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宫变(二)(2 / 2)

男人的温度气息瞬时铺满鼻腔,萧淮小声惊呼,顾不得揉自己被撞疼的鼻子,手忙脚乱往起爬。

床帐内昏暗无比,慌乱间,他再次踩空跌向闻承暻。

这一次,他重重落在闻承暻腹间,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况明与周照吉立即垂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应子越直愣愣注视着那张微肿的唇,神情有一瞬的空白。目光停驻片刻,他表情一震,匆忙转开视线,遮住眼底异色。

“哦。”况兆挠挠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小眼睛里满满的全是困惑,“殿下为何将刺客交给定远侯?定远侯是何时来的?他怎会在殿下房中?”

萧扶光:“闻承暻得知今夜五皇子会对我动手,前来保护我。日后他会常来府中与我商议要事,你们若见到他不必阻拦,也无须通传。”

况兆瞪大眼:“定远侯同意与我们联手了?”

萧扶光颔首。

他望着面露欣喜的众人,问道:“方才与那些刺客交手时,可有人受伤?”

“小钟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其他人毫发无伤。”

萧扶光吩咐况明:“拨些银子给小钟疗伤。”

“是。”萧扶光慢悠悠地下了床,将屋内灯盏燃起。走到立柜前,从中取出一条干净的亵裤。

他重新穿好衣衫,倒了杯茶水润着喉头。

“差点忘了那个蠢货今夜会派人来杀我。”萧扶光摇头,转头望向黑漆漆的屋外,喃喃自语。

“今夜你是特意留下来保护我吗?”

青筠别庄。

打斗声渐息,闻承暻踏着寒风走入屋内,递给萧扶光一枚玉符。

“从刺客身上搜到的。”

萧扶光仔细端详那枚玉符,在烛光下,玉符正中一只白虎若隐若现。

萧扶光笑了:“安国公府的信物。”

“如此拙劣的栽赃,”闻承暻目光锐利,“看来有人想坐收渔翁之利。”

萧扶光叩了叩桌子,转向另一个话题:“事情都查清楚了吗?”

况氏兄弟立即弯腰抱拳,向萧扶光请罪:“所有人我们都查过了,没有定远侯的人。许是那内奸藏得太深,我们未能发觉。殿下,是属下无能!”

萧扶光沉吟不语。

少顷,他开口道:“我想找个人,应该……是个男人。你们去查一查这些年与闻承暻走得近的人,或者闻承暻的仇敌。”

况明抬起那张精明的脸,眼珠微转:“不知他与定远侯有何干系?”

萧扶光眉眼沉沉:“此人……可能是闻承暻的弱点。”

况明懂了:“属下定不负殿下所托。”

一旁的况兆又挠了挠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殿下,大哥,你们在说什么?”

况明回头看向高大憨厚的弟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做好殿下交代的事,别问为什么。”

萧扶光笑了笑,简单嘱咐众人几句,打发他们离开。

更深夜阑,别院复归幽静,阒然无声。

萧扶光静坐片刻,起身走到镜前。扯开衣襟,他轻轻抚摸着颈间已凝结成痂的伤口。

那只宽厚有力的大掌锁着他的咽喉,灵巧软舌在口中肆意横行,疯狂掠夺他的气息。他稍微一动便引来对方更无情的禁锢,只能紧紧攀着男人的肩,任由男人为所欲为。

亲吻,撕咬。

缠绕,束缚。

他们做着亲密无间的事,却各怀心思。

萧扶光掀起唇角,抚摸伤口的手指用力一按。本已止住血的伤口,在主人的按压下再度撕裂,血珠缓缓渗出。

嫌血流得慢似的,修长手指竟拽着血线附近的肌肤使劲撕扯,血线渐渐被撕成一道大伤口,血水汩汩而出,染红了衣袍。

连绵不断的刺痛从颈间传来,指尖被鲜血浸染,如同涂了蔻丹。

萧扶光眸光深邃。

杏花枝头,鸟雀翻飞,况明绕过柳亭,行经桃林时漫不经心地想。

殿下是当真关心那些侍卫?或只是御下手段?

况明猜不透。

君子论迹不论心,在殿下手底下做事,他们全无后顾之忧,只这一点就够了。

况明转到庭院池畔,远远听见一声呼唤:“大哥!”

须臾之间,那声飘至耳旁,况兆一个翻身稳稳落在他跟前。

“大哥,殿下昨夜吩咐之事,你可有眉目?我想不明白,殿下要我们找的究竟是什么人,挚友还是仇敌?”

况明目光越过况兆,落在枝头一对亲密啄着对方羽毛的小鸟上,语气平静:“都不是。”

况兆:“那是什么?”

况明:“心上人。”

“心上……啊?心上人?!”

况兆惊得下巴都掉了,嘴巴大张立在原地,配上他呆滞的小眼睛,看起来活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呆头鹅。

忽然,他一拍脑袋跳了起来:“殿下说,那人是个男人!”

“糟了,定远侯竟有龙阳之好!殿下生得那般模样,他八成会对殿下起色心。”况兆急得团团转,“不行,我要去告诉殿下小心定远侯。”

况明嫌弃瞥了弟弟一眼,拉住他:“你都能想到的事,殿下会不知道?”

“……也是。”况兆稍微安静下来,仍不免忧心忡忡,“下次他来府上我要警告他,胆敢碰殿下一根手指头,小心我的拳头。”

况明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脸上神情变了又变,吐出一句:“你恐怕打不过定远侯。”

况兆:“……”“啊!!!”

“不好了,杀人了!”

萧扶光正与李次探讨朝中局势,忽然听见一阵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他探身望向窗外街道。

一片血红跳入眼中。

在慌乱四散的人群中,萧扶光看见一个正挥刀乱砍的人。

那人身穿青色长衫,书生模样,面色怨毒凶狠,狞笑着大喊:“杀!我要把你们都杀光!你们都死了,这次魁首就是我的了,哈哈!”

萧扶光悚然一惊,回首在屋内搜寻一圈,没有可用之物,他立即跑出房间。

“快快,把门关上!”

源源不断的人冲入天香楼,掌柜的满头大汗,急忙指使伙计将大门关上。

许多人被挡在了外头。

缓缓关闭的大门间,萧扶光望见一双双绝望的眼睛。

随着阵阵猛烈的拍门声,萧扶光奔至掌柜的面前,直接交代他:“两件事,第一,把门打开,第二,找把弓箭。”

掌柜的想拒绝,可不知怎的竟张不了口。

这个容貌平平的男人身上似有种强大的威压,冰冷的视线压得他抬不起头,他艰难道:“这位公子,我们这是酒楼,哪有弓箭呀!”

萧扶光沉着脸环视四周,视线扫过一个小男孩时,他眼眸微亮。

萧扶光快步走到小孩面前,拿过他手中的玩具小弓,温声道:“借我一用。”小孩瞪大眼睛,没反应过来,小弓就被萧扶光带走了。

紧接着,萧扶光又去后厨拿了一把刀和木枝,匆匆上楼。

“程七兄,你这是……”李次瞠目结舌望着返回房间的萧扶光,视线转向他怀里的玩具小弓,十分不解。

“救人。”萧扶光迅速削着手中木枝。

“程兄还是等待官兵前来吧,这儿戏般的弓箭怎能救得了人?你就算削出箭矢,没有羽翼它也很难射中对方,还可能会伤到旁人。”

萧扶光没理会他,手下动作不停。

须臾之间,木枝化为一支短箭。

萧扶光奔至窗前。这么一会儿功夫,街上又多了几个被砍伤的人。

不远处,那凶徒此刻正举刀追杀一个白衣书生,书生伤了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书房中的萧扶光并不知况兆对他的担忧,此刻,他正在为黔南之事惊心。

他细细翻阅各州奏报,眉头紧锁。

这一年来黔南几州所交赋税看似与往年相差无几,实则少了许多。尤其是禄州,根据他的判断,禄州去年赋税远远不止州官收上来这些。可光凭舆图和这些真真假假的奏报,他很难断定究竟是哪里的问题。

萧扶光心中忧虑,一整日都没离开过书房。

周照吉几次前来请他用膳,他都没理会,最后索性直接下令任何人不要来书房打扰他。

夜幕降临,周照吉望着烛火通明的书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殿下一整日未曾进食了。

在书房外静立半晌,周照吉转身走向厨房,打算吩咐厨子熬盅补益温中的膳汤,等殿下忙完了,为他补补身子。

烛火轻晃,萧扶光伏案奋笔疾书。

一道人影忽跃于案上。

萧扶光头也不抬:“说了勿要扰我。”

很安静。

耳边没有惯常的温言规劝。为得到那个位子,甘愿爬上他的床。

闻承暻垂下眼眸,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一点怜惜抹去。

此刻,两人纠|缠在窄小的榻间,一呼一吸,皆是熟悉的清甜香气,肢体相贴,他清晰地感知到下方那人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

蓦然间,闻承暻心底恶念疯狂滋生。

他勾了勾唇,露出一个略带凉意的笑:“方才是臣口不择言,还请殿下勿要怪罪。”

萧扶光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慢吞吞开口:“那合作之事?”

闻承暻忽然俯首埋在萧扶光颈间,张开口,舌苔扫过嫩滑脖颈,血水涌入唇齿间。萧扶光整个身子倏然剧烈颤抖,口中溢出一声没锁住的低吟。

那道声音盘旋着钻进萧扶光耳中,萧扶光陡然清醒过来,立即捂住嘴巴,睁着迷蒙双目望着身前男人。

闻承暻在舔他的脖子。

他……是在做梦吗?

萧扶光轻缓地眨了眨眼,那异常清晰的触感,如一条灵巧的蛇在他四肢百骸乱窜,他浑身血液沸腾翻涌着奔向颅内。

不自觉地仰起脖颈,将自己送往男人唇边。

闻承暻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唇畔染血,面容阴森:“既然殿下迫不及待想要取悦本侯,本侯怎好拂了殿下的意。”

“合作之事,自然要看殿下的本事了。”

萧扶光望向闻承暻,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我若能让侯爷尽兴,侯爷便答应与我联手?”

闻承暻鼻端发出一声淡漠的“嗯”。

“我这就回府研习,一定让侯爷满意。”

闻承暻不置可否,坐起身来捡回榻间匕首,插入灰扑扑的麂皮外鞘中。

萧扶光目光随着闻承暻动作移动,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脖间刺痛,若非亲身体验过,他也不知这朴实无华的刀鞘里竟藏着那等利器。

晚风穿堂而入,送来缕缕幽冷杏花香,拂过萧扶光脸庞。

萧扶光回神,起身理了理被压出褶皱的衣衫,下了榻向闻承暻辞别:“今夜冒昧来访,多有叨扰,合作之事还请侯爷务必仔细思量。”

闻承暻神色淡淡,并无他言。

萧扶光看闻承暻一眼,穿好斗篷,拖着“跛腿”转身离去。

萧扶光意识到了什么,停笔,合上文书,露出温和笑容,抬头:“侯爷,您来了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男人侧着身,面容被烛火分割成两半,隐在暗色中的眼珠漆黑如墨,另一半眼睛泛着微光,烛火将他的瞳孔染成了暖色。

可萧扶光没再搭理他,而是再看了看地图,抬手指了个方向,便率先策马而去。

而在场的麒麟卫和武僧们也不将林二公子的劝阻当一回事,服服帖帖地跟在萧扶光身后。

林二满心担忧地坠在后面,走着走着,渐渐觉出了不对来。

每逢岔路口,萧世子看似信手一指,却总能精准的挑中最近的路,还能事先提醒众人避开路上的障碍,简直像是有千里眼一样。

再一想到方才见过的不空和尚,林二公子不禁冷汗涔涔——自己好像遇到了什么了不得人物诶……

就在林二正在努力重塑世界观的时候,领头的萧世子似乎察觉到了他心中所想,扭头看了过来。

明明两人相隔数百尺,可林彦生就是那么不凑巧地精准对上了靖侯世子的视线。

于是,他便见到那位姿容秾丽的世子大人,再一次露出让人心神荡漾的轻笑,唇瓣轻启,吐出几个字符。

距离太远,马蹄哒哒,林彦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他就是知道。

萧扶光说的是:

“佛曰,不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