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扶光没料到会听见这种话,被呛了一口,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闻承暻俯身轻拍他的背,直到萧扶光的咳嗽声逐渐减弱,他才抬起头道:“多谢,不知他的伤何时能好?”
“喝了药,最多五日便可消肿。”老大夫龙飞凤舞,写了一张药方递给闻承暻,“去为他抓药吧。”
闻承暻拜谢老大夫,亲自送他出了府。
他吩咐仆从为萧扶光熬药,随后回到房中,对躺在床榻间的萧扶光道:“我回侯府一趟,你好好歇息。”
萧扶光睁着眼睛看他,轻轻点了点头,那双浅色双瞳刻满他的身影,闻承暻低下头,在他额头轻柔落下一吻。
“我很快就回来。”春日载阳,风轻烟暖。
两人轻而易举绕过附近监视萧扶光的人,顶着易容后的样貌,大摇大摆没入人群。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闻承暻低声开口:“应子越是不是故意的,把我弄这么丑,你倒是个翩翩佳公子。”
萧扶光瞟闻承暻一眼,飞速移开视线,眼前这张脸实在不敢细看。
满脸麻子,肤似黑炭,尖嘴猴腮。
闻承暻脸一黑:“你就这么不想看到这张脸?”
萧扶光无奈,借着宽大衣袖遮挡牵住闻承暻的手,抬起头,瞧着那张丑脸,眉眼弯弯:“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回头我教训教训他。”
闻承暻垂下眼眸,手背上温热滑腻的触感异常清晰,沉默半晌,他冷哼一声:“你的属下都跟你一个样,心黑手狠。”
萧扶光哭笑不得:“只是将你扮得丑了一点,怎就扯到品性了?”
闻承暻斜睨萧扶光一眼,没说话。翌日。
闻承暻醒来,从未与人同榻而眠过,异样触感将他的视线牵引至怀中少年。
他定定瞧着沉睡中的萧扶光。
萧扶光枕在他肩窝,左侧脸颊被挤得微微鼓起。许是被窝太热,玉色面庞浮着淡淡薄粉,墨发微带湿意,黏在雪白颈间。
睡着的模样倒是乖巧得很。
闻承暻唇角不自觉勾起。
忽地,他目光一顿,拨开萧扶光脖颈发丝,乌青指痕赫然跳入他的眼中。
……是被他昨夜掐出来的。
旧伤未愈,又添新痕,累累伤痕覆在光洁雪颈间,看起来很是凄惨,闻承暻沉默地盯着萧扶光脖颈。
沉睡中的萧扶光隐隐约约感觉到一股凌厉的视线,眼珠微动,勉力撑开眼皮,一张阴沉俊颜登时跳入眼帘,他吓了一跳。
萧扶光指尖滑下,轻挠闻承暻掌心:“阿闻哥哥请息怒。”
声音轻飘飘的,几乎湮灭在嘈杂的长街里。
闻承暻猛地停下脚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两颊肌肉紧绷,从牙关中挤出一句话:“你叫我什么?”
萧扶光回头,日光在浅色瞳仁中投下明亮的光,照得双目剔透又纯净,如两汪澄澈山泉。
笑眼盈盈唤了一句:“哥哥。”
闻承暻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络绎不绝的行人车马,沉下眼眸。他一把拽住萧扶光,大步流星穿越人群,闯进一旁的巷子。
萧扶光被闻承暻拉着疾行,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七拐八拐,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行人越来越少,眼前出现的场景由熟悉转到陌生。
萧扶光饶有兴致地瞟向身旁男人,没想到一句“哥哥”,闻承暻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将自己拉入这无人小巷,打算做什么呢?
萧扶光心头浮起一点小期待。
转到西市边缘,闻承暻停住脚步,将萧扶光拖入一条附近窄小巷子。
小巷狭长幽深,石板上爬满青苔,空无一人,清寂宁静。
萧扶光被闻承暻抵在斑驳墙壁间。
萧扶光微微仰头,瞧着闻承暻:“不是去见李次?侯爷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眼尾勾起的弧度像一条火蛇,瞬间点燃了闻承暻乌黑的瞳孔,黑眸发出惊心动魄的光芒。
闻承暻钳住萧扶光下颌,声音冰冷:“勾引我?”
萧扶光吃惊地“啊”了一声,表情十分无辜:“在外人面前不能暴露你的身份,你若不喜欢,我换个称呼。”
闻承暻眼神落在萧扶光张合的唇间,心情愈发烦躁。
胸口似乎有什么在鼓动,叫嚣着要冲出来。
“叫你什么好呢?闻兄太明显了,随你母亲唤赵兄?”萧扶光摇头,拧眉思索,“你说罢,想让我如何……唔?”
闻承暻吻住了萧扶光。
萧扶光被吻着,只能含糊不清的低语:“要去见李次,你轻一点,别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话音坠地,换来闻承暻一个深吻。
萧扶光阖眸,遮住眼里笑影,抬手搂住闻承暻劲痩腰身,沉溺在这个热烈的吻里。
春风拂过,枯树枝上添了一抹新绿,幽冷小巷也被染上春色。
他拿不准闻承暻的意图,只道:“你今日为何会过来?”
为何过来?
闻承暻眼睛微眯,脑海中浮现出雪白肌肤间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痕。
今日,萧扶光原本会遭到五皇子一顿毒打。
五皇子之母是贵妃,先皇后崩逝后长嘉帝再未立后,而是命许贵妃统管六宫。许贵妃是安国公之女,母族势大,五皇子仗着有人撑腰,在宫中横行霸道。
只不过其他皇子虽势弱,但到底有母妃相护,五皇子也不敢明着欺负他们。
唯有萧扶光孤身一人,又无母家助力,自然成了五皇子欺负的最佳对象。
闻承暻看不惯五皇子恃强凌弱的作态,每每见到五皇子欺辱萧扶光,必会出手相助。
谁知竟救了一只小白眼狼。
闻承暻冷哼一声。
虽与萧扶光有仇,但别人欺辱萧扶光并不能让他快慰,他与萧扶光之间的仇,当由他自己来报。
重来一遭,他自是不会让萧扶光再挨这顿打。
闻承暻随口扯了个谎:“我来看看你学得如何。”
萧扶光双眼蓦地瞪大:“啊?在这里?”
闻承暻眉头微皱,不解萧扶光为何反应如此强烈,瞥见萧扶光眸间一闪而过的羞涩,闻承暻忽明白他误会了什么。
闻承暻:“……”
他只觉荒谬万分,心底生出一种在萧扶光面前从未有过的无奈情绪,道:“本侯说的是你的课业。”
萧扶光眨了眨眼,耳尖微红,清咳一声:“课业我都学完了。”
一时之间,两人无话,一股诡异的氛围在两人当中弥漫。
忽地,闻承暻弯腰在萧扶光身侧轻嗅。
萧扶光吓了一跳,撑着木桌往后仰了仰,“侯爷这是做什么?”
闻承暻抬起头,直勾勾盯着他,神色难辨:“殿下今日换了香?”
闻承暻为何会突然提起香?
萧扶光心生疑窦,不动声色道:“听闻这是海外进贡的香,各宫都有份例,原以为我是没有的,未曾想竟也能分到。我也想试一试贡香,今日便佩了这香囊。”
他身后抱着小皇子当人质的陈瑛却在此刻突然暴起,夺过一柄长刀,他的面容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额上青筋暴起,嘴歪眼斜,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跌跌撞撞地朝兴平帝冲来,举刀就要砍下——!
张淑妃看着被他随意拎在手里的小皇子,尖叫着奋不顾身地扑上来准备救驾。
结果就在她闭着眼睛,准备从容赴死的时候,只听得耳边传来一声兵刃掉落的脆响,而前一瞬还气势如虹要刺王杀驾的陈瑛本人,则早已直挺挺地躺在了那里。
淑妃站直身体,小心翼翼地朝地上看去,只见陈瑛双目圆睁,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一支利箭深深地插入了他的太阳穴,箭尾的纯白羽毛被染成了暗红色,血液和某些白色的东西正顺着箭矢汩汩流淌,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血泊。
松开拉弓的手,在小美疯狂地彩虹屁中,萧扶光潇洒地一甩头,臭屁极了:【本世子可是能在雪地里射中榛鸡的。】
射中个糟老头子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见众人的视线都因为那一箭集中到了自己身上,萧扶光不闪不避,大大方方上前跪下,奏道:“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