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着太子印,萧扶光头一个从吊桥上进了城。
其余人跟在他身后,有条不紊地从跪伏在路两边的城门守军中间快速通过,只有最后一支小队留了下来收拾残局。
进了外城,有太子印的加持,萧扶光如法炮制一番,内城的城门也悄然洞开,此处的守军也乖乖地任由岑参将的人将他们如数控制起来。
这一处守将被捆住双手的时候,还丝毫不见外地向萧扶光打听:“大人,末将可是主动弃暗投明的,之后能不能给我算个将功折罪啊。”
萧扶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无赖的,有点好笑:“你既贪生怕死,为何又要从贼,行此大逆之事?”
每日辰时,都是陈太傅给众皇子的授课时间。
因着闻承暻之事,萧扶光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听着陈太傅平稳的语调,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以手支颐,望向满园春光,昏昏欲睡。
“七殿下,你的策论呢?”耳旁冷不丁响起陈太傅的声音,萧扶光顿时惊醒,寻出自己的策论文章,双手递给太傅。
陈敬之拿起文章细细一看,是篇不出挑的平庸之作,文中观点俱是重复前人,毫无新意,字也写得软绵绵的,没甚力气。
陈敬之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若他不认识幼时的七皇子,看到这样的文章也不会有何惋惜,可他亲眼见过——那是一个聪颖绝伦、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孩子,他甚至从那个六岁孩童身上隐隐窥到了帝王之象。
奈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是这吃人的皇宫。
七皇子在七岁那年,先是中毒,又是坠马,最后发了一场高烧。等他后来再见到七皇子时,七皇子的腿已经瘸了,周身灵气不再,泯然众人。
陈敬之眼睁睁看着宫闱阴私毁了这个孩子,如何不觉可悲可叹啊!
他从文章中抬起头,望着眼前满脸倦容的萧扶光,摇了摇头,敛下眸中痛惜之色,转身又布下一篇新的策论。
授课结束,已是巳正。
按大乾惯例,授课后,皇太子应去明仁殿跟着朝臣学习处理政事。可长嘉帝迟迟未立皇太子,也不让皇子们出阁封王,朝中官员便轮番上谏,迫于压力,长嘉帝不得不同意让适龄皇子都去明仁殿,参与国事讨论。
萧扶光此时应同他那几位皇兄一起,去明仁殿学习处理政事,但时至今日他从未踏足过明仁殿。
毕竟,他只是一个平庸的、残疾的、无缘大统的废子,何必去参与政务。
陈太傅走后,皇子们也陆续离开。萧扶光的贴身内侍周照吉正帮着他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忽听见几道脚步声逼近。
周照吉抬起头,看见满脸阴狠的五皇子,他忙挡在萧扶光身前:“你们要干什么?”
“砰!”
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
两人面前的楠木书桌被踹翻,与青石地面相撞,泼了一地的墨。
“死瘸子!”
熟悉的恶劣声音钻入萧扶光耳中,萧扶光掩下眸中冰冷,望向被众内侍簇拥着的五皇子,满脸畏惧,嗫喏道:“五皇兄,我今日是哪里做错了吗?”
五皇子露出狰狞表情,阴恻恻道:“我的爱宠昨日死了,我心里不痛快,找你出气。”
“不许伤害殿下!”周照吉大喊。
五皇子眯着眼仔细打量了眼前小太监一番,满脸讶然:“被我的灰尧咬中,你竟然还活着?”
萧扶光被周照吉挡在身后,五皇子自然也就没看到在他说出这句话那一刻,萧扶光眼里乍然而现的杀意。
“把他弄走!”五皇子不屑与这等卑贱之人过多言语,一声令下,他身后的高壮内侍立即上前,将周照吉按在地上。
萧扶光浑身发抖,似是怕到了极点,眸中含着点点水光:“五皇兄节哀。”
他与奚成岚都未曾向对方袒露过真实身份,正因如此,他才能向奚成岚吐露对闻承暻的感情。
伴着溪风,奚成岚清冷面容间染上怒色,听着萧扶光口中之语,脸色越来越难看。
“砰!”奚成岚猛地站起,一拍石桌,怒道,“他竟敢如此对你!”
“消消气,阿岚。”萧扶光起身绕到奚成岚身旁,按住肩膀带他坐下,笑道,“我也没吃亏,我巴不得他夜夜来我房中呢。”
奚成岚默然片刻,仰头看萧扶光:“若他此生都放不下那个人呢?”
萧扶光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与奚成岚目光相触,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他人是我的,心也早晚会是我的。”
萧扶光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可怖,勾起的唇角僵硬又扭曲,双目透着偏执与狠戾,面容阴森,全无往日沉着。
奚成岚愈发担忧。
多年相处,他十分清楚小七的执念,以小七的性子,最后极有可能两败俱伤。
奚成岚深吸一口气,闻到陷入泥土中微微腐败的花香,稍微冷静下来。
这才察觉到异样。
“小七,我虽未见过你那位心上人,但听你往日所述,他应当是一位善良正直之人,绝不可能做出拿你当替身之事。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不可能是误会。”萧扶光眸光沉沉,“他看我的时候时常会走神,似是陷入某种回忆之中。每每从回忆中抽离,落在我身上我的目光便满是仇恨。”
奚成岚:“……或许,他恨的人就是你呢?”
萧扶光拧起眉:“我没伤害过他,他为何要恨我?”
奚成岚语重心长:“小七,正常人都不喜欢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处于他人窥伺中。更何况,他原本是真心爱护你,你这么做是伤了他的心。”
萧扶光喃喃:“是这样吗?”
奚成岚:“你何不亲自去问他?”
一番交谈,萧扶光心结微解。
奚成岚答应帮萧扶光研制出那道香,两人探讨一番关于调香的见解,日暮后,萧扶光辞别了奚成岚。
踏出送风阁大门,萧扶光脚步轻快,面上隐隐带着几分笑意。
忽地,他笑容一僵,脚生了根似地定在原地。
落日悬在天际,余晖斜斜照来,一道黑影将他的身躯覆盖。
萧扶光望着满脸铁青的男人,心虚地舔了舔唇,小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跟我来。”闻承暻冷冷看萧扶光一眼,转身就走。
萧扶光鼻端发出小小的轻哼,望着男人推门而去的背影,他翻身滚到闻承暻方才躺着的地方。被窝温热,男人的气息还停留在此处,萧扶光口鼻中皆是他的味道。
萧扶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眸弯弯,唇角一点点勾起,笑得像一只小狐狸。
得给闻承暻一点教训。
不多时,木门被推开的响声传入萧扶光耳中。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闻承暻声音温和:“大夫等会儿就到了,你先起来穿好衣衫。”
萧扶光掀开锦被,露出捂在被中被闷得微红的脸,开口:“我身上疼,动不了。”
闻承暻目光落在萧扶光一张一合的唇瓣间,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闻承暻掀起衣袍在床沿坐下,连人带被将萧扶光抱起来。随后,轻轻剥开裹着人的锦被。
当布满痕迹的身体映入闻承暻眼帘时,他瞳孔紧缩,呼吸停了一瞬。
昨夜他的确有些过分。
闻承暻摸了摸萧扶光的头,吓唬他:“谁让你不听话?你若是乖乖听我的,便不会受罪了。”
话音刚落,脖颈陡然传来一阵刺痛。
闻承暻低头,撞进萧扶光染着怒色的眼眸。两人视线相触,那狭长眼眸中怒火烧得愈发旺盛,萧扶光凑近他的脖子,又咬了一口。
齿牙陷进皮肉中,来回咬磨。
闻承暻忽然很想笑,但他忍住了。
眼前少年像是一只被惹急了的小兔子,亮着小兔牙恶狠狠向他发威,可小兔子连咬人都不疼。
闻承暻抚着披在少年背上的长发,想,十八岁的萧扶光与二十八岁的萧扶光终究是不同的。
或许……他不该总用恶意来揣测如今的萧扶光?
怀中少年似是咬累了,松开牙齿,靠在他肩头轻轻呼气。脸颊软肉贴在闻承暻颈侧,温热鼻息在他脖间流淌,闻承暻心头微软。
闻承暻扬起唇角,拾起萧扶光的衣衫。穿衣时,难免会碰到萧扶光身体,闻承暻呼吸微微加重。他压下心头躁动,勉力将衣衫一件件为萧扶光穿好,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仗着自己身上有“疾”,萧扶光指使闻承暻做这做那。
闻承暻也没发火,为萧扶光洗净手面,又抱着他,一口口喂他用过早膳。
用过膳后,请的大夫上了门,他看见萧扶光喉咙时吓了一跳。
“发生了何事,它怎会肿成这样?”
萧扶光摇头装傻。
老大夫捋着花白胡须为萧扶光把脉,反复感知指下脉搏,皱皱巴巴的脸上起了一丝微妙。他瞧一眼萧扶光,抬头看向他身后气度不凡的男人,慢悠悠开口:“年轻人气血旺盛,但在房事上也须节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