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宫变(三)(1 / 2)

江南。

暮色四合,昏黄的天光下,庭院小池边垂柳的倒影被拉扯成一道道扭曲诡异的线条,钉在地上沉默地凝望着来往的路人。

钱忛守在院门口,眼神愤恨地盯着前方一道模糊的身影。

可能是他的目光太有攻击性,又或者是被盯着的对象过于敏锐,总之前方那人突然回望过来的时候,钱忛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一瞬间的血脉贲张。

与他激烈的反应截然不同,那人似乎只是不经意间回了个头,目光波澜不惊地掠过钱家二爷后,又转到前面,朝着从院子里出来的人笑着打招呼:“常内相。”

常喜乐呵呵地冲他一拱手:“陈大人久等了,殿下让老奴请您进去呢。”

陈大人,也就是前吏部尚书陈犰,忙不叠躬身还礼,连声道“不敢不敢”,又与常喜互相谦让了几回,才终于迈开步子,略领先常喜一个身位走进了院子。

说起陈犰,他的命可就比他那死在北疆的堂兄弟陈豹要好上太多了。

这老小子头脑够机灵,风向转得够快,最重要的是骨头足够软,在发现家族有弃车保帅之意时候,就毫不犹豫地投诚了太子,成为闻承暻手下第一个出身江南士族嫡支的马仔。

闻承暻愿意收下他,并且花费人力物力带他下江南,当然不是因为发善心。

行至书房门口,陈犰停下脚步,仔细整理了一番本就考究的衣冠,听到里面有人轻轻说了声“进来吧”,他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萧扶光转身步向座椅。

闻承暻跟在萧扶光身后,影子被烛火一寸寸拉长,悄然将萧扶光吞噬。

萧扶光掀袍坐下,仰望着伫立在身前铜墙似的人,面露疑惑:“侯爷?”

闻承暻垂眸,视线投向被笼罩在自己暗影中的萧扶光,目光锐利:“你可曾故意引诱五皇子刺杀你?我要听实话。”

萧扶光十分无奈:“真没有。”

他看着正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他的闻承暻,叹了一口气道:“既是盟友,有件事我应当告诉侯爷。”

“老五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照他的性子肯定会报复我,于是我让霜华宫的眼线盯着他,不料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那些畜生被处决那日,老五跟前一个小太监绘声绘色对他讲了它们被处死的情形。老五当场暴怒,决定要杀我报仇。”

借刀杀人。

闻承暻眼神一凛:“看来是你前几日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萧扶光:“不知道是我的哪位好哥哥?”

闻承暻:“对付贵妃母子方法很多,你是聪明人,不会不知将自己暴露在众人面前,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萧扶光:“侯爷认定是我故意的?”

闻承暻:“我确定。”

萧扶光右肘撑在桌上,手指支起额角,歪头看着闻承暻,浅色瞳仁漾出点点笑意:“我承认,侯爷猜得没错,是我设的局。”

闻承暻冷下脸:“你为何要选择以身犯险?”

“三个原因——”忽然,一阵吵嚷声闯入耳中,打断了萧扶光思绪。

“滚!没钱就别来我们店蹭吃蹭喝。”

“有眼无珠的东西!告诉你,我有宰辅之才,日后必是朝中重臣,你一定会后悔的。”

“切,就你这样的还宰辅之才,贡士你都难中。”

旁边几个书生见怪不怪:“李次又被赶出来了。”

“他写得一手好字,却不肯去卖,成日里说以后要当大官,不能随便让墨宝流出。盘缠没了,就腆着脸去人家酒楼吃白食,这昭明坊的酒楼哪一家没被他蹭过吃喝?”

“日后许是同僚,若不是李次自恃有才,眼高于顶,谁也瞧不上,否则别人也会帮衬帮衬他。他啊,就是活该!”

萧扶光听见几人的议论,颇为讶异,这就是李次?

倒是个奇人。

萧扶光起了兴趣。

他穿过人群,走到酒楼前,一个白衫书生正骂骂咧咧拍着衣间灰尘。

萧扶光上前开门见山道:“在下观兄台气度非凡,不知可否赏脸,让在下设宴款待一番?”

李次抬起头,容貌映入萧扶光眼帘。

一张长脸,三白眼,眼神锐利,颧骨外扩,面颊两侧被投下一块凹陷的阴影。

看着就不是个善茬。

李次上下打量着萧扶光,露齿一笑,扭头指了指身后“天香楼”的牌匾,不客气道:“我要在这家吃。”

萧扶光自无不可,抬手道:“请。”

李次大摇大摆走入天香楼,那店小二见他进门,怒目大骂:“你竟还敢来?”说着就要上前赶他出去。

李次竖起眉:“有人在天香楼设宴宴请我,你们天香楼就是这样迎客的?”

“谁宴请你了?”店小二叉着腰瞪他。

萧扶光走上前:“我宴请他。”

店小二将萧扶光从头看到脚,瞬时变了脸色,弯腰躬身赔笑道:“二位楼上请。”

李次昂起头,鼻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跟着店小二上了楼。

萧扶光将李次的言行看在眼里,暗中评判。

眼高于顶,睚眦必报,有野心,身上带着一股狠劲。

萧扶光似乎明白闻承暻为何要他找这个人了。

身为帝王,手下除了纯臣诤臣之外,还需要那么一两个“佞臣”。

用好了,这个人会是一柄利刃。

两人坐在清幽的雅间,萧扶光隔着一张桌子看他,开口道:“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李次,字谯山。”

萧扶光:“我姓程,家中排行第七。再过三日便是会试的第一场,谯山兄可有把握?”

李次:“那是自然。”

萧扶光话头一转:“谯山兄为何要参加科考?”

李次咧开嘴,三白眼中射出精光:“出人头地,做人上人。”

萧扶光笑了:“若是旁人,定要说‘为国为民’,谯山兄倒是坦荡。”

李次摆手:“遵从本心而已,我又不是什么高洁之士。”

萧扶光:“谯山兄既有远志,想必对京中局势也有所了解,如今情形虽晦暗不明,却也是一个好时机。”

李次接过他的话:“选对人,便是一步登天。选错人,则是身首异处。”

萧扶光目光幽深:“不知谯山兄会如何选择?”

萧扶光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是皇子。这些年死在萧泽元兽口下的内侍不计其数,有人鸣冤也很快会被贵妃压下去。他们微如草芥,没人在乎,连死亡也掀不起多大的涟漪。”

“皇子差点被咬死,在他们眼里,可就大不相同了。”

他勾起的唇角带着几分嘲弄。

“那日在崇华殿,瞧我父皇害怕的模样,生怕下一个被咬的是他。换作普通内侍,他可不会那样恐惧。而朝中那些想拉贵妃母子下马,推其他皇子上位的大臣,也可借题发挥。”

“你瞧,这皇家血脉就是不一样。”闻承暻死死盯着怀中人,脸色铁青。

凭他对萧扶光的了解,萧扶光听见这种话定会当场拂袖走人,绝不可能受此折辱,可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为了皇位,你连这种事都能答应?!

萧扶光察觉闻承暻心中不快,顶着闻承暻阴鸷的眼神,蹭了蹭闻承暻脖颈。

像一只小幼兽在安抚他的主人。

可这并未起作用,落在身上的视线依然冰冷如霜。将自身把柄交给对方,是获取信任最快的方式。

萧扶光深深望了闻承暻一眼,缓缓道出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我的瘸腿是装出来的。”

为让闻承暻看得更清楚,他解下斗篷往前走了两步,步履沉稳。

萧扶光弯起眼眸:“侯爷,你看……”

垂首却对上一双乌沉眼珠。

那双锐目如鹰般紧紧攫住他的眼睛,萧扶光未尽之语瞬间被堵在了嗓子眼。

萧扶光心中咯噔一声,难道闻承暻知道他真正之疾在双目?

他幼时曾中过毒,那毒进了他的眼睛,自此之后他就成了半瞎,光线稍暗便难以视物。母妃当时瞒住了此事,只有与他亲近的几人知晓。

闻承暻断不可能知道他有眼疾。

萧扶光细细观察闻承暻的表情,试探着开口:“待日后时机成熟,我的腿疾自会‘痊愈’,侯爷大可放心。”

闻承暻双目微敛,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殿下驾临多时竟还站着,是臣疏忽了,还请殿下入座。”

他拍了拍身下卧榻,可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萧扶光目光扫视一圈,未在书房见到其他坐具,唯有榻前一方脚凳尚可坐人。

萧扶光心下了然,缓缓步至榻旁,撩起衣袍,在闻承暻榻前脚凳坐下。

脚凳低矮,他只能仰着头说话:“我知晓侯爷雄韬武略,更愿驰骋沙场,守土安邦,如今却困于宫阙之中,难展心中抱负。若侯爷肯助我一臂之力,我日后定会让侯爷实现心中所愿。”

闻承暻轻抚手中匕首,嗤笑道:“从龙之功固然显赫,可殿下真会兑现诺言吗?”

萧扶光倾身向他凑近了点,语气中带了几分急切:“那是自然,我不是那等背信弃义之徒。”

离得近了,一股幽香沁入闻承暻鼻端。香味并不浓烈,是一种山间草木的清新,又透出丝丝桃花香,味道清甜悠长。

这是萧扶光最爱的熏香——岭上春。

前世即使他登上帝位,也依旧日日用岭上春。

闻承暻闻着这股熟悉的香气,冷笑一声,倏地起身用手中匕首抵住萧扶光咽喉。

萧扶光没料到闻承暻会有如此动作,惊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的神情,不动声色道:“侯爷这是何意?”

匕首下的秀美喉结陡然滚了一下,闻承暻笑了,俯身至萧扶光耳侧,声音温柔如情人絮语:“怕了?”

温热的气息缠缠|绵绵落在萧扶光耳畔,萧扶光睫羽微抖,像是陷入蛛网中的蝶,拼死挣扎:“侯爷……”

闻承暻抚上萧扶光后颈,掌下肌肤柔软细腻,他指腹微动,摩挲了几下。

几乎被他半圈在怀里的少年人登时浑身僵硬,耳后悄然泛起一抹薄薄的粉色。

“今夜是我叨扰侯爷了,不如改日……唔!”

唇间的温热触感令萧扶光大骇。

“取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