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宫变(一)(2 / 2)

萧扶光正思索着闻承暻的异常,听闻此语登时抬起头。畜无害的模样。

萧扶光推门而入。许是睡前看了春|宫图的缘故,这一晚,萧扶光梦境中尽是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醒来后,萧扶光盯着乱七八糟的床榻,揉了揉眉心。

怎么又做了这种梦……

卯正,周照吉如往常一般打算伺候萧扶光起身,推开门,却见萧扶光正坐在床上发呆。

周照吉心生疑惑,走到床前,褥间痕迹瞬时跳入眼帘,他猛然瞪大眼,警觉顿生。

以前也有过这种事,他虽是阉人,但知道正常男人都会这样。

可昨夜殿下看了龙阳图。

莫非……殿下开始好男色了?

都怪闻承暻!况明闻讯赶来,将怀中书册交给萧扶光:“殿下,这是您要的东西。”

萧扶光随手翻看了几页,面不改色道:“你做得很好,回去歇着吧。”

况明依言退下。

周照吉瞥了一眼,不经意扫到书册内容,霎时间,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五脏六腑仿佛都冒着寒气,浑身直哆嗦。

萧扶光回头,看见周照吉流泪的双目。

他长叹一口气:“这点小事哭什么。”

周照吉泣不成声:“定远侯竟要你做这种事……殿下,我们找别人好不好?”

萧扶光抬手,轻拍他的肩膀,只道:“我乏了。”

周照吉抹了抹眼泪,吩咐人备好热水,伺候萧扶光沐浴。

褪下萧扶光衣袍,周照吉瞳孔一缩。

只见萧扶光腕间、腰上一片淤痕,脖颈更是触目惊心,一圈青色牙印嵌入肌肤,深至血肉,牙印边缘红肿不堪,一看便知他承受了怎样的痛楚。

周照吉恨极。闻承暻猜到她想说什么,紧接着玉容霜果然说出了那句话:“虽然我这么说有些唐突,但是我想问,你愿意留下来与我结成道侣吗?”

“碎星宗如今坐拥天下一半财富,灵器制霸修真界,宗主只是个名头,我才是碎星宗掌权人,与我在一起不必担忧任何,我可以给你任何想要的,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毕竟我在修真界的追求者不在少数,我也是头一回对一人这般倾心。”

“倘若你我能喜结连理,于碎星宗和玉玄宗而言,也是一件幸事。”

玉容霜将话说得很清楚,闻承暻也明白她的意思,但他思考后,没有丝毫犹豫便道:“多谢好意,在下暂时并不想寻道侣。”

玉容霜肉眼可见失落下来,问道:“为何?你想走无情道?”

“我不清楚。”闻承暻如实道:“但我方才认真思考过,若我此生定要寻觅一名道侣,我想不会是二宗主你。”

他的话十分坚决,玉容霜听出他确实对自己没有想法,说得倒也果断。

她沉默片刻,点点头:“我明白了。但倘若你寻不到......”

“那便走无情道。”闻承暻笃定道。

“好。”玉容霜尊重他的选择。

盛纪在身后听得真切,他从未见玉容霜被人拒绝过,担忧地望着她:“霜姐......”

玉容霜转身离开,默默抬手擦去唇上的口脂,以一贯冷静的态度对众人道:“回宗。”

闻承暻望着她们的背影,心想自己刚恢复了修为,玉玄宗的人还没来,不正是离开的最好时机么。

正当他此念闪过,林间忽然旋起一阵妖萧,紫色妖冶的花瓣出现在眼前。

“闻承暻,你莫不会以为恢复了修为,我便拿你无法?”

萧扶光自山崖上一跃而下,缓缓落至众人面前。

“妖孽?你何时跟踪的我们!”玉容霜立即警惕,众人齐齐架起灵器对准了他。

萧扶光没有多废话,妖萧四起,将碍事的众人逼退至山壁下,只留玉容霜还咬牙留在原地,她想上前帮忙,但被妖萧死死挡住。

槐树林一时间满是树叶响动,像无数冤魂簌簌的笑声,恰好云层遮蔽了太阳,林间更是阴沉无比。

萧扶光笑着走向闻承暻,后者一脸疑惑地望着他:“你这是何意?”

闻言,面前的妖孽冷冷一笑:“想不到两大宗门都要护着的人,竟这般天真,这般轻易便相信一个妖的话。”

“萧扶光?”闻承暻见对方的眼神不对,看上去像变了个人似的。

萧扶光忽然闪现至他面前,一手狠狠掐住他的脖颈,看着他似笑非笑:“三百年的恩怨,你以为会这般轻易就放下?归鹤丹本是我宗之物,叫碎星宗强占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他一句丢了,就可以随意处置?”

闻承暻的心被狠狠揪起,他被掐得喘不过气,但令他更窒息的是,自己好不容易信了他一回,结果他却是骗自己的。

“你说,凭什么呢?”萧扶光冷笑道,忽然抬手,身后玉容霜还未靠近就被妖力打翻在地。

“放开他!这是碎星宗与你的恩怨,与他无关!”玉容霜吐出一口血,连自身都难保,还想着救闻承暻。

其余人更是吓得一个比一个腿软,怎么原先能将妖孽打退的闻承暻,眼下恢复了修为怎的反倒连妖孽一只手都挣不脱了?

“讨价还价,你没有资格。”萧扶光挥袖将玉容霜和其他人困在一处,转而将目光放在闻承暻身上: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们好过,既然归鹤丹恢复了你的修为,那我便把它们亲手毁了。”

“你......唔!”闻承暻一双眼被掐红,他死死盯着眼前之人,萧扶光感受着他眼中的悔恨,笑意温柔道:“是,一切都是我故意为之,你可以安心闭眼了,我保证会很快。”

闻承暻奋力挣扎,但萧扶光的修为显然压过他。

在萧扶光准备动手废去此人修为时,那日山门前闻承暻的眼神再一次浮现眼前,他不禁有一丝犹豫。

在这片刻的犹豫里,他快速思考了有没有别的更温和的办法,但废修为就是废修为,注定是将一个人从身体上乃至心上彻底摧毁。

剧情无法避免,他迟早得经历这些。

望着眼前之人痛苦的神情,萧扶光终究还是狠下心,一掌将那灵力源头彻底摧毁,动作十分利落。

极短的一瞬,整个槐树林静了静,就好似穿过一道深渊。

一盏明灯骤然熄灭,闻承暻如枯叶般轻飘飘倒在脚下,身后响起玉容霜凄厉的叫喊。

萧扶光面无表情望着地上的人,看了眼枯枝与烂泥并存的草丛。

按照原剧情,他废了闻承暻后将之扔在野外,欣赏看他在肮脏的泥里自生自灭的模样,等到他以为闻承暻死了之后才离开。

萧扶光回忆着剧情,在叫喊声中沉默半晌,最终却忽然弯腰将人抗上肩头,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此地。

他没有想过等闻承暻醒来后,自己该如何面对他,只是想到了以后:

“大不了让他杀我的时候多用点力。”

他从牙缝中挤出声音:“殿下,求求你再想想别的办法,一定会有解决之法的,你不能……雌伏于这种人之下。”

萧扶光沉下身子,缓缓道:“欲成事须有兵在手,闻承暻若与旁人联手,定会成为我的心腹大患。如今至少他对我有兴趣,我们胜算比其他人大得多。”

“可……”

萧扶光打断周照吉:“想得到那个位子,总要付出点什么。”

周照吉眼眶通红,他了解殿下,殿下决定之事他是阻止不了的。他只能默然按压萧扶光百汇穴,消解殿下疲惫。

两刻钟后,萧扶光一身疲乏被洗去,躺在锦被中,拒绝了周照吉为他上药的请求,吩咐周照吉去歇息。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屋内没有一丝寒意。

只剩萧扶光一个人,他无需刻意伪装,笑着拿起况明给的书册,翻开,第一页写着一句诗——

神龙夭矫翻云雨,疾掠渊海探赤珠。

旁边是一幅画

梅影横斜,月色如霜。一少年背靠槛窗,被男人掐着腰抱在怀里。少年垂首埋在男人颈窝,看不清神情,但从姿势可窥得他极依赖面前的男人。

萧扶光目光停留许久。

渐渐地,画中两人似乎有了面容。

男人俊朗非凡,目光锋利,他捏住漂亮少年脖颈轻吻,吻得缠|绵缱绻。忽地,他狠狠咬住少年脖颈。

少年仰起头,似痛苦,似欢|愉。

萧扶光猛地合上春|宫图,眸光渐深。

周照吉恨恨地想。

萧扶光摇摇头,将脑海中那些画面挥去,掀起眼帘,周照吉咬牙切齿的模样落入眼底。两人相伴多年,萧扶光一眼看出周照吉在想什么,顿觉头疼。

他也不好解释,只吩咐周照吉去将况氏兄弟唤来。

几人来到屋内,萧扶光已穿好衣衫,正负手立在窗前。他凝视着院中古槐,沉声道:“将所有人都查一遍。”

况明立即反应过来:“殿下怀疑身边有定远侯的人?”

萧扶光回身:“闻承暻近日对我总有莫名的敌意,想是他知道了什么,尽快查清楚。”

况氏兄弟领命退下。

萧扶光又找来了赵横。

今日风停雨住,日光和暖。萧扶光走到楠木长案后坐下,阳光透过小轩窗落在他的面庞,拓下朵朵海棠花纹。

春日暗香浮动,室内一片幽静。

萧扶光指尖轻敲桌面,打破静谧氛围,清润的嗓音响起:“事办得怎么样?”

赵横垂首盯着自己脚尖,回道:“都按殿下的吩咐做了……”

他想起昨夜殿下吩咐之事,仍有些恍惚,像是在做梦一样。

“闻承暻是何反应?”

“没什么变化,就说了一句‘知道了’。”

萧扶光垂眸,思索片刻后又问:“你一直跟在他身边,他最近可还有什么与往常不同的举动?不急着回答,仔细想想,任何细节都别放过。”

他举着烛台正欲回房,隐隐约约间,却看见走廊远处有个人影。那人身形高大,不像是周照吉,萧扶光犹疑着唤了一声:“况明?”

对方闻言朝他走了过来,缓步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况明!

萧扶光心中一惊。

这脚步声听起来怎么像……闻承暻?!

转瞬间,那人走到近处,熟悉的面容渐渐出现在萧扶光视线中,浑身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气息。

萧扶光问:“侯爷怎么来了?”

闻承暻脸色愈沉。

“七皇子昨夜回府后,便一直在看龙阳春|宫图。”

一整日,赵横这句话都在闻承暻脑子里回响。

散值后,他本应回侯府,可下意识就拐到了此处。分明知晓萧扶光让赵横说这些是在试探他,他还是踏入了对方陷阱。

闻承暻面带不虞,说出口的话也夹枪带棒的:“殿下这是不想让我来?”

“侯爷这可就冤枉我了,”萧扶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闻承暻,言笑晏晏,“侯爷来访,我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会不愿你来?只是未曾提前做准备,怕怠慢了侯爷。”

闻承暻注视着眼前人的笑颜,一抹冷笑从眼底划过,他甩袖越过萧扶光,径直往主屋的方向走去。

萧扶光转身,跟在他身后缓步向前。

几句话的功夫暮色更深,萧扶光刚跨过卧房门槛,旁边忽袭来一阵疾风。

闻承暻打断萧扶光:“我生什么气?殿下与李次顺利结交,又阻止了一场劫难。”

“我当奖励殿下。”

萧扶光满脸惊骇。

他极其缓慢地垂下头颅,眼神呆滞,像是灵魂出窍一般,直勾勾盯着闻承暻动作。

到时候他振臂一呼要勤王,各地军将还不得云集影从,怀王再得意,又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虽然对自身境遇十分不看好,但甄进义总体还是挺乐观的,认为怀王不过是在做困兽之斗,太子一回来便可轻易破局。

反而是萧伯言的看法更消极些:“怀王背后定有高人指点。如今太子暗中离京,陛下受困,是他背水一战的唯一契机。”

“若他真能掌控京师,宗室和朝堂里再有一二德高望重者为其背书,行那矫诏登基之恶事,先占据大义,再宣称储君薨逝。恐怕到时候,太子一回京就会被打成冒认龙裔的罪人,让天下人共讨之了。”

天家血脉相残的故事史书里都写着呢,其中的狰狞残酷是半点儿也作假不得。

没读过几天正经书的甄掌印眼珠子瞪得老大:“不至于吧……宗亲和朝臣又不是傻子,谁会用阖家性命去赌一个胜算渺茫的机会。”

“从龙拥立之功,是何等的尊荣。”萧伯言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泼天的富贵面前,又有几人把持得住不昏了头呢?”

再者,当今储君殿下,可不是能被权臣宗室辖制的性子,待他践祚,满朝文武和宗室的日子绝对没有现在好过。

反观怀王,志大才疏,定会倚重辅臣。恐怕很多人心里,巴不得下一位君主是他这般德性,好让他们继续稳固手中的权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