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浦州,江南钱氏宗祠所在之地。
钱家现任的家主,如今正面色僵硬地坐在祖宅议事厅的上首,下面乌泱泱且吵闹的人群,则是这些天纷纷从江南各地赶回来的钱家子弟。
其中有人是从苏杭回来的,亲眼见证了曹、陈两家被血洗的惨状,那场景无需任何添油加醋,便已足够骇人听闻:“那伙贼人堵了陈家的大门,径直杀了进去,听说贼首手里还拿着他家的族谱,怕是打着赶尽杀绝的主意。”
太子找上门时,这人正在陈家做客,要不是跑得及时,恐怕也已随着陈家一家大小成为了一缕幽魂。
死里逃生一遭,他的惊恐自不消细说,其他人也感同身受地在心里打起了寒颤。
只是他们群情激奋,上首的家主和几位族老却始终一言不发,肃穆阴沉地仿佛是几具陈年老庙里的泥偶。
等到众人的声音渐渐平息后,才有一个族老缓缓开口:“据说,新任的杭州知府宣了太子的敕令,凡发现江南无主之田且主动上报者,只需在衙门登记造册,便可尽归其所有。”
在江南地界,谁的田产最多?
当然是赫赫扬扬了数百年的曹陈钱罗四家。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只是苓和香乃海外之物,非大乾所有,故鲜少有人知道。”
医师这一席话让众人大惊失色,五皇子更是毛骨悚然,回想起往日灰尧咬死那些奴才的情形,他心头涌起一阵后怕。
幸好他平日不喜熏香,否则……
御座上,长嘉帝忙将身侧香囊摘下,扔在桌上。
脸色极为难看。今夜无月,厚重云被盖着苍穹,天地之间被令人心悸的漆黑所占据。
萧扶光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攥着他的那只手骨节粗大,厚实有力,能操重戈,斩强敌。
这是一个无比强悍的男人。
有他在身边,萧扶光似乎什么也不用怕。
萧扶光轻轻呼吸着,初春微凉的空气涌入鼻中,其间夹杂着杏花香,还有……前几日他送给闻承暻那只香囊的味道。
暗夜中,萧扶光唇畔一点点扬起,露出了一个十分纯粹的笑容,不带任何算计与引诱。
踏入院内,夜色中出现一道亮光,周照吉提着灯,正在院中等候。
萧扶光被闻承暻牵着,从黑暗一步步走向光明。
两人走到近处,周照吉朝他们行礼,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两人交握的手,声音中带了一丝试探的味道:“殿下,热水已备好,你何时沐浴就寝?”
萧扶光:“现在。”
“正好,”闻承暻轻笑,“还未和殿下试过……鸳鸯浴。”最后几个字他是贴着萧扶光耳边说的,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让在场几人都听得分明。
主仆两人脸上瞬间浮现如出一辙的惊愕,闻承暻瞧着他们的模样,唇角挑起的弧度更大了些。
萧扶光艰难开口:“侯爷……要与我共浴?”
周照吉知道此刻自己不应插话,但实在忍不住,他含怒道:“侯爷,殿下的浴桶过小,恐怕容不下两个人,我让人为您备上新的浴桶。”
闻承暻扫他一眼,目光微沉:“我与你家殿下的事,还轮不到你插嘴。既如此关心你家殿下,今日怎不劝说他用饭?”
周照吉:“……”
冤枉,他求了殿下八百回,殿下都把他赶出来了。
不过,闻承暻这话听着……
怎么像是在关心殿下?少年纤长脆弱的脖颈被闻承暻一手掌控着,稍微用力便能拧断。
征服的快|感压下了闻承暻心头怒火。
闻承暻稍稍退离萧扶光的唇,额头抵着萧扶光的,乌沉眼珠攫住眼前浅色瞳孔:“既是同盟,今后行事必须与我商议,不可擅作主张。”
萧扶光乖乖应是。
闻承暻瞧着他这乖巧听话的模样,心中嗤笑。
他几乎可以断定,春闱后萧扶光遭诬陷下狱一事,也是他的计谋。
再过三日便是春闱,若萧扶光真如他所保证的不再主动犯险,那么,那件事就不会发生。?漆议六山杉而巴流尔
闻承暻微直起身,俯视着萧扶光,眉梢挑起嘲讽,抬手轻拍他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点侮辱性,仿佛在逗弄那些低贱的小玩意儿。
“今夜,殿下被臣伺候得可还满意?”
虽是敬称,却无半分敬意。
幽深漆黑的眼睛滚过萧扶光身体。
有那么一瞬,萧扶光以为自己仍赤身站在闻承暻面前。
他羞赧地瞟了闻承暻一眼,低下头结结巴巴道:“我从未被他人碰过那里,很……很……很舒服。”最后两个字轻如蚊蚋,几乎融在了暗色中。
“呵。”
一声轻笑。
闻承暻钳住萧扶光下巴。
萧扶光慌张抬眼,双方视线相触的那一刻,他被烫到一样迅速转移视线。眼神在空中漂泊半晌,也未能找到栖息地,他索性直接闭上了眼。
白皙面皮染着淡淡薄粉,浓密眼睫轻颤。
“殿下舒服了,可臣并未尽兴,”闻承暻眉梢轻扬,唇角勾起恶劣的笑,凑到萧扶光耳畔,“今夜事发突然,明晚……殿下可不要让臣失望。”
萧扶光表情一僵,他微微侧首,极快地以笑容掩饰过去。
“我在府中恭候侯爷大驾。”
闻承暻脸上笑容更大。
余光瞟见萧扶光颈间露出的一小截伤口,闻承暻忆起方才掌下的异常突起,拇指微移,拨开萧扶光衣领。
褐色伤疤映入眼帘,闻承暻眉头紧锁。
分明上了药,为何这伤瞧着更严重了?
今日他一见到闻承暻,就感觉对方对他有股莫名的敌意,莫非也是因为这个……
正在周照吉苦苦思索之际,那两人已经越过他进了屋内。
屋里亮起了灯,一双人影映在碧纱窗上,两人挨得极近,似一对交颈鸳鸯正在呢喃耳语。
周照吉叹了一口气,带着繁杂如潮的思绪离开了小院。
屋里,两人正坐在床榻间,共赏……春|宫图。
一张张淫|乱之图出现在视线中,闻承暻面不改色。反观一旁的萧扶光,面红耳赤,眼神躲闪,手指勾在一起,都快拧成了麻花。
闻承暻余光一直落在萧扶光身上,心情极好。
翻过一页,闻承暻视线定住了,目光渐深。那日天色昏暗,他看得并不清楚,谁知这张图比他看到的还要……
闻承暻指着画中之图,侧首望向萧扶光:“上次与殿下共看此书,殿下说最喜欢这张图。”
萧扶光垂首,见到那被缚在床间的少年,瞳孔一震,绯红顿时蔓延至整个脖颈。
他无意中指到的竟是这样一张图?!
“我寻人打一副这样的铃铛银链,戴在殿下身上必定好看。”
萧扶光欲哭无泪:“侯爷,我那是看不见乱指的,我不喜欢!”
闻承暻:“哦?你不喜欢?”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威胁。
萧扶光被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盯着,嘴唇张合好几次,无力地吐出一句:“我喜欢。”
闻承暻脸上阴云散去,笑容明朗:“我就喜欢听殿下说实话。”
萧扶光:“……”
“叩叩——”敲门声忽然响起。
“殿下,我们为您送热水了。”
萧扶光仿佛见到救星,迫不及待开口:“你们进来吧。”
屋门开启,仆从们抬着热水进来,将水倒入浴桶。他们手脚麻利,干活利索,片刻间水便满了,纷纷退了出去。
转眼间,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扶光目光在屋中飘来荡去,就是不敢落在眼前人身上。
片刻后,他咬咬牙道:“侯爷,我为你宽衣?”
闻承暻突然大笑起来。
萧扶光怔怔望着他,颇为不解。
好一会儿,闻承暻才止住笑,声音中含着未散尽的笑意:“方才是逗你玩的,来之前我已经沐浴过了。”
“你……”萧扶光瞪着他。
若非今日这场变故,他或许就在不知情中被那畜生伤了。
长嘉帝随手抄起案间茶盏猛地砸向下方,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飞溅的白瓷片划过五皇子侧脸,冒出一道血线。
五皇子吓得跪在地上连连叩头:“父皇,儿臣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请您饶过儿臣这一次吧!”
“怒气伤肝,陛下莫为这不争气的孩子动怒,气坏身子不值得。”许贵妃轻抚皇帝胸口,温声细语的安抚下,长嘉帝的怒火缓缓褪去。
她随即抽回双手伏地请罪:“陛下,您将管理六宫之职交到妾身手中,妾身却未能管好后宫。泽元这孩子犯了这么大的错,妾身身为他的母妃更是难辞其咎,恳请陛下责罚。”
长嘉帝沉吟片刻,做出决断:“贵妃失职,罚俸一年。老五禁足半年,好好反省自己。”
“那些畜生一个不留。”
五皇子平日最喜猛禽凶兽,他养的猛兽都是手下人费尽心思找来的,一听长嘉帝这话,他登时直起身:“父……”
许贵妃侧首,眼神似一片薄刃,五皇子立即噤声。
长嘉帝摆摆手:“回去反省吧。”
两人齐声拜谢,退出崇华殿。
待两人脚步声远去,长嘉帝这才将目光放到被他忽视许久的七皇子身上。
“今日你受惊了,让太医给你瞧瞧,补补身子压压惊。”
萧扶光恭敬回道:“多谢父皇。”
长嘉帝打量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儿子,拧起眉头:“你腿脚不便,就别到处跑了,回去歇着。”
萧扶光迟疑了一会儿,小声道:“父皇,儿臣需前往宫城外的青筠别庄。”
长嘉帝愕然:“你出宫做什么?朕何允过你出宫?”
汪禾低声提醒长嘉帝:“陛下,七殿下是丽妃之子。十多年前,七殿下意外坠马伤了腿,太医说需用药泉养着方能缓解疼痛。丽妃听闻城西一处庄子里有温泉水,将药倒入泉水中有奇效,便向您求了恩典,您当年特许七殿下可随时去那庄子治疗腿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