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就去医院。”
“没事的。”
谢景霄揉了揉发疼的腕骨,大力产生的红痕,仿若柔软的丝带攀附缠绕一周,与烫伤的红肿相连,创伤显得更大更可怖。
“哟,红了这么大一片?!”
陈老师拿着药箱从顾云宴身后探出身子,忙拿出绷带跟烧伤药。
“只是轻微性烫伤,我肤质特殊,看起来比较严重。”
陈老师凑近确定谢景霄伤口没有气泡,这才放下心,
“还好,还好。”
陈老师细心地替他包扎烫伤,谢景霄看向倚在门边的顾云宴,指间的香烟已被掐灭,他侧头与自己在黑暗中对视。
熟悉与陌生。
第36章
餐厅里, 经过一个小插曲,在谢景霄的要求下,手背的烫伤只是上了药, 而非像最初陈老师那样包成一个粽子。
他举着伤手, 小心翼翼地夹着蝶中的饺子, 敛眸安静地吃着。
食不言,寝不语,已经刻进骨子里。
“小舟,那个活动听说你退出了?”氛围有点太过安静,陈老师不太习惯,便开口唠起家常。
“嗯, ”谢景霄放好碗筷, 用纸巾擦拭好嘴角, 望向陈老师, 这才悠悠开口, “在节目组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索性就退出了。”
“就连住酒店都要分个三六九等,活动过程怎么可能愉快?”
想到这个, 陈老师就立马扭头, 跟翻看手机的顾云宴愤愤开始吐槽,
“阿宴,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不是参加了节目, 想着消遣娱乐一下。”
方才听到他们说话,顾云宴就熄了手机屏幕,听到陈老师唤到自己,才慢文斯理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缓缓抬起眸子,“听您说过。”
“你是不知道,第一天就让我们住那种几十块一晚的青旅,还没进去就要被老鼠吓得半死……”
“哪家节目组这么缺钱?”
“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非遗节目……包括他们的工作人员,啧啧……”
顾云宴听陈老师喋喋不休讲着,但余光却停留在谢景霄身上。
就见他端端坐在对面,耐心地听着他们二人对话,偶尔会拿起水杯轻抿一口,一举一动都像是古代礼仪复刻下来,刻板平淡,令人生厌。
“……这得谢谢人家小舟,后面带我们换了酒店……”陈老师松了一口气,再次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是节目组考虑不周,怠慢了几位老师,我也是做了分内之事,虽然活动过程不开心,但我跟您不也因为这件事结缘,这才得知母亲过去的事情,理应是我该谢谢您。”
陈老师望着谢景霄诚恳的眼神,满心满眼都是欣赏,连连说好,然后恨铁不成钢地瞥了眼顾云宴,“看看人家!我受苦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不在忙吗?”
“养你这么大,忙忙忙,钱赚那么多有什么用,一点都不如小舟这孩子……他不但……”
陈老师又开始滔滔不绝赞赏谢景霄。
“嗤。”
谢景霄耳尖越来越红,将脑袋越埋越低,不敢多说一句。
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嗤,一抬眼就撞进顾云宴眼里,他俊俏的五官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浅笑,细碎的几绺发丝落下的阴影,与眼睫练成一条线,看不太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好了姑妈,知道您喜欢他,这样吧,谢小佛爷,谢谢照顾姑妈,我敬你一杯,”
顾云宴修长的指把玩着酒盅,一抬手,杯中的液体被他一饮而尽,而后翻转空杯示意谢景霄。
“对不起,我不太会喝酒,就以水待酒……”
还没等谢景霄端起水杯,顾云宴便开口:“难得聚一次,喝点没关系,这是你陈阿姨亲手酿的……”
“对啊,小舟,你尝尝,陈阿姨酿的花酿,没什么度数的。”
还没等谢景霄拒绝,杯中已被陈老师斟满酒。
谢景霄自知这酒必须得喝,凑近闻了闻,是淡淡的花香,想着浅喝几杯不会有事。
于是,便在陈老师充满希冀的目光中,将杯中酒尽数喝完。
酒入喉头,并没想象中的辛辣刺激,反倒甜腻爽口。
他很喜欢这个味道。
谢景霄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将空杯放好,认真评价道:“很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我陪你喝。”顾云宴又一次喝尽杯中酒。
酒壶被他推至面前,谢景霄又给自己斟满一杯。
……
酒过三旬,经过顾云宴的三番劝酒,谢景霄终是被灌倒了,单手支着摇摇欲坠的脑袋,白皙的脸夹晕上绯意,举着酒壶还再给自己斟酒。
陈老师满是无奈地从他手中夺过酒壶,“喝太多啦!不能再喝了!”
而后瞥了眼倚着椅背饶有兴致的顾云宴,桌上酒壶已经倒了一片,但他脸色依旧平常如初,没有丝毫醉意。
“你灌他那么多酒干嘛?!”
“他喜欢得紧,我还能不让他喝?”
“喝多伤身,你也少喝点,以前沾酒就醉,现在喝这么多竟一点事没有…”
顾云宴摆弄酒盅的动作一滞,抬手,又灌下一杯。
酒水化在唇齿间,腻到发苦,难以下咽。
终是喉结滚动,将其尽数吞入腹中。
“你以前一个同学不是挺喜欢喝梅花酿,你这次回来跟人家联系一下,顺带给他拿些。”
陈老师想把醉熏熏的谢景霄搀扶起来,但寻找半天,无从下手。
犹豫间,谢景霄整个人已经被顾云宴扛在肩上。
“那人死了,”顾云宴冷不防留下四个字,独留陈老师怔楞在原地。
“什么时候的事?你别这样抱小舟,会吐的!还有……你做同学的,更得去看看……”
顾云宴并没理睬,径直走向客房,将谢景霄摔进柔软的大床上。
眩晕感加突如其来的撞击,谢景霄不舒服地闷哼一声,伸手拉扯着被角,但手指没勾到任何布料,身子只能下意识蜷成一团。
“阿宴,你也喝了酒,别开车了,沙发给你收拾出来,在这对付一宿……”
陈老师抱着棉被走进门,就看见谢景霄像是只睡熟的猫咪,蜷成一团,占了整张床。
“嗯。”
“真该听你话,搬到南栋那边,地方还宽敞……”
“念旧是好事……”
顾云宴望着床上安静的谢景霄,唇角轻微嗫嚅:“……什么都忘了对别人很不公平。”
“那你早点休息。”
“嗯。”
陈老师将怀中的手机放下后,便关上门离开。
昏黄的灯,雾蒙蒙的,似是给床上陷入沉睡的人镀上一层柔光。
顾云宴缓缓坐在床边,动作极轻极柔,生怕吵醒他。
他抬起手,一点点缓慢靠近,指尖刚靠近他绵软的脖颈,就被柔嫩的脸颊贴上。
温热,柔软,惬意。
瞬间融化了他想要掐死谢景霄的冲动。
顾云宴收回手,盯着掌心的余温,喃喃道:“卿舟……六年前,你在哪里?”
回答他的,只有轻微的鼾声。
最终苦涩一笑,站起身,抽出纸巾,擦拭着刚才他触碰到的掌心。
是啊,荣华富贵,谁会不爱?
刚要离开,放置在床前的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
他停顿住,目光移向亮着的手机屏幕。
一长串数字。
按下接听,静默不语。
那边传来男人焦急的声音。
【景霄,这么晚了,你在哪里?】
熟悉的声音,顾云宴勾起唇角,沉寂许久并未作声。
【喂?景霄?】
【檀学长,他睡着了。】
第37章
“卿舟?”
少年倚着门框, 阳光洒在他身上,周围晕着团柔光,看不清轮廓, 依稀可以嗅到他白衬衫肥皂干燥的清香。
他摊开手, 是一个淡青色的瓷壶, 瓶盖用红布密封着,但依旧溢出淡淡的酒香。
“你爱喝的花酿,”
少年俊隽的轮廓一点点从柔光中显现出来,金属镜框下的眸子含着温暖的笑意。
他的瞳孔与常人有些许不同,泛着浅淡的银灰,像是被月光包裹的琥珀, 清冷表面藏匿着被阳光暴晒后的甜意。
谢景霄刚想接过, 少年又收了回去。
“这酒度数不小, 一天最多一两杯, 别当果汁喝。”
‘嗡嗡’
桌旁的手机适时地响了。
少年的目光也巡着声音忘了过去, 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蹙一下, 而后唇角上扬,“檀学长?”
“嗯?”谢景霄瞥了眼震动的手机。
【下楼。】
简单两个字。
还没抬头, 就听见少年清润的嗓音从身侧擦过,
“你跟他别走太近, 上京檀家的私生子,富家圈子……你会吃亏的。”
再回头,就见少年已经将怀里的书籍放在对面的桌上, 单指把玩着一个咸鱼模样的笔托,他抬眸注视着谢景霄。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倏地,一阵穿堂风而过。
距离少年最近的那本书, 哗啦啦地翻开,最终定格在某一页。
隐约可见几个字。
【古代陶瓷的考古学分类】
也吹乱了少年额前的发丝,他眸子里倒映出欲要离开的身影,
“你喜欢他?”
*
谢景霄迷迷糊糊从梦里醒来,遗忘的记忆碎片,缓缓并拢,渐渐有了雏形。
他能确定,他与顾云宴是旧识,是舍友,是很好的朋友。
可是印象里的顾云宴温文尔雅,如同三四月的春风,一直照拂着周围人,可为何会变成昨日那般?
脑袋昏昏沉沉的,不知是乱七八糟涌入的记忆,还是宿醉留下的后遗症。
他揉了揉太阳穴,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回了家。
覆在在身上的鹅绒薄毯,早已褪至他莹白的脚踝处。
谢景霄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单薄的衬衣,遮盖住他大半的身子,徒留一双纤瘦的长褪在外,霜白色薄毯顺着他柔滑的皮肤缓缓滑落,被他无意识般踩在脚下。
刚想起身,头疼感袭来,堪堪不稳,再次跌回床上。
他双臂撑着床沿,多出的半截衣袖被谢景霄按进绵软的床褥中,拉力牵引下,原本微张的衣领崩开第二颗纽扣,堂而皇之露出修长的锁骨轮廓。
门被缓缓推开,刺眼的阳光驱散了室内的黑暗。
谢景霄不舒服地眯起眼,再睁开时,檀淮舟已经站在他面前。
‘哒’
盛满醒酒汤的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倏地,他赢软的脚心被人轻握进掌心里,刺眼的光消失,只留下暖黄色的壁灯虚弱地明亮着,给屋内的陈设布上了一层油画滤镜,昏暗且朦胧。
檀淮舟半跪在他脚边,耐心地解开缠绕在谢景霄小腿上的鹅绒薄毯。
细软的绒毛剐蹭着皮肤,传来的丝丝痒意,令谢景霄不自觉地想后缩,但却强忍下来。
檀淮舟一言不发,低眉认真地一点点剥开,极为仔细,像是在拆一样失而复得的珍宝。
画面如同被定格下来,安静地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谢景霄没有开口询问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家里,酒精的副作用,以及显露出雏形的回忆,让他脑袋近乎爆炸。
他不知名地害怕,害怕想起他刻意忘记的某一瞬间。
纵使他已经记起,他是如何不光彩地回到谢家。
大雨滂沱,像狗一样爬在谢初远脚边,脸颊不断淌着雨珠,溢进唇里,苦涩混着浓烈的血腥味。
但究竟为何会让他作出这样的选择,他还记不清。
谢景霄低眉,望着脚边的男人,半晌,才轻启薄唇,缓声道:“阿宴回来了。”
檀淮舟动作停顿下来,轻“嗯”一声,“昨天见过面。”
之前檀淮舟便知道,上京来了位姓顾的新贵,回国开辟新市场,在谢家的帮助下,迅速在上京城站住脚跟,甚至帮谢家公子偿还了巨额违约金,一跃成为了谢家的靠山。
而这位姓顾的,便是顾云宴。
他回国开辟的市场,正好就是檀氏经营的领域,已经恶意低价让利抢走檀氏好几个客户。
名利场上的核心无非就是利益,然而昨日顾云宴一句‘学长’,檀淮舟瞬间意识到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
再见面时,当年意气风发站在高台上,警告他不要招惹卿舟的少年,如今变得薄情冷血,周身沾染的都是名利场上的阴鸷气息。
也不知为何瞎了一只眼睛。
他接走谢景霄时,顾云宴再也没像记忆里那般阻挠,只是笑着,侧身让开距离,仰了仰下颌,示意他们快些离开。
檀淮舟抱着谢景霄,抬步刚跨出门槛,身后的大门便“砰”一声关上。
好似被扫地出门。
思绪回笼,檀淮舟单膝跪在谢景霄身侧,托着他莹白柔软的脚心,放在自己膝头,仰头,正好对上那双淡墨色的瞳孔,而后迅速将目光移开。
“你……”檀淮舟语气顿了顿,模样虔诚,好像是愿意为国王献上心脏的骑士,“你想起多少?”
谢景霄没做声,单手覆上他侧脸,掌心熨贴着微凉的肌肤,迫使檀淮舟跟自己对视。
一种熟悉感袭来,似乎某个狭隘的巷子里,他也是这样仰望着自己。
巷口的槐花,风一吹,便散落进巷子深处,飘飘洒洒,白净地如同他身上穿着的衬衫,想让人揉进掌心里。
谢景霄单薄的指尖一点点勾勒着他的眉眼,这是他害怕时会露出的表情。
许久,谢景霄紧抿的唇才发出一声轻嗤:“不多,想起当年你在巷子里挨揍……”
他身体向后仰去,双臂撑着床,露出的精致锁骨微微透着粉,眸底戏谑且欠揍。
檀淮舟脑海深处的神经开始紧绷,盛夏消失的人影,他害怕再次消失。
毕竟当年他再也没在教学楼下出现,直至项目结束,中途他联系过,卿舟只是说跟朋友去外地玩,不想打扰他做项目。
那个项目是檀淮舟进檀家的唯一途径,他也知道卿舟贪玩,嘱托他注意安全,打算一切定音,再将好消息告诉他。
然而项目牵扯太多,他也忙的焦头烂额,待处理完后,才知道卿舟在环山公路出车祸身陨了。
而事发日期恰巧就是跟卿舟联系的后两天。
而他甚至连卿舟的‘葬礼’都错过了。
他返回南城寻过顾云宴,想询问发生了什么,可是打听到的却是顾云宴已经出国留学的消息。
所以他怕谢景霄知道这一切,会埋怨他,甚至不要他。
“卿舟……”檀淮舟薄唇动了动,挤出两个浅淡的音节。
谢景霄挑挑眉,慢吞吞从喉间磨出一个拉长尾音的“嗯?”
“你记起一切……会不要我吗?”
檀淮舟的声音极弱极轻,如同独自舔舐伤口的小猫,发出阵阵的呜咽。
由于谢景霄的大脑混沌一片,他盯着天花板,放空思绪。
听到檀淮舟的话,谢景霄没再移动发疼的脑袋,只是转动眼球,缓慢将目光重新挪动至他身上。
而后,哑然失笑,笑意逐渐淡在眼尾,谢景霄才悠悠开口:“不记得了…而且……”
“而且什么?”
“你早已不是南城那个任人欺凌的怪咖,再也没有私生子不光彩的头衔,如今,提到你,都只知你是檀家的掌权人,”
谢景霄直起身子,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
“上京城多少人仰着你的鼻息做事,这里面也包括谢家,包括我,包括那张原本会束缚我一生的婚约……所以你不用怕。”
“你知道我不会这样做的!”
檀淮舟瞬间站起了身,挡住壁灯微弱的暖光,他整个人瞬间跟黑暗融为一体,全然看不见面上的表情。
他居高临下,周身不自觉铺开杀伐气息,越发衬得他寡淡薄情,然而檀淮舟却浑然不知。
谢景霄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抬起头,在凝成实质的黑暗中与他对视。
他不想说话,脑海里的混乱,零散的片段总是缺少自己最害怕的一角,他不想再自己没记起一切,去给檀淮舟承诺。
或者说,现在的他是谢景霄,是谢家的联姻工具,是被养成的床。上。玩。物。
并不是檀淮舟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不是那个能救他护他的卿舟。
谢景霄不能替卿舟做任何决定,或是承诺。
模糊的记忆里,卿舟是喜欢檀淮舟的,掩于唇齿的爱意,始终没有挑破。
半晌,谢景霄开口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或者说喜欢卿舟的。”
檀淮舟身上的气息逐渐收敛,坐到他身边,如墨的瞳子注视着壁灯镂空的装饰,思绪飘向很远。
他从什么时候喜欢卿舟?
他的母亲是被欺骗的第三者,是檀家大少爷初下南城的临时起意。
这段露水情缘,才有了檀淮舟。
而自己的母亲只知道他父亲是上京的商人,因为这层身份,可以让那个男人往来在两个女人之间。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他母亲被男人正妻拉到街上掌掴。
檀淮舟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南城女人柔嫩的脸蛋高高鼓起,素色旗袍被撕扯到破板不堪,仿若孤坟上的招魂幡,荒凉而绝望。
而他只有8岁,被女人护在身下,什么都做不了。
男人权衡下,终究舍了南城的母子,给了一笔钱,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是,南城很小,小到这种丑闻,仅仅一天,人人皆知。
自此,他就是小三的儿子,没人要的野种。
他反抗过,但换来的是,更重更疼的拳脚。
后来,便不反抗了。
他的母亲是檀淮舟长到18岁所有的寄托,是唯一可以跟他分享喜怒哀乐的人。
然而,檀淮舟拿到录取通知书那日看到的却是,坚强十载的南城女人,用一瓶百草枯草草结束一生。
之后檀淮舟又变成一个人。
沉默,阴郁,仿佛是阴沟里见不到光的老鼠。
他喜欢上卿舟,大概就是从他走错教室,坐在他身边,侧头冲他笑的时候。
少年的笑容阳光明媚,似是夏日里灼灼展开的白色栀子花,是他不曾拥有过的。
但却想拥有。
房间安静好一阵子,檀淮舟才认真地开口道:“是你给我设计发型的时候。”
听到这个答案,谢景霄愣神片刻,而后哈哈笑出声,“你是说我走错教室那次?”
“是的。”
“可是我拨弄你头发,向你极力推销时,你很不耐烦,还让我滚。”
“装的。”
谢景霄记得那时,他迟到爬错楼,走错阶梯教室,上了节高年级的数学分析,不过对他而言,去哪都是睡觉。
也是那次他认识了檀淮舟。
“当时你确实不休边幅,我是真看不下去…”
谢景霄歪头打量檀淮舟一眼,面容青隽俊朗,丝毫没有半点当年的怯懦气息,
“啧,有些后悔没拍下来你当初的样子。你原来这么早就喜欢我,可是……”
“可是什么?”
谢景霄脸上笑意退散,他记不起以卿舟的性子,是为什么会容忍被谢初远肆意折辱,在那个雨夜折断了一身傲骨。
他记不起檀淮舟那时在何处,他的眸底充满不解,“我当初出车祸,你在干什么呀?”
檀淮舟身形僵住,该来的终究会来。
第38章
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音, 慌张地移开视线,谢景霄心中明白了大概,理解檀淮舟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对他而言, 卿舟的离开也是段痛苦的回忆。
现在提及, 无非也是互相折磨。
谢景霄探头凑近几分, 歪着脑袋,用额前绵软的发丝拱了拱他的鼻尖,“忘记就不用说啦,等你想起来再告诉我。”
“我当时在忙项目,想等尘埃落定,再将好消息告诉你, 可是等来的却是……”
檀淮舟托起他的枕骨, 骨节分明的长指撩拨着他蓬乱的发丝, 轻缓地想将人揉进怀里嘛, “还好, 你还在。”
“是的, 我在,”
谢景霄贴着他结实的胸腔, 听着心脏强劲有力的跳动, 鼻尖萦绕的木质冷香, 令他躁动的思绪缓慢平复下来,蹭了蹭檀淮舟,“昨天喝醉了, 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的,”檀淮舟在他额间轻轻吻了一下,“以后我不在身边,别喝太多。”
谢景霄酒量还行, 花酿度数看似不大,但却贪杯却极容易醉。
他瞥见床头的白瓷碗,黑漆漆的汤汁带着隐隐波光,看着就不好喝。
他往檀淮舟怀里钻了钻,像是只遇到威胁的鸵鸟,将脑袋埋在沙石里,不愿意动弹半分。
赖了片刻,没听到头顶传来声音,谢景霄从他衣服褶皱中漏出一条缝隙,向外窥看。
“那是醒酒汤,我特意熬的,你不会不喝吧?”
不想喝的话在唇齿间打个了转,又咽了回去。
谢景霄只好起身靠近那碗汤汁,认命般闭了闭眼,缓缓端起。
探出舌尖,舔舐一小口。
橘皮的酸苦、薄荷的清爽、芝麻的香醇,外加蜂蜜的甜腻。
单拎一个出来味道都不错,然而混合起来却让人难以下咽。
奇怪的味道迅速在口腔蔓延开来,他强忍下来,蜷起舌尖,一饮而尽。
谢景霄神情无波无澜,眉头却早已微不可查地锁起,强压下胃中翻涌,举了举手中的瓷碗,
“喝完了。”
“好喝吗?”
看到他嘴角噙着的坏笑,谢景霄慢走两步,到他面前,俯身吻住,舌尖在他的唇齿间掠夺着空气。
津液交替间,谢景霄的主动权慢慢转移,面色潮红,急促的呼吸中,结束缱绻的吻。
他抬手拭去嘴角的银丝,红肿的唇顷刻间敷上一抹水色,微微颤抖着,“好吃吗?”
“很甜。”
檀淮舟抬腕,斜睨一眼时间,起了身,
“今天初八,要去趟神徳寺,你要一起吗?”
每月初八说檀淮舟上香听禅的日子,自谢景霄跟他同居后,这个习惯也从未改变过。
以往他都是单独去的,今天却难得邀请。
谢景霄浅浅应了声‘好’。
*
冬日寒凉,北山两侧的枫树,破落地孤叶不剩,远远望去,像是溺水者无助伸出海面的手指,萧瑟孤寂。
谢景霄披着件乌色薄袄,薄且纤细的长指捂着手炉,缓缓踩着车撑走下车。
面前的石阶被人清扫出一条小径,他望了眼身后的檀淮舟,他知道檀淮舟参禅并不喜欢外界打扰,缓声说道:
“我四处逛逛,结束后去找你。”
说罢,便转身,打算迈脚向庙里走去。
檀淮舟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出声喊道:“等等!”
“嗯?”
谢景霄顿住脚步,扭头看向他,却见他已经下了车,向着他小跑几步。
下一刻,手指便被人握住,指尖被寒风冻得染上层绯色,仿若打翻梳妆盒沾染到脂粉,赢弱且无措。
他低眉不语,看着腕骨被人带上熟悉的古檀佛珠,指尖摩挲上莲纹,似乎又被带上繁文缛节堆砌成的枷锁,眸色淡了几分。
乌色佛珠绕在他指骨间,淡忘的痛苦,又如潮涌般袭来。
谢景霄从始自终都不是能静下心参禅的人,那串檀木佛珠不过是遭受鞭笞时,随手摸过的一样物件,鞭子落下时,咬住珠子,便不会发出声音。
沉默的闷哼声只会让谢景云感觉无趣,落在身上的鞭子就会少很多。
但却因此,与佛结缘,正巧檀淮舟信佛,谢初远并不反对,于是,听经诵佛成了谢景霄为数不多可以喘息的机会。
柔弱的甲床抵在乌木深嵌的凹痕处,不动声色地用力,绵软的指肉如同南塘旧池惨败的红莲,更红了。
冷风袭来,谢景霄轻咳几声,嘴角掀起一丝弧度,“我还以为丢了呢,你在哪找的?”
“自炉镇回来,你腕上的佛珠就消失了,就派人去找找,还真找到了。”
檀淮舟替他拢了拢衣领,但却也察觉到他眸底的落寞,耐心询问,
“怎么了?不开心?”
“哪有,谢谢。”
谢景霄侧头眺望远处的被白雪覆盖的神佛,低眉垂目,佛手向上,满是慈悲地望向瑟瑟发抖的麻雀。
神佛救不了饱受寒苦的鸟,但却给予了一方不被风雪侵扰的巢穴,谢景霄安静地望着,
“淮舟,你说那只麻雀为什么不南下过冬?”
檀淮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麻雀叼着木枝蹦蹦跳跳,回答道:“可能有必须留下的理由吧。”
闻言,谢景霄从远处收回视线,才发现此刻的檀淮舟,墨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就连头顶已经雪色都不知。
不知不觉,他的身影与远传的佛像缓缓重合。
忽然,谢景霄释然地笑了,踮脚,用指尖替他扫去凝在发丝的积雪。
雪意融化在指间,沁骨的凉意浑然不知,
“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去吧。”
“你真不和我一起吗?”
谢景霄摇摇头,将手中暖炉递给他,“我想去上柱香,去山顶的还有段路,这个你拿着。”
“好,车就留这里,你身体不好,外面风雪大,尽可能待在车里。”
*
告别过檀淮舟,谢景霄向着院内走去,古朴的石板附着一层薄薄的霜雪,一看便知有人刚刚轻扫过。
一抬眸,就见前方的年轻僧尼挥舞着扫帚,将积雪扫至一堆,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前来,便转过身。
僧尼面容清秀,侧头询问道:“施主是来姻缘还是求事业?”
“想来卜一卦,之前那位师父呢?”
“我师父去外地讲学了,这里就留我一个。”年轻的僧尼将门槛前残留的厚雪用力一扫,让开身子,“路滑您慢点。”
谢景霄点点头,最近也没什么特殊的日子,除他之外,没有其他的香客。
他抬步跨过门槛,面对悲天悯人的佛像,缓缓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扣地。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他刻意忘记的那段记忆逐渐清晰,模糊的虚影幻化成檀淮舟、顾云宴二人。
他祈求的平安顺遂,今日看来,神佛听到他的心愿。
又是重重一磕。
待他抬起头,入眼是漆木制成的签筒。
僧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将签筒递给他。
谢景霄道了声谢,接过沉甸甸的签筒,双手握着,望着垂眸的佛像,缓慢开始晃动。
一下又一下。
安静的庙宇只有木签碰撞的沙沙声,谢景霄阖上眸子,内心询问他与檀淮舟、顾云宴的未来。
随着木签落地,他睁开眼,捡起。
“东方月上正婵娟,顷刻云遮亦暗存;或有圆时还有缺,更言非看复皆全 ”
不再是熟悉的空签。
谢景霄攥着签文的手指,不易察觉地用力。
僧尼也将目光移向签文,看清内容后,不禁小声啧了一下。
谢景霄松了力道,将木签递给僧尼,浅声说道:“劳烦小师父解签。”
小僧尼接过签,皱皱眉,“浮云遮月,你所求的东西是什么?”
“求…”谢景霄顿了顿,忖度片刻开口,“求前路。”
“我听过求前程的,第一次听求前路的,不过卦象显示前路迷罔,变化莫测,你需得凡事谨慎小心,暂时按部就班即可,守得云开见月明嘛。”
“守得云开见月明。”谢景霄重复了一遍僧尼的话,指尖无意识般拨弄佛珠。
就是说佛也不清楚未来会怎样,这与空签又有何区别。
他心不在焉地捐了香火钱,脑中依旧回荡着那串签文,有些失神地向外走去。
“施主,请留步。”
走至半途,小僧尼叫住了他,她从签筒中找出方才那根下下签,提笔在签文背后写下四个大字。
【人定胜天】
然后将卦签递给他。
字迹大气遒劲,洋洋洒洒。
“浮云遮月,拨云见雾,是守是拨,你自己忖度。”
谢景霄注视着未干的墨迹,平压的嘴角掀起一抹好看的弧度,躬身道了声谢。“多谢小师父提点。”
坐回车上,谢景霄倚着椅背,闭着眸子,木质签文被他轻轻摩挲着,指腹划过字迹时,带走星点墨香。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昨日的顾云宴,变化巨大,堪比两人。
这中间发生的事情,恰好是他有意识想要忘记的。
若如没有那件事,在谢景霄印象里,顾云宴定会成为檀家二叔那样润雅谦和的学者。
现如今,记起了顾云宴,但却忘记二人更重要的事情,想要询问他,但以他现在的狠戾性子,定是不会回答自己。
只能自己查查。
他掐了掐发疼的眉心,睁开眼,对前面的郑束说道:“去山顶吧。”——
作者有话说:1.引用《观音灵签》第二十八签
第39章
黑色卡宴缓缓停靠在路边, 距离山顶的禅院,还需步行一段距离。
谢景霄没有下车,隔着车窗, 眺望隐于松柏之间的石阶小道。
细雪缓缓飘落, 将林间一草一木, 都着染成刺目的白,彷如卷轴中失去颜色的古画。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林间小路的尽头,才出现一抹极致的黑色。
谢景霄平淡无波的眸底,这才掀起一点波澜。
打开车门,向着石阶延伸出的平台走去。
渐渐地, 那抹黑色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谢景霄正欲向前。
却发现檀淮舟的身边还有一人。
他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迅速将指尖夹着的细签收回衣袖中。
此时, 正在跟人交谈的檀淮舟, 也看见谢景霄, 怔愣一瞬,随即收回搀扶着的手, 快步来到他身边。
“怎么不乖乖待在车上?”
檀淮舟没忍住抱了抱他, 感受到他身上残存的温度, 悬着的心这才暗暗放下,抬手揉揉他绵软的发丝,顺带拭去发顶大半的雪花。
“爷爷……”
身后的人不是别人, 正是檀家老爷子。
小老头穿着一身棉服,裹得严严实实,慢慢从石阶上往下移步,“就没人真心关心老头, 在家自卑,在外生死难料……啊”
他脚下一滑,打了趔趄,好在谢景霄眼疾手快,在檀老爷子倒地之前搀扶住他。
虚惊一场,老爷子拍着胸口,慢悠悠地重新站稳,一扭腰,倒吸凉气。
“怎么样?腰扭了?”
“嘶…”老爷子揉着腰,扭了扭,听见腰间发出细微的脆响,长舒一口气,“复位了。”
“去医院看看吧。”
檀老爷子摆摆手,“用不着,要是被老太婆知道,又说我不要脸,使苦肉计,勇者不屑于使用这种伎俩。”
谢景霄望向身侧的檀淮舟,用眼神询问发生什么。
“他离家出走,跑这躲清闲了。”
“什么叫离家出走,我是被她扫地出门!现在想让我回家没门!”
“老婆是用来哄的,给老太太打个电话,找个台阶就下。”
檀淮舟从衣兜取出手机,递到檀老爷子面前,却被迅速推开。
“台什么阶,谁给我台阶?她让我雄鹰一样的男人颜面尽失,我就敢不回家!”
“你连石阶都能闪到腰,要台阶也没用,”
檀淮舟指骨翻转,将差点掉地上的手机重新稳在掌心,“你什么都没带就离家出走,住禅院哪有家舒服?想起来修禅了?”
他话还没说完,檀老爷子就要作势踹他,被檀淮舟云淡风轻地躲过了。
“我背经文的时候,你连个细胞都不是!禅院怎么了?没有你奶的夺命催魂call,我在家屁事一大堆,干啥啥不行,差点没给我整自卑。”
“禅院好,那您还那么着急跟我回去干嘛?要不我把您送回去?”作势就要拉着他,回头往山顶走。
“别别别,这里没网。”
听到这话,一直没做声的谢景霄唇角溢出一声嗤笑。
檀淮舟轻瞥一眼偷笑的谢景霄,发现他耳尖被冻得生红,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去车里吧。”
下一秒,谢景霄就别过头,躲开了他的手,“爷爷还看着……”
小老头将头扭到一边,赶忙摆手,“老眼昏花,啥都看不见。”
檀淮舟没有理睬他,嘴角噙着的笑意浓了几分,牵起谢景霄的手就往前走去。
但手中力道重了几分,发现对方并未挪动步子,眉头蹙了蹙,见他视线还停留在檀老爷子身上,瞬间了然。
伸手揽着他,侧身在谢景霄耳畔轻声说道:“他腿脚好着呢,不必担心,是吧?爷爷?”
他尾音加重几分,故意让小老头听到。
“对对对!”
谢景霄走在前面也是一步三回头,虽然他与檀淮舟的家里人只有寥寥几面,但印象还不错。
所以他着实不放心老人家在身后独自前行。
奈何钳制在自己脖颈处的力道太重,桎梏着他只能向前移动。
谢景霄不解地抬头,男人的嘴角依旧噙着笑,一言不发。
他肩膀被檀淮舟钳制着,无法动弹半分,只能任凭他牵引着向前走去。
不远处,郑束看到几人靠近,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谢景霄没有立即坐进后排,停下脚步,“我坐前面吧。”
静默片刻,檀淮舟淡笑开口应了声“好。”
待檀老爷子上车,车子才缓慢移动起来。
车内空气静谧,谢景霄望着漫无边际的前路,来时的车辙早已被白雪覆盖,他坐在车上,似乎能感受到车轮碾压过细雪轻微的颠簸。
他冻红的指尖缓慢回温,摩挲着藏在袖中的木签,抬眸间,瞥向后视镜,发现男人端坐着,慢文斯理地翻着手边的平板。
屏幕里条条框框的文件,许久,看得檀淮舟微不可查地蹙起眉,他暗灭屏幕,捏捏眉心。
他身侧闭目养神的檀老爷子开口问道:“城西那块考虑得怎么样?”
“嗯,檀家吃不下。”
“畏畏缩缩,勇者就要不畏艰险,一点都不像你之前的作风!”
老爷子睁开眼,谈及正事,他眸光不像之前玩世不恭,认真很多。
“这又不是斗地主,输了就扣几个欢乐豆。”檀淮舟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切,觊觎那块地的可不少,你真舍得拱手让人?就连……”
檀老爷子语气顿了顿,斜睨一眼前座的谢景霄,“谢家都想争一争。”
“听说了。”
“华融不是一直攀着你这枝高枝,怎么现在人家看不上你了?”
檀老爷子摸着下巴,略有思索,倏地眼眸明亮,恍然大悟,
“不会是因为,前些日子坑了你小舅子吧?”
自他们谈到谢家,前座的谢景霄就收回视线。
檀淮舟的小舅子?
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老爷子戏谑地声音又传来,“他怎么你了?你让谢家赔了那么多钱?”
谢景云?
“他已经赔了?”想到跟自己有关系,谢景霄下意识问道。
后座两人停下对话,透过后视镜,双双将目光停留在谢景霄身上。
檀老爷子甚至弓身先前,探出半个脑袋,小小的眼睛满是八卦,“你不知道这事?不对啊,我看网上的视频,你当时在场……”
“我在场,但后面的事情我不清楚……”
“他赔了。”
后视镜中,檀淮舟捕抓到谢景霄一闪而过的视线,眉眼不易察觉地微弯,见他应付老爷子局促不安的神情,淡淡开口。
“一分不少。”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檀老爷子不禁咂舌,“小谢,有听到那边什么风声吗?”
谢景霄摇摇头。
“那你跟我说说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了?”
“那天……”
谢景霄无措地望向檀淮舟,却见他早已将视线移向窗外,眼神暗淡深邃,充斥着化不开的思虑。
显然他不想参与到檀老爷子的八卦中,谢景霄只好将视线收回,将之前炉镇发生的事情,避开檀淮舟相关的,娓娓向檀老爷子诉说。
檀老爷子饶有兴致地听着,时不时地用余光打量一番身侧的男人。
待谢景霄故事讲完,不知不觉已经到家门口。
车辆停靠在路边,谢景霄刚走出几步,就被身后的檀淮舟扣住手腕。
“怎么了?”
檀淮舟抬手,将他的衣领拢了拢,忖度片刻才开口:“景霄,最近公司有点忙,这段时间,老爷子就得拜托你照顾。”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檀爷爷。”
“嗯,有你在,我自然放心,知道你喜欢清静,可是”
檀淮舟停顿一下,视线落在他极淡的眸子上,空山新雨的宁静平和,正如他的喜好一样,一直以来,家里没有其他外人,
“这段时间,我请了位住家保姆照顾你们,如果有其他什么需要,再给我打电话。”
“好的。”
檀淮舟轻轻地抱了抱他,吻了吻他的耳尖,“辛苦你了。”
耳畔的湿热感,使得谢景霄不自觉地偏了偏头,又想起身后檀老爷子看着,瞬间红了脸,推搡着他,“别闹……”
闻言,檀淮舟噙着笑,扫了他身后一眼,满不在乎,“没关系,他耳聋眼瞎,看不见。”
“对对对,老头子我啥也看不见,啥也听不见。”
谢景霄轻嗤一声,而后正色道:“路上小心。”
“嗯。”
目送檀淮舟离开,谢景霄才上楼,刚打开家门,就听见身侧檀老爷子嗤之以鼻的声音。
“怎么了?”
“怎么年级轻轻的,房子收拾地跟灵堂一样。”
灵堂?
谢景霄环视一周屋子里的陈设,零零散散的几样木制家具,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因为他眼睛受不了强烈刺激的光,所以也只打开几盏昏黄的壁灯。
稀稀疏疏的光线,雾蒙蒙的,映得空荡荡的客厅影影绰绰,窗边的摇椅更是无风自动,轻微摇晃,冷清且诡异。
确实不怎么有生机。
谢景霄忙将剩下的灯全部揿亮,霎时间,客厅中央的吊灯乍然而亮,将方才的黑暗尽数驱散。
光线亮起的那一刻,谢景霄就已经闭上眼,但刺痛感还是从眼部袭来,垂着头,模糊间,他感受到身侧人靠近。
光影中,那人步子一重一轻,脑海里似乎有一段混沌的片段,正巧能与之匹配上。
慕然间,睁眼,抬头。
刺目的白光让谢景霄有了短暂的失明,他看不清轮廓,正如记忆片段中他跪在谢家门前,谢家大门打开的那一刻。
大雨滂沱,谢初远俯身侧耳,毕恭毕敬地倾听身后那人的低声耳语。
谢景霄跪着抬起头,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但淤泥混着血不住地污往下淌,模糊他双眼,屋内的暖光明亮又刺目,出现片刻的身影就这样匿在光里,只让他铺捉到下半身的细微碎片。
“开这么多灯,亮的跟停尸房一样,眼睛都要亮瞎了!”
檀老爷子一边吐槽,一边按灭几盏吊灯。
空间再次暗淡下来,谢景霄的视力一点点恢复,看清檀老爷子皱眉嫌弃的样子,竟有一瞬间的愣神。
“我就说能把人耀瞎吧!”檀老爷子察觉到他呆呆的,伸手在他面前来回晃荡,“别真瞎了,你要是真瞎,淮舟不得把我扒皮,是你自己开的灯啊!”
喋喋不休的话,总算让谢景霄回过神,他摇摇头,似是要把刚才的思虑全部甩出去。
他望了眼檀老爷子的小腿,“爷爷,你的腿没事吧?”
“我的腿?”檀老爷子抬脚晃了晃,“没事啊,老爷子腿脚好着呢,嘶……”
刚晃几下,他就倒吸一口凉气,扶着腰,“刚刚那下腰好像扭了,没啥大事。”
谢景霄赶忙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不敢怠慢,方才脑海闪过的片段,也只当是巧合。
檀老爷子当是到了自己家,四处乱盯,目光最后落在谢景霄身上,眼中闪过一抹不怀好意,“淮舟那小子给咱爷俩留钱了吧。”
“嗯?嗯,留了。”
谢景霄不知所措,从衣兜里摸出檀淮舟之前给的卡,不知道檀老爷子要干什么,只能乖巧递给他。
反正那张卡平时用不到。
接过卡后,老爷子喜上眉梢,“小谢!以后你就是爷爷的亲乖孙!”
见他窝在沙发乐呵呵的,谢景霄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40章
第二天一早, 谢景霄就被楼下叮呤咣啷的声音吵醒。
他随意地披上件睡袍,推门走了出去。
楼下工人忙忙碌碌,将各式各样的电器往家里搬。
檀老爷子站在客厅中间, 俨然一幅上将模样, 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手底下的兵。
“电视机放这个位置!”
“那是最新版的xbox, 放轻点!”
“音响放那!”
……
谢景霄双手漫不经心地搭在围栏上,并没有出声干扰楼下忙碌的工人。
他静静看着,心中不禁感叹这里一直没有什么生气,反倒是檀老爷子住进来,有了些活人气息。
“谢先生?”
听到有人叫他,谢景霄扭过头。
楼梯处一个女孩, 手里还端着一个白玉瓷盘, 盛满切好的水果。
女孩模样清秀, 年龄不大, 约莫刚出大学。
“你好, 你是?”谢景霄搜寻记忆, 并没找到关于她的零星片段。
“我叫祝桥,是新来的保姆, 你叫我小桥就行。”
“小桥。”
谢景霄喃喃重复了一下, 薄淡的唇勾出一弯漂亮的弧度, 伸出右手,
“谢景霄。”
但却发现祝桥脸上氤氲起一团红晕,谢景霄感觉奇怪, 向下望去,这才发现随手披的睡袍,领口大敞着,露出他大片雪白的肌肤。
虽然他肌肉不似檀淮舟那般有力量, 但该有的都有。
脖颈处更是留有未消散的斑斑红痕,那是檀淮舟前日留下的,如今只是颜色浅淡点,然而依旧是落梅触雪般旖旎糜情。
他慌忙将衣口收紧,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家里平时没什么外人,一个人习惯了。”
“没事,没事…”祝桥脸上红晕未退,将果盘塞进谢景霄手里,“郑助理特意叮嘱你早上要吃水果,这是我清早特意买的。”
说罢,都没再看谢景霄一眼,匆匆忙忙向楼下跑去。
谢景霄掂量手中的果盘,切好的水果块浇淋粘稠的酸奶,看起来酸甜爽口。
想来是檀淮舟特意叮嘱的,只是没想到这妹妹竟然做成水果捞。
想到家里还有其他人,随手将那份水果捞放在卧室桌上,洗漱过后,更换一套素色衣裳。
他正欲下楼,不经意间,瞥见床头柜上的檀木佛珠,似是水蛇般缠绕那根“人定胜天”的木签。
思索再三,还是勾起古檀木珠,挂在腕骨处,而那根木签,被他藏在抽屉底层。
谢景霄尝了一口水果,水果的酸涩被酸奶的甜腻冲散开来,徒在唇齿间留下晕不开的甜意。
眉头不自觉地顺展开来,谢景霄喜欢吃甜食,这正对他的口味。
他斜倚围栏,白嫩的指尖使着餐叉,拨弄碗中的果子,时不时抬眸观看楼下忙碌的众人。
檀老爷子真是购置了不少东西,似是要把客厅打造成一个巨大的电玩房。
不过说来,他上次玩游戏是多久之前?
约莫是逃课出去打游戏的时候了。
所以谢景霄心中还蛮期待再一次拿起游戏手柄的感觉。
伴随谢景霄最后一枚葡萄入口,汁水在口腔中四溢,楼下的工人们接连离开。
待人走的差不多,他才不缓步下楼,单手拖着瓷盘,乌檀佛珠尾部缀着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
谢景霄的步子很轻,客厅中央的檀老爷子正在欣赏他的战果,并没有在意到他。
反倒是正在擦桌子的祝桥,欣喜地喊了声:“谢先生!”
声音不大,但底气十足,在归于平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惊得檀老爷子原地趔趄,“毛孩子你能不能控制一下你自己,一惊一乍,我心率跟着你的节奏动次打次,瞧瞧,飚200啦!”
老爷子边说,边把手腕上的只能手环给她看。
“对不起……”
“爷爷,您这是买到游戏机激动的吧?”
谢景霄在旁打趣,慢文斯理地把瓷盘递还给祝桥,微微颔首,
“很好吃,麻烦收拾一下。”
“好嘞!”祝桥接过后,迅速撤离现场,生怕檀老爷子再怪罪。
“小谢,你瞧!她一喊,我心率又上去了!”
“我看看哈”
谢景霄探头看去,手环上的数字果不其然上下跳动,将手环从他腕上取下来,数字依旧浮动,他不禁喃喃道:
“好像是坏了……”
“不可能吧,今早才买的,要是坏了,我可得去找他们。”
闻言,谢景霄抬眸望了他一眼,嘴角溢出一抹笑意。
这老爷子跟个小孩子一样。
“别着急,我先看看……”
谢景霄拿着手环,退至沙发处,依旧像往常习惯落座,但却身形不稳,摔进绵软如云的沙发包里。
“这,这是?”他惊呼出声,不过很快镇定下来,单手支撑着重新端坐好。
“新沙发,特别舒服!”檀老爷子说着,就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惬意地长舒一口气。
他随手拿起搁置在一边的游戏手柄,向谢景霄摇摇,“要玩一局吗?”
谢景霄赶忙摆摆手,“我不会玩,先捣鼓一下这玩意。”
他桡骨随意地枕着沙发的扶手,低垂眼眸,摆弄长指间的表盘,几番设置,奇怪的心率还在剧烈浮动。
半晌。
谢景霄长舒一口气。
檀老爷子忙里偷闲侧过头,问道:“弄完啦?”
“嗯,完了。”
“什么问题?”
“不清楚。”“
“你不是说弄完了吗?”
“是的,彻底黑屏了。”
“噗!”老爷子操纵的角色一个前滚,险些落入狼口,“合着你的‘弄完了’是报废的意思?”
“没什么经验,不过正好正好证明您没事嘛。”
谢景霄无奈地耸耸肩,他没料想到智能腕表这么不经折腾,这才多久就黑屏报废。
“你啊你……我闪!”
檀老爷子紧握鼠标的双手,力道十足,身形大幅度摇摆,似乎这样能够操控角色完美规避伤害。
谢景霄抬眸,就见老爷子激情奋战,游戏人间的心态是他所不能及的。
不过一早上,没见有人来送餐食,腹中已是饥肠辘辘,他拿出手机打算订餐,“爷爷,你吃什么?”
正巧这时,屏幕的画面转换成黑白。
“吃什么?哦,瞧我这记性!”
老爷子拍了一下脑壳,扔下手柄就往厨房走,
“瞧我这记性,淮舟专门叮嘱,你早上喜欢喝海鲜粥,我出去特意给你带了。”
“厨房没有海鲜粥呀!”
祝桥推门而进,拎着几个巨大的餐盒,身上覆着一层薄雪,整个人散发森森寒气。
“檀先生您要的小龙虾。”
“我记得我特意给小谢买的呀!怎么不见了?算了,有龙虾喝什么海鲜粥?”
老爷子接过几个餐盒,
“哎呦,还挺沉。”
“你要的麻辣小龙虾、蒜蓉生蚝、火爆肥肠、双椒兔丁、变态辣鸡翅,以及大份毛血旺。”
听到祝桥报出的菜单,谢景霄冷汗直冒。
这么辣的菜,他已经感觉到胃疼了。
可是看到老人家喜欢,自然不愿出言扫兴。
谢景霄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取来一块干净的毛巾,递给祝桥,
“外面雪这么大,点外卖就行,怎么还要亲自跑一趟?”
女孩子擦着被雪花濡湿的发丝,笑得灿烂,骄傲地说:“咱们这在市区,离得近,而且有几家味道地道的,他们不外送的,这个给你。”
祝桥笑眯眯地看了眼他身后的老爷子,神秘兮兮地从一旁袋子里取出一块小蛋糕,香香软软,正是谢景霄喜欢的那家。
“郑助理特意嘱咐的。”
“谢谢。”
在他们说话间隙,老爷子已经把餐盒全都打开。
顷刻间,扑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小桥,去称饭。”
“好嘞!”
谢景霄眉头微不可查地轻蹙,刚才小姑娘的举动让他感觉有些不舒服,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将蛋糕收进冰箱的第二夹层,那里一直存着他喜欢的零嘴。
这个牌子的小蛋糕也不例外。
“小谢快来,我好久都没吃过这些东西啦!老太婆管的严,哪像你这里,简直不要太快乐!”
“喜欢就在这里多住一阵子。”
谢景霄夹了一块兔丁,但刚碰触到舌尖,眼圈就已经染上绯色,晕开一层水雾。
他浅尝几口干饭,便慢文斯理地放下碗筷,唇角掀起淡弧,面上没有丝毫异样的波澜。
“尝尝虾仁!”
碗中突然多出一块剥好的虾仁,虾肉晶莹剔透,可见是完整地剥离下来。
谢景霄怔愣瞬,面对虾仁入味的辣意,他纤长的睫羽轻微颤动。
老人家的好意,他不敢婉拒,细筷缓慢夹起,预想的腥辣并无传来,只有龙虾自身的鲜味。
谢景霄抬眸,就见檀老爷子面对他乐呵。
“怎么样?好吃吧?”
“好吃。”
“我就知道没人能抵挡小龙虾的魅力!”
老爷子再次夹起一只小龙虾,去头、剥壳、跳虾线,一气呵成。
虾肉就这样完整地出现在他手中,然后再次到谢景霄碗中,发觉到他惊奇的目光,得意地挑了挑眉,
“年轻时练就的本事,可以吧!”
“很厉害。”
谢景霄见檀老爷子还要继续给他剥虾,连忙摇手制止,示意自己可以。
一顿饭吃下来,老爷子盛情难却,谢景霄跟着吃了许多,为此连喝几杯水。
这些吃食即使涮过白水,辣意消散大半,味蕾足以接受,但入胃却又似岩浆翻滚,灼得难耐。
吃过饭后,老爷子邀请他一起打游戏,他摇头拒绝,说明自己不会。
谢景霄移步到窗边的摇椅旁,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盖上绵软的薄毯,缓慢氤氲起的暖意,一点点驱散腹中疼痛。
他一言不发,安静地观赏檀老爷子激情操作,化身武士,手持长.枪勇斗雪狼。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细雪逐渐变小,犹如新长出的鹅绒,触手即化,落在窗边形成星星点点的霜花,晶莹剔透。
耳边猝不及防传来老爷子的叫喊,谢景霄被惊醒,眼神朦胧迷离,下意识开口询问:“怎么了??”
他揉了揉眼睛,伴随他的动作,鹅绒薄毯从身上滑落,悬在椅子扶手的间隙中。
“我们差一点打过去!”
回答他的是祝桥,毯子被她重新捡起,谢景霄见她手中还拎着手柄,心中了然。
应该在自己睡觉的时候,她跟老爷子一块打电玩。
电视屏幕中显示着黑白倒计时,结束后,屏幕又一次亮起来。
谢景霄看到熟悉的雪狼,打了个哈欠,询问道:“这游戏的怪都长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