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姚映夏昏睡了一天一夜,再次醒来的时候,万籁俱寂,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
她大睁着眼睛,不知道刚刚经历的一切是不是真实发生,毕竟她做过太多太多类似的噩梦了。
直到她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对自己说:“姚小姐,您醒了吗?要不要喝一点儿水?”
那是一个有着红棕色卷发的混血女人,五官中有着明显的亚洲血统,身材却十分高大,她在对方没有任何情绪的注视下微笑着说:“您可以叫我温莎,之后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我,无聊的时候也可以找我聊聊天。”
原来不是梦啊。
否则这个人也不会凭空出现在她的房间里了。
姚映夏重新闭上了眼睛,感受到心脏中一片虚无的空寂,先是妈妈,再是肖安,终于、终于,她还是一无所有了啊。
温莎并没有打扰她继续休息,只是将姚小姐醒来的消息发送给了自己的雇主。两分钟后,姚映夏听见了敲门声,随即有人走了进来。
床侧微微下陷,沈清源坐到了她的身边,理了理她额角被压弯的鬓发:“映夏,你还好吗?”
哪怕并没有得到回应,他也毫不气馁,又变回了从前温文尔雅的模样:“厨房里有刚刚熬好的粥,要不要喝一点儿?”
无论他如何耐心引导,姚映夏始终都没有开口说话,半小时后,沈清源终于放弃了这场徒劳无功的单方面交流,转而轻轻拍着她的背说:“睡吧,映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坚定不移的相信,时间可以抚平一切伤痛,只要姐姐能够撑过这段时间。
姚映夏并不知道沈清源是何时走的,她整个人都浑浑噩噩,身上也没有力气,胃中的绞痛时隐时现,提醒她还活着的事实。
不过没有关系,很快,很快她就可以去找妈妈和肖安了。
她这样想着,又陷入了沉睡之中。
等姚映夏再次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手背上插了针头。输液袋里的白色液体非常眼熟,之前她高烧住院的时候,医生也开过类似的营养液。
温莎望向她的眼神充满怜悯,刚想劝她吃点东西、保重身体,就见姚映夏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殷红的细小血珠不断从伤口涌出,温莎只觉得姚小姐的皮肤像假人一样惨白,她连忙拿了棉签帮她按住伤口,同时按下了墙上的呼叫器。
这次来的人是聂远,他手中的托盘里盛满了各种食物,原本还算镇定的神情在见到那团几乎被血液浸满的棉签后终于出现了裂痕,他将托盘放到床头,皱眉听温莎讲述了刚刚的事情经过。
姚映夏了无生气的盯着墙壁发呆,并没有听进去任何只言片语,看起来就像一个麻木却精致的漂亮人偶。
聂远想起不久前拿到的那份体检报告,姚映夏不但营养不良,还伴有重度贫血,除此之外,他们还得知了另外一个噩耗。
在那之后,沈清源就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如今这种局面,是所有人共同选择的结果,哪怕冷静缜密如聂远,也没有办法力挽狂澜,想出完美的破局方法。
他坐到床边,舀了勺粥喂到姚映夏的嘴边,近乎哀求地说:“夏夏,吃点东西吧。”
她似乎没有听到,就连眼珠都没有移动分毫。
“医生说你身体状况非常糟糕,再继续这样下去——”
聂远的声音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到底也没能将这句话讲完。
姚映夏知道他想说什么,却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反正每个人都是要死的,或早或晚而已,她
再也不想承受任何煎熬了。
勺子在她唇边停留了十分钟之久,聂远终于放弃了这样无意义的坚持,转而说出了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安慰:“夏夏,肖安只是失踪,仍然有生还的可能,也许会有奇迹发生。”
姚映夏终于对这句话有了反应,胸口轻微的起伏突然变得剧烈起来,她空洞的眼睛里涌现出了冰冷暗淡的光泽。谁都知道,在海上失踪几乎等同于尸骨无存,何况已经过去了两周时间。
奇迹?
奇迹从来不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可很快姚映夏就意识到自己不该对聂远发火,他也只是单纯的想要安慰自己而已,并没有做错什么。
于是就连这一丁点的情绪起伏都消失了,她的意识又变得昏昏沉沉,直到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聂远让温莎重新给她输上营养液,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才去了沈清源的房间。
他准备好好跟对方聊一聊之前犯下的愚蠢错误,以及之后的补救方法。
聂远敲了敲门,并没有人应声,往常他并不会这样没有礼貌的擅自进入,可事态紧急,他无法再容忍沈清源继续浪费时间。
提前拿到的备用钥匙并没有派上用场,聂远轻松的拧开了门把手。厚重的窗帘隔绝了一切光源,只有窗前的笔记本屏幕亮着,沈清源似乎正在跟什么人聊天。
聂远再次敲了敲门,也没能得到任何回应,他径直走了过去,站在了沈清源的背后。
粗略的扫过聊天界面,聂远就被映入眼帘的几个关键词震惊到无以复加:“强制催眠”、“抹除记忆”、“成功率50%”、“后果严重”、“精神失常”?
聂远尚未来得及消化自己看到的一切,就见沈清源切到了另外一个对话框,这次的对话内容远没有刚才看到的那样匪夷所思,却也同样残忍。
沈清源正在跟对方讨论姚映夏的流产方案、具体时间以及手术医生。
他刚刚打了几个字,笔记本屏幕就被人用力合上,沈清源被人揪着衣领提了起来:“连你也想逼死她?”
聂远前所未有的愤怒着,努力想要透过黑暗看清面前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爱着姚映夏的男人。
沈清源的声音充满困惑,并不认同这样的指责:“怎么会呢?我不是正在想办法救姐姐吗?”
“以她现在的身体条件,根本没有办法流产。”
沈清源异常冷静地问:“那你觉得这个孩子能跟姐姐一起活到足月?”
在姚映夏昏迷期间,医生已经对她进行了全面检查,聂远当然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胎儿就像是寄生在母体中的怪物,会想方设法的摄取一切营养,好让自己活下去。以姚映夏目前不吃不喝的状态,恐怕撑不了多久。
所以他们才会陷入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甚至来不及为她怀上那个人的孩子而感到伤心。
聂远认为应该从根本入手,让姚映夏尽快恢复求生意志,这大概是普通人都会有的正常思路,沈清源却想另辟蹊径,干脆抹掉她关于肖安的全部记忆。
成功的几率只有50%,另外有30%的几率催眠失败,还有20%的几率会导致精神失常。
聂远不得不提醒他:“20%的几率已经非常高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姐姐疯了我也可以养她一辈子。”
“明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沈清源挥开他攥住自己衣领的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比如呢?”
聂远沉默片刻,艰难的出声道:“想办法把肖安弄出来。”
嘲弄的笑声响彻了整个房间,沈清源乐不可支地说:“聂远,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
他们虽然战胜了舅舅一次,却也依赖于天时地利人和,沈星川身处异国他乡,没有任何防备,即便如此,他们也耗尽心力,筹划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才堪堪把人救出来。
如今他们不但没有充足的准备时间,还要同时对抗沈星川和国内严苛的司法机关,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聂远当然知道沈清源说的没错,在沈先生的势力范围之内,他们几乎不可能有任何胜算。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聂远再一次感受到了那个台风天带给他的挫败感,他束手无策地说:“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把姚小姐送回去,沈先生总归能想到办法。”
威逼也好,利诱也好,那个人会用尽一切手段,将她从死神手里夺回来。
沈清源痛恨他的软弱,也丝毫不肯妥协:“你想让姐姐生不如死的过这一生?”
聂远艰难的开口:“没有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也许事情会有转机……”
沈清源粗暴的打断了他:“够了聂远!我不想再听到这样糟糕的建议。”无论肖安、舅舅还是那个尚且只有蚕豆大小的孩子,都像虫子一样令他感到恶心,他无法忍受姐姐去到任何人的身边。
聂远试图跟他讲讲道理:“你不能这样自私,保住姚小姐的性命应该是最高优先级。”
沈清源当然知道,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他也不会让姐姐一个人孤零零的上路。
哪怕这样的死亡毫无意义。
僵持之间,沈清源的头又开始疼了起来,他握紧书桌边缘,下了逐客令:“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聂远离开之后,沈清源的脸彻底变得扭曲起来,那个没用的东西拼命想要夺回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抗争着,他用尽全力压制,才将对方摁回了躯壳之中。
漫长的交锋过后,沈清源脱力一般躺到了地板上,在无尽黑暗中喃喃自语说:“如果事事都要阻挠,你又为什么要创造一个我出来啊,清源?”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姚映夏久违的梦到了许念。梦里妈妈还是非常年轻的模样,漂亮的令人挪不开眼,她伸手抱住自己,还像小时候那样轻轻亲吻她的额头。
姚映夏幸福到想要落泪,更加用力的抱紧妈妈,生怕一不留神她就消失了。
可很快许念就变得面目模糊,像是一团抓不住的雾,她在惊惶中伸出双手,哀求妈妈不要离开自己,或者就这样带她一起走吧。
可许念最终还是变成了一个光团,融进了她的身体里。
再次醒来之后,姚映夏感到一阵怅然,幸好没有任何人来打搅她,就连温莎都在一旁的陪护床上睡着了。
姚映夏突然想起,在丢掉沈星川给她的手机之前,聂远帮她备份了相册,又导进了现在的手机里,于是她还可以睹物思人,缅怀自己的妈妈。
姚映夏并不喜欢拍照,相册里总共只有八百多张照片,其中大部分都是许念住院时,她为了留些念想给妈妈拍的。
医院的房间里永远都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许念的脸庞在晦暗的灯光下透着一股青白,姚映夏看了一会儿就胸口发闷,一直翻到四年之前的日期,才终于有了她和许念的合照。
两个人生动鲜活的望着镜头大笑,看起来没有任何烦恼。
那时她们未曾预料到,命运会开这样残忍的玩笑。
姚映夏微微出神,没有注意到屏幕右上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信号标志。片刻之后,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提醒,显示肖安发来了一条语音留言。
姚映夏骤然睁大了眼睛,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状况也出了问题,她思绪混乱的点开微信,哥哥的头像旁边果然出现了一个小红点。
姚映夏手指颤抖的几乎握不住手机,剧烈的情绪波动令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她太久太久没有吃东西了,几分钟后身体机能才勉强恢复正常。
姚映夏近乎虔诚的点开了那条语音,将手机凑到耳边。
熟悉的声线传来,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阴冷,她听见沈星川说:“夏夏,好久不见,在外面玩得还开心吗?”
第112章
手机被瞬间扔飞出去,落到了厚实的地毯上,
温莎隐约听见了一丝动静,可她太困了,并没有睁开眼睛。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起来,姚映夏蜷成一团,去摸自己的喉咙,明明没有人扼住这里,为什么会喘不过气?
原来上万公里的距离都无法阻止沈星川带给她的本能反应,姚映夏悲哀的想,自己连死都不怕,竟然还会怕那个男人。
可随即姚映夏就意识到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肖安的手机怎么会在沈星川的手上?
聂远和沈清源明明告诉过她,哥哥乘坐的船只遇难,他在茫茫大海上失踪了。
一股比恐惧更加阴冷的寒意像蛛网一样包裹住她,姚映夏终于意识到世界是一个精心编制的巨大谎言:
“最近整个东太平洋都受到台风影响,海上风浪大,到达时间还要再延几天。”
“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通知,说那边发生了意外。映夏,你似乎有些过度紧张了。”
“确实只是因为天气不好,船只的行进速度非常缓慢,并且为了避开风暴,绕了些路。”
“船上的发动机出了故障,需要时间修理,还要再耽搁几天。”
“夏夏,好事多磨。”
“船只在靠岸时遇到海警临检,将所有非法入境的人都扣留了,我们正在想办法,可是情况不容乐观,肖安大概率会被遣返。”
姚映夏试图将其理解为对自己的一种保护,可在计划落空之后,沈清源口不择言的诋毁哥哥是个废物,而聂远干脆骗她说哥哥死了。
哪怕之前姚映夏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儿,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沈清源和聂远,最信任的两个人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腐烂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哥哥大概率还活着,可是落在沈星川的手里,对她和肖安来说都是生不如死的灾难。
过呼吸造成的缺氧症状久久没有得到缓解,姚映夏却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让沈星川久等的代价一定非常严重。
他的耐心向来不多,特别是面对她这样的背叛者。
姚映夏强撑着支起身来,想要去捡被扔到地上的手机,却在站起来的瞬间天旋地转,一头栽到了地毯上。
没有多少皮肉包裹的骨头被磕得生痛,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焦急的想要站起来,可就连这样简单的动作她都难以做到,最终只能一点一点爬到窗边,握住了那只手机。
意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是从前面对沈星川时养成的习惯,这种时候再不清醒,他们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姚映夏重新点开了对话框,果然又收到了两条语音留言,她硬着头皮也没敢点开,而是转化成了文本。
“你一定是玩得太开心了,忘记了十天之后就是我们的婚礼。”
“我想你一定会准时出席的,对吗?”
姚映夏几乎能够想象到,在发出这条消息时,他那微微上扬的声音,以及毒蛇般阴冷的神情。
细小的颗粒在她手臂上层层泛起,在玩弄人心方面,沈星川确实无人能及。
握住手机的指尖微微轻颤,刚好就碰到了最新收到的那条语音留言,竟然直接播放出来:“可怜你哥哥没有办法参加我们的婚礼了。”
前面风平浪静的铺垫到底也只是为了引出这句话来,沈星川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悲悯,隐隐带着漠然的笑意。
姚映夏甚至不敢追问肖安究竟怎么了,她颤巍巍的打出几个字,按下了发送键。
在收到那句“对不起,原谅我”时,国内正是清晨,沈星川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上,面前是一个类似于超级计算机中心的巨大实验室。
日夜无休轮班倒的技术人员仍然在努力工作,其中也包括潘岳。身为这次“回归”计划的行动负责人,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过家了。
沈星川可以原谅潘岳,并且再给他一次机会,却没有办法原谅自己的妻子。
事实上在看到姚映夏发来的短信时,他平静的厉害,哪怕在对方逃走那天,他像是被点燃的松枝,感受到了五内俱焚的痛苦。
然而愤怒总不能一直维持高位,在燃尽所有养料之后,怒火逐渐平息,内里也变成了一团废墟。
在那之后,沈星川就越发不像一个活人了。
他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就坐在这间实验室里盯着所有人工作,期间并不妨碍他妥善处理好集团内的大小事务,并且继续跟进婚礼中的各项事宜。
沈星川从不怀疑自己无法寻回姚映夏,在拥有绝对的技术手段之后,想要找到一个人并非难事。
他只是太失望了。
明明他早已接受姚映夏永远都不会爱上自己的事实,可她偏偏又要引诱自己,最后无情的摔碎这一切。
人果然不能有任何妄想。
一步步的退让、容忍,换来的只有背叛、玩弄,既然她如此不留情面,沈星川当然也不会再手下留情,他缓缓敲出了一行字:“我之前已经原谅过你太多次了。”
收到这句话的时候,姚映夏正茫然的睁着天花板发呆,从前她也做过不少关于沈星川的噩梦,比这次还要恐怖的有很多很多,只要撑到梦境结束,就会发现一切都是虚惊一场。
现在她需要直面恐惧的根源,在垂眸看向手机的瞬间,肖安的照片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映入眼帘。
他剃了比之前更短的寸头,穿着看守所里统一发放的深蓝色囚服,背后是一面标着身高刻度的背景板。
当年肖安坐牢的时候从来没有让她探视过,如今姚映夏却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七年前的哥哥。
在昏黄的顶灯照耀下,少年稚嫩的脸庞上是与年龄并不相符的死气沉沉,姚映夏只是眨了下眼,那张脸就突然变成了如今更加坚毅成熟的模样。
沈星川太清楚她的心结在哪,姚映夏这一生最懊悔的,不就是肖安为了救她失去自由、断送前程?
那他就亲手送上比噩梦更加可怕的礼物:“单纯的偷渡行为一般来说不会判刑,肖安有前科,应该会判一年左右。”
姚映夏看到这里的时候竟然稍稍松了口气,只是一年而已,怎么也比被沈星川抓起来动用私刑要强得多。
可很快她又收到了一张照片,那大概是一个储物用的抽拉柜,角落里放着一把剔骨刀,还能清晰的看到上面覆盖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姚映夏并不清楚这张照片意味着什么,却好像被图片里的尖刀削断了脚,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未知却已经近在眼前的恐惧像是千斤重的钢板一样压住了她,如果沈星川更恶劣一点儿,可以就这样突然终止对话,凭此折磨她几天几夜,任由她惶惶不可终日又理不出头绪。
可惜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还想在婚礼上见到自己的新娘。
沈星川大发慈悲的揭露了谜底:“警方在肖安的出租屋内找到了这把刀子,上面有我的血迹,和肖安的指纹。累犯、持械、有预谋、逃逸,这些要素叠加起来,应该能判五年左右。”
姚映夏终于联想到两年前沈星川遇袭的那桩旧闻,当时有歹徒持刀在地下车库袭击了他,事后潜逃的无影无踪,警方一直都没能抓到人。
姚映夏当时也曾怀疑过肖安,可他否认了是自己所为,在此之前,哥哥从来没有骗过她。
姚映夏死死盯着“五年”那两个字,眼睛逐渐变得无法聚焦,尚来不及仔细思考,手机里又收到了一张拼接而成的长图。
最上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特写,姚映夏看着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直到继续下滑,看到了那个男人坐在车里的照片。
姚映夏终于记起,这是她跟沈星川出车祸那天,对向撞过来的那辆轿车,之后在住院期间,这个中年男人来探望过他们两次。
当时的调查结果是有人远程操控了他的车辆,对方也是无辜的受害者,之后警方仍然没能抓到始作俑者。
按在照片上的手指僵住一般,好一会儿才能微微弯曲,继续滑动。随即她就看到了肖安和那个中年男人一起乘坐电梯的合照,以及在地下车库之中,肖安打开了对方引擎盖的监控截图。
后面紧跟着沈星川发来的又一条消息:“有预谋的故意杀人,虽然未遂,却也造成了严重后果,应该能判十年左右。”
姚映夏看完之后感到一阵晕眩,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车祸和在地库里的袭击又真的都是哥哥做的吗?
她像是置身于恐怖电影之中,暗无天日的夜晚到处都是鬼影重重,姚映夏找不到出路,注定只剩下被蚕食的命运。
心直直的往下坠去,手机里又收到了一条视频,这次是天河湾一号那间大平层的客厅监控。
视频总时长有将近十分钟,姚映夏刚一点开,就听见了十分瘆人的闷响,她看到肖安一拳击中了另外一个人的小腹,对方趔趔趄趄的
重重倒下,之后就再也没能爬起来。
肖安像是屠夫一样将他按在地上,疯狂挥舞着拳头,很快那个人的鼻孔、口腔都流出了粘稠的鲜血,然后溅得到处都是。
这次姚映夏不用再艰难回忆被打的人究竟是谁,毕竟他带给自己的印象实在深刻,正是沈星川车祸住院期间,她独自在家时破窗而入的那个“小偷”。
接下来姚映夏又看到了对方的伤情报告:鼻骨骨折,颧骨骨裂,胰脏、脾脏出血,五根肋骨断裂,听力永久性损伤,最终被鉴定为重伤二级。
“这样严重的暴力行为,应该也能判十年左右。”
姚映夏像个刚刚接触算数的小朋友一样,头脑一阵发蒙:偷渡一年,地库袭击五年,伪造车祸十年,暴力伤人十年。
她加了好几遍,才算出了二十六年的总和。肖安今年刚满二十四岁,等他服刑完毕出来,竟然都要五十岁了。
姚映夏无法控制的眼圈发热,在她彻底看不清屏幕之前,又收到了更加令人崩溃的消息:
“有杀人前科,和多次严重的暴力行为,法官应该会认为他的社会危害极大,从而加重刑罚,肖安很有可能会被判处死刑。”
如果姚映夏还有其他软肋的话,哪怕够不上死刑,他也可以助一把力,这是她逃跑应有的代价。
可惜姚映夏已经一无所有了。
沈星川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此时此刻他的妻子该会如何绝望、无助、自责,痛苦会像无穷无尽的海水一样彻底淹没她。
报复的快感令他的唇角稍稍松动,露出了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虽然他丝毫不感到快乐。
可这多少能令沈星川平衡一点,至少她也能体会到自己所承受的痛苦了。
就在姚映夏萌生死意的那一刻,她看到沈星川说:“车祸证据和肖安伤人的监控我都还没有交给警方。”
一切都还留有余地。
而有多少余地,就要看她的表现了。
如同溺水之人在刚刚被救起时会拼了命的大口呼吸,姚映夏也如他所料的想要拽住这唯一可以拯救肖安的救命稻草:“你想要我怎么做?”
“当初你是怎么离开的,就怎么回来好了。”
这话说的轻巧,听起来也不难做到,沈星川却知道如今的小外甥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对她言听计从的沈清源了,可要怎么离开,是姚映夏自己应该考虑的事情。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负责。
“夏夏,我的耐心不多了,如果你一直不能出现,三天之后,警方会收到车祸的证据,六天之后,警方会收到肖安伤人的监控。”
沈星川最后写道:“夏夏,祝你好运。”
第113章
温莎于凌晨四点醒来,下意识的先往床上看了一眼,在发现被子里空无一人之后,残留的睡意立即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心惊肉跳的冲进洗手间找人,无果之后又将别墅上下翻找一遍,然而到处都没有姚小姐的身影。
温莎不得不叫醒了自己的两位雇主。
在听完事情经过之后,沈清源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要杀人,他将驻扎在岛上的全部人手都派出去寻找姚映夏,整座岛屿面积不大,可有三面环山,草木丛生,她如果真想躲起来,怕是很难被人轻易找到。
沈清源看向窗外尚未迎来晨光的墨色海面,心里一阵阵的发凉,倘若姐姐一心求死,走进了深海之中——
只是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他都恨不能将温莎碎尸万段。
沈清源身上的杀气太重了,温莎早已吓得呆若木鸡,明明知道此时她应该赶紧出去找人,脚却像灌了铅一样牢牢扎根在地上。
聂远显然要冷静的多:“夏夏几天没有吃饭,跑不远的。”
似乎知道他的担忧,聂远继续分析说:“就算她不想活了,也要有力气才行。”依姚映夏目前的状况,就连走出别墅都很困难。
两个人刚想一同出门寻人,就见温莎猛地扬起了头,她突然想起昨天半夜自己听到的那一声闷响:“也许……也许姚小姐还在房间里。”
三个人飞快冲向二楼,刚刚来到主卧门口,温莎就听见了一声轻咳。她表情夸张的念了一声“感谢上帝”,沈清源已经循着声音在床边靠窗的夹角里找到了姚映夏,将她从地毯上抱了起来。
现在温莎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感谢上帝了。姚小姐的情况看起来比昨天还要糟糕,清晨温度低寒,她的头发却被汗水打湿了,脸还白的像纸。
聂远难得如此强势:“我们必须送她去医院。”
失而复得的情绪令沈清源看起来正常不少,没再固执己见的同他较劲:“你去安排直升机,我去联络对接医院。”
三小时后,他们抵达了附近一处非常著名的度假岛屿,因为深受名流贵胄的欢迎,这里的医疗水平意外的还算不错。
经过一些列的检查,医生强烈建议姚映夏住院治疗,直到各项指标恢复正常。而何时能够恢复正常,就要看患者的配合程度了。
在住进医院三小时后,姚映夏逐渐恢复了意识。
她没有输液的右手正被人轻轻握住,宽大掌心里有着远远高于她的体温,姚映夏觉得自己的手凉的像个冰块,这股暖意却并不能令她感到舒适,反而有种细微的灼痛感。
在能够确认对方身份之前,姚映夏并不准备睁开眼睛,可身边之人的视线如有实质,粘稠炽热的缠绕着她,这样阴魂不散的注视,似乎也只能来自被夺舍的沈清源了。
事实也真的如她所料。
不久之后,他慢慢将脸贴到了姚映夏的手背上,一边轻轻亲吻,一边喊着“姐姐”。柔软的嘴唇从手背一路向上,来到了小臂,如果不是因为病号服的袖子阻挡,姚映夏不敢想象他还要亲到哪里去。
手臂上微微湿润的触感像是刚刚爬过了一条蛇,姚映夏的头皮有些发麻,可她最近接连遭受中创,已经不至于因为这样的行为而惊慌失措,只是她更加不想睁开眼睛了。
如今的沈清源冥顽不灵的厉害,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跟他白费口舌,也不想看到那张越来越像沈星川的脸。
对方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头顶的光源突然一暗,似乎是被什么挡住了,在感受到对方的气息之前,嘴唇已经被人含住。
她太久没有喝水了,没有血色的嘴唇变得干裂,在沈清源不厌其烦的舔舐下,那里终于重新变得柔软起来。
而他也发现姐姐的呼吸几乎都要消失了,密长的睫毛偶尔会不受控制的轻轻颤动。
不拒绝本来就是一种默许,对吧姐姐?
他久违的感到高兴,伴着笑意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在姚映夏彻底无法继续忍耐的的时候,健壮的手臂穿过后颈,缠住了她的肩膀和头发。
在他愿意结束这个吻之前,姐姐都没有办法拒绝他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沈清源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少之又少,也绝不会无缘无故来打搅他,沈清源终于还是拿出手机看了一
眼,随即面色突变,行色匆匆的离开了病房。
姚映夏漠然的睁开眼睛,不停地用手背擦拭嘴唇,她太专心了,并没有注意到有人走了进来,直到对方提醒:“夏夏,你的嘴唇都要擦破了。”
殷红的唇瓣像一朵盛极的玫瑰,吸尽了她全部的气血,令姚映夏看起来有一种死气沉沉的妖异感。
聂远有些出神的想,原来并非生机勃勃的美丽才足够耀眼,随即他就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非常古怪,似乎被沈清源传染了什么精神疾病。
姚映夏打断了他的沉思,哑声问道:“你能帮我离开这里吗?”
聂远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帮她倒了杯水:“你想去哪?”
“回A市。”
聂远有些意外,在如今肖安“意外身故”的背景下,她似乎已经没有非回A市不可的理由。
聂远顿了顿回答:“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远距离移动。”
他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却也没有想要帮助她的意思。
姚映夏异常平静地说:“沈星川找到我了。”
聂远平和的眼睛里像是突然灌入风雪一般动荡起来,想来这个名字也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不过很快聂远又怀疑起这句话的真实性。
沈先生如果真的找到人了,姚小姐还能安然无恙的待在这里吗?
按照那个人一贯的行事作风,在事成之前不会走露任何风声,沈先生最擅长的,不就是悄无声息撒下弥天大网,然后欣赏别人苦苦挣扎又求生无门的样子吗?
聂远突然感到脊背发凉,难道说,如今他们已经在“网”中了吗?
姚映夏打破了他最后的幻想:“我哥哥没死,而是被沈星川送进了监狱里,对吗?”
被拆穿谎言的难堪和大难临头的恐惧令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聂远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姚映夏被他们困在岛上,本不该有任何消息渠道了解这些,可她既然知道了肖安的现状,足以证明沈先生确实找到了她。
他们费劲心思,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筹谋,也不过堪堪换来了这一个多月的时光。
如今梦醒了。
聂远面如死灰地说:“夏夏,抱歉。”无论是欺骗带给她的伤害,还是自作聪明带给她的恶果,聂远都难辞其咎。
可她并不需要这份道歉,人心莫测,欲壑难填,又有谁没有行差踏错过?聂远已经是她熟识的人里,最最正常的一个了,起码他还有救:“他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需要尽快回去。”
聂远当然知道距离他们举行婚礼的日子寥寥无几,如今帮助姚映夏也是在帮助自己,在沈先生彻底失去耐心之前,将人完好无损的送回去,他们才能有活路。
聂远只是想不明白一件事:“沈先生为什么没有亲自过来?”
“我也不知道,他只说让我自己想办法。”
聂远沉思片刻,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沈先生亲自过来将人带走,沈清源只会不甘、恼怒,怨恨舅舅夺人所爱。可当他发现深爱的“姐姐”出于自身意愿想要逃离,必定能体会到万箭穿心之苦。
一如沈先生当日体会到的那般。
他一向都是这样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任何人伤他害他,都会被加倍奉还。一想到那样深沉恐怖的情谊被彻底辜负,聂远就感到不寒而栗,想来姚小姐已经受到了足够的威慑,否则也不会这样急切的想要离开。
可当她回到沈先生的身边,又要如何度过这漫长的一生呢?
聂远胸口堵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某个瞬间,他甚至产生了放手一搏的冲动,可一想到从前那些不识时务、顽抗到底、被沈先生折磨到求死不能的对手,这一点点冲动也顷刻间烟消云散。
在过于悬殊的实力面前,人还是要知进退,保明哲。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尽快送走姚小姐。之后会有什么境遇,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理清思路之后,聂远反而放松下来,他让人送了早餐到病房里:“夏夏,你需要补充一些体力,才能有力气离开这里。”
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姚映夏就难以抑制的开始反胃,可她到底也没有多想,只当是长期没有进食的正常反应,强迫自己吃了进去。
鬼使神差的,聂远没有将她怀孕的事情如实相告,这是姚映夏最后的底牌,总该在关键时刻揭晓才好。
随后这一整天时间里,聂远和沈清源都没再出现,直到傍晚时分,有人推姚映夏去做检查。进入密闭房间之后,护士迅速帮她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将她放到了轮椅上,推进了电梯间。
聂远早已等在地下车库之中,时间紧迫,他频繁看表,生怕赶不上预定好的那一班船,也怕生出些节外生枝的麻烦。
幸好他忌惮的意外并没有发生,姚映夏在约定时间内出现在了车子旁。将她安顿在副驾之后,聂远迅速开车去往码头。
甩开沈清源远比想象中还要容易,何况他现在也陷入了沈先生制造的麻烦之中。
聂远又看了眼表,跟姚映夏说了接下来的安排:“我们先坐船去主岛,三小时后从那里的机场登机,再过十六个小时,你就能回到A市。”
这样算来,她还能在三天之内赶到,哥哥的刑期并不会再延长。姚映夏刚刚松了口气,又替聂远担忧起来:“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得罪了沈星川,又背叛了沈清源,他如今的处境恐怕不比自己好多少。
聂远只是笑笑:“他们对我没有那么大的执念,总不能追杀我到天涯海角,到时候我随便买张机票,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那就好。”她的声音微微上扬,既为他不用承受多么沉重的后果而感到高兴,又为他拥有这样的自由而羡慕不已。
聂远握紧方向盘又松开,侧头看了她一眼:“之后你要怎么办?”
窗外两侧皆是飞快倒退的凤凰木,可惜在这样漆黑的夜色之下,无法再看到繁花似锦的景象。
姚映夏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她说:“聂远,我认命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最近状态很不好,更新越来越不稳定,辛苦大家久等了。
好消息是再有1-2万字正文就要完结了,会在国庆节之前写完正文。
if线之前在微博上提到过,暂定2-3条:
1、设定夏夏小时候姚启航就死了,沈长河娶了许念,夏夏跟沈清源一起长大,顺利交往,在即将结婚的时候小叔叔忍无可忍的动手了(暗黑向)
2、设定夏夏小时候姚启航就死了,肖安跟夏夏一起长大,毕业之后双双进入川河集团。沈星川发现自己总是很期待财务部的某人来汇报工作,但是她已婚的身份令自己非常苦恼(暗黑向)
3、茉茉心脏病那条线(这也是很早之前那版文案提到过的剧情,因为茉茉的病很严重,沈星川怕夏夏受不了,很想再生一个孩子,于是夏夏想要离婚)
目前只能确定1、2会写成福利番外,3的走向太残忍了,我实在于心不忍,如果茉茉死了,夏夏非死即疯,以我
目前的精神状态没有办法完成这条线,也不想给夏夏制造更多的苦难了
非常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和等待,也非常愧疚让你们等了这么久[爆哭]
第114章
聂远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事。
沈先生第一次跟他聊起姚小姐,是某次校理事会来集团汇报工作,他心血来潮要了份成绩单,看完之后一脸骄傲的对聂远说:“我那小侄女很聪明,学习也用功,真是难得。”
沈先生一向欣赏努力的人,他会对姚小姐另眼相待,聂远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很少听他这样夸人。
那时候沈长河和许念久居国外,姚小姐不想妈妈担心,生病了都闷声不坑,坚持要去学校,最后还是司机发现不对劲儿,联系了沈先生。
当时聂远就在他身边,挂掉电话之后,沈先生有些苦恼地说:“女孩子太要强也不是好事。”随即就取消了一个重要会议,匆匆赶去了医院。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沈先生都不知道姚小姐在学校里的遭遇,直到年级主任要将她开除,才去调查了她在学校里的遭遇。被骚扰、纠缠、针对,哪怕到了非常恶劣的程度,她也丝毫不懂借助沈家的资源。
聂远当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老板这样勃然大怒,他铁青着一张脸问:“怎么现在的学生都不知道好好学习,天天对着我侄女穷追不舍?”
聂远当时还没有见过姚小姐,却也知道一个道理,太过美丽的事物人人喜欢,可如果没有自保的能力,就是一种灾难了。
如今看来,他当时的思考一点儿没错,聂远也没有料到,日后沈先生会变得这样疯狂。
然而彼时彼刻,沈先生还没有彻底明白自己的心意,可一切都已经有迹可循。
从前他工作繁忙,又喜欢旅行,总是满世界乱飞,哪怕偶有空闲,也不爱在A市呆着。
可在姚小姐成为他的“家人”之后,沈先生从一只自由的鹰,逐渐变成了被线牵引的风筝。
每当离开A市,他的心情都会变得非常糟糕,完成必要的工作之后,也不再有闲心玩乐。
只有回到A市,他才能感到安心,感到快乐。
沈先生逐渐卸下了国外负责的事务,交由其他人打理。偶尔有非常重要的工作需要他亲自出马,也都要想方设法尽快回来。
那时沈先生也曾感到困惑,在飞机上问:“聂远,你说人是不是到了年纪都恋家?”
彼时他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却一本正经的问出了这种话,聂远忍不住笑了下,瞥了眼老板手边的包装袋。
这次出差的行程安排的非常紧凑,沈先生都没给自己买什么东西,却偏要去逛小女生才会喜欢的饰品店,买了很多有兔子元素的小玩意。之后又怕礼品盒在托运时被压坏,执着的带上了飞机。
聂远意有所指:“沈先生有牵挂了,才会恋家。”
他当时深以为然,既然成为了人家的“小叔叔”,当然要肩负起长辈的责任,毕竟大哥大嫂常年不在家,成为留守儿童的小侄女实在太可怜了。
他就这样自欺欺人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听见了小侄女被自己包养的传闻,天平移位,他没有办法再冠冕堂皇的将自己当成“小叔叔”。
聂远非常怀念还没开窍时候的沈先生,在渴望发散之前,他懵懂的爱意纯粹而又天真,也曾试图为姚小姐铺就一条康庄大道,希望她诸事顺利,前程似锦。
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膨胀、发酵,在接连碰壁之后,又开始吞噬他为数不多的良知。哪怕他已经极力忍耐,想让自己更有耐心一点儿。
从年少起就一帆风顺的生活,着实令他难以接受任何失败和挫折,当发现姚小姐选择的道路与自己背道而驰,沈先生决定修正这一切。
就像疯长的树枝需要修剪,姚映夏误入歧途的方向也需要修正,她面前有成百上千条路,只要通通堵死就好了啊。
剩下唯一的一条,就是通往他身边的路。
聂远眼睁睁看着老板变得越来越残忍,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诸般手段用在一个小女生身上,实在触目惊心。
夜色覆盖了大地,聂远闻到了海水冰凉腥咸的气息,他有些怔忪的想,当年那个不愿意看到小侄女受到任何伤害的小川总,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样恐怖的沈先生?
一时间所有情绪都翻涌到了胸口,聂远愤怒、不甘,觉得老天不公。凭什么那个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要的东西都能轻易得到,想要的人都能攥入股掌之中?
可倘若他成为了沈先生,又真的能任由姚小姐奔赴所爱之人吗?
权利是欲望最好的催化剂,届时自己只会变得比现在更加不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