,他也是个怕死的人,他怕他死了父母会伤心,怕在乎的人难过。

但若是需要他付出生命,他不会犹豫。

只是这里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价值。

所以不怕死。

反而期待死亡。

过往二十多年接受的教育告诉他要珍爱自己的生命,工作的几年时间里,每天都和各种刑事案件打交道,见过太多死者,所以他不会主动选择去死,这也是为什么他至今还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也可能是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太短,还有事情没完成,作为一名警察,一名刑警,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替受害人讨回公道,查清事情的真相,让坏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守护人民的财产安全,维护法律的公平正义。

/更多内/容请]搜44索QQ[频道:西图.澜娅

从前的萧扶光莫名地落水,他来到了这里,让他本能地想要替萧扶光讨一个公道。

或许时间长了,在这里枯燥了,乏味了,思念家人和自己原来的生活,强烈地想要回到他们身边时,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平安没有得到萧扶光的回应,他知道,公子今日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萧扶光道:“生命存在是有价值的,平安,你回去吧。”

平安摇头:“公子,我怕死,但我不会逃,我会和你一起。”

萧扶光:“你活下去,还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做,若你不活下去,杏儿怎么办?她一个人撑不住萧家的家业,若是斗不过林婶娘一家,一切就都白费了。”

“停车。”

萧扶光喊马夫。

马夫停下车子。

萧扶光替平安挑起帘子,说道:“下车,回去吧,记住我和你说的话,萧家还得靠你。”

平安把住车窗,“我不走,公子。”

萧扶光:“我不一定会死,你也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带平安出来,不是让他和自己一起面对山匪,而是想让杏儿放心,让她不至于乱了阵脚,能配合着他把这个局做下去。

平安:“公子,你就让我跟你一起,别赶我走。”

“平安,听话,别让我做了这么久的局白费,若不然,即便是我回到自己的世界,我心中也不会好受。”

与萧扶光坚定的眼神对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淡然。

拗不过,平安下了马车,下车前,他说:“公子,我去找县令。”

萧扶光脸上浮现笑意,挥手示意他走,“去吧。”

他对马夫说,“走吧。”

马车驶过平安身旁,下一瞬,平安往反方向跑去。

他跑得很快,很快,他想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早点跑到衙门,见到县令,求县令帮忙,说不定萧扶光就会安全了。

他希望他的公子回来,但此刻,他不希望萧扶光就这么死去。

萧扶光掀起帘子,这马车坐着着实不舒服,但他想看看这美丽风景,仔细闻,还能闻到山花的香气。

一阵风吹过,卷起花瓣,飘向远方。

萧扶光收回视线。

轻声道:“希望能够回到父母的身边。”

他不想和这些花瓣一样,被风卷起,飘到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从前生长的故乡。

他听到疾驰的马蹄声和山匪们的叫嚣声。

循声望去,两边的山林里冲出了不少人,他们拿着大砍刀。

萧扶光想,这样的刀砍在人身上,应该很疼吧。

身后距离他们不远的镖师,纷纷打开随车的箱子,里面放着与山匪相同的砍刀。

但他们手里砍刀的质量,要比山匪好很多。

萧扶光掀开帘子,对马车的车夫说,“你下去,我来。”

车夫看着这场面也怕,毫不犹豫地就跳了下去,马车的速度并不快,他也没受伤。

萧扶光顶替了马夫的位置,他不会赶马车,但不要紧,马受惊了就会横冲直撞,何况是三匹马,直接就朝着山匪冲下来的阵营奔驰而去。

等林茵然从屋里出来,发现院里只有音儿和另一位负责扫地的仆人。

林茵然问:“其他人呢?”

音儿:“她们都不在院中。”

林茵然气不打一处来,“从前我得势,她们处处巴结,如今我落了难,她们倒是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林茵然带着仅剩的两个仆人前往萧扶光的院子里。

还未走至萧扶光的院子,就在后花园中见到了吴妈妈,不仅有吴妈妈,还有府中后院全数仆人。

杏儿和吴妈妈站在仆人的对面,吴妈妈正在训话。

让大家认清自己的主子,这府上的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萧扶光。

杏儿看到林茵然来了,笑着和她打招呼,“林婶娘,您不用来听训的。”

这话一出,差点没给林茵然气死。

其他仆人差点笑出声。

这并未影响吴妈妈继续训话,“从今日起,后院严格按照等级制度做事,无规矩不成方圆,各院由管事的负责,出了问题,管事连坐,杏儿姑娘则是后院新的女管事,往后见了杏儿姑娘,大家也要严格遵守规矩,莫要再直呼其名,要称呼周管事。”

杏儿本姓是周,全名周文杏,从前是府中最低等的女仆,因此都叫她小名杏儿,如今还未满十八,也不曾嫁人,吴妈妈也是思考了很久,才定下这个称呼。

若是成婚的女子,可喊一声娘子,到了中年可喊姑姑,再年长可喊妈妈,等到老年便可称呼婆婆。

“还不见过周管事。”吴妈妈出声提醒。

众仆人齐声道:“见过周管事。”

府中只有做到各院一等仆人,才能带上自己的姓氏。

因此后院从前能被带上自己姓氏称呼的,只有几个人,林茵然院里的吴妈妈,厨房的窦妈妈,以及负责后院采买的张妈妈,小库房记账的陈妈妈,和负责后院景观洒扫的郑妈妈,如今再多加上一个杏儿。

吴妈妈今日入府给杏儿上的第一课,就是要她立下规矩,从今往后管事就得有管事的样子,要拿出自己的威严。

杏儿道:“往后还望大家各司其职,与我同心协力,管理好萧府内宅。”

“谨遵管事教诲。”

杏儿:“各自散去吧。”

林茵然站在回廊上,手中的帕子都快被她揪烂了。

她手中的帕子,是江南最有名的绣坊卖的,价格不菲。

杏儿看向林茵然,“林婶娘对我刚才的表现可还满意?”

林茵然没看杏儿,视线越过杏儿看向她身后站着的吴妈妈,道:“吴妈妈几时回来的?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

吴妈妈道:“今日刚回来。”

林茵然道:“吴妈妈莫不是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吴妈妈恭敬道:“自然不敢忘。”

林茵然嘴角正要上扬,就听吴妈妈后头又跟了一句。

“我们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公子。”

林茵然原本的笑意一下僵在了脸上,“吴妈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叛主不成?”

“林婶娘这说的哪里话,我的契约是与萧府签订的,公子是萧府唯一的主子,如今我效忠的主子也是公子,怎能算叛主呢?”

吴妈妈顿了顿,又道:“林婶娘,慎言。”

僧人在这里地位奇高,带发修行也是律法允许的,因此萧昶也没过多的怀疑。

平安去的寺庙是由“萧扶光”的母亲出资承建的,为的就是替萧扶光行善积德,因此这次平安前去寺庙请僧人到家中诵经,主持十分愿意帮他们这个忙。

僧人们白日在萧扶光的院外围墙而坐诵经祈福,夜里宿在萧扶光院里。

一切安排妥当后,平安终于发现了问题。

“公子,杏儿怎么不见了?”

萧扶光道:“我交代她去做其他事情了。”

平安哦了一声,“公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萧扶光:“你帮我出去买点能够让人产生幻觉的药。”

平安:“公子你要这要做什么?”

萧扶光:“等你买了回来我再与你说。”

平安:“这种药物药铺应该不卖,等到夜里我偷摸溜出去,去鬼市看看。”

萧扶光嗯了一声。

杏儿去厨房准备了不少好吃的,装进食盒里,没回萧扶光的院子,而是去了祠堂。

祠堂里,萧璋已经跪了一个下午了,几个时辰跪下来,没有蒲团垫在膝盖下面,此时的膝盖早就发疼了。

加之不准他吃饭,肚子饿得咕咕叫。

因为他爹的禁令,他娘也不敢贸然给他送吃的,怕到时候家里真的闹起来。

杏儿提着食盒到祠堂,门外两个护院将他拦住,“萧叔爷说了,不能给堂公子送吃食。”

萧扶光这一房才是主家,萧昶和林茵然不是主人,也不是萧扶光父亲这一房的亲兄弟,因此连亲堂都算不上,只能算旁支远堂,半个主人也算不上,同样是仆人,只是比府中其他仆人多了一层远堂的亲戚关系,府中仆人多称呼他们为叔爷和婶娘,平安和杏儿倚着萧扶光才会叫堂叔堂婶。

杏儿莞尔一笑,举着食盒说道:“堂叔爷说不让送,但我是奉主家公子的命令来给堂公子送吃的,堂叔爷总不至于将主家公子赶出府去。”

若真是赶出去了,那不是造反了,要真是赶出去就好了,直接上衙门报官。

该说他敏锐,还是该说他们心有灵犀呢?

萧扶光的这番话,竟然与闻承暻自己的推断一般无二。

但多一个人印证自己的猜想,只会让闻承暻更加难受和暴躁,他怏怏地翻了个身,声音倦怠:“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恨皇帝。”

交心可以,但您有必要兜头就来这么猛的吗?

萧扶光吓得半坐了起来,差点儿就没尖叫阻止了:“殿下您不要说醉话了。”

将憋了很久的心里话吐了出去,闻承暻只觉得胸口都松快了不少,此时他一手垫在脑后,一手闲闲拨弄着帐子垂下来的丝绦,对于萧扶光的抗议置若罔闻:“我没有醉。”

“他优柔寡断、软弱无能,面对身边人,他处处猜忌,面对强敌时,膝盖又软趴趴。永远看不到长久,只求当下快活。”

“这些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可能没什么,但是放在一个皇帝身上,那就是对天下万民的残忍。”

“他真的算不上一个好皇帝。”太子的声音闷闷的,低到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但他对孤,的的确确是一片慈父之心。”

作为一个儿子,他发自内心的爱戴父亲,但作为大雍的太子,他无法不痛恨兴平帝的懦弱无能。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在他胸腔深处不知道埋藏了多少岁月,他将这些偏激的想法隐藏的很好,从未表现出来过一丝一毫,一直都是那个老成持重、尽职尽责的太子。

但是今晚,借着一点儿若有似无的酒意,他突然觉得,拥有着一对亮晶晶猫儿眼的靖远侯世子,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倾诉对象。

果然,在听完他那些违天逆理的狂悖言论后,萧扶光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制止,而是在仔细思考了一番之后答复他:“有没有可能,在您做了这些之后,陛下就会改变想法呢?”

闻承暻有些没听明白,于是萧扶光继续补充道:“就以臣为例吧。一开始臣领了光禄寺的缺之后,家父生怕臣行差踏错毁了侯府的基业,为此没少对臣耳提面命。但后来臣说要出使北疆,父亲却是第一个放手支持臣的。”

“有些时候,是不是父辈们年轻时也曾经尝试过一些道路,正是因为他们走过这条路,知道走下去看不到希望,所以才会拦着孩子们,不想孩子再经历一次他们遭受的苦楚。”

“但如果孩子能带回一条看得见希望的路,说不定父辈也会转变想法,放手让孩子们一搏呢?”

说完,萧扶光自己先愣了一下。

靖远侯,不会真的就是这样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