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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照做。

浮舟也很好奇,要怎么样得到宿傩的脑子。

作为一个自认知为人类的个体,扪心自问,她是不敢随意允诺别人把脑子拱手送人的。

宿傩竟然毫不犹豫的同意了,抛开别的不谈,仅这点就可敬。

她去请教乌鸦先生,对方则认为这不必担心。

【到那时,你会知道的。干得不错。】对方照例夸奖她。

她又问:“如果他发现了该怎么办?他挺聪明的。”

【这分情况。】

浮舟立即表示愿闻其详。

【如果他默许,你就成功了。他不配合…你就失败了。】

听到这,她感觉被耍了,转身就走。

再醒来时,宿傩的呼吸均匀地拍在她后颈上。浮舟不敢回头,她拿不准状况。

为什么事情就不能直接在他允诺的时间点干脆利落地完成呢?

比如昨晚,他就不能找棵树……

难免会这样想的吧……好吧,一般人不会这样想找死的,再说宿傩根本也不是经书里高尚的国王。

浮舟呼出一口气,清醒过来,又觉得嗓子干,她低下头想眼珠嘴唇轻咳。

宿傩却不等她,撩开她落在面颊的发丝,吻贴面印下。

像温热的雨脚落在湖面。

他还维持着先前的镇定自若。

“想好要怎么做了吗?”

浮舟突然被问到,她上下牙一磕,打了个寒战。

宿傩笑着低声说,每次吐息都让她喘不过气:“昨晚不是还神气活现的,胆小鬼,不敢亲手来取吗?”

但浮舟并非胆小如鼠的懦夫,她辩白:“我又看不见。”

宿傩立即追问,似乎对她的可能作案手法还格外有兴致:“看见你就敢了?”

停顿,她抿唇后慎重地说:“砍头有什么难的。”有刀就行。

“喔,你想取我的头颅,真是残暴呐。”

浮舟听他讲到残暴,嘴角扯出僵硬的笑。

她的情绪面具戴到午后——

作者有话说:宿傩:无法低下高贵的头颅,但我可以为你挡子弹,后面忘了,我可是认真的XoX

浮舟:(OvO)好嘟!

浮舟:今天我决定要进行一项之前从未有人达成过的挑战。两面宿傩来到京都已经快有一年了,我能否在有玉玉症的情况下掀起宿傩的头盖骨——这真的可能吗?真的能被完成吗?

第56章

午后阳光洒向积雪,但寸步不让的冰冷反攻陷了庭院。

浮舟在阴暗的卧室里喝热汤,她动作停顿于乌鸦在脑中说话。

【来了。】

光洁的陶具水面上吹起了一个泡,浮舟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谛听庭院里的声响。

浮舟特意在餐后逃开宿傩身边,在入睡之前都不希望被他碰到,生怕他问出难以回答的问题,而现在也如她所愿……

寻觅不到宿傩的一点踪迹。

浮舟的倦容随起身一扫而空,她摸索着往庭院走。

心中所想若是不说出来,就没人能听见,但她亦有顾虑……想沟通乌鸦,却不想被宿傩听去。

现在也不好顾及这些了,浮舟小声问:“你不要只讲一半,我听不懂。”

然而乌鸦却不再应答。

一定要在这种时候摆架子吗?她都冒着风险开口了!?

浮舟几乎是惊慌地僵立在原地,直到乌鸦又在她脑中发出指令:

【已经好了。】

没等她高兴地歪过脑袋,乌鸦又说:

【你不要站起来,宿傩在看你。】

她几乎要怀疑这中间是否有什么时差,或者说这边的家伙也恶劣得很。

她的脚步声早就响起一串了!

浮舟抠着门框而站的姿势,或许已经维持了她的半辈子那么长。

畏畏缩缩的身形在被熟悉的手触碰到时冷汗直流,而宿傩的下句话更叫人煎熬。

他问:“刚才你在和谁说话?”

把浮舟吓了一跳,这人怎么……他怎么还一副没事发生的样子找她说话呀!

她恨不能从乌鸦身上偷来眼睛,亲眼瞧一瞧到底如今是怎样一番光景。

宿傩一只手掌扶着脑门,其余的都在浮舟身上。也许牵扯到某种成瘾性,但他不想放开她。

柔软的触感,微凉的肌肤,芬芳的香气,尤其当她不着寸缕时袒露的一切。

与浮舟同在时,宿傩自知干渴而躁动,而她逃开时,他亦不能做到不想她。

这些事情当然是隐秘的,说出来她怕不是要得意坏了。宿傩还是更爱看她费劲苦恼又犹豫的娇态。

……

午后,宿傩坐在房门边,阳光堪堪照在衣角,他目光却不向打理整齐的庭院,偏朝居屋影中被遮掩的女人。

她优雅端庄,姿态得宜,正在饮茶。

忽然,咕噜咕噜,杯中浮起连串气泡,然后她身上的时间就像被拨停,一动也不动了。

也正是此时,宿傩觉察到了庭中异动。

蝴蝶的鳞粉自半空无声落下,光下像雪,水上像沙。

它们

自是从水面之下的空间穿梭而来,团团聚聚,最后汇成半人高的整体,色彩斑斓到让人犯恶心。

不对称的颜色,体型嵌合,巨大无匹,振翅如苍鹰,阳光下投出一片阴影。

是咒灵么?

不,如果是咒灵,早在聚合之前他就该感受到咒力波动,甚至在它生诞前。

宿傩侧过脸,副眼觑见室内浮舟挣扎着站起来的影子。

啊,是她。

身上的秘密真不少。

他又安然斜靠外墙,静待出水的振翼生物遨游而来。

一次,两次,三次,无风的地方,它还在飞翔。

蝴蝶翩然而至,金色的,紫色的,黑色的,绿色的,拼合而成的色斑集结物落于宿傩肩膀。

宿傩伸手,削去其一小片蝶翅,转头看浮舟,她毫无反应。

唔,不存在感官通觉,

他又捋直了粘手又扎人的弯曲触角,浮舟扶住门框,比起惊疑更像好奇。

宿傩扭断了黑色触须。

实物,离开本体也不会消散。

蝴蝶振翅,周围没有风,宿傩也停止动静,观察它。

其凌厉的翅缘似锯齿刀锋,在他并无阻拦意味的审视下,缓慢地、无痛地、无声地将他的额头一分为二。

无声的院落里,宿傩审视着有着可怖口器的鲜艳物种。

它的喙如针扎一样提取了他的脑浆。

就这样,消失殆尽。

被寄生的觉察与厌恶环绕着他,耐心的腐蚀在回头又一次见到浮舟置身事外地脸庞时有所缓解。

她这份迟来的惊慌为这一时刻更添滑稽。他想,如果她知晓几步之外在发生这样的事情……

宿傩眨眼,再侧头看向肩膀。

如今那里什么都没有,好似幻觉,但他知道自己身上有东西被剥夺不见。

庭院里有落雪,阳光正好。

“你不要只讲一半……”像是听见另外一个世界之音的女人倔强地开口,“我又听不懂呀。”

宿傩乐见她一副受迫害的样子,好整以暇,挑逗她。

“……”浮舟罕见地鼓起嘴巴,幼稚,像生闷气。小孩子一样。

他挑了一个她快要放下心来的间隙,开口问道:“你在和谁说话?”

浮舟手臂一阵颤抖,回答当然是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嗯?”宿傩用手指挑起她耳边长发,指节故意剐蹭到敏感的耳朵。

【他在逗你,但不重要,已经结束了。看得出来,他对你还算照顾。】

听到这话,浮舟已经发软的双膝,无端硬了起来。

这是浮舟最不乐意听见话

她在宿傩怀里站直了身体,虽然也才堪堪到他胸口,那领口刚好碰到她的鼻尖。

浮舟梗着脖子:“什么都没说,您听错了。”

“……真是没想到,所有的借口中,你挑了最让人恼火的。”好端端的,她怎么就……

浮舟挪开了脸,为宿傩抚平衣襟。“那您帮我想一个吧。”她像是破罐子破摔,“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呢?让人怪累的。”

如果有可能,她情愿和这个庭院连带着宿傩一同化为灰烬,但她又自知没这个能耐。她恨恨地甩开他的手,背过身。

“呵,你又在急什么,身藏秘密的人又不是我。”宿傩的手又扣在她肩上,浮舟身上背负了一座大山的重量。

但她没叫出声,在疼痛中短暂忘掉了不该有的情绪,试图遐想宿傩此刻不体面的仪容而平息心绪。

心脏与大脑,人没了它们中的任何一样都得死,但他还能勾勾手指就牵住她。浮舟自知不足以逃开。她什么都不知道,又莫名其妙被惊吓了一通,有没有可能,如果没人通知她,她其实根本也不想掺和的呢?

浮舟心里一肚子郁结,也许她应该更和缓,毕竟照理说他帮了她一个大忙。

但看起来宿傩像什么也没有损失的样子,然后呢?然后就有人来告诉她:结束了,他很照顾你。

“你别碰我。”浮舟细若蚊吟的声音响在房间里。

“……”

浮舟听见他沉闷的呼吸,想到雷暴来临前阴郁的空气。她下意识又颤抖了,咬着牙开口,却被先一步噤声。

宿傩一只手就提起她的衣带,浮舟在几乎要勒断她的气力中撞上了他的肩膀。

他悠闲的声音和粗暴的动作鲜明对比:“越说越离谱,体型稍小的犬类在遇见强敌时最爱叫,殊不知咽喉早已在他人眼中锁定。我劝你少说两句为好。”

宿傩的脚步往天寒地冻的庭院里去,他跃上围墙,远处传来街上的声响。浮舟被扛在肩头,肚子顶在他结实的骨头上。

她并非格外冲动的类型,现在更是一言不发。

“冷静下来了?我刚想说这个高度也够摔死一个你,开口前多考虑考虑代价。”宿傩为她带来死亡的新鲜讯息,让浮舟在坏兆头里受惊。

他可能也觉得没了脑子的人是她吧?要不然怎么忽然说尖锐的话。

她的哀伤面孔隐在他后背,肢体没有挣扎。反抗无用,浮舟深知,而且提问也是一样。

然而她还是问了:“你又威胁我,这样做很好玩吗?”

“总的说来,”宿傩语气清爽,身板也硬挺,“有趣得很。”

“这样啊,看来你在砍掉我头的时候,没能获得相当的快乐呢。”浮舟郁郁的声音从胸腔里像烧水一样冒出来,也像破茧,飞到宿傩耳中。

宿傩睁圆了眼睛。

……

浮舟勇敢的壮举为自己争取到了多两天的时间。她问出那个问题以后,宿傩反而不想和她说话了,也算顺遂了她的意。

那天,他不言不语,又把浮舟从“高得够摔死一个她”的围墙上扛下来。

沉默是一种让步,但浮舟不为所动,她忍着胃部被顶压的作呕,轻轻柔柔又释然地开口:“玩具被摧毁了反而是使命上的圆满。真是三生有幸呀。”

这句话就像笔落在白纸上,纵使什么都没写,也有了墨点。更何况她已经叽哩哇啦说了两句。

但不可挽回也没什么不好的,浮舟情愿戳破它的是自己。

宿傩能帮到她是一回事,但她深受盘剥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那之后,浮舟安享两三天的清静,缩在帷帐里的床脚,宿傩也不来打扰她。

这时候反而不说自己就是以虐杀小动物为乐的大魔头了,动不动把她比作小狗小猫和老鼠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

在第四天,他端了一碗糖水到她嘴边。宿傩说:“已经是新年了。”

浮舟没力气躲开,甚至没推开他。她问:“是哪一年又有什么意义呢?”

听见瓷碗被搁置在桌案上的声音后。她忽然又感觉到脸颊与嘴唇上的触碰。

“关于……那个,以后不会了。”宿傩在上面说话,“而且你现在也好好的。”

浮舟自知和宿傩无法达成一致,也知道自己的遭遇不过是他口中笑谈。可先前无论如何也要吐出来的抱怨,如今反而被一句“你还好好的”打消。她还好吗?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好的,但愿如此。”

不久,宿傩的脚步伴随嘀咕声远去:“真是,我都还没多问她。”——

作者有话说:写这个取脑的时候想到了天堂岛里父慈子孝的大变虫人环节了。老实说,虫子变大了还挺吓人的,你说对吧万?

但宿傩应该就不怕虫子,他胆子大得很。

之前浮舟一路上不吃不喝没事是因为这是记忆,现在宿傩脑袋空空安然无恙也是这么回事,思索着估计也要想明白咯。

明天写完这回。下次是最速通关。

第57章

浮舟内心并不平静,那个问题还在困扰她。她没办法忘记乌鸦随口评价的那句宿傩还算照顾她。难道这竟然是真的吗?她觉得不该是这样。

也就是又一阵子后,乌鸦又落在她的屋檐上。

飞鸟本不存在于这个季节。

【我看见宿傩不在。】

理论上

,乌鸦也不该会说话。但他说了。

浮舟慢吞吞地挪到走廊上,吹着凉风,对前来劝她回房的侍女摆摆手:“我知道他还在忙,没回来。”

这是把她当成盼男主人回来的怨女了。

浮舟不在乎她们是如何看的,由着人误解。

寒凉的风让侍女们不愿出来,她也乐得独处。

“所以,你第一次出现在这里,是要做什么?”宿傩曾诊断,浮舟身带寒症,但现在她也不计较什么阴阳五行的学问,坐在地板上犹处春夏。

他回答:【我来带你走。】

“我也没说这就要离开呀。”这会儿她倒开心起来。

或者故意套上幸福的遮掩。

【我活了许多年了,浮舟。】

浮舟忽然说:“宿傩其实对我一点也不好。”

【所以你可以回旅馆休憩。】

风穿过竹林,吹在浮舟裸露的小腿与脚踝,罗袜摇摇欲坠,她还勾着脚。

她听明白了,困扰了自己好些天的问题,在宿傩那里差不多是个笑话,在乌鸦这里,更是轻如雪片。

“……你前几天还说他颇为照顾我的。”热气自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你提出的事项,他本可以听后就杀了你。但他没有。】

【你的经历或许痛苦,但他的遗产却很宝贵。】

够了,浮舟想到冬风正钻进她的衣服,想到黄昏日暮的余温和熏香残留,孤独感深入骨髓,在她周围撑开一片玻璃罩——

然后别人就可以在展览柜外观赏展品了。

听说幻想被害是一种强烈的自怜行为,但她一刻也没办法停止这么想。这是应该的吗?这是不应该的吗?

纠结于这些真的又有意义吗?她头晕眼花。

“好吧,你说的都对……我离不开他。”浮舟低下头,扯了个借口:“而且我喜欢他,只希望他能更爱我一点。”

浮舟忍着呕吐说出这句话,于是好像所有的悲剧色彩都有了源头,其名为爱。

只有浮舟保守着自己的秘密,她自卑并希望着至少他们没嘲笑到真正的她。

好歹她还能保留点尊严。

【距离会延长思念,况且,旅馆现在是春天。春天并不冷。】

浮舟还是没抬头,勾起的脚尖放下,于是未经束缚的足衣脱落。她忍不住想,这些遁入修罗的家伙心里难道只有工作和预算管理么?

其中的滑稽让她稍稍放下了心中不平。

乌鸦不屑于理解她的想法,还在劝。【至少不会让你感到痛苦。】

当真?浮舟微笑着深表怀疑。

【旅馆更温暖,舒适,你会有合适的菜谱,甜点。】

她光脚踩回地板,扶着廊柱起身,准备回室内取暖。

【我可以在之后几次让你看见。】

浮舟停下脚步,半回头:“细说?”

随后,一个自称因情爱发愁的女人,以及一只心中只有炼金损耗的乌鸦,在接下来的时间内,终于达成了一致。

他说,她说,他再说,她迟疑后终于点头。

【但是这是有限度的。只有一段时间。】乌鸦说。

浮舟点头示意。

就在她的下巴低下同时,庭院里斜阳落下,但时间却像在倒转一般,变得温暖。

簌簌风卷过不知何来的桂花,裹挟黄昏的气味送往她那。一场飓风到来。

浮舟跪坐在室内,一身绫罗绸缎,袖子裹住细瘦的手。侍女的裙袍被风牵引,惊叫着往更深的门扉处跑去。

然而她却伸手,顺从向外。浮舟在逆转季节的秋风里叹息,对空气说:“那我们走吧。”

于是风暴中桂子摇落化蝶,抖散的鳞粉为她揭开眼帘,此前未目睹过的景致,现在纤毫毕现如画卷。

浮舟看见了,门外长廊蜿蜒,竹林幽深,旁边有一潭深水;身上陈旧里衣,柔软曳地。低头伸手,一双娇小的手从袖口探出,前后翻覆。

这是主人首次在尘世中见到它。浮舟甩甩手,步入花雨,头也不回,被金色香风带走。

……

宿傩在路中隐约感到不同寻常,但左右与平日并无不同。

直至靠近庭院时,一片哗然骚动,他的视线随众人的议论难得向上,仰望天空。那里有是裙角纷飞、被金蝶簇拥的浮舟。

她在夕阳里向天上飘,宛若神女。

似有所感,浮舟垂眼,与地上的宿傩遥遥相望。她第一次看见了他。古怪的四臂的男人,紧随其后的白发侍从。

而宿傩在她回首时,看见两只在浮舟面上遮眼的蝴蝶,振翅如眼睫眨动。圣洁美艳的女人陷于鳞粉中,及腰未束的黑发在天空铺开一道扇面。

他见到天上的人对他的方向招了招手。

没理会议论纷纷的人群,宿傩回到庭院,见到了廊中拖曳到室内的三层外衫,还有不知何时遗落的遮眼缎带。

如果天幕是河流,那云层是舟,如今一切都明了:浮舟划开夕阳的波纹漂走。

宿傩沉默弯腰捡起缎带,上头还有其主人残留的桂花香。很快,庭院里雪消风平,天上剩一轮摇摇欲坠的太阳。

或许又过去了两天,也或许是三天,于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宿傩在屋外竹林里找见了身着单衣的浮舟。

她没了呼吸,沐浴雪中,手上泛青色,脸庞苍白。

表情不必看,定然是平静的。宿傩又想到她那天问他斩首是否有趣的事情了。

他向来不言说悔恨,只把人抱到廊边。行动过程中,宿傩发现她手中握着一物,只可惜攥的死死的,想不损坏她而使之张开手,绝无可能。

要说惊心动魄的美貌,浮舟是没有的,偏偏次次让人挂怀。

宿傩自己也奇怪这份执迷的态度从何而来。细数过去如梦般的记忆,未见她有多么端庄或高雅,而他一贯不屑于轻佻的风月多情,直来直去随心所欲的生活才是他的选择。

可情爱之事的确……遇到了总是不免上心。

宿傩分明已经堪称盲目地忽视了其中诸多不合理之处,还为她心中的忧愁而在白日里刻意离开,好让浮舟独自消磨时间。

未料她还是自处时有了决断。

宿傩的思量被濡湿的衣衫打断,他注意到枕在他腿上的她的手里化开一滩水,还有块滑落出她僵硬手心的剔透小球。

这才知道,浮舟手中所握是一团雪凝成的坚冰。

他盯着她灵魂脱体的躯壳,到底哪个才是她?洋溢欢快向高天而去的,还是这个安详静谧的。

但至少他这次不会知道了。

次日,他们收殓了尸体,他把她埋进竹林间。空无一色的白雪之间,只有一池深绿的薄冰,时间也定格在这凝滞的瞬间——

作者有话说:

这章其实磨了有3个月。第一版浮舟飞天应该2月就写好了,动不动小改一下直到最终发出来。

泡在李商隐诗歌里好一阵子,参考了李贺小传,联想到嫦娥奔月,又想到童话里的升天与死亡和不灭的灵魂之类的议题,然后跑到美人儿蕾梅黛丝被床单卷走。

学杂了……

当然啦,说到死亡还有化蝶的典故,这里采用的蝴蝶意象是古希腊,蝴蝶=psyche=灵魂。

结束后灵魂脱体回到锈湖,却依旧是被禁锢。

再详细讲下乞脑的典故。

《佛说月光菩萨经》讲了一个月光天子的故事。他就叫月光,有两位贤相辅佐,他本人是有求必应的贤王。把宝库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给国民一起享用,众人安居乐业。

某日所有臣子都做了噩梦,梦见王被奸人所害。

可第二天月光天子恍若不觉,召见大臣还说:【尽我寿命。施于众生。不得间断。】有生之年都要有求必应。

后来恶眼就来乞头了。中间又是天神垂泪降雨,又是官员阻挠,但凡此种种都被邪恶的坏人破解,最终来到王的身前。他请求:【王慈愍普施一切。我今远来。只乞王头愿垂慈愍。欢喜布施。】

月光周围的官员当然是“哎呀大王不可以”“补药哇”

但他本人当然是不听不听,恶眼轻轻一要,月光就给了——

死掉了。

故事到这里其实还没有结束,因为讲故事的人是释迦摩尼。他说:月光就是我的前生。

结愿重,今生受苦,来生幸福

有的话不在于它的内容,而在于说出来的是谁。释迦摩尼背书,格局又高一层。

李商隐写过一首《提僧壁》:

舍生求道有前踪,乞脑剜身结愿重……若信贝多真实语,三生同听一楼钟。

(其中乞脑就是用的月光天子的典故)

翻译一下:舍身修行,参悟佛法,此事有迹可循。其中法理高深广妙。如果我能参透佛经真言,那么过去未来、当今三世,便能一同觉悟。

浮舟的精神状态没有佛学经典里圆融,更多的取的还是【若信】。

那是信了还是没信呢?还在挣扎和迷茫吗?佛经里所有的苦难都有尽头,她的也会有吗?何当百亿莲花上,一一莲花见佛身?还在挣扎吗?

有关三生、乞脑与了悟。

各种意义上都很锈湖所以我闻着味就写了。极致的物哀相配主题。

回到咒术回战,其实原作里释迦摩尼指代的角色应该是小五

浮舟之所以用这个说法,一方面是因为她以后或许有机会三生同听一楼钟,另一方面是讥讽。

弱势的人阴阳怪气也只能很委婉得来,像宿傩根本就没听懂浮舟这是在说他凑。

【最京都】

最后首尾呼应回到标题。

原诗的意思是风寒露重,诗人望月愁苦。

这里牵强附会,是在宿傩视角,他看见浮舟乘香风金蝶而走,金蝶又落下一地金桂。所以就幻想或许浮舟是跑月亮上去了。

就算看见了尸体,也不太想她死掉嘛。心里眼巴巴的希冀下一次相逢

他蛮喜欢她的,也时常容忍。但宿傩这样的人的喜欢,在浮舟看来与折磨大同小异。

他和里梅固然是良友佳话,但那建立在里梅100%追随的基础上。说到爱情那就不是一回事了,总有相左的时候,总会有矛盾,而宿傩如何应对矛盾?

哦,他不擅长这个,擅长杀杀杀杀杀。而浮舟弱小畸零,可能会让他想到忌子时的自己,但对方一直以来都是人类的活法。

他注意她,被她吸引,被激怒,想要欺负她,最后还是一次又一次的看她,也都有迹可循啦。

好扭曲的爱情啊,天天把小狗小猫老鼠挂在嘴上,以后也要做浮舟的小狗喔?

下次是牙齿,很短。[玫瑰]

第58章

浮舟那里的日子诚如乌鸦先生的允诺,畅快了起来。

有吃有喝没目标,她还又去参观了一圈炼金工坊。

但这里没有一个人,她不可避免地感到孤独,甚至畸形地怀想起平安时代的生活来。

首先是两个干活麻利的侍女,听她们叽叽喳喳总是有趣;其次是荻花,她的嘴巴偶尔是挺不饶人,但不幸领略过风刀霜剑般的压迫,浮舟觉得荻花人不错。

只有一人的生活,相较于宿傩身边还是无聊了些。

浮舟忍不住开始想,宿傩是如何熬过孤独。

可以知晓的是,他在死后,在他永恒的灵魂里面,给自己搭建了一段旅途的记忆,而浮舟得以穿越其中。

只是虚假的记忆竟然有时也好过古井不波的旅馆生活?

这一发现让她震惊不已,也令她更加觉察自己的无助。有点实力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她就不一样了,容错率低得可怕。

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浮舟连吃了两个三明治缓解心结。她打完嗝才发现失败了。

还是愁人。

实际上她也不愿意多愁善感,徒然显得矫情,再说情绪就像打球,如果没人接就只好不再乱丢。然而失落感与日俱增,阴沉沉的白天,皎洁的月夜,她起初还在电梯里上上下下,抵抗空气里的霉菌,到后来又闭门不出,只与沙发面面相对。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她之前能在宿傩的眼里看到错愕之外的眷恋。

但要通过他的喜好来达成目的,则是另一种悲哀。

浮舟从不说出来,保持良好心态的诀窍就是不想那些解决不来的障碍。无知与尊严的关系已然示现。

在某个金灿灿的日子里,她打着哈欠往炼金工坊走,迎接又一次平安时代。

浮舟脱去了忧愁与厌气,降生在这世上。

她来到平安时代时,没掉进水缸,落在一对结实的臂弯中。

宿傩的怀抱温暖,干燥,芬芳。

作为一个就熟驾轻的婴儿,她不哭也不笑,淡然地打了个喷嚏,像种子等待发芽一样等待长大。

她在宿傩的怀里蠕动了一天,次日已能下地走动。

浮舟推开碍事的手臂,浮舟穿上里梅买的童衣,宿傩对她打招呼说:“久日未见。”

浮舟充耳不闻,一副冷淡的样子。

宿傩也有着值得赞许的耐心,他并不急躁:

“现在也无须伪装成天真烂漫的模样了,但你该知道三岁的孩子不会这样老成。”

浮舟心中反感他嗡嗡嗡讲个不停,没兴趣理:“你好吵哦。”

宿傩从没被她这样说过,被浮舟嫌弃啰嗦也是新鲜的体验。

他问道:“那你要去做什么?”

以浮舟之世故,自然听出了他话里迁就的意思,于是伸出手:“想去街上走走呢,你带我去?”

宿傩瞧她肉墩墩的小手,手指还未抽条,指节处有明显的粉色凹陷,指尖像白嫩的藕尖。

他伸手接过她软乎乎的拳头:“…你以前可不爱出门。”

她哪里会踩到他显而易见的试探,歪过头:“听不懂哦,我还是个小孩子。”

虽说,也没认真伪装就是了。

宿傩蹲下身,衣角摩擦地面的綷縩入了浮舟耳,她微笑,面容隐在他肩头。

“真轻,今晚多吃点吧。想吃什么?”宽大的手掌抚摸过脊背,语气温和。

浮舟哼哼唧唧:“都行,你能不能多拍几下。”被这样一弄,怪舒服哩。

宿傩竟然也不厌其烦地照做,浮舟这时候本就轻易犯困,到最后竟然直打哈欠。

她又赶紧制止了宿傩这双极有育儿潜质的手:“够了够了,我想去最热闹的街上逛一逛。”

浮舟推搡间,小手碰到了他的喉结,皮肤下硬而滑,鼓出来一块,奇异感觉叫她没控制住,又多碰了两下。

宿傩捉住她手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那是其主人在吞咽。

现在那人低声感叹:“怎么又开始乱动了,从哪儿学的?”

浮舟在他行动间被衣裳的熏香吞浸。她晃动手腕,挣脱不出来就放弃,说是误触。

他又叹气:“唉,说话也是不过脑子。莫非你的也被摘了?”

浮舟噘着嘴,严肃道:“您手还在我腰和屁股上呢。”

她说完软肉就被掐了:“像这样反驳,你就没想过我要松手么。”

浮舟小小的身体半靠在他身上,身下坐着结实的手臂。宿傩如果松手,她就会摔下去。

但他毕竟没有这么做,只是刮了刮她鼻尖:“既然要做小孩,就装像些。”

浮舟歪过头:“你也没把我当小孩。”

宿傩而后仅用几个字就打消了她的忸怩作态。

“我吃小孩。”

浮舟老实了。

他笑:“现在不吃了。”

可虽然宿傩这么说,也剔除了猎奇的食谱,但浮舟还是一路都没搭理他。

终于到了街上,浮舟搂着宿傩的脖子,听人群中因为撞见怪异人士偶然传出的惊呼。

而她本人,托乌鸦先生的福,已经能看见外边的世界。虽说,每次只有三天时间。

浮舟一股脑全用在了开头,她如今正贪婪地窥伺这个世界。

总的来说,这里和想象里有较大的出入。毕竟是偏远的地界,乡土的风格还有路面的尘沙都讲述着困顿。

和那天的最后看见的幽深苍翠的豪宅完全不同。

可在她看见路过人以手搔头后花发间蹦出的虱子时,终于还是有些受不了,于是扭转到宿傩胸前:“我困了,回去好不好?”

“怎么?”

心里想着,这毕竟是好几百年前,如何的落魄也都可以想见,只不过道理归道理,既然亲身看到了,游玩的兴致也很难不消解。

浮舟摇摇头,不讲自己的幻灭,只说:“困了嘛,大人抱我睡一会。可别…别把我摔了哟。”

“真是……”分明前嫌与疑惑历历可见,宿傩未主动挑破,而浮舟竟然就真像个失忆者般尽数忘却。

怎么撒娇的时候也像个小姑娘……她上次看他一眼就离去,现在又依赖他。

浮舟,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想,也就是她这样的态度,才致使自己忽略了良久。

可稚拙的女孩额头靠在他肩膀,又一副全然的信赖姿态,均匀浅淡的呼吸扑在他脖子上。宿傩隔着点距离,都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甜丝丝的香气,一时又说不出挑刺的话来了。

最后话出口,就变成了:“山下多风,别着凉了。”他护着她的脑袋,声音低哑关心。

“你抱着我就不会了呀。”她这么说。

若说凡事皆有绪端,宿傩认为,浮舟让人移不开眼的由头便是她本人都未必发现的轻飘飘态度。

她到底是抱持着怎么样的心态来面对他的?真是无端让人挂怀。

总要问出来才好。

偏偏她这幅身躯像是经不起闹腾一样,果真在回去的几步路上就睡着了,轻推了几下都不肯醒来。

他又听她梦中的轻哼,又掐她水灵白皙的脸颊,怀中的小姑娘全然不作反应。

宿傩这才确信,即便是他也拿一个睡着的人没办法。

浮舟再醒来,脑袋已经顶到宿傩的下巴。这身体长得比春笋还要快。

她不敢向上看,只好钻到他鼻子边上,手臂伸展开拥抱他。

她的臂展变长,也快能环住他的腰。越过宿傩宽厚的肩膀,浮舟瞧见房间中朴素而干净的陈设,透光的帷帐、铜光锃亮的烛台。

已是次日清晨。

“早上好,大人。”浮舟的音色也不复清亮,似绸缎沉水后的温软柔和又湿润。

宿傩的手掌盖过她头顶:“真能睡啊,浮舟。”

浮舟也不说自己不叫浮舟,还没有名字,揉着脸嘟囔:“人家长这么大才睡了这会功夫。”

“……”这话,倒不假。她如今已是十来岁的模样。小脸粉嘟嘟的,睡颜瞧着不怎么聪明。

也是,她在他旁边,还能睡得这样死。

宿傩看了浮舟一晚上,见她如花朵一夕绽放,然而终究不解其内里……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浮舟只是不怎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姓命是他掌中物。既然宿傩偏好随心所欲,那么想来也无须挑睡梦中对她下手。

“今天还想出去么?”宿傩低下头这样问她,一副亲密的模样。

浮舟立刻期待地点头:“去的去的。”

“这种乡下地方应该比不上京都吧?”宿傩未耽误许久,垂眼瞧她反应。

浮舟片刻也未犹豫:“不知道哩,没去过。”

撒谎精,他按下不表,接着问:“这次想要什么?”

她随口唤道:“牙齿。”

然后他们都因为这番干脆利落的对白呆愣住。

宿傩停了本欲再摸摸她脑袋的手,而浮舟……浮舟飞快地抬头瞧了瞧他古怪的脸。

这一幕刚好落在宿傩四只向下垂的冰冷眼睛中。

浮舟赶忙低头,可宿傩的视线让她浑身发麻,像是被蛛网缠绕的猎物不得解脱。

“唔……”浮舟只觉得虱子从昨天那人不干不净的脑袋跳到了自己头上,她抬手憨憨地碰碰后脑。

以往,有关浮舟的琐碎细节,宿傩少有闲情去了解。现在么,稍一凝神思索,他便有了结论。

她以前甚少这样对上他的脸,何况是抬头低头这样明显的动作。动作幅度这样大,况且不是拿耳朵对着他,而是抬头……

他捏住浮舟的手腕,直问:“先不计较前事。你能看见了?”

浮舟大惊,宿傩是怎么发现的?她正心慌着,面上却还镇定:“我完全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他早就习惯了她被迫使才肯说真话的习惯,随口威胁道:“可不要骗我。骗我你就什么也得不到。”——

作者有话说:和本文无关,就是6月中突然想到了天灾组的那个【百年后放声大笑的不必是我】和一些【再度降生充满期待】下辈子还跟你们组的重人言论,联系天灾里海洋的陀艮,它念作dakon诶。

怎么说呢,看完一个最新的跑团t0作品,里面有一段话【这就是你我的一生,时空中的1170亿颗梦游肉球与等量的失眠的方向感】,我忽然想到大衮就是dakon,诅咒们死了以后回到池子里,找机会再组天灾这个想法实际上还蛮克苏鲁美学的,我居然到现在才认真思考这件事情。

从去年开始我在看一些【溶于海水】【西风的尽头】【星间生物化图入睡,他们的思考流出体外,海就是他们的梦】的集体意识融合与死亡轮转之类的作品

宇宙浩瀚,星河与海水永不枯竭但咒回2018年的漫画

我知道18年对比19xx也不算早,但就普及度来说……大概一几年,我还不知道洛夫克拉夫特的时候,有个网友聊天的时候跟我介绍引我入门,说【你知道克鲁苏吗?】

我说阿不知道啊那是什么,然后就……

总之就是非常的小众,因为它实际念克苏鲁不念克鲁苏()

第59章

浮舟即刻改口,宿傩冷若沉石的语调让她配合度大为提升。

她低头看自己还没能长开的小手,握起来像个白而软的馒头:“嗯,不过明天就看不见了。”

宿傩的手指探到她凹陷平滑的眼眶,轻柔抚弄她细嫩的肌肤。

他语调平缓:“真是稀奇。”

浮舟推了他一把,背身过去,却又忍不住一样回头看他。动作体态甚为讨人喜欢,看着又多了少女的灵动与娇俏。

“比不得大人呢。”她扬起一抹微笑。

说出来的话则叫人大为不快。

浮舟忽而冷漠,忽而狡黠,现在甚至不上道地暗讽起他的外表。宿傩抑制住恼怒,发现了心中另一层微妙而浮动的情感。

他竟然因为这种人褒贬不一的暧昧态度心绪起伏,还是这种这种不经心的话语。

浮舟只是随口说两句,他不该当回事的,要不然像什么样子。

可行随意动,他把不远处笑颜明媚的女孩拉扯到怀里。宿傩在意极了:“分明是你有求于我吧。”

而浮舟早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到此索性也半揭面纱:“向你要点东西还真不简单。”

她低头看禁锢着腰身的手,直到脖颈酸疼,才发觉维持了这动作许久。

她恍然大悟:“难道是我动作太多了?”

“唉,能想到,你也不算笨了。”宿傩弄她耳朵,从绵软的耳垂再延伸到脖颈,指尖一次次侵扰敏感的皮肤。

可他话里分明全是在讲她少智。

浮舟心里来回过意不去,觉得宿傩真是讨厌。

“你不要碰我。”她又这样说起来。

“……”这番话,又叫宿傩想起不好的事情来。“你这人脾气真怪。”

上次……浮舟也是漠然地这样说,她声音里有距离感,表情也疏离淡然。

宿傩不愿意再看到那样的脸。

浮舟看他动作不停,索性掰开对方的手,又扭开脑袋,自己轻巧地挪腾走了。

其动作敏捷,行为毫无犹豫,果真没有了盲人的踟蹰碰壁之感。

宿傩任由她小动物一样使劲,自己顺势让开,观察着她的行动。浮舟一点也不想看他,故而两人完全没有对视的机会。

就算宿傩的不通人性她早已知悉,听见他讲她脾气古怪,她还是格外难以忍受。

到底还是吃小孩和动不动要砍人脑袋的家伙比较古怪吧?

浮舟心中倔强地抱怨着,但她面对衣架上精美的外褂,又见纤尘不染的上席,知道一切也都源于宿傩。

好与坏不过镜里镜外相对的两面,她见识短浅,的确未曾撞见过内外无咎的正人君子。

就算是有……她念及越来越苛刻的条件,罢了,上哪里去找一个要脑袋就给的好人呢。

浮舟宽慰好了自己,不跟宿傩计较了。

“是,我是个怪人。”她掀起额前寥落的碎发,往耳后别,放下身段毫无不自然:“还出去么?昨天的买卖只看到了一半。”

一场矛盾就此消弭。

宿傩拉着她出去闲逛,还为她买了遮眼的面纱。浮舟拒绝佩戴。

“以前不是走到哪都要戴着的么。不给你你还生气。”他垂着手牵她,嘴里止不住调侃。

简直是一派胡言,浮舟没心情拿以往的悲惨叙旧,缩手。“我是乡野之人,做什么都不奇怪咯。”

宿傩却像捕蛇人一样揪住了她的手臂。

“又自说自话的怨怼起来了?”

浮舟觉得他简直是没完没了,大约就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童。

宿傩的心性也的确像孩子——至少在不计成本给人带来不幸这方面,是的。现在这般坏,他小时候没少撕蝴蝶翅膀吧。

“你都知道,就不要在这里啰嗦了。”她拗不过宿傩的力气,只好嘴上放狠话了。

浮舟是发了点小脾气,她想过宿傩或许会因此生气,把她丢在街上,或者揪她的肉。但他还与她算是相谈甚欢了很久。

她未想过自己会与宿傩会有宛若常人的闲谈。

市集上的货品粗劣,在浮舟看来却琳琅满目,全是新鲜。

这样入眼都是热闹的日子,不晓得下次过上又是何时呢!

宿傩也明白,浮舟彼时的厌弃人群也多因其目盲,现在她拉着他从街头走到巷末。两人甚至在路过了闲暇时分的花街。

他问她看见这里感觉如何。

“和想象中也没什么区别呢。”浮舟踮起脚尖评价,语气么,宿傩听着是漠然与轻蔑。

得了吧,他亦对她的眼高手低而垂眼,她的淡然多半是装出来的。宿傩念及上次见到浮舟,她还在吃剩饭,像是一辈子也走不出那座雪院的模样。

那个时候……她像他以前见过的流民,死气沉沉,又多了脆弱,能对发生的一切不幸闭上双眼领受。

对了,浮舟本来也没长眼。

宿傩的思绪又被手上忽然加重的力道唤回。

“我想买那个,你帮我买嘛。”她拉拽他的指节,“大人你怎么一直不说话,不会是那种遇到要付钱就想跑的男人吧?”

宿傩:……

他立刻就把之前的回忆抛开,那个时候是那个时候,现在是现在。浮舟不是好得很么!

回去的路上,浮舟还是不打算坦白的姿态,整个人又颓丧起来,沉默而怅然。

大约终究要挥别将落的夕阳,宿傩在少人的小径中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他开口:“现在该到阐明身份的时候了吧?”

等她许久,他极有耐心了。

“我是浮舟,这你不是一早就知道吗?”她也熟练地搂住他的脖子,动作中将乐得不必走路的悠闲传递给了宿傩。

说她能吃苦,这副安于享乐的模样倒是不相像。

宿傩已等待了三个轮回,他的目的不止于此,他想知道更多。

“你是打定主意要兜圈子?这可得慎重思考。”

浮舟纵然疑惑也不想抬头看他,以免被瞧出不必要的信息来。但她听出了其中警告。

她将脸侧着贴到宿傩身上,姿态放低,温言软语告诉他:“需要您身上一些东西,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吧。您就热心肠的答应我一下嘛。”

“不是什么要紧的?”宿傩因此发笑,借她软下去的态度欺上去。

“浮舟,只需想清楚你每次都同我一样记得,别的便也不难推测。不过你当真以为这些是举手之劳?若如此,实在让我费解。”

浮舟轻声往他耳朵吹气:“您不也好好的么。”

“说出这种话,你还真是没良心——哎,知道了。”宿傩踩进了浅坑,但他无所顾忌。

“这么说你承认了你记得一切。”

宿傩知道,自己以前经常对浮舟说【可你现在不也好好的么。】

浮舟嘟囔:“我可没这样说。”

宿傩就当这是承认。他问:“是每次都是?”

浮舟停顿,并没立即就回答,宿傩在她苦心的静默里淘洗答案。

说来,浮舟并不算刻意隐瞒。

他自问自答:“那就是‘是’。”

浮舟气得拽他头发,反被宿傩拽着咬了手,但他下嘴轻轻的:“啧,头发还没骗够么。”

宿傩还接着卖弄自己的好脑袋:

“一开始也是,真是叫你撞大运了。你但凡表现得再聪明点,我都不会容许你碰到我的血。弱小又愚笨,才是你此行的底气啊。”

他又呼唤她最初的称谓:“乐师。”

声音与最开始的印象结合,融于一体。浮舟回想起最开始的宿傩,他杀了一个人,他把她带走,他……

他很残酷,却也有一丝贵气的风雅。

他说的这些浮舟也都知道,她最初那次实在运气极佳。

但结果呢?

并不好呀。

浮舟因那次经历告诫自己,万不可因此人暂且的表现正常而放松,那如影随形的便是死亡。

宿傩竟然那样对她,现在还拿来当做笑话。浮舟想生气的,但又疑虑死亡不过瞬间,细想来,她每次结束也都顺理成章。

她开始设想,要是没有那种事情,也许和宿傩的相处也会愉快的吧?

于是一头恼怒,另一头呢,也觉得宿傩至少有些义气,从来没让她跑空过。

浮舟脑袋里乱糟糟的,她想到他正在抱着她,想到他夜里温暖的身体,想到他在情浓时对她的夸奖,想到他柔软的舌头在她体内……

其实宿傩,也没那么差?

此时路过一方水塘,那里的荷叶荷花也已凋谢。浮舟扭头过去看,斑斑点点的水面上荡着污浊。

浮舟推一把他的肩膀,还是觉得他讲话真难听!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可不能叫他太得意呀!

她便反驳道:“反正你是这世上最机敏的人,举世无双。”

“这不好说,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可惜对你,浮舟,还是绰绰有余。”他捏起她的下巴,游刃有余地看她皱起的脸,一点也不丑陋,反叫人心生怜意:

“但智者千虑,偶尔也会被你这样的小骗子蒙住。”

“哼。”浮舟别不开脸去,也不想认输。说:“分明你做了这些,最后反而是被我蒙骗的了。天上的太阳月亮都不如你高洁。”

宿傩已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又逗弄了一番浮舟,这会她的小脾气,反而让两人之间更少隔阂。

的确,少见她这样闹腾。小小女孩,也不能伤人。

他低头欲亲吻她的侧脸,这时又被她躲开:“好了,不是答应你以后不那样对你了么。”

那么以前的事情也都既往不咎了?浮舟自知没有立场发问,死生之事,向来弱肉强食。而宿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有什么缘故。

可她却过不了心里的坎,总是挂怀。浮舟再躲开一次。

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抗拒,令宿傩又想起那

次她高高在上的一撇。

她默然,圣洁,又弃他于不顾。

她看见他了,她对他招手。

她走了。

宿傩的心情突然很差——

作者有话说:要来力

第60章

宿傩忽然问浮舟,语气蓦的沉下:“所以那天你也看到了是不是?”

浮舟只以为他是求偶遭拒的羞恼。她还在没精打采地自我消耗。

她如今也瞥了他一眼,不怎么在乎道:“是。”

她当初就是这样看了他一眼,并且竟然就这样离开了。

这个女人……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宿傩又问。

浮舟开始厌烦起宿傩的叨扰,想自己又将失去光明,如斜阳将落;想池中枯荷,过季已死,结果旁边的两个活人还不知好歹谈着无关紧要的事情。

枯荷若有知,也会厌弃生人。

她心里乱糟糟的,嘴上随口回说:“哈哈,不是很好看呢。”

“呵,你以为自己就是个美人了?”

浮舟因为这句冷淡的酸话分了点神给宿傩。

她撑着胳膊扭过身,半只白皙的手臂从袖口生出,手背托着色如朝云的面颊,皱着眉头瞧他。

要是眼眶里嵌着眼睛,当是细细眯成线的。

这动作也没维持很久,浮舟噘着嘴,又退开目光,不打算跟他计较了。

她轻哼一声,没想到宿傩这样的家伙,也会为相貌而真心烦恼。

说真的,让她有一半的宿傩这样强,就是只长一只眼睛,个头也只有一半矮小,浮舟也乐意。

那声音停在宿傩耳中,则有不同的意味,与几个钟头前她在花街旁的轻笑融为一体了。

刺耳至极。

她随口一句:【和想象中也没什么不同。】

那包含轻蔑的一撇,难道也是如此么?

他还是垂眼看她,心中已然十分不悦。

浮舟不过世上最可有可无的草芥一片。无能之人,谁给她的轻视的底气?

自称乡野之人的女孩丝毫没能感应到宿傩急转直下的心绪,还用袖口遮住脸打了个哈欠。

他一看就知道,她又困了。

古旧无光的衣衫正似她无甚可观的面庞。如今,看不出一点可爱的意思,恬不知耻地靠在他身上,又大言不惭地索要物事。

太没用了。

宿傩想,自己本该呵斥她,杀了她,让她空手而归,虽然不知道是谁指使的做这些事情,但完不成目标,总该有惩罚。

他想,并且也应当让浮舟也等同甚至加倍地感受到他的不快。

但,一个细微的想法根植在宿傩心中……她这样弱小,也许承受不住吧

“我问你。”他沉默良久后先移动脚步往回走,浮舟拽着他肩膀后才停。

“要是没能集到我的那些东西……你会如何?”

浮舟此时恰因低头垂下一绺发丝,她轻声叹息,也不知是因恼人的头发还是命运。

“那就一直死下去吧。”她又带笑对上宿傩的专注的脸。“但沐浴过这红色的夕阳,才衬出一潭死水的无趣。要不然身在湖底,也没什么值得悲哀。”

也许自己还是太多愁善感,浮舟对上宿傩的目光,又开始这样想,她忽然觉得彼时的乌鸦言之有理。

那时候她深陷抑郁,听不得说宿傩好的话。但再想想,现在却发现稳妥地呆在他身边,或许是最好的。

闻说色彩对人的心理有影响,今日见了红日绿水与青瓦白衫,浮舟以为这话不假。

她看见染红的天空,觉得心境当如天上飞鸟,不可溺于一方池塘。应该是要更开阔些,也许她也要多多包容他?

宿傩帮了她许多,他还算喜欢她。至于她自己……各种感情间杂着出现,她也应该是喜欢他的吧?

浮舟于是缓慢地贴近他,尝试说些心里话:“你会帮我的,是吗?”

而后,浮舟见宿傩先是皱眉,像在思索,再之后片刻,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情,眉头解开如海雾消散,豁然开朗。

“好啊。”他说。

于是她也高兴起来。

不过他先摆架子一样提要求:“你先亲我。”

真是拿这人没办法,浮舟撅起嘴,但还是照做。她从容不迫地贴上宿傩的唇畔,清浅地献上芳泽。

这还不够,宿傩扣上她的脑袋,更进一步动作。

浮舟呻吟着,忍受着,度过了这么一个有些粗暴的亲吻。

“你快把我吸出血来了,”她舌尖发麻,这样抱怨。“嘴巴都快破了。”

宿傩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将空闲的手伸到自己口中,也没做什么动作,他表情也略无改变。

但再出来时,两指间已然夹着一颗带血的牙。

浮舟一只手捂着嘴,所有的埋怨戛然而止,另一只手已经乖巧地手心往上,伸了出去:“……”

她不说话,但屏住的呼吸,柔软的手心,绷紧的身体,全都传达相同的信息:浮舟心悦至极。

宿傩直接丢在她手里,浮舟立刻低头。

他暗想她也不过尔尔,动作明显地一眼即知。还是那个笨女人。

结果浮舟拿到之后又抬头,真诚地说:“还不够。”

于是宿傩又取了一颗牙齿。这次,他偏过了头,不想被她看见,也不想看见她只为了东西和他周旋的殷勤作态。

染血的尖牙沾得食指猩红,但宿傩并不以为怪,只是口中的血腥味提醒他拔掉了几颗牙。

看起来她还是没有眼睛的盲女,然而在那之下,他好像还能看见她殷切的目光。

那种看不见的眼神刺得他难受。

他摘下第二颗后,还放在她手心。

她还在央求:“再多来点嘛。反转术式会长出来么?”说着,竟然还不成体统地要凑过来一探究竟。

宿傩提着她衣领方解开此难题。

直到他不知为何地取下四颗犬齿,又像被操控一样交到笑面如花的女人手上,她才说:“好啦。”

她宝贝一样把东西收纳进怀里,细心掖好藏好,然后抬起头。

她舔了舔嘴唇,现在上面亮晶晶的。

浮舟向宿傩道了谢,接着笑问他:“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我都会——”听你的。

可宿傩冷冷地打断了她。“不必了,你这张脸令人生厌。”

而浮舟还没来得及问出有关这句指控的问题。宿傩随意地挥挥手,一切就结束了。

她觉得宿傩有时看上去脾气稳定,虽然知道总会有不稳定的一天,但他既然在开始就给出了她要的,任劳任怨。

浮舟想,或许他的确在乎她,而这就够了。

她觉得自己也应该给予相应的陪伴。

于是……她在犹疑之后决定再试试好好和他讲话,好好的和他相处。

如果结局好的话,她想那他们都会很高兴,她知道自己没办法给宿傩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但只要他愿意,她会陪着他。

可结果却是?

浮舟的手覆上心口,敏感的触觉却已消失不见,她目光随头颅坠下。

最后,她看见了水塘,赤红的倒影里,高高的地方,一双鸿鹄飞过天空,千里相从。

断头之人能言否?刁钻的问题难以回答,但这里不过是一场有关死亡的梦境。

不是说……再也不会这样对她了吗?

不是说……她不只是短暂的在乎吗?

可是他怎么又?!

浮舟从未轻信过宿傩的情谊,因为他大约没有那种东西。宿傩慷慨到在最开始就展露了原原本本的自己,无需伪装矫饰,欺骗他人,他不屑于人际的周旋。

浮舟没有轻信。但她也知道,宿傩同样慷慨,有时柔和,他并不虚伪,所以当他展露好意时,她当然也会动

容。

他在自己的对外展露的方式中左右挪移,她就同时在两种态度之间徘徊不定。

然而……正因其来之不易,正因她费时费力说服了自己,才让轻描淡写的斩击可笑至极。

说实在的,宿傩的讥讽不伤浮舟分毫,他这人不就是这样么?

她唯独只痛心且耻笑自己的动摇。

再也不要了,再也不要这样了。

有什么好的呢?

“骗子。”浮舟倔强地吐出血字。

她说完后,水面绽开一串秋后蓼花——

作者有话说:浮舟:就是让我眼睛x1,身高x0.5我也乐意。

浮舟——见过漏瑚版——哦漏。

宿傩疑因【哈哈,不是很好看呢】破大防。

火速完成目标送浮舟回老家,因那句【一直死下去】故而不直接动手。说不好到底是谁在洗内裤。

你说她掉脑袋了吧,她钓鱼空军记录0;你说他被浮舟弄得心理上左右为难吧,他反手把人脑袋薅了。

蓼花是一种成串的红色小花,像麦穗一样开放。

落水溅起的一条水花,在血色太阳下染红,正像蓼花。

宿傩在涉及到自尊课题时,心理不太稳定,大家一热血,他就焦虑,虎杖一怜悯,他就破防(漫画中范围小到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自己被弱点击破,保住了身为诅咒的尊严)

不过我个人还是觉得浮舟比较辛苦,就像楚怀王和魏女那样,此女捂了下鼻子就被怀疑是嫌弃体臭,然后连鼻子也被割掉。按战国策说,女子以色侍人,没了鼻子的美人如何美?其下场必定凄惨。

而实际上就算史官聚焦妒女郑袖,写明白了是她谗言构陷,我也还是觉得下令做这种事情的怀王更恶劣啦。不过大家都很忠君爱国嘛理解的理解的,工作是工作,生活也是工作。

这个故事里则没有郑袖,无需离间,他们间的信赖本来就单薄的可怜。

宿傩之前说了很多次以后不会了,然后……

浮舟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相信宿傩了,挠头,可能有一千年吧

下一回是jio,2万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