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则是在院外用杆子外举着布条来回晃动,像极了冤魂飘荡。
莫说是放在封建迷信的古代,就是放在无鬼神论的现代灵堂里,三更半夜也能把人吓破胆。
何况现在的萧璋还产生了幻觉。
两名镖师手上拖着链子,在石头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门外窗外还有人东西来回飘着。
萧璋原本就有点迷糊,眼看着白烟从牌位下方的空隙钻出来,还有叮叮当当地响声。
这些声音普通人听着只会觉得吵,中了能让人致幻的药,听在萧璋的耳朵里,简直就是3D魔幻立体的声音,就像数十人同时在他耳边发出声音一样。
其中他好似还听到僧人诵经的声音。
“还我儿命来——”
杏儿假扮已经过世的老夫人,披头散发面色惨白,脚步轻盈缓缓挪动,看着就像是在飘一样。
祠堂灯光昏暗,夜间光线条件本就不好,加上大量的白色烟雾,萧璋根本看不清楚眼前女子的脸。
仅凭借她一句话,便认为她就是萧扶光的母亲。
杏儿刻意地压低嗓音喊着:“还我儿命来——”
再看女子身后跟着一黑一白,手上都拿着锁链的人,妥妥的黑白无常,吓得萧璋连连后退。
杏儿步步紧逼:“还我儿命来——”
“走开,不要过来。”
萧璋闭着眼挥手乱打一通,吓得他浑身发抖,“我没有杀你儿子,你不要找我。”
杏儿:“是你,是你把他推下水的。”
萧璋缩成一团,外面还有杂乱的阴森恐怖的叫声,吓得他根本不敢睁眼。
杏儿用白布勒住萧璋的脖子。
窒息感瞬间席卷萧璋,他挣扎着想要逃脱,但他使不上一点力气。
就在他快要窒息而亡时,杏儿松开了手中的白布,稍稍让萧璋缓了一口气。
“去和我儿认罪,不然我日日找你,夜夜缠着你,知道把你的魂魄勾到阴曹地府,你去和阎王认罪。”
萧璋早已经被恐惧淹没,现在别说是让他去给萧扶光道歉,就是让他去吃猪食他也吃。
“记住了吗?去给我儿认罪,否则明日我再来,将你带至阴曹地府见阎王。”
萧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说话哆哆嗦嗦:“记住了,记住了。”
“那你还不快去,是想见阎王吗?”
萧璋顾不得腿软害怕,恐惧战胜了一切,跌跌撞撞起身朝外跑去,边跑边喊,“别带走我,别带走我。”
杏儿撩起头发,看着已经跑远的萧璋,赶紧张罗着镖师把东西都收拾了。
萧璋鬼叫着朝廷光的住所跑去,吵醒了不少人,大家纷纷起来查看情况。
祠堂离萧扶光的住所不远,只隔了一个后花园,穿过后花园就到了萧扶光的住所,一个在东北角,一个在正北,府中其他仆人住在西南角,而萧昶和林茵然住在正西的方向,赶过来都需要时间。
这个时间足够杏儿他们清理祠堂,再趁乱回院中。
萧璋听到身后有人,根本不敢回头看,以为是黑白无常和老夫人的鬼魂在追自己。
其实他身后跟着的就是杏儿他们。
感觉脚步声快追上他了,萧璋一个着急,直接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就往萧扶光的院子里跑。
院门没关,就是为了等他上门。
院里没掌灯,今夜月色也不怎么好,似是明日要有一场雨,夜里刮着风,就显得阴森森的。
萧璋将萧扶光推下水,心中本就害怕,如今他要直面这份害怕,整个人的精神状况别提多糟糕了。
杏儿平安和几名镖师趁着夜色悄悄摸摸回了房间,萧璋本就产生幻觉,这风声于他来说无疑是鬼哭狼嚎。
他用力地砸着萧扶光主屋的房门,砰砰砰的声音,在这微风凉飕的夜里显得格外的突兀。
等到萧扶光开门,看到的已经是一个瘫在地上披头散发满头大汗的人,此时的萧璋精神已经崩溃了。
僧人们也都纷纷赶来,杏儿和平安业都装作被吵醒的样子来到萧扶光门外。
“光哥,我错了,我不该推你下水,求求你让你娘别带我去见阎王。”
萧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萧扶光还没出门,他就抓着萧扶光的裤腿,又是哭又是喊。
这下院里的僧人,还有赶来看热闹的仆人都听到他的话。
“原来公子落水竟是堂公子推的。”
“天啊,他为什么要推公子落水啊。”
门外议论声四起。
僧人们纷纷两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萧璋的裤子已经湿透了,此时的他真心恐惧,即便周围都是人,他仍觉得自己要被厉鬼勾魂无常索命,拼命地和萧扶光道歉。
萧扶光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璋,“璋弟,你为什么这么做,是我对你不好吗?”
他的演技虽不精湛,糊弄人也是足够了。
萧扶光在府上一向是好名声,所有人都知道他慈悲善良,从不刁难仆人。
如今在众人眼里,他就是个完美受害者的形象。
萧扶光不用做任何事,他只要保持无辜,府中众人自然会站在他这边。
何况还有一群僧人在府中,能够为他作证。因此萧扶光要让杏儿和平安强大起来,他走后,若是那位回来了,一切都还能正常运行下去。
这是他能够为他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
平安心中却有些伤感,他知道眼前这位不是他的公子,但他依旧称呼他为公子,他在心里担忧那位和自己一同长大的公子,也佩服尊重眼前这位强势聪明的公子。
他看得出来,这位公子这么说只是借口,也知道他的用心良苦。
他道:“公子放心,我定努力学习掌管家业,必然会将老爷留下来的家产打理得井井有条,萧家的家业不会在我手中没落,公子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杏儿见平安这么说,心中也看开了,只要公子高兴,她做什么都行。
她也能感受到公子与他们都不同,公子教她的东西是这里没有的,公子的观念与他们也不同,公子是特别的。
她道:“公子,我也会努力管好后宅的。”
萧扶光满意地点头,“好,我希望你们能记住今日的承诺,你们一定要俩手管好萧家的家业,将来即便是我走了,家产也绝不会落在萧昶一家手里,我会在我走之前,把他们解决掉。”
萧扶光此处说的走,平安觉得不单单是指死亡,他知道这位公子不属于这里。
他道:“公子放心,无论是什么状况,今日我平安说会守护萧家的家业,我必然会誓死守护,感谢公子与老夫人多年来的恩德,也不负公子所托。”
前一个公子指的是与他一起长大的萧扶光,后一句公子指的则是眼前这位。
萧扶光听他这般说,眼中涌现了一些别样的情绪。
是啊,他们自幼一起长大,平安又怎会分不出来,怎会不知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位萧扶光。
萧扶光拍了拍平安的肩膀,“我信你。”
杏儿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她同样坚定,“我会和平安哥哥一起,替公子守好家业的。”
萧扶光笑了笑,“好,往后就全靠你们了。”
萧扶光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留多久,即便不出意外,这具身体的情况也不算太好,多年的亏空,想要与正常人一样活下去,按照这里的医疗条件,肯定是做不到的,提早安排好一切,也比将来真到了那一日再安排要好。
他不属于这里,即便是死,他也希望自己的灵魂能够回到父母的身边,回到那片生长的土地。
作出这些安排,萧扶光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现在就剩下解决萧昶一家,让平安和杏儿将来没有后顾之忧了。
在此之前,他还有些事情安排。
“平安,你明日出府,看看周边还有没有宅子,买上两座,能买大点就买大点。”
平安不太明白,“公子要买宅子做什么?”
萧扶光:“你且先买下,作用日后我再同你说。”
平安:“是。”
等林茵然和萧昶着急忙慌跑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萧璋亲口承认自己推萧扶光落水,所有人都听到了,扭送他去官府,依照本朝律法,谋害他人,谋杀者,徒五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
谋杀其亲属尊长,父、母、祖父、祖母、夫、夫之祖父母、夫外祖父母、妻、妻之祖父母,妻外祖父母者,不论谋、伤、杀、皆斩,兄弟姐妹者,谋杀者,徒十年,流二千里;已伤者,绞;已杀者,斩。
故杀,谋杀者,徒十年,流三千里;已伤者,绞;已杀者,斩。
仆杀主,皆斩。
萧璋承认推萧扶光入水,占了谋杀亲属、故意杀人、仆杀主三条律法,若是萧扶光能谅解,依照谋杀亲属轻判,牢狱十年,流放两千里,若是萧扶光不谅解,依照仆杀主重判,直接斩杀。
这是死罪。
见此情形,林婶娘刚进院子,就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萧昶也是心惊肉跳,忙去看侄儿的脸色,侄儿此时一脸悲痛。
萧昶搀扶林茵然来到萧璋主屋院前。
林茵然扑向自己的儿子,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儿子,“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傻……”
她此时根本没有时间想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看到萧璋的惨样,就已经让她没了理智。
“光儿,看在我管家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你饶璋儿一命。”
萧扶光之前一直酝酿情绪,终于等到主角登场,这场大戏当然要唱下去,还得唱得悠扬婉转跌宕起伏。
他的眼泪唰的一下滚落,抬起宽袖捂住自己的脸,“堂叔,那日我落水,险些丧命,我一心想着若我早逝,要将萧府的家业全都交给璋弟继承,可我真没想到,璋弟竟如此厌恶我,竟要置我于死地。”
“堂叔,侄儿实在不知,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好。”
这不仅是萧扶光的疑惑,也是院中所有人的疑惑。
萧扶光一向待人和善,究竟是哪里得罪了萧璋。
这时,平安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指着萧璋说:“我知道了,你想谋害公子,公子若是死了,这家业自然落到你们家,不是我们家公子不好,是你们图谋他的财产。”
平安一句话点醒了众人。
他们在后面小声地议论着。
“原来是这样……”
“公子平日那么相信他们……”
“原来堂叔爷一家是这样的人!”
“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养了一家白眼狼啊。”
身后仆人的议论声如刀子一样,把把都扎在了萧昶的心里。
读书人最是好面子,即便这事他真是做了,可旁人说起,他心中还是会不舒服。
萧扶光则是兢兢业业地扮演着一个弱者的角色,眼泪落得惹人心怜,“我竟不知,堂叔堂婶你们抱着如此想法。”
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马车依旧在缓慢地前进,车窗间隙照进来的阳光将太子的侧脸印在车厢一侧,随着车身的颠簸不断微微起伏,萧扶光盯着那道完美的侧影,有些可疑地沉默了。
虽然这么说挺不要脸的,但萧扶光觉得,他是真的明白太子为什么这么生气——
在太子怀抱着要与冯家一起殉城的决心来到北疆的时候,应该也不会想到,冯家人一开始的计划,是将他完全摒除在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