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江南(五)(2 / 2)

“冬春交接,天气反复,想是七殿下腿疾又复发了,近来日日都去庄子里泡药泉。”

丽妃?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浮现在长嘉帝眼前。

长嘉帝脸上露出怀念之色:“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子,可惜红颜薄命。”

忆起故人,长嘉帝望向萧扶光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几分:“这段时日你在别庄歇着,无需入宫进学了,先养好身子。”

萧扶光再次叩谢圣恩。

长嘉帝对他这些儿子们向来没什么感情,也没工夫扮演父慈子孝的戏码,简单嘱咐萧扶光几句,便让他离开了。

天家父子的谈话,一字不落地钻入闻承暻耳中。闻承暻垂下眸,将眼中情绪掩下。

散值时,天飘起了蒙蒙细雨。闻承暻刚回侯府,郑言便找上他。

“侯爷,老夫人请您去她那里一趟。”

闻承暻脚步一顿,转向母亲居住的暗香苑。母亲找他,无非就是为了一件事——

催他成婚。

果不其然,赵盈袖一见他,先是简单问了问近日朝中之事,随后便取出一叠画像。

“娘打听过了,这些女子皆是端庄贤淑、才德兼备之人,与你十分相配。你瞧瞧,你喜欢哪个?”

闻承暻无奈地将画像从头翻到尾,还给母亲:“我都不喜欢。”

赵盈袖沉下脸:“你如今二十有一,你父亲在你这个年萧时已与我成婚了。这京中女子你都快瞧遍了,你说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娘派人专门去给你找。”

闻承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萧扶光的脸。

霎时,闻承暻心中一惊。

他怎会有这种念头?

闻承暻静下心,暗自思忖,定是他这几个月与萧扶光纠缠过多,才会下意识想起他。

话又说回来,仅容貌而言,他两世见过的人里面,无论男女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萧扶光的。

赵盈袖见儿子这般模样,心头微动,试探道:“你可是有了心上人?”

闻承暻当即摇头。

赵盈袖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自家儿子。

闻承暻被目前看得头皮发麻,他以有事要办为借口,在赵盈袖别有深意的目光中,匆匆辞别母亲,回屋取了东西,便立即赶回私宅。

恰好,萧扶光的药熬好了。

闻承暻端着药踏入房门,萧扶光听见动静,从被窝里探出头。浓重的药味盈满于室,萧扶光脸皱成了苦瓜,眉目间是显而易见的抗拒。

萧扶光嗜甜怕苦,很讨厌吃药。

闻承暻捧着药碗,哄着萧扶光:“我带了蜜饯,你乖乖把药喝了,等会儿给你吃蜜饯。”

萧扶光知道自己躲不过,咬了咬牙,一口气将药喝光。他给闻承暻看了看空荡荡的药碗,双目满是期待。

闻承暻轻笑一声,揉了揉萧扶光头顶被睡乱的发丝,从怀中掏出油纸包着的蜜饯。

——在萧扶光期盼的眼神中,他将蜜饯放进了自己嘴里。

萧扶光瞪大眼,还未来得及控诉,闻承暻猛地压了下去,吻住萧扶光的唇。交缠的唇齿中充满甜滋滋的果香,压下了萧扶光口中苦味,蜜饯在你来我往的交锋中被咬成碎末,一点点送入萧扶光腹中。

吻罢,闻承暻声音喑哑:“还苦吗?”

萧扶光红着脸摇头。

闻承暻望着萧扶光乖巧的模样,突然想逗弄他。

“方才回府,母亲叫我去她院中,她拿出许多女子画像,让我从中挑选一个成婚。”

萧扶光面上绯红瞬间褪尽。

他攥住闻承暻衣袖,硬生生从喉间挤出一点声音:“你要娶妻?”嘶哑的嗓音像是破风箱漏出的声音,极为难听。

“那我呢?”

闻承暻心有不忍,却又好奇萧扶光的反应。

他不动声色道:“你是本侯金屋藏娇的美人。”

萧扶光脱了力,将自己摔在被窝中,冷淡道:“你若娶妻,日后就别碰我了。”

闻承暻皱起眉:“萧扶光,你别忘了我们的交易,你还未让我尽兴。”

萧扶光沉默了。

闻承暻戳了戳他的肩膀,半晌,萧扶光启唇,一字一字从口中吐出:“我不想与碰过他人的男人交欢,脏。”

“你……”

“我嗓子疼,我想歇息。”

萧扶光闭上眼,一副拒绝与闻承暻交谈的模样。

闻承暻摸了摸鼻头,他似乎逗弄得有些过火了。

萧扶光背对闻承暻,牙关紧咬,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闻承暻察觉到萧扶光的异样,立即爬上床,合衣躺在萧扶光身边,将萧扶光揽进怀中,急忙向他解释:“我方才是骗你的,我不娶妻。”

萧扶光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闻承暻是故意的。可一想到闻承暻有与别人成亲的可能,他心头就生出一股暴戾,恨不得将所有靠近闻承暻的人统统斩杀。

怕萧扶光不信,闻承暻补了一句:“玩够你之前,我是不会碰别人的。”

一片冷意沁上萧扶光心头,他像被泡进冬日湖水里,浑身发凉。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异常,抱住闻承暻的腰,将头埋在闻承暻胸前,轻轻“嗯”了一声。

在满室寂静中,萧扶光渐渐有了困意,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一座山,灼灼桃花漫山遍野,在满山桃花中,他忽然看见了一片红。

血。

满地的血。

一个人倒在血泊中,血水汇成小溪潺潺流下。

不知为何,萧扶光突然生出一种蚀骨钻心的疼,像是被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心脉,疼得站立不住,跌倒在山野间。

在这股剧痛中,萧扶光猛地睁开眼,坐起了身。

脸颊微凉,萧扶光抬手,摸到了一手的潮湿。

他……哭了?

正在萧扶光疑惑之时,耳畔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你怎么了?”

萧扶光回头,对上闻承暻漆黑双眸。

烈烈大火瞬间席卷了萧扶光每一道经络,骨缝中泛出密密麻麻的疼,他扑入闻承暻怀里,哽咽道:

“闻承暻,我好想你。”

随侍忙道:“侯爷,我去为你取把伞。”

“不必。”

细如牛毛的雨丝随风飞散,轻烟似的,闻承暻踏着半湿青石出了宫门。

宫门不远处停着一驾简朴的马车。

闻承暻步履不停,经过马车时,周照吉掀开帘子探出头来:“承蒙侯爷今日搭救,我家殿下特意在雁归楼备了薄宴,请侯爷赏脸。”

“保护殿下本就是臣分内之事,但殿下相邀,臣岂有不去之理。”闻承暻目光穿透车帘,携着一身寒意上了马车。

车内,一人正笑盈盈望着他。

车壁间嵌着一颗明月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在萧扶光眸底,映得他双眸亮晶晶的。

闻承暻微顿,移开视线在一旁坐下。

萧扶光望见闻承暻落了水雾的鬓发,惊道:“侯爷淋湿了,赶快擦擦,仔细着了风寒。”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素白锦帕,递给闻承暻。

闻承暻没接。

萧扶光怔了一瞬,目光下移,望进那双淡漠黑眸,试探道:“我帮侯爷擦?”

闻承暻注视着他,并未回答。

萧扶光弯起眼睛,挪到闻承暻身边,用锦帕沾去他发间雨雾。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如一片羽毛扫过,自发间飘至闻承暻额头。

闻承暻忽然问他:“怨吗?”

萧扶光面色如常:“为何要怨?”

“你险些丧命,”闻承暻眼睛定在萧扶光专注的面庞间,沉声开口,“可他们只是无足轻重的禁足罚俸。”

萧扶光轻笑:“多年来一直如此,要怨怎能怨得过来。”

闻承暻默然不语。

跟在长嘉帝身边多年,他比旁人更了解这位帝王。

长嘉帝此生钟爱,一是权力,二是女色。

后妃历来大多是母凭子贵,他的后宫反倒是子凭母贵。在长嘉帝眼里,自己这些儿子都是来跟他抢皇位的,因而他迟迟不愿立太子。

帝王的纵容下,宫闱倾轧愈发激烈,夭折、病死、意外身故的皇子不计其数。

众人皆知,只要不闹到明面上,皇帝是不会降罪的。正如萧扶光,当年中毒坠马之事疑点重重,可皇帝只处死了几个涉事的宫女太监,没有追查下去。

闻承暻凝视着面前人的眼睛,那双浅色瞳仁正专注地盯着他,清澈眸底被他的倒影占据。

他猛地攥住萧扶光手腕往前一拉,原本就离得极近的两人刹那间只余一指之隔。

萧扶光鸦睫蓦地一颤。

冯修微接过那本册子,转身递给闻承暻,低声道:“臣这就让人取来。”

闻承暻翻开那书册,见扉页上还有钱家历代家主的花押,便知这玩意儿假不了,当下笑道:“无妨,不急于这一时。”

说罢又看向底下跪得老老实实的人,声音温和:“汝自称罪臣,想来业已入仕,如今所任何职啊?”

钱忛将头埋得死死地,高声回话:“罪臣不才,忝列秋浦州同知。”

他从小才智平平,父母放心不下,只好在家门口拣了个体面清闲的官职做做。

闻承暻笑了一声,此时倒真觉得送他出来的钱家家主是个妙人,遂道:“卿此番检举有功,区区同知之位,倒有些委屈你了。正好,江南按察使前些日子不幸罹难,孤看不如就让卿填补了这个职缺。”

“江南士族逆案,贼首曹陈两家俱已伏诛,尚有钱、罗二姓流窜在外。”

“爱卿新官上任,可得挑起肃清贼首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