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浮舟如果有错,就是错在第二次相信了宿傩,而忽略了他是一个能左右她生死的诅咒。
错误就到此为止了。
她不再看水面倒影,唯恐见到千里相从的飞鸟,继而联想到自己竟然考虑过在宿傩身边好好生活。
薄幸这个词形容宿傩,还是太委婉。
此事多想也只会让浮舟自己难堪。她归结于【因为他是诅咒之王所以这么做了】,然后在旅馆内开始自己的隐居生涯。
直到乌鸦再次催促她。
“我有点讨厌他。”浮舟并未流露忧愁,随口打发,“再晚些。”
这一拖延,她去往宿傩记忆的旅程就拖延到比冬天更晚的春天。
浮舟掉落在空无一人的山腰荒院,第二天晨曦时,宿傩过来找到了正在抠野草往嘴里塞的婴孩。
他带她去山泉流淌的小溪净手,又用柔软的布料包裹稚嫩的身躯。
宿傩并未开口,但能从起始的叹息和温柔的手掌判断出是他。浮舟心安理得接受了这一切。
当天晚上,甜美的点心与水果被切成适宜入口的小块,浮舟挑拣吃了些,实际对它们毫无兴趣,只是配合宿傩的安排。
她怀着对宿傩的怜悯而眠,为了佯装若无其事,他没少思考吧?
但等不那么嗜睡时,浮舟反应过来了:其实他除了无关紧要的生活便利外,也没付出什么。
她固然最缺少谋生的手段,但对他而言轻而易举……由此可见,宿傩不过是以逸待劳,等她先破冰。
春风从枝梢吹拂来,花香弥漫。
她是没什么兴趣配合他的算盘了,浮舟想,除非他认真的命令她。就当成是自己没骨气总是对强权屈服吧……
但宿傩多半不会这么做,命令是权力的体现,但也凸显某种无法自然顺遂的气急败坏。
浮舟安然无事的样子更验证了宿傩心里的猜想。她果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女人。
弱小到挥手就能泯灭,但想要靠近她,则又发觉远在天涯。
也许是有这么些机会的,宿傩也知道,从她偶然雀跃的萌芽里能窥见。但事后想来,上次已被他亲手掐灭。
宿傩厌世内向,心里向往毁灭的力量。如今一切皆有,更觉无聊。
只有浮舟的存在稍显特殊,但一株偶尔才活跃的野草该换不了季节的底色。
不过终究还是难以忘怀。
浮舟不理他,说白了是怨恨,他体谅她的情绪,却也纵容自己的想法。
宿傩毕竟是很有自尊的,何须向一个小东西致歉,不如等她自己气消而和好。
但他的耐心被她的消磨。终于,夏季如期而至。里梅提起行程上的事项,言及浮舟时,似乎还怀疑她天生是哑巴。
坐在不远处的浮舟听这话都没忍住回了头,脸上还能看出震惊的神色。宿傩哈哈大笑。
“她不是,为人羞涩些而已。”日光流淌至浮舟金色的脸上,宿傩起身转到她身后,盘腿坐下,把人扣进怀中。
浮舟依旧一言不发。虽被人用掌心扭正了头,两片唇瓣还抿得紧紧的,半点不受欢乐的氛围影响。
宿傩这家伙,想要打开上了锁的嘴巴,大概还需使点力。她就算要屈服,也不会是因为这种程度的嘲笑。
他在黄昏时把人拽到里间,好言相劝:“好了,先前是想看你要什么时候开口的,现在才懂你的倔脾气。但这些日子来,连里梅都误会你不会说话。你总要开口的,浮舟。”
而她仰躺在他胸膛上,两片身体正如她薄薄的嘴唇贴紧。浮舟或许听见了他的话,或许把他的哄劝抛到九霄云外,她正置身事外地玩弄自己的头发。
瘦棱棱一把孱弱的细骨头,分毫也不怕他的样子。
宿傩这才正视了先前的不妥,却并不把它认为是【错误】。
偶然误入的歧途罢了,再走两步便可绕回正确的路径。
只要……
宿傩低下头,嘴唇捉到娇小挺翘的鼻尖,予她堪称突兀而轻浮的一吻:“直接说吧,这次,你要什么?”
由是失路的羔羊穿过歧路,被牵引至正轨。
她绕着头发的手指停下,耿直的发丝一圈一圈顺着她绕圈的反方向挣脱,散落下来。
宿傩以为这样就一劳永逸了?
那他可真是……他说的没错,她是带着任务来的。本想有骨气的继续冷着他,但那到底是在和谁较劲呢?
终于,也找回天性里的温润与驯服,浮舟细声细语道:“嗯……要你。”
态度的转变无需任何缓冲,顷刻雪消雾散。
她的手摸索着宿傩倒着的额头,掠过凹凸的异面,指尖延伸至下巴。
触碰宛若清冽的泉水,浮舟开口,便解除了宿傩根本不会承认的心焦。
并不为此知足的宿傩对顺从的女人百般纠缠,呼吸从她脸庞、颈间、腰肢到脚踝,仔仔细细都摸索一番。
到头来他还没忘记不知多久前的承诺,只在浮舟的手中得到满足。
他带回一盆干净的热水,又用绢绸替她擦拭。
烛火下,浮舟脸上只有淡然的倦意,乌发散开而无心打理,宿傩决心要使她感受到与他等同的欢愉。
于是他按照原先对浮舟这具身躯的探索,妥善地浪费了这盆水与绢绸。
浮舟是情愿多沉溺于悲伤中的,但在宿傩的手放在她小腹上,而他的嘴唇含住她耳垂时,她却又意识到:
温暖的欢乐与精神的痛苦大约难以相容,因为灵与肉总是合于一体的。要么欢乐,要么否定它。
于是甚至不需多考虑片刻,她敞开胸怀,痛快地接纳了宿傩的抚慰。
宿傩四只手行于隐密的部位,晚些时候成了唇和舌。
再后来浮舟呜咽着倒在床榻上,宿傩从她腰腹挪开,往上移,过来亲她。
等她气喘吁吁又颇为嫌弃地推开他的脸时,他却毫无先前被冷漠忽略后的愤慨。
“你刚才可不是这样的,不是很喜欢我的舌头和嘴唇么?”宿傩如此调笑道。
他爱看浮舟脸色红润,额头滴汗的模样。
“但至少。可以漱个口什么的……味道很怪。”她皱起眉,还有些不满呢。
“哈,那不是你自己的——”
浮舟拒绝再听宿傩讲一句话,动作幼稚地朝他堆去薄被,自己则捂着耳朵背对他躺下。宿傩只能看见她脊背上深深浅浅的印痕——他刚才留下的。
他笑着用怀里的锦被像裹住所有物一样盖住了肌肤光润的女人。
“小心着凉哦,饭没吃几口,这么瘦的样子。夏夜也不可掉以轻心。”
几天后,浮舟疑心这一切都是宿傩的潜意识在搞鬼——她果然生了一场病。
缠绵病榻的幻诞令她回忆起被火灼烧的痛苦。浑身都又
热又疼。
连着几天都倒宿傩怀中,她哼哼唧唧地抱怨:“都怪你。”其实本人也是真心实意如此作想。
他以为她在撒娇,就随她去,其实心中也未必没有怜惜。
如此拖延,又过了半个月,等浮舟从病态的潮红脸色里恢复过来,他们才终于离开这座城镇。
夏季闷热而潮湿,浮舟受不了野外虫蚊横行的简陋,执意一天到晚不肯离开牛车。
他不太认真地责问:“你这脾气是不是越来越刁蛮了?”
也许吧,浮舟背对着车门,打了个哈欠。宿傩这态度说明情况远不到他的底线。
见风使舵般以他人的态度决定行为言语的尺度,如今她也染上了这种坏习惯。
少思考些为什么,多为自己争取舒适的生活,然后就能在宿傩的羽翼下,过得还不错。
见浮舟这样听不进去话的无所谓样子,宿傩果然也不恼怒,他靠过去含糊说:“拿你没办法。”
浮舟回头亲了他的嘴唇:“你少说两句,吵到我睡觉了。”
她唇齿间还有春日的甜美,身上则是初秋的金桂。
“等新尝祭前,我带你去赏桂。”他忽然这样说。
浮舟分毫不动摇:“哦,好啊。”她说完就换了个舒坦的睡姿,仰在枕头上。
最好还是别拖延到新尝祭,快些,再快些。
她并不怎么主动思考宿傩此人,在意他太多反而是精神的屈服。浮舟不想变得可悲,但朝夕相处,对他的了解就同江河汇海那样不可避免地与日俱增。
浮舟曾经偶然与真相擦肩,但它来的太轻易,她很快把它放走了。
宿傩身为人类,却不能接受被当成人类。他亦不同人类为伍,大概从一开始,就否定了身为人的自己,还有其他所有人。
难怪万爱来爱去的,他根本不接话呢。
退一步说,如果万打得过他,再把嘴巴里的【爱】换成【我要做你的主人】,兴许宿傩就会欣然同意了。
宿傩厌憎世人,也乐意被厌憎,自己只不过被拟人的一面骗到了而已,浮舟笑吟吟地暗自想。
“想什么,这么开心?”
她扯:“唔……桂花。”
“小骗子。”宿傩两只手指把她说谎的小嘴圈紧,“你一点兴趣也没有。”
她轻握住宿傩的手腕,等他放开,才讨好地说:“不是答应陪你去了么。”
陪?宿傩是不屑承认的。“你以为我乐意做那种无聊的事情?”
浮舟即刻从善如流换了说法:“都是我的错,你别动气。”
然后她提议:“不如就取消吧,既然我们都没兴趣。”
他刺她伶牙俐齿,浮舟只是呵呵笑,结果宿傩又拿出秘宝为质。
“本想那时就想答应你的请求的。”
真是可恶极了!这家伙就会拿捏人。
浮舟又松开手不搭理他。宿傩觉得胜利,并为之升腾起隐秘的快乐,继续逗弄她。等浮舟终于撅起嘴唇才停止。
“说真的,这次你要些什么?”
浮舟也正为之忧愁,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本事让一个不会掉眼泪的家伙流泪。
她早晚会面对那个问题。
幸好,不是今天。
“需要一只脚。”浮舟缓缓说。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我没见过你这样邪门的人。”宿傩撩开她的发丝,不掩饰好奇。
浮舟摇晃脑袋:“我不能说。但你就当我是个倾慕者,好不好?”
“哎。”宿傩叹气,她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因此凝神听。
“那次我提出要买下你的时候,监管人还特地向我说明了‘那女孩既痴且愚,从没做过伺候男人的事情’。”
“……”
“如今相处下来,浮舟,你的倾慕果真不同寻常。”宿傩说,“说真的,还挺要人命的。”
到底是被暗指女德不够到位更苦恼,还是费尽心思也只得到句“很会伺候男人”的夸奖更愁人,这实在是差得难以抉择。
但最让她赧颜的果然还是他最后一句要命……可能就互相索命之类的吧——
不过浮舟很快给自己找到伙伴。
“倾慕什么的……说起不同寻常,万不也是么。”
这下宿傩也说不出话来了。晚些时候,他像是告诫一样说:“你不许和她学。”
她对这套说辞深以为然,要是有万的本事,她决计不会多和宿傩说一句话。
“说到这里,万是个傻瓜。”停不下来了,宿傩开始评头论足,浮舟也忍着耐心倾听。
宿傩像是有心牢骚:“说我因孤独而不知爱为何物,那个时候你应该也在吧?啊,她喋喋不休说过好些次,烦人。”
浮舟无心听:“哦,我不爱听她说话,原来大人你真的在听?怪细心的呢!”
他果然住嘴,只说:“……你也是个笨女人。”
不管是用什么方式解决的,终于不用听宿傩的独到见解了。浮舟对他的爱与孤独半点兴趣也没有。
宿傩既然蔑视世上一切情感,那也不必从她这获得肯定与夸赞。
且由他顽固着恨去吧——
作者有话说:糟糕,浮舟生气了,不肯说话。
宿傩:所以,我出手了。
(盲目骄傲,一腔蛮勇。)
宿傩:这次你要什么?
浮舟:321人工转语音客服
浮舟:欢(一声)迎(轻声)光(三声)临(一声),客人,来只后腿。
在商言商,重生之我是金牌销售。(虽说是拿别人的东西但别管,就是金牌销售,兜售爱与孤独。)
第62章
时过境迁,等他们再次抵达那座海滨小镇,浮舟才知道宿傩之前的确没有骗她。
空气里都是难闻的硫磺味,灰尘也格外重。
“我们就不能改道从别的路走么。”浮舟对灾难后的废墟心有余悸,连踏足也不想。
宿傩捕捉到了。
他故意问起:“难道你在担心我把你丢下?”
“那你丢吧。”她偏头,露出清艳的侧脸,嘴里说:“上次你扬言要我也葬身此地,如今……我不想在尸体上和你打情骂俏。”
浮舟故意说的严肃:“总以为其中也有我的一具。”
结果宿傩听后欺身压上来。“假使我偏要……”
她不说话,光摆出一副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他却知道她生性温婉柔和,纵然做出一本正经的拒绝态势,也能在身上瞧出婀娜与情意。
至此,宿傩又满足了,他不再挤着浮舟,倒叫她有些吃惊。
本以为宿傩会是那种乡野的……怎么说来着?凡事不做绝,方不停手,万事不留余地的愤世嫉俗者。
可他帮她打理裙衫,又在她耳边说:“火山并非你我的过错。再说,这些人倘使离开土地就是流民,又该去哪里活?”
浮舟知道他说的对,先前不过是随便扯了个难以抗拒的借口,他应答起来却像是洞悉了背后缘由那样笃定。
想来,宿傩对此早有过思考?看来他孤僻的性格十分顽固。
浮舟愣神期间,宿傩温声为她揭晓答案:“他们逃不掉的。”
灰烬飘过车架,碎屑带着污渍的味道弥漫。
宿傩吐息之间就敲定了这场灾难。他为浮舟如此解释:
“火山不过广袤土地上的小小污斑,有人视其为灾难,因为它们只是寄生土地的虫豸。”
他说:“总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蜉蝣之朝生暮死。”
“但你在我身
边。庆幸吧,浮舟,你成为了和他们不一样的人。”
浮舟任由他在耳边温柔絮语,心中只有漠然。
其言下之意她已知悉,幸亏她所需要的不是他的爱意。
浮舟只要他的施舍。
她仰起头,接受了宿傩从高处来的吻。
“幸甚垂怜。”
不过他说的对,流民的哀哭从来传不到她的耳中,病痛与贫穷也一样。若非有宿傩,她大概也……
果然没有立场反驳这种高傲的观点。
这样一个世界,有没有宿傩都很烂啦。只好这样宽慰自己。
浮舟跟着他,来到京都已是盛夏。
天气热到她不愿出房门,一同来避难的还有珍贵的冰块配不到房里的荻花。
怎么每次都有这姑娘?
浮舟甚至已经感到习以为常,所以平安时代的剪影里,当真有这么一位快乐而肤浅的女郎?
浮舟待之,犹如后人对于琥珀的凝望,那个时候的女孩子呀……
对方却不领会她的思忖,只管大咧咧的闲谈:“别这么苦大仇深的,嗐,前两天还把我的香薰赠与你,如今只是想同享一阵清凉。别小气呀。”
浮舟饮下甜汤,给她支招:“这对里梅来说易如反掌,你也送他礼物,说不定他会送冰块给你的乳母。届时你们一院人都要感激你嘞。”
“那不行,哪有女性先给男人赠物的道理。旁人听说,恐怕以为我倒贴哩!”
荻花此言破解了冰块无关风月的难题。浮舟抽动嘴唇,提醒她:“在你面前的人,正是倒贴才走到京都。”
“这不一样,宿傩大人也喜欢你。”
那她大错特错,没什么不一样的。浮舟也不反驳,继续听她滔滔不绝说。
“我们京都的女孩子都见过世面的,才不会因为一两句好听的话就堪堪相从,落到个悔恨终生的下场。”
“只有没见过世面的人,心里存着非分念想,把两三句信笺里写的告白当了真,以为果然有滔天的好运在面前。那才是身与心都要万劫不复了。”
荻花作为土生土长城里人,对人际交往的不传之秘如数家珍:“何况,有的时候就算心里磊落,没有半点风流的意思,传到别人的耳朵里,还未可知对方要怎样想。还是尽量少些议论好。”
荻花的烦恼,也都和浮舟毫无关系。
她本是乡里人下人,跟着两个乡里来的咒术师。
与主人又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同居关系,凡此诸情形,在舆论场中几乎达到了难以选中的状态。
浮舟也就做出被道理折服的样子,对荻花另眼相待:“你小小年纪,却比我懂太多,我要是有你一半机敏,大半的困难想必都迎刃而解。”
女伴笑吟吟乐开了花,老练而世故的样子又一点都没有了,其下又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得意姑娘。
浮舟在京都的交际人选也只有荻花,因此不可避免地也会和宿傩谈起她。
“挺有趣的,逗起来也好玩。”她实打实地评价,“对方从没什么坏心眼,或许我观荻花正如大人看待我一样吧。”
“是么,”宿傩的手指拍她额头,“我看你的坏心眼不少。”
“没有的没有的。”唯一夹带私货被揪出来,浮舟还在努力讨好他:“而且我确实很好玩吧?”
“你这…哪有人这样说自己。”宿傩评价,“笨。再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不像现在一样。”
她听了就直摇头:“才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结果才矢口否认没多久,不过月余,浮舟就自己先打破。
起因是初秋时节的赏桂。宿傩嗅到桂花芬芳的时节里,又邀浮舟同游。
她转头就恢复了视力,牵着宿傩伸出的手就要出门。
宿傩在一边看着,观察间觉得不可思议,既为事情之奇异,也为她毫不遮掩的态度。
“就这样?”他欲言又止。
浮舟虽然之前说着不感兴趣,但真到了秋风起兮的季节,兴奋情绪溢于言表。可以出去玩了!
她问:“你还想怎么样?”
快走啊快走啊,浮舟内心焦急着,时间有限,呆在院子里是做什么。见宿傩站立原地,难免生出想催促的念头。
他两手抱胸,两手叉腰,像在思考:“我是说你的眼睛……你抬起头来。”
浮舟抿嘴,不敢表现出不耐,照做,于是对上宿傩审视的目光。
他在她眼前上下挥手:“这就能看见了?”
浮舟真害怕他要细究其原理,总觉得他三天学不透呢,岂不是白白耽误了她的时间。
她也不回答,怯懦说:“那我们还出去么?”
“……我真情愿是你故作愚笨。”
浮舟白他一眼,想他多半瞧不出来:“人高兴的时候,哪里会深思熟虑。或者你就当我蠢吧。”随他。
宿傩捏着她鼓起的脸颊:“又不高兴了。”
浮舟心里知道,宿傩嘴上这么说,心中并不讨厌她这样。但他毕竟也是个随心行事的家伙,或许有朝一日改换口味,终究不能依恃。
她哼了一声,反往他怀里倚,磨蹭片刻才名正言顺地离开。
他们如今的相处,有一半靠的是她苦心经营的爱恋。
另一半——谢天谢地,宿傩没发狂。
里梅送他们出城到山脚,放下车辕,接下来的路途就由她与宿傩步行前往。
浮舟没有吃苦的爱好,如今桂花开在山寺中,要为了它徒步而上,她就不乐意了,心里也打起退堂鼓。
她那袖子拂拭额头还没诞生的汗珠,却好像它们已经要淌下来了一样表演:“感觉有点累,不如我们喝杯茶就回去吧?”
“供佛之地清净,也没要走多少路。”宿傩轻飘飘一句话,里梅就离开了,留浮舟望着车在路途中掀起的披盖徒然长叹——
作者有话说:
浮舟声望=庙算无遗(名声-100%,宿傩好感+25%)主打一个:有一点点用的东西增加了。
第63章
宿傩说的【没多少路】对浮舟而言还是难以忍受。她这些时日还没爬过山。
哎,真不知道一开始是怎么没有牛车跟两个咒术师跑那么些距离的,脚磨破了也没人管。
“真不知道一开始是怎么把你养成这幅娇生惯养的模样的。”宿傩看浮舟对京都的方位恋恋不舍的模样,无端觉得碍眼,宿傩长臂一揽,把人搂进怀里。
他嫌弃,但圈紧同时承托的结实手臂说是抱她上山。
浮舟大喜过望,压着情绪却也装不像含蓄,言语里透着窃喜。她手臂揽过宿傩的脖颈搭在宽厚的肩膀上,一副全然信赖的模样道:“你真好。”
她说完还亲吻他侧脸,柔软的双臂没再离开。
他轻揽怀中没什么分量的女人,一路向上。路途中有绿树丛丛,凉风阵阵,宿傩挑的是树深小路,在它外面,浮舟还能听见车马的喧哗。
如今她在他怀里,当然也不好意思拿“别人怎么就坐车上来”这种事情说话。反正求拜灵验的地方,再偏远也都有笃信的京都人愿意造访。偶尔路途偏远他们还觉得自己更诚心。
她与宿傩两人,或许因他行动极快的缘故,竟然还是较早到访的,到时还不及路途中的吵吵嚷嚷。
住持的僧侣接待了他们,引去手水舍洁身,浮舟只是象征地用勺子浇了浇手,后分配了两间东侧的厢房。
浮舟看得见,那地方分明就在正殿佛像旁边。若是虔敬的礼佛人住在这里,也许会为之高兴。
果然没什么人敢怠慢宿傩。
浮舟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顿过后,便摸去宿傩的房间,本来是想趁着能瞧见顺便帮他理一理行囊,也好打破娇生惯养的刻板印象。
结果敲门刚入内,却被床帐中坐着的人调笑:“佛门重地竟然不遵守戒律,不说旁人,你至少该避着菩萨吧?”
浮舟
刚要说话,忽听见不远处一群人到来,大约是半路上听见的那行人。她转身便关上门,站在房间一隅也不辩解了,但心里自然会嘀咕,这家伙怎么这么难伺候?
然而那头人马繁多,一时半刻还难恢复平静,浮舟总是站着也嫌累,就一步步往宿傩所在的软帐处挪。
至近处,浮舟才发现这个从来不让自己吃苦的男人已经躺在了床上。两双眼睛正隔着透光的帷帐看她。
隐约可见宿傩卧姿闲适,其一只手握拳撑在脸上。她也想过这种好日子,便掀开床帐,探进去脑袋小声央求:“宿傩大人,让我也坐一会好不好?晚点我帮你收拾行李铺床。”
宿傩并不回答,只是仰着脸看她。浮舟疑心他该不会是嫌她站得太高了要他不得不抬头,心想自己又不能趴地上,那多脏,但她嘴里只是诉说辛苦:
“站的我脚很疼。难受呢。”
半晌后他才说:“你进来。”
浮舟跪着上了床,脱下鞋袜,反身细看自己的脚,发现水泡并没很容易生成,自己实际也没走几步路。本来想借此做一番文章的计划被吹散,少了个诉苦撒娇的话题只得闭口不言。
宿傩或许体察了她的本意,无奈之余恐吓:“再看把你脚砍了。”
她惊讶:“这有点残忍了吧?”
而后浮舟才知道自己中了套,见宿傩令人讨厌的脸上露出讶异的神情。
显然,他是装的:“哎哟,你也知道这很残忍。”
她立刻就想到了自己先前的说辞与目标自相矛盾。的确,她的脚是脚,宿傩的自然也是。
浮舟支支吾吾,不好出口指责他大惊小怪,最后窝窝囊囊地低头:“我还是帮您收拾吧。”
结果没多久,她先一股脑滚到了他身上,身体碰上硬板床,发出咣当声响。
宿傩是个坏心眼的家伙,他扯了她一把,却不接住她。
外头的喧闹停歇片刻,之后议论的话题就引向了他们房里。
“好响,那是什么声音呀?”
“旁边这厢房里有客人。”
“有东西掉下来了,哪个仆下笨手笨脚的”云云。
浮舟不敢呼痛,只好揪着宿傩的手,紧张兮兮的样子。
宿傩则又开始重复:“佛门清幽……”
她屏息,这下可全然明白了荻花所说的第二种情形是指什么了!
纵然此时浮舟毫无这方面想法,香艳的氛围照样在这处临佛堂的幽闭空间黯然滋生,而外面到处都站着人,吵吵嚷嚷的。她心里多少也有底,宿傩算不上急色,他这么说不过逗她一两句…想让她为难。
可知道是一回事情,现在则又觉得,心跳好快脸也烫得不行,呼吸也不敢大声——生怕被人听去。分明浮舟完全不认识其余的访客,如今不由得也产生了畏惧议论的怯意。
但宿傩嘴上说的是那样的内容,可不知何时攀上浮舟腰部的手却轻佻又露骨。
他鼻息宛若轻笑。
浮舟的面庞闪过窘迫与犹疑。
如今仰头便可瞧见宿傩的表情,那种凝视的目光,冷峻的脸颊,宛如囚牢的手臂,她开始怀疑……这个男人的确是不算贪色,对吧?
伴随宿傩强大的压迫感,还有近乎肃穆的表情,浮舟甚至觉得,或许瞧不见也挺好。
她以前从未像现在一样担惊受怕。他竟然是这般有气势的的人吗?残忍与冷酷早有领教,现今看见他,却又有了另外的烦恼。
脸上青黑的黥面纹路也不好招惹的模样……
比起色、欲,更像是要将她吞噬入腹的冷酷和从容——
我竟已是囊中之物了吗?浮舟再也忍不住这样想。
“啊,你在害怕?”他一问,她起了鸡皮疙瘩,身体也微颤。
浮舟低下脑袋,瑟缩:“突然觉得你有点吓人了,那个……纹身,是故意为了威慑别人才刺的吗?”
“别再问这么蠢的问题。我笑起来可不总是代表开心。”
“呜啊。”
宿傩收紧在浮舟腰上的手臂,两人间的间隙近于无:“真是不可理喻,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到。如今才从你脸上看到丢人的怯懦和好奇,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这样的贬低,竟然也叫浮舟倍感亲切。她自知丢人,更埋着脑袋,发觉他胸膛上也有那种对称的刺青。
她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形如闪电,色如疤痕的皮肤。
“你就当我反应慢呗。”浮舟慢吞吞地惯性讨饶。
“你就是传说那种已经死了好久,才发现生魂离体的怪谈吧。”他毫不留情地指叱。
浮舟收回手,指尖如灵巧的游鱼,触碰便远去。
她笑说:“也许呢,如果不知道已经死去,就还能以活人的样子再多过一天。像我这样的人,不就得睁只眼闭只眼。”
非如此便不能活。
“幼稚。”
浮舟晃晃脑袋,自己移开了话题:“那日的天光太美,故而没注意,但我绝对不是有心的。这么说是天生的咯?”
“你真是……对,天生的,知道这个有什么用?”
面对宿傩的疑惑,浮舟略感心虚:“单纯的好奇?”
宿傩的大手扣在她脖子后,捻她细嫩的皮肤。“你的好奇心也太低能了。不妨再令我开开眼,你还想知道什么。”
她因痒意抬头,神情还透着扭捏:“就是……腋下当真有四——”
宿傩发出明显的呼吸,他知道她要问什么了,开口还有明显的惊愕:“我不是真的要你问。”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发现所言无甚水平,一定是浮舟拖累的。
一旦开始自行解释,便会削弱话语的分量。
“算了,不若我解下衣衫供你查看……”宿傩说着竟然真的开始宽衣解带。
“不用不用。”浮舟将自己柔软的手心印在他腰带上的一双手,又把脸贴在他衣襟的手上,“你手好大哦。”
而房外的喧闹也逐渐随客人的安置而止息,外头天色渐红——
作者有话说:浮舟:抱歉,违逆大人的事情我做不到。
浮舟:???等!要不然还是违逆一下吧?
第64章
时间到晚,等膳食和清洁完毕,就到了供佛灯的时候,周围又开始吵吵嚷嚷。
便是此刻,宿傩对全然忘记自己曾允诺要收拾床铺和行李的浮舟伸出手:“灯火既点,月也出了,随我避开人群走走。”
她自然点头乖乖照做,顺从地将手塞进他胸前,抚平他衣襟的边。
沿着火把荧荧,还有三两秋萤的指引,浮舟被宿傩牵着走向更顶上的僻静处。林间松风更明显,也有淡淡桂花的香气。
城里的院子里,早开过一轮,不过山间幽冷,在清亮月光的映照下,浮舟注意到桂花只是初开。
优雅的枝梢在月光下摇摆,细小的影子翩然而至。
“山寺月中寻桂子,诗中是这么说的吧?”
宿傩说罢扭头,却见浮舟只是低着头,看树边池水,一颗圆月恰在石头环绕的水塘中间。
她一只手牵着他的衣袖,另一只却将发丝挽在脑后。看什么看的这么入神?
没多久她自己揭晓了答案,开口时落桂刚好惊扰了池月。
浮舟回头,呆呆地指着自己:“看起来好奇怪,半张脸都是空的。”
“……”她竟然就只是以月为灯,以湖为镜,在揽镜自照。宿傩简直对浮舟的脑袋无话可说。
她还在自顾自地评价:“不过还算齐整,除了眼睛。”
那她标准也太低了。
宿傩是清楚的,若现在有人经过,瞧见他们:四臂的男人和无眼的女人,无关术式与体格,那人定然也会以为撞了鬼并且惨叫离开。
适时,浮舟探知了镜中自我,仰头观月,风吹过她无忧的侧脸,发丝蹭到他颈间。
宿傩忽然心中浮现一个猜想,根据她今日一直以来的表现……
他向前环抱浮舟的腰,压在她肩头的分量引起了抗议,但挣扎无用,她只能接受。
就像她只能接受他给予的一切。
“问你一件事。”宿傩在浮舟耳后问道,斜向下的眼与余光能看见她无措的脸,她却见不到他。
甚好。
他若无
其事,“之前你看到我的时候,也觉得我让人……你是不是厌弃这张脸。”
浮舟还在他怀中不安分地摇晃,张口便答:“我都忘了上次见到的脸是什么样了。”
这一说,两人便都静下来,高悬的明月见证沉默。
浮舟想回过头去瞧宿傩的表情,却被他捂住眼眶,温暖的黑暗再次剥夺视觉,什么也看不见。
她奇怪:“人的形状大同小异,面孔又能有多少差分?”
不难听出她言语中的惊疑,宿傩感到一阵可笑,原是这样。浮舟既然瞧不见,辨识旁人自然无需用眼。
浮舟又接了一句:“倒不如去看夕阳,还有将夜的街巷。我可是只有几天光景……”
终于,于宿傩言语的缺位中,她终于察觉出其中的不妥之处,宿傩早该开口嘲笑她的,但他没有。
于是她的声音也渐小。
灯影幢幢,朦云掩月,宿傩正准备开口。
浮舟却挣扎着用力地逃开他的手,半张脸挣脱之后,也不打理头发,直直回过头。
浮舟惊呼:“我的天,你不会就是因为这样可笑幼稚的理由才杀我吧?!”
这是顶撞,但宿傩哑口无言,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一会,浮舟才恍然大悟。她看见了宿傩欲言又止抿紧的嘴唇,看见他皱起的眉毛,看见他深色里显而易见的尴尬。
她要是没长眼睛该有多好,她就不会看见真相。
宿傩的目不转睛盯着她皱起的眉头,嘴角的牵动,企图预判任何一点动向。
浮舟嘴角的笑容像被撕扯开的一道凄美伤疤,唇齿包裹模棱委婉的谴责:“真是的,在你身边究竟还要……要承担多少你对这个世界的恶意。”
其纤巧的肢体无力依靠,温柔的言语却如钝刀。
他又说:“……以后都不会了。”
宿傩扣住她的肩膀,在她脸颊一吻。
“我向你保证。”
可任他怎么说,浮舟也只是偏过头去,不回应其言语和亲吻。浮舟听腻了。
所有珍稀或寻常的风景都失色,浮舟再看天中月,觉得不过寡然无味的轮盘。
宿傩在衣袖被松开后就握住浮舟的手,她力气小挣不开。
晚上,他把人留在房中,令她不必去隔壁。
正值佛寺初夜上经时,入耳皆是低吟诵经,然而浮舟觉得自己是偶入的生魂,快被不堪其扰的唠叨镇压。
身后就是宿傩不容置疑的拥抱,他贴着她的背。
很热。
次日晨露未消时,她低着头被他带走。山间景致来时新鲜,一天光景,便只留寂寥。
她低落到第三天,宿傩的耐心还在,哄着她吃水果。
“知道你一直不吃饭也不会怎样,但还是吃点吧?”他这么说,浮舟抬头一看,见几颗饱满的红果实在他掌心。
“……”她终于开口与他说话:“不是,你就给我吃山楂?”
两人的关系又因她惊愕一问而好转。
“你想吃什么都行,我让里梅做。”
浮舟摇摇头,将酸涩的山楂籽吐到掌中,口中咀嚼硬肉,神色未变。
宿傩也吃一颗,难吃得吐了出来。
夜里,秋雨檐滴,浮舟翻来覆去不成眠。披衣到庭院,淋了半身雨,却见檐下已有水洼。
成串的雨点接连坠落翻腾,不停地发出滴哩哒拉的声响,她就是因此睡不着觉。
宿傩也起了,赤脚步出房间,见她呆愣愣地盯着落雨的屋檐,把人拉进干燥的廊下:“下雨心烦是难免的,不在意这些琐碎的声音,也就没事了。”
浮舟任由他脱了潮湿的外褂丢在旁边,这是她得见光明的最后一天,她在他动作时忽然问:“就因为那种原因,真的吗?”
问的还是那场惨剧。也许这种事情就像水洼一下雨它就不得不响。
宿傩不否认,也不承认,亲了亲她的脑门:“别想这个了,过去吧。”
“以后不会了。”他又说。
浮舟的声音像雨中饮泣的虫鸣:“我还以为我做错了事情。”
“好了好了,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你早些睡。”
更晚些时候,浮舟的手被侧卧的宿傩攥在掌心,她本人依偎着他的胸膛,抬头,再看他最后一眼。
她知道的,宿傩的一切举止都是他自己的问题,可能他心中有道关隘,至今不得越。
她自己只是无妄之灾。
但说来也好笑因为她并不想受灾。不得已为此荒诞的命运垂首,知道自己有求于他,不然谁来找这种委屈受?
浮舟的脖子隐隐作痛,心里也为优渥美满的物质与丧失尊严的生活两相拉扯。
当然,还有悬而不定的未来。
……
天亮时,宿傩睁开眼,见到卧于旁边的女人端庄柔婉的睡颜。
美好的肌肤之下,更深处,她散发一种献祭羔羊的气味。
她已闭上双眼。
浮舟又遁入黑暗中,没过不久就是新尝祭。
这次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跟着去受苦了,直摇头说:“我就待在这里看家,还有侍女照顾我。不去皇宫也可以的吧?”
干脆是连宫门都不想进。
宿傩只说:“你做梦。”就抱着她上了车。
但罚站这件事情,她是又央求了宿傩好些天才被准免。
“好歹也是国祭,怎么被你说成这样。”
浮舟裹着被子探头,朝声源反驳:“你是不是太寂寞了,忘了会有个不穿衣服的人上台。”
一国之祭典,不会吧不会吧。
宿傩听她这样说,也不气恼,捏着浮舟光彩照人的脸:“有你在,不寂寞。”
可浮舟听见了非但没有感动,反倒吓了一跳:“你可千万不要在万面前这么说。就当自己是天下第一最孤独好吗?”——
作者有话说:山寺月中寻桂子是白居易的
宿傩: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浮舟:那你就百口莫辩去吧
老头没想到吧浮舟不是个颜控——
浮舟:bur你真是把我当日本人耍
宿傩:山楂开胃(不是)
她已闭上双眼是取自星穹铁道符玄光锥名,玩到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光锥很有诗意。
虽然她们都姓fu,但这里的闭眼可是完全悲观的意思。
第65章
宿傩知道了,自己的让步只能换来浮舟的愚蠢发言。
他以无可奈何的语气指正:“听你的口吻,孤独是件丢人事,那就别用它指我。这么害怕万?”
孤独不愚蠢,挂在嘴上大肆宣扬比较蠢。浮舟往他怀里扑,动作并不小心因为知道会被接住。
“怕的,她很疯。”不是有意贬低别人,浮舟自认为客观。“若这样的人成为主母,第二天我命便该绝了吧?”
宿傩问:“第一天你干嘛去了?”
浮舟笑嘻嘻:“新婚夜不好见血。我与里梅做童子。”
这下他还没再说什么,里梅就避之唯恐不及地斥责她:“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唔,你认识她呀?”浮舟不转头,还埋在宿傩怀里:“也许她是有些声名,但我可不是在胡乱的说……”
略加思考便知,里梅是认为宿傩大人不应当与万相称,尤其他们来历在这京都里还算相似——恐怕他以为浮舟是在根据低微的出身刻意配平。
里梅那么崇敬宿傩,自然不觉得他能被区区万配上,不过硬要说谁都比她更配得上嘛。
真是一点也受不了宿
傩被小看哩!浮舟这才回头,笑吟吟的,“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里梅就会惨遭“不配站在大人身边”而勃然大怒。
论出身论实力,谁能差过浮舟。她哪来的胆识小觑这些人?她才没小看过。
浮舟却不知道,她迷离的态度与独处时漫不经心的表现,时常透着格格不入的孤高。里梅按下不表只是因为宿傩的态度。
里梅也不知道,自己站在祭台上,在那样肃穆的日子里,竟然真有一劫。
几天后,听里梅回来仍然忍不住主动和宿傩抱怨万的无礼,浮舟就知道他今日同样深受其害。
有个问题她也想知道,遂趁机提出:“那你打得过她吗?”
里梅愤怒着沉默。
宿傩则是摸摸她的脑袋制止,但言语中也有高兴:“好了,快别这样说。我从没把那个咒术师放在眼里。”
浮舟心想,这什么御下的帝王心术,看见里梅迁怒讨厌她,他就高兴了。
深夜,软帐中,浮舟与宿傩亲密纠缠过后,她问:“你什么时候把东西给我?”
宿傩竭力控制力道,可还是捏疼了她:“你该挑个更好的时间问。”
哦,还是她没挑好时机的问题?不是说会在赏桂后帮忙的么。
随口问个问题,他又生疑窦,“已经是深秋了……”浮舟不由地提醒他时间。
但宿傩近来对浮舟无微不至,以为她至少不必提起这件沮丧的事情,如今她这样说,像交易后的索取好处。
“在那之后你就要离开了吧,你想走?”
她赶忙摇头,却对自己的意图守口如瓶。“不想走,想一直在你身边,可是……”
浮舟吸了吸鼻子,宿傩就信她也有难言之隐了。
她又凑上去黏黏糊糊地亲吻宿傩的脸颊,鼻梁,甚至是异面,最后到嘴唇时,却伸出舌尖勾了勾他的唇瓣,又羞怯地缩回去…
…果然被宿傩扣紧身体,在柔软的床榻和硬挺的结实身体间被闹的天翻地覆。
最后,浮舟不得不盘在他腰上止不住讨饶:“哎呦哎呦,明天要起不来了。”
而宿傩笑着说是她太放荡导致的。
“这些技巧你都是跟谁学的?”
浮舟仰着头,让他的脸贴在颈间,那微微发疼的轻咬,厚重的呼吸,让人不知所措。
“就是……想亲亲你。”她分明也未做什么诱人发狂的事情,自认为一切也都合乎礼数,乱来的明明是宿傩。
浮舟?偶然流露出纯真的亲昵与眷恋罢了。
宿傩忽的从她身上抬起头,温暖躯体的骤然离开让心思细腻的浮舟不安,不禁止住呼吸,拘谨凝听。
“哎,”这些天里他叹气的次数加多,好像当真遇见什么无可奈何的事情一样。
浮舟细数,根本没有——
宿傩掀开她才穿上不久的柔顺里衣,口中念念有词:“之前还说你不会伺候人。”
这话她听了可不高兴,谁生来要伺候别人的?再说她在这里苦还没吃够么?
或许宿傩透过紧绷的脸发现了她在咬牙忍耐,嗤笑出声,轻声说到:“如今看非但如此,还要调使别人,让男人也来伺候你。”
浮舟的脑袋在他褰起她轻薄的蔽体之衣,俯身亲吻向下时就落得一片空白了。
好吧,说什么伺候呢……她受过很多委屈,这是她应得的!
浮舟被他弄得心花怒放,意兴浓烈,片刻后甚至被宿傩扶起身,一双腿卡在他脖颈边坐着,两只手自然被他牢牢牵紧,十指相扣。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结束之后,她畅快地瘫在厚被中,他却还要不识趣地凑上来亲吻她。
浮舟可不敢再喊他去漱口了,只能慢慢吞吞地抬头,同其交换自己的味道。
“瞧你,还不乐意。”宿傩又规劝一样指责她,“刚才说你一句,你又不高兴。”
浮舟压下一万句回嘴的内容,心满意足地往宿傩反方向转,他只能搂着腰,揉着她的肚子,把人贴向自己。
又告以:“你说,你什么时候该帮我,嗯?”
浮舟可被他这番提议惊吓,回想起还不陌生的先前两只手心摩擦的物事,粗粗估量其形体……
她直摇头,像只慌乱的小兽,口中止不住念叨:“不行的不行的,我又看不见,会被噎死的!”——
不管怎么说,就算是拒绝,也取悦了宿傩。
等落雪的时节,万已经来了不下五次,浮舟次次都提心吊胆,她一来她就不敢出门。
宿傩像是对她的惊慌很受用,每次都不重伤对方——
浮舟知道,就算她提出什么过格的请求,他也会无动于衷。索性把抱怨都藏在肚子里。
终于,有天宿傩等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时第一件事就是对她说:“你陪我去见个人,等结束了,我就把你要的给你。”
“谁?”
在迷迷糊糊打哈欠时,浮舟得到答案:“和你一样,擅长对别人脑袋下手的家伙。”
什么啊!这完全是诽谤,她至今不明那次究竟是如何得手的。
再说了那种场景如果血淋淋的,想必她即便长了眼睛也做不来,这时候浮舟完全不觉得有刀就能下手了。
浮舟推了身上的宿傩一下,对方还肆无忌惮地抱着她不肯起:“你要我去见那种杀人魔做什么?”
他翻了个身,压着她:“稀奇,你就是这样说自己的?还是说嘴巴只长别人身上?”
浮舟憋了半天,才勉强说:“可我是有苦衷的…我…”
宿傩早就在这等她了:“你要凑齐一具躯体,才能成人,是不是?”
她哑着嗓子说不出话,陷入无措的不安中。
糟了,要如何跟宿傩说?浮舟惶然,生怕瞒不过他。
“我反而惊奇,你怎会以为我看不出来?”他被她的反应逗笑,“但掩耳盗铃也像是你会做的事……”
“就你最聪明,行了吧?”浮舟气得去推他,还没使上劲,就被攥着手腕拽到头上。
宿傩耐心和她说:“你要一直如此也不错。只若是不在我身边,总教人不放心的。我在想,你如果遇到别人,还是个可怜的小瞎子,堂而皇之提出如此要求,旁人惊恐之余难免要伤你。”
“……你到底是怎样地低估我呀?”浮舟听见他简直要把自己当成心目俱废的傻瓜,忍不住如此问,“不是每次都是你问我我才说的嘛?”
宿傩立即就指责:“别人一问你就露馅,也不是稳妥大方的举止。”
她还被亲昵地刮了鼻尖,但胜负心超越了一切。
浮舟反驳说:“可如果我说不是,你就一定会说‘记住你的话’,或者干脆觉得我不诚实,直接丢下我一走了之。”
宿傩的手段多种多样,都来源于他过人的能力与顽劣的心,浮舟不喜欢他占尽了好处还要说怪话。
“我什么时候丢下过你?”
“那年春天你把我丢在山上一天。”浮舟说,“风很大。很孤独。”
结果他就像才想起来一样,“……这确实。但最后也把你带走了不是么。”
浮舟呼吸一顿,最后终于劝自己也接受这套说辞。
“也是,那你以后不要再丢下我了好不好?”她甚至小声服了软。
就当是命苦吧,遇到他…然后就把中间波折的委屈一笔勾销。
反正他说的对,浮舟整理衣裙,也疏解心结,最后,她会没事的。
他也答应把脚给她了。
自己又还能有多少不满?
宿傩带浮舟去见了另一位咒术师。他叫羂索。
她不
关心他是谁,也不关心这是要做什么,连对方冒犯的评价也置若罔闻。
“这就是你说的女人?我看并不特殊……万知道她吗?”
成为话题的浮舟却置身事外,低着头,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
“别啰嗦,之前和你说的事情,有办法么?”宿傩就事论事的腔调。
“不好办,既然你在意,我肯定是不能拿她试验的。”羂索一拍手,柳暗花明,“不过,这年头没有咒力的普通人要多少有多少,我找其他人替代就是。”
浮舟不再神游天外,他话里轻佻又让人在意的内容不得不听。
“随你。”宿傩走到浮舟身后,两手捂住了她的耳朵,她就再也听不见了。
温暖的障壁隔绝大部分往后的内容,她这下更努力地聆听,却收效甚微,几乎都是宿傩摩挲的声响。
只能隐约听见“灵魂”“诅咒”,等宿傩放开她时,那句“她就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我当然给不出别的答案。”就毫无阻碍地传到耳中。
一句话没说,就被盖了个合格三等品的签章,真好。
她还低着头,像没听见一样。宿傩带她离开了。
浮舟回去的路上一言不发,将头倚靠在车厢角落。
宿傩以为她是不高兴了,便把她拨到自己身旁,和她说话。
浮舟闷头的透着一股哀伤,他早也不计较疏离的态度,自顾自讲着,后来说到“羂索对我很好奇,没想到我身边会有个女人。”
她适时问:“就是那个研究灵魂保存的人么?”
“……是他,你还记得。”
“太过离奇致使难以忘记。难怪他要说起万,未来就是你们四位的甜蜜时光了。”浮舟仰起头的时候唇边带笑。
“对了,说到未来,大人你之前答应我的事项…”
见她似是不以为意的态度,启承转脚,宿傩忽觉自作多情,原来浮舟根本不为旁的事烦恼,一心只有自己的目标。
能心无旁骛成这样,也不晓得究竟是痴愚还是冷漠。
“没说两句你又扯到那,你就说吧,如果不是我,还有谁敢答应你。”
浮舟呢,听了这句话,心里还依旧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
不过宿傩有一点好:他冤枉起人的时候粗放随性,现在对自己的身体也是一样鲁莽。
感谢他的鲁莽。
这样想他也不算太可恶,只是命躉如浮舟,承担不起宿傩粗暴的对待而已。
她慢慢地伸出手,牵着他。“但我也不要别人,只要你。”
“宿傩…大人。”浮舟柔软的手指找寻他手掌的空隙,先是拇指摸到虎口,再一条条摩挲他的指根。
她像撬开锁一样,扣进他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浮舟(基层劳务派遣):命苦
宿傩(帝王心术):呜呼,真是一个不管不顾的女人,也不用哄的,自己就好了。
真不错真不错。
浮舟自己调理,离开宿傩的伞,发现锈湖没下雨。立即“对了,说到……”准备马不停蹄逃之夭夭。
浮舟真是个好姑娘,受了委屈难受的时候,还知道自己同时受了恩惠,不用喝中药就调理了一半。不然和宿傩鸡蛋碰石头实在难收场。
然而总会爆发的吧,第一幕看见枪,第三幕必定有响。对宿傩是命中眉心的子弹,对浮舟则是321出发的信号:终究还是想离开伤害自己的人。
好浓的原生家庭隐喻。什么亚当夏娃肋骨之恩东亚血亲都围过来了。
就算是肋骨抽出来才成的骨血,就一定要和其主人同心同德吗?
第66章
宿傩原先想,浮舟分明可以再多说两句。但怀中温香软玉只说到那句仿佛意味深长的“宿傩大人”,就一脸满足地偎在他身上了。
他后知后觉才发现,浮舟真可谓留白的行家:说话说一半,后面的倒省事了,全让他自己遐想。
如今要是把她拽起来问个明白,反而显得自己不解风情。
但真是想一探究竟啊,她方才言语中未尽的意涵……
如果是浮舟的话,她在身边说三天三夜,甚至更久,自己也不见得会腻味厌烦。
可宿傩又很快推翻了这个不成熟的想法,只需低下头,就能嗅到她发间的清香。他又觉得,就算浮舟什么也不做,只是躺在他怀里,也什么都不说,居然……也让他感到平静。
宿傩在捧着她的脸颊,浮舟咕哝抬头,发出疑惑的鼻音。这幅迷糊的模样本该惹人嗤笑,现在却也以为娇艳动人。
他定神吻了吻她的额头,浮舟又把脑袋昂更高,他们再嘴唇相贴接吻。
晚上,宿傩甘愿卸下、身体的一部分赠与她。
浮舟在边上百无聊赖地守着,这里,宿傩比比划划,术式割下右脚。
她闻到血腥味就过来摘果子。按耐不住高兴的样子,简直和初见时如出一辙。
宿傩忽然想起那个晚宴上身死的不自量力的刺客,没心情计较那是个什么来头,但彼时,浮舟脸上也挂着这样天真的微笑。
如今对象倒成了他自己……叫人来气。
浮舟这样事不关己的笑意,总是能催生不快,故而宿傩成心不搭理她,也不提醒,任她光脚踩到席间溅射的血滩。
他的血沾满了浮舟的脚心。
“啊!”她急急忙忙后退,路径上立即出现了一个个完整的印子,都是她足部的形状。
他有心刺她,却不敢拿最近的事情说话,只假装叹气:“真可惜,你要是把血留到今天,那时也不至于送命。”
宿傩不搀着她,也不指正她方向,浮舟就知道他又使脾气。现在更是说起了旧事,不过血既然已经出现,目标也就近在眼前。
她不计较,靠在墙边等他说完,“那也会因为别的事情死掉的。你就算不了解我也该了解自己才是。你只是想把我干掉,别的还有么?”
一句话治疗宿傩的恶疾后,浮舟被送上了所需的材料。她又不计前嫌笑吟吟。
宿傩眼睁睁看着断肢落在她手上片刻便消失,这又是一桩难解的把戏。
他问道:“上次我的舌头,也不是被你吃掉了吧。”
浮舟笑答:“当然,我又不爱乱吃东西。”
“撒谎精。”宿傩批评她。
随他怎么说,浮舟扭头出去喊里梅打水。
对方知道宿傩不知怎么流了许多血后又是一通痛心疾首,好端端的人在房间里怎么会出事,肯定是浮舟导致的!
结果到最后里梅也没端来水清理。
还是宿傩拿着湿绢绸,让她坐在他腿上,握着浮舟的脚踝,帮她弄干净,这插曲才算结束。
“你是不是快走了?”他问。
“快了,也许就在明天。”浮舟答完,被宿傩骤然增大的力道擦的又疼又痒。
她屈起腿,脚掌试探性压下他的手,抱怨道:“你不要这么用力。”
“你踩我。”浮舟慢慢用力的时间里,宿傩也丢开了潮湿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