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对于钉崎说的内容,浮舟评价:“有点模糊不清。不排除是为了敷衍随口说的。”
“但听起来就比喜欢【个头大屁股大】的靠谱多了吧。”
“啊?”浮舟惊讶于谁能说出这样低俗直白的标准,忍不住询问:“谁啊?”
钉崎:“就是那个东堂。我真是莫名其妙又震惊,然后被他们揍了一顿。后来打回去了。”
听她这么说也还是不明白,浮舟说:“对比起来,伏黑同学就靠谱多了。”
钉崎的关注点也回到同学:“这倒是,而且沉闷的性格也断绝了和其他异性的往来,是我聊天的时候最后会考虑的对象。虎杖!”
虎杖:“嗨嗨嗨,小的在。”
“快说,伏黑没有什么交好的女孩吧?”
“这个嘛,我觉得没有。”虎杖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又赞同道:“我也认为伏黑没有什么异性的往来。刚认识的时候一起去秋叶原,我想去看黄油然后被伏黑阻止了。他对女仆小姐姐也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伏黑惠是怎么回事的不清楚,但虎杖悠仁已经有点……能在三个异
性面前坦然提起,指定是有点钝感力。
浮舟盯着桌角,不做冒昧评价。
“不是吧?你们周末就做这种事情?糟透了。”虽说和男孩子们关系没有那么生活化的亲近,但听到这些平时不披露的信息,钉崎鄙夷。
“不是啊不是啊,那个时候刚刚来东京,地铁都不会坐。话说那次是因为你去逛街了,后来我们看见了五条老师,无意之间跟他走进了一家女仆咖啡店。”
“……”
“……”
“……”
“总之,最后拍照留念的时候伏黑似乎觉得很丢脸,小姐姐还是很可爱的。”
钉崎:“我相信不止他一个人觉得丢脸,你觉得呢,浮舟?”
浮舟在日常中总还算随和,因此说:“我想到了我哥,他热衷galgame。怎么说呢不算意外。但我个人还是为伏黑同学这样的人存在而感到高兴。”
来栖华倾听着,喃喃低语:“果然很可靠呢。”
钉崎锤了锤浮舟的肩:“你说话真是又委婉又不委婉的。”
“意思到位就行。”难得又到了闲适的氛围里,浮舟也露出含蓄的笑意。
“你这样笑的时候总有坏心眼。”钉崎小声指出。
浮舟也同样小声反驳:“有吗?我经常这样笑,这就是我的礼貌笑容。”
钉崎沉默片刻:“那说明你有一颗不礼貌的心。”
浮舟顺势捂住心口:“痛痛的,这里。”
她现在有意避免和虎杖悠仁直接接触,因此趁势和钉崎野蔷薇说说笑笑,打发时间。
来栖华又拉着虎杖问了几个问题,等到两边都安静下来,虎杖悠仁才颤抖了一下身体,正了神色:“那个,其实我过来是想说……有一件事情——”
他开口,他犹豫,像往返的海浪潮汐。一些弥足珍贵的贝壳即将被冲到岸边。
浮舟吃惊。
她大概能猜到虎杖来之前没和伏黑惠商量,她大概知道他富有热诚的牺牲精神。她大概知道他准备……
这一次,浮舟弯起眉毛朝他说话了:“说到这里,虎杖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
她笑得温暖又安定。
究竟为何这样做呢,浮舟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自己还额外推了推钉崎的腰。
当钉崎野蔷薇看过来,浮舟歪着头,后脑勺对着来栖华,垂下的发帘遮挡虎杖的视线,浮舟摆出口型:【堕——天】
那边虎杖愣神,被打断了也只是很好脾气的回答:“啊?什么,我的话啊,其实我也喜欢个头大身材好的女孩。”
本来也不是奔着答案来的,但得到这个回复,多少还是有点……浮舟一反常态地评价,她永远知晓怎么制造话题度:“令人失望的品味,钉崎你觉得呢?”
她对旁边的棕发女生眨眼睛,想让野蔷薇了解自己的暗示,让她赶紧把不听话的孩子带走,省点事情。
浮舟就差点没跪下来求求他们行行好了。
钉崎得到明示,满怀心事,咬牙切齿,气势浑厚:“早就失望到习惯了,你是在问我的偏好?木村拓哉,但如果是长发男的话木村拓哉的脸也救不了!完全不行!”
说不上来她是对长发男有偏见,还是对虎杖的擅自自首感到愤怒。
来栖华:“哇你说到这里咒力都充盈了…”
“长发男和流氓混混有什么区别?!”
“哇,我就只是这么说,别误伤。”
钉崎将话题一转,看向浮舟:“你喜欢怎样的男人?或者女人?”
浮舟:“呜哇,突然就到我了?”
钉崎说:“你知道了大家的,怎么也应该说下自己的type,还是说你其实没恋爱过?”
浮舟飞快说:“你们不也都没有么。”
“你可是整整比我们多了1000天。”
有那么久?其实她也不过一年。
浮舟不再反驳,她低下头想了想,眉头蹙了蹙。最终低声说:“我确实没有过恋爱。”
“对异性和同性都没有特别的期待,迄今为止也没有遇见认为值得托付的对象。”浮舟托着脸:“这样说多少把自己的自我意志抹除了,照理说人都是自己的第一责任人,没理由外包给他者。不过多少还是有些期待的吧?”
“那具体是怎样的?”来栖华听得全神贯注。
浮舟看向来栖华,视线轻如羽翼,思绪飘零。她认为自己不曾真正拥有爱情,但她能看见别人的点点情意,断断续续,像夏夜萤火微明。
想象一下,模仿一下,再取悦一下那个可能会听到的人……
浮舟的鞋底轻轻摩擦地板,脚尖晃动,开口没有悬疑:“也许有人认为老土,我嘛……大概就是那种认定后就不再看向别人,带点宿命感的恋情。显然,不针对某种类型的男性或者女性,只是出自对真爱的想象——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会期待一旦和一个人确定关系就一直在一起。你们知道的,那些关于爱情的古老誓言:恋人总会永不分离,永远相依。”
“哇……”这番话显然完全说服了来栖华,她心悦诚服地双手交叠捂着下半张脸,让人想到她仍然处在那个本该夜晚偷偷把额头抵着被子看小说的青春期。
这个回答让来栖华动容,却不打动钉崎:“对另一半有太多期待可不好,小姐,你看看身边的人。这可是21世纪。”
浮舟失笑:“你就当我是观念陈旧的乡下人。”
“阿不,明明我才是从乡下来的啊!浮舟你明明是东京的对吧?”
“嗯……算是。”
实则不然。
经几次三番的打断,虎杖悠仁总算没有大咧咧地把自己的死穴展示给来栖华和天使。
不过就在众人准备回房间休息,而钉崎预备找虎杖【有点事】的时候,突然来了消息。
浮舟匆匆咽下一口嚼碎的开心果,厚重的香气和餍足一同滑到胃里,然后它开始作痛…
…伴随七海捎来的坏消息:“外边有军队的人进来了。”
*
11月14日夜里,闪光弹和烟雾扰乱了泳者的休憩。夜晚是咒灵的场合,咒术师皆有共识。
老实说,浮舟被拉着下楼的时候根本没能理解什么叫做【军队的人来了】,被□□迷得睁不开眼眼泪直下的时候她还在愣怔。
现在本来应该是睡觉的点。
她想拉个人问:为什么?
但每个咒术师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们说着:
“多半想要利用咒灵杀戮非咒术师。”
“死
前负面情绪维持结界当做燃料。”
“可是没理由说服大批量涌入结界。”
无力感总是存在,浮舟忽然就被推着走,走得快或者慢它都会回来。像海啸一样。
开火时浮舟被留在最后,等硝烟散尽她才慢慢走近残破的大厅。
那里还剩一个军人,他们在围着他问事情。突发的变故大概又激起了虎杖悠仁的责任意识,他又突然决定不和来栖华坦白了——多个人多份力。
依照浮舟对他的了解,他是想让自己活得再有用些——他甚至还呛声了天使,因为天使反对他去救人。
“我不相信你。”大概是这么说的。
浮舟只顾着自己喘气,七海给她递了瓶售货机里的幸存咖啡。
她问:“今晚别想睡……是这个意思吗?”
七海没回应,事态升级,现场唯一全职咒术师去调解学生们矛盾去。
没人再有空和别人闲聊,这就像战争,像阵雨:原先是有人在街上走路的,暴雨来时有人打了伞,有人去室内躲雨,有人进了车里,也有人空手站在那里。
街上就只有雨声。直到它决定自己结束自己。
这场雨到第二天还没结束。
15日中午,伏黑津美纪的得分赫然抵达100、101、102,然后多了一条规则:泳者可以自由出入结界。
然后其得分立即滚动到最底。
伏黑津美纪可能出了结界。
浮舟跟着咒术师一路奔波,到傍晚才被安置到一处不起眼的屋子里。
她什么也不问,点点头就倒下睡了。距离上一次睡觉过了24小时,其他人仍然丝毫没有打算歇息的架势。
她深深感激,但不记得到底有没有说谢谢,最后唯一剩下的,就只有蜷缩起身体的黑色梦境。
再醒来的时候不过晚上,天还没到漆黑,这个晚上比昨天安静。门口一个影子动了动,浮舟下意识往墙角瑟缩。
“别害怕,”黑乎乎的影子挪动,声音是钉崎,“我听见你醒了,要开灯吗?”
浮舟说不用,随即邀请她上床一起:“你休息了吗?我们可以一起。”
钉崎野蔷薇声音里透露倦意,不讲究也不推辞:“嗯。晚上七海先生在楼下守夜,凌晨是男生们,我在黎明之前起床。来栖住在隔壁。”
床板随另外一人上床的动作晃动,浮舟闻到钉崎身上的腥气。她很快就躺在浮舟身边,两人呼吸交错,共享枕头。
她们都累了,身体的心灵的都是,没空管乱糟糟的环境,来不及清洁更衣。
“不得了,你身上还真有股桂花味。”钉崎忽然说,“不过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你没带香水进来吧?”
“带香水也没用啊。”浮舟苦笑。
“那宿傩……没什么,他好像很熟悉你。”
浮舟没有接话。过了一会,钉崎一度以为浮舟已经睡着了,才听见她小声地问询,而且略过了关于宿傩的事情:“钉崎,会很快结束吗?这里的事情?”
“总有一天。”野蔷薇追想那天夜里家入医生吐出的烟气,自己也吐出一口气,没有烟雾:“也许是后天。”
“为什么是后天?”
“明天这词太早,说出来像浑话,但我们不能放弃希望,再多坚持24小时。”
“……很鼓舞人。”
“你有被激励吗?”钉崎问浮舟。
浮舟慢吞吞地说:“或多或少…但愿吧。”
“好吧,如果明天还是像今天一样徒劳,那我就在明天这个时候再告诉你【后天】。”
浮舟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钉崎翻身时无意间触碰到浮舟的肩膀,她在空气里微微颤抖。
钉崎又摸到了枕头上一块布料,湿冷,绝望。
钉崎野蔷薇猜测,如果沾点放到舌尖,会咸,会苦涩。
仅仅在一天前的这个时候她们还在一边分享零食一边闲谈,现在却光阴飞逝的物是人非。很神奇的,灾难就是这样。
床上发出塑料摩擦阻力的声音,浮舟听见钉崎的叹息,她还没能睡着,所以问对方怎么了。
钉崎将手指伸到浮舟嘴边,碰到她的嘴唇,指尖有颗糖。
钉崎哄浮舟说:“喏,张嘴。”
浮舟被塞了甜丝丝的太妃糖,奶香在舌尖释放。
“别担心,会好的。”声音源自秋天的尾巴,淡淡的血气在钉崎野蔷薇身上腐烂了,但有什么不被打败:“之前随手塞在口袋里的,幸好还在。”
是什么呢,浮舟仍然想哭鼻子,但她也在思考。
最后的答案是,一般人管那叫坚强——
作者有话说:蔷薇酱给的糖,吃到的都感动哭了。
虎杖说的女仆咖啡那事情是特典里的,真的很可爱啊小惠!
《不想打游戏但是一下就ko了同期》
《拍照片的时候心都死了》
《我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出来》
浮舟这把也是魅惑大成功。
宿傩:我懂了,她想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哇
有个坏消息,今晚回家看存稿发现宿傩出现不是在102末尾,是在103,我数错了[裂开]
貌似读者们都很期待他出现……等到了后天发现他没来就坏了。不管怎么说给了大家期待就得想办法落实,所以我来加快一下进程。
这样周天晚上他就能露脸了。
存不了稿的原理可能就跟存不了钱一样,[爆哭][爆哭][爆哭][爆哭]但是不管怎么说请别忘记我,我正在不吱声的好好写
对了大家七夕快乐,为庆祝佳节欢迎大家评论本章,明晚前会偶然的掉落小红包,谢谢支持鼓励追更[抱抱][摸头]
第102章
11月16日上午,浮舟醒来时,阳光透过玻璃,灰尘在光里飞舞回旋,落在她的皮肤上。
下床,开灯,洗漱,下楼,楼梯过半钉崎的脸才出现在脑海。她去哪了?
这个问题很快被抛之脑后,浮舟到达玄关边的客厅,来栖华坐在桌边看报,哼着曲子,旋律平淡。
报纸日期是上上周,浮舟听来,看来,都觉忧伤。
“好消息,里面有信号了,可以上网。他们全出去了,我等你起床再一起汇合。你的手机还有电吗?”
“早就……”丢掉了,浮舟摇摇头,拿起桌上的纸盒牛奶,找到吸管开始喝起来。
“特意去找吸管?你还挺讲究。”
“习惯了,说是仰头喝水不雅观。”
来栖华好恶都直观,比如现在她皱眉头,直接质问:“谁说的?”
“一些匿名人士,再之后是兄长。”
对方恍然大悟:“哦对了,差点忘记你还算半个公众人物。真有人这样挑刺?”
“人的恶意,难以想象。不过关掉手机就看不见了。”
“所以你没有电子产品依赖?”
“有的,有的。”浮舟告诉她:“电视游戏社交平台都有关注,不过我喜欢一个人玩,看平台的时候会退出登录。”
“退出登录是……”
“防追踪不留痕,有什么看什么,排除偏好算法更容易看到真正的热点。”
好处可多了,看到低智商言论想要顺手敲键盘?【您已退出登录,注册以开启评论功能】。
假的隐形是水溶于海,海啸来了照样淹得死人,只不过说出来每滴水都清清白白。
浮舟对真的融入什么东西兴趣缺缺,匿名是险恶的,不存在才是真实的。
以上纯属个人观点。
“难道,你的本质是那种阿宅?”
“不……有钱赚的时候我还是很爱出门的。”为了应证自己的话,浮舟开朗一笑:“至少在工作上,我偏好大家偏好的。”
“哇哦一般这么说的人事情最多。”
“……”
来栖华解释:“我们班里的小团体就是这样的。出去了都说自己随和。”
得了,浮舟喝完了牛奶抹抹嘴巴:“那以后都去做咖啡烘焙私厨主理人好了。”
来栖华噗嗤笑
:“也看不出来你嘴巴能这么凶。”
“刚才说过的,”浮舟丢了垃圾回头笑说:“我偏好大家偏好的。”
出于工作目的。
做事,换取生存;做更多,生存好一点。
现在浮舟想让身边的几位开心一些。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浮舟出门的时候身上塞了水煮蛋和小瓶矿泉水。
“你要把冰箱搬空?”
“我不确定是不是还会回来,想多带些保险。”
来栖华毋庸置疑会找伏黑惠,她抱着浮舟匀速飞行到能看见地上同伴的脸时,浮舟往她手里递了巧克力和一瓶水。
落地后两人会心一笑,浮舟躲到背光处避太阳,来栖华找伏黑惠搭话。
钉崎野蔷薇来到浮舟身边:“我的呢?”
“你吃白煮蛋吗?”
“哇,待遇差距好大。”
浮舟慢慢悠悠,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泡腾片:“添加vc锌,要吗?”
从表情看,钉崎不是色素保健品的拥趸:“真是很健康的一家人。不了,谢谢。”
她不要,浮舟为自己泡一片,橘色下降,泡沫带着果香上扬。
浮舟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钉崎用肩膀撞浮舟:“别担心,你就是想太多。交给我们就好了呀。”
“没办法安静地不去想它。”睁眼是前途未卜,闭眼焦虑难耐。
“昨晚后来不是睡的很香?中途他们换班我醒来一次,你睡得很熟。”
浮舟脸红:“太困了。那些军人怎么样了?过了两夜,现在还有流失在外的组织吗?”
“这是转移话题?不过就当你是真的关心——美国人都打到东京来了外边还没起舆论,结界里网络恢复了也没有。所以总监部完蛋了。”野蔷薇露出大快人心的表情。
浮舟:“啊?”
“不过他们早就完蛋了,区别也就在心脏停跳和正式腐烂。”
“等等,”浮舟啜饮,湿润口腔,在那之后她的呼吸里也有橘汁味:“也就说你们其实对总监部很有意见?”
“有。”钉崎最后还是分担了水煮蛋,她带着蛋壳的手指一根一根伸出来:“针对五条老师封印的决议;迄今为止的不作为;校长的处决;还有对虎杖的两次死刑…他们要是只是不作为也还算好的,你知道虎杖迄今为止已经死亡过两次吗?”
“那他还挺能活的。”就像她。
“诶,一般重点不是都会在于他怎样复活的吗?”
钉崎野蔷薇一脸【我已经做好回答的准备】的表情。
浮舟不好奇,总之是一场苦旅。她眼中所见是萧条和残骸,她问:“不说这个了,我还想知道——”
钉崎野蔷薇与浮舟同时开口:“还有你怎么知道虎杖其实是——”
她们都没将要说的话说完,冷风吹袭,滚滚浪潮声从高处响起。
有什么东西悄然而至,要从天上倾泻倒灌到陆上。
*
11月16日上午,万整装待发,动身去仙台前,羂索找上门来。
他旁边跟着里梅,神色冰冷,虽久别也一眼可辨。
对前者,万不屑一顾,还记得上次算是不欢而散的结果;后者……里梅羂索一起行动?那么宿傩也不远了。
羂索挡路,嬉皮笑脸:“你要去哪?诶,别说,让我猜猜,回家?”——
他要没这术式早就死了,活了1000年估计脑袋也不正常。乱七八糟的开场白,万才不理他。
偏偏羂索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对了,听说你在某个非术式身上吃了亏,因为是情敌所以轻敌了吗?”
原先不说这个还好,现在万倒要质问他:“还没想起来和你算账,为什么总则第三条约束不了浮舟?为什么她能自由出入结界?”
“你在说什么?”羂索从飞行的咒灵上跳到地面,木屐猛地碰撞地面:“她当然是泳者,也的确是非咒术师,占1分。”
万见羂索似不清楚,又将当时的情况简要说明,当然,排除了她在对峙中失算,最后还没给人摔死的小失误。
羂索听见她描述的那套浮舟本人的说辞后笑了:“有意思,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差不多是时候告诉你了,先前特意去医院找她的缘由。”
万嫌恶情绪浓稠近溢出,不快而且鄙夷:“不是你说她性格有趣吗?我跟她相处了几天,哼,难怪你觉得她有趣。”
简单说来——臭味相投。
“不是,你真信了?”羂索惊愕,他随即问:“你不会也信了宿傩喜欢她,所以救她的言论吧?”
万给了正眼:“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真好骗……别动手,嗨,你的咒力转化消耗不小,别浪费在我身上啊。但你要不是被爱情冲昏脑袋,怎么真相信宿傩会喜欢那种普通人?”
万甩了甩手,目光越过新造的深坑看向羂索:“你说。”
“事实上在第一眼看见浮舟的时候我就明白。”羂索竖起手指,“宿傩大概也早就发觉:浮舟是比虎杖悠仁更适合的容器。”
万:“……”
“哈哈哈,我还是很难相信你完全没想到这里,虎杖悠仁是我特意打造的囚笼,宿傩在里面出不来。以他的脾气会中意才怪。但浮舟就不一样了。”
羂索继续补充:“她很软弱,轻轻松松就能抹杀,不过我也不能解释为什么宿傩不在涩谷当晚就占据那个身体。看起来明明是连沐浴也用不上的凡人。”
羂索摊手,自己提出了猜想:“因为真人造成的损伤要先治愈,然后错过了时间,身体被虎杖重新占据?不管怎样,除非他们当着我的面接吻,否则我还是比你更坚定:宿傩不会爱上任何人。他不信那一套。”
万能看出,羂索也是。
简直就像是对她信条的嘲讽。毕竟也只有她把【爱】挂在嘴边。
万有种从头被嘲笑到尾的不快,她没发作:“虎杖成为容器也是你设计的?”
“当然,我生了他。”羂索跳过沟壑,站到万身边:“设想,如果宿傩受肉却没有任何制约,他会做什么?大开杀戒。等宿傩尽兴,我一直等待的转化条件也就毁灭得差不多了,所以在情况合适之前……你懂的,在宣布死灭洄游前若有太多伤亡,我也会困扰。”
万冷笑道:“不用对身体负责就是好。我不感兴趣你恶心的目的,哼。”
“哦哦那好,说点你也会感兴趣的。宿傩大概在什么地方碰见了浮舟,后面就顺理成章了。你猜她为什么在医院就被我标记成了泳者,但术式和咒力什么也没有?”
“别卖关子,你快说。”
“因为那具身体不过是空壳,在等待它真正的主人。”羂索拍拍脑袋,“我嘛,目的已经实现,当然不介意推她一把让她进到结界里。11月的总监部不过是沙盘,就算浮舟不进去我也会让高层以问话为由找个机会丢进来的。”
“也就是说,”跟着羂索的说法,万也反应过来,“她是更好的容器,而灵魂不过是寄宿在身体里的外来品?”
羂索:“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之前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大概宿傩自己暗自做了什么安排。谁知道呢?我们都不是傻瓜,彼此都有不亮明的底牌。难道你没有?”
“滚。”万当然有,她有还没公开的领域,她猜不会告诉羂索。“那么她能进出结界,还有那套狗屁不通的理论是什么?”
“别着急,我想是因为结界在她被转移分数前将她和宿傩识别成了同一位……别这样看我,束缚达成的条件并不总是精准的。打个比方,如果宿傩在结界内,他就不会同时在结界外,所以判定这个bug的时候失算了也很合理吧?他们的灵魂,还有容器,关系乱七八糟的,人尚且不能瞬间理清,你更不能指望结界。”
万问:“也就是说根本不是因为她说的【不和小金对话】咯?”
羂索压抑住嘴角的笑,进行事后指导:“很遗憾,我想你在当时有更好的解决方法——虽然浮舟能够骗过结界,但七海建人应该不能,所以嘛……”
至今都没开口的里梅抬起袖口窃
笑:“两三句话就被蒙骗。真是没用。”
“你说什么?!”
“说你也不怎么了解大人。”里梅竖起冰墙躲过严峻一击,声音模模糊糊传出:“愚蠢到信他钟情于某人。”
“好了,别吵别吵,还有正事要做。”羂索将一左一右的人隔开,俨然是个劝架的和事佬:“万。正好遇见了,你要不要来?推波助澜,出出力气,咒术师们几天都没有分开,集体行动有些棘手,今天难得因为要处理军队的事情分散行动。学生们,还有浮舟,应该都在一起。”
顺理成章的,万加入了羂索的队伍,他们坐上宽敞的咒灵。
羂索将手揣在迎风摇摆的袖子里:“对了,沐浴的材料里梅也准备好了,就在京都禅院家。”
“我没兴趣,话说那种灵魂也要压制?”
“宿傩本人要求。”
“那宿傩以后会变成女人?”
“容器之所以是容器,就是可以随便变换形态…这个问题你敢不敢自己问他?在极端情况下,宿傩最终被你痴情打动,那也不是让你搞女同。”
话题趋于离谱,里梅不能忍受,厉声制止:“你们两个闭嘴。”
孤独的风呼啸,三个默不作声的影子和一个厚重的大块头咒灵迎着秋风和重力,高飞,远游。
*
“不,谢谢,我不吃。”伏黑惠拒绝来栖华的巧克力,但他接过了水,拧开仰头喝了两口,招呼虎杖过来。
虎杖悠仁从拐角处靠近,他的两只手红通通的。
“伸手,给你冲洗。”
“哦,伏黑,谢谢。”
“你在看什么?”伏黑惠问来栖华。
“啊……她刚才还跟我宣扬吸管。现在直接仰头不也能喝么?”来栖华说。
伏黑顺她的目光看,墙角的钉崎浮舟在谈笑。
“什么吸管?”伏黑惠不解其意。
他还想再问,但有什么东西在接近。
有什么东西靠近了。天上,东方。
伏黑惠扭头仰面,下巴紧绷。双手结印:“你们后退。”
愣怔中的浮舟被一声呼喊拉入戒备状态,虽然那里的伏黑惠喊的是:“钉崎!”
随即,浮舟被推着送进随便的一扇门里。
“你在货架后面躲着。”钉崎说完就匆匆离开加入战斗。
浮舟回想起刚才那股寒意,又环顾四周。这里曾发生过暴力,推倒的商品和标牌,掉了一半的天花板……回归平静后她忽然闯入,反刍已结束的悲剧——
作者有话说:宿傩:嗨老婆
浮舟:退退退。
要来了!
其实乌鸦就是rustylake山野飨宴bistro的副主理人,山鸡鸽子野猪雄鹿,还有特制虾鸡尾酒。食材主打一个新鲜不预制,昨天还在饭桌上吃饭今天就正式上桌了,这可真叫一个地道~
只招待朋友,不服务上帝,因为上帝只有雅各布aka猫头鹰。
第103章
浮舟躲在收银台后面,蹲伏,两只手抱着高脚凳凳面。
门被推开,浮舟立刻抬头,视线被斜落的天花板遮挡,只能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从容,不急不缓,每一声都像敲打在她心间。
浮舟缩了回去,祈祷来人不要发现她,她团期身子抱着膝盖躲在柜台夹角,半个身子塞进空荡荡的橱柜。
“没人吗?”隔了三四步远的距离,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
浮舟感到陌生,低下头不反应。也没听见新的脚步声。
哪知,下一秒,那舒缓的音色就立刻出现在她头顶。
毫无征兆的发出笑声:“心跳声太大了。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
来人态度温和:“请放心,我并不是个粗鲁的武夫,也支开了万。按你的认知来说,她当时自称伏黑津美纪……哇,就这么出来了?”
浮舟低下头没让后脑勺碰到橱柜的坎,没什么好抱怨的,那地方本来也不用来装人。
她抬头将陌生人的脸映在自己瞳孔中:黑发,袈裟,面目和善。
“其实我算你的半个粉丝,浮舟小姐。”
她抱着收银凳,凝视此人,还不出声。
“被吓坏了?看着不像,难道你是要用手里的东西攻击我?”
“是哦,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羂索。你的眼神……你认识我?”
时间还没久到可以忘却。
“认不认识都没关系。”羂索一副哪怕浮舟不肯开口都有脸面把话从头讲到尾的样子,又伸出手:“是你拉着我走,还是我拽你走?”
浮舟握拳,终于张开手掌,搭在羂索递来的橄榄枝上。
“喔,你比我想象的更配合。我以为你会要尖叫,或者…”羂索说话时特意回头,发现浮舟还是严肃抿唇,眉眼平静,身体却在颤抖。
他忽然笑了:“抱歉,真正见到你之前,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普通。你在发抖诶。”
浮舟也有点想笑——他说的话恰恰验证了宿傩看人蛮准的。
羂索在宿傩的记忆里也是这么自说自话,热爱评价。
“就这样随便把性命交托他人……是对未来不抱期待,遂生死等同吗?不是的浮舟,你在发抖。所以是在自我暗示情况终会变好,期待那些小孩来救你吧。”
“本以为你会更……决断。你就不想反驳我吗?”
浮舟的决断正在于她决定不对没帮助的事情开口。人类啊,反驳总是比正面提供信息更简单,也更会露破绽。
她打定主意不反驳,不挣扎,不配合。
羂索又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她。
他推开玻璃门后浮舟也不犹豫,紧跟撑门的手臂出去,害的羂索又上下打量她。
浮舟倒是从羂索的动作里品出点恶趣味:他其实希望她稍微反抗下,好给他添加些乐趣。
羂索带着浮舟上了形似河豚的咒灵,他们逐渐抬升,往地面俯瞰。他不再说话,而她在边缘向下睇视的动作也没有引发关注。
他们在低空停留,下面是咒术师缠斗。忽然,一道白色的身影吸引了浮舟的目光。
里梅,他也在这里。
浮舟呼吸一滞,本以为羂索是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当人质或者怎么的,但与宿傩强相关的人里增加了一个里梅,她觉得有些……
“找到了——”在她后方几步远,羂索忽然说,浮舟却不回头。她暗自思索。
此处大约是四五层楼的高度;诅咒师的集结。
在平安时代的记忆里,里梅自甘为仆下,万是不请自来的爱慕者,唯有羂索在其中被宿傩等同对待。
他是一个与宿傩同样危险,并且迂回……羂索大概还不如宿傩直白。
不管怎么说,如果还想做什么事情,那就是现在!
是羂索集结了另外的人,而他特意分神来找她——不安在浮舟身体里攀升,沿着脊椎节节向上。
咒灵挪到了更垂直于战场的地方,浮舟下方几米正是间隙间消解万咒力的来栖华。
来栖华有一对可以在空中飞行的翅膀。
就是现在!
心如擂鼓。
浮舟没回头看羂索一眼,她不知道他找到了什么不幸的小玩意,她从咒灵身上向前方轻轻一跃。
“来栖华!”浮舟高声呼喊曾经抱着她飞行几次的女孩,而对方不负期待地回头向上。
浮舟展开双臂,等待重力将她送到她怀里。
来栖华也暂时放弃关注地上的缠斗,她的术式掌控不够精密,无法准确施放;而身具终止术式的能力,万和里梅也不会无脑到来烦她。
她也展开天使双翼和手臂,预备接住浮舟。
但那不过是徒劳的飞行。
冰层急剧从地面攀升,隔断空中的两人一道白色的影子快如雷电踩过一路冰霜。
银白的亮光中,浮舟没坠落到冰棱上,浑身散发寒意的少年托住了她。
浮舟大张的手臂无异简化了里梅的行动。她不再下沉,被人圈住腰和肩膀。
心脏翻滚沉入海底,收缩,抽痛。浮舟一同被熄灭的还有希望。
里梅……
里梅完全不将浮舟放在心上,他对羂索不满道:“你把我们安排到各处,结果连个人都看不好?”
羂索也一派轻松地说笑:“大意了,不过幸好你接住了她。”
与冰冷相对的温暖触感贴在她发寒的后颈,他对浮舟说:“浮舟小姐,真是勇气可嘉。”
“……”浮舟小姐颓然,不说话。
“好了,变数就到这里为止——”羂索忽然从后面伸手捏住浮舟下颌。
她下意识挣扎,可他力气太大,狂暴的力道另她几乎要脱臼,动弹不得。
浮舟的眼睛里溢出泪花,视线中冷漠的里梅都变得模糊朦胧,她还能看到他头发后面透出的一点红光……
里梅:“夜长梦多。”
“好好好,知道知道,就这么一次失误,而且这是可以补救的。”
“狡辩的人总有很多话。”
“我说你啊,对‘宿傩大人’也是这么冷冰冰的?”
“我能听出你在含沙射影。”
他们两个就像在聊家常。
浮舟张大嘴,朝着天空,身体被禁锢。
她有的时候希望自己像蚂蚁,像工蜂,低等神经,靠本能行动,这样就不会感到痛苦。
但当浮舟看见羂索手里拿着的东西时,她还是不受控制地抽动身体,想要闭紧嘴巴。
他手里夹着一根棕褐的枯指,干得像树枝。
羂索把它往她嘴里塞。里梅冻住了她的手和腿。
浮舟流出更多的眼泪,恐惧的,不甘的
,怨恨的,但说不出话来的嘴巴却把手指与这些情绪又一起吞下。
羂索松了手让开,里梅解除了压在她身上的冰块,浮舟四肢僵硬,流着泪还将自己窝成一团。她疼得说不出话,也不想狼狈呜咽。
近处传来里梅试探的声音:“宿傩大人?”
羂索迟疑:“唔……不会这个也被关住了吧?”
浮舟终于明白了,她从宿傩身上讨来的好处终于到了支付代价的一天,代价就是她自己。
他封印了一千年,到了21世纪。
提问:瞧瞧是谁带着最最最合适的皮囊走来了?
身体发出热切的回应:正是在下!
她额头顶着膝盖,心脏一如既往的跳动,唯恐寄生的脑袋在下一次脉搏时就不属于她。在鲁莽翻滚的眼泪里,浮舟品尝到了腐烂的滋味。
宿傩莅临此地,浮舟也知道,这句身体不会抗拒他。他将如何抹杀她的存在?大概唯独这点像蚂蚁吧——踩过去,在他自己都不在意的地方,她的死亡。
她就要像那个真正的伏黑津美纪一样死去了。降落,死去,消亡,恐惧又孤单。
浮舟正为自己短暂的人生垂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下一秒,她像提线木偶一样自己坐起来,无形的丝线迫使她平视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压迫眼眶——她脸上长了张屈尊降贵的嘴巴。
嘴巴打开,颇为考究地说话,对象不是她:“错了,里梅。”
浮舟没往那个方向看,但里梅一定是跪下了。
“是,宿傩大人。”
“错了……不是她。应该是——”
熟悉的声音让她几乎昏死过去,而浮舟的确半死不活地倒了下去,她也没再听见接下来的话。
这感觉就像过山车,在高速的震荡和晕眩里短暂醒来,痛苦片刻,再断片。
浮舟第二次醒来时,感觉像是昏迷的时候被人拧成了一团,塞进沙包里,如今浑身散架。她看了眼单膝跪在旁边的羂索,听见里梅隐忍的闷哼,又晕了过去。
第三次,她在地上,阳光照得路面发热,她也头一次有机会躺在街上。已经不在半空的咒灵,她勉强捂着脑袋抬头,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不是真的,伏黑惠在掐来栖华脖子。
忽然伏黑惠回过头,看向她。准确地说是看向她身后。
浮舟于是也回头,看见了后面正踉跄朝她疾走来的虎杖。他捂着手,但血液还是喷溅。
她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浮舟没能醒过来太久,眼睛阖上,意识又落到捕蝇草般的深渊。她将融化在阳光洒下的路面,阳光是消化液。
只当浮舟再一次睁开双眼,用生命实证否认死亡的假设,才稀里糊涂发现了自己不知为何还没死透。
浮舟倒在一双腿上,膝盖对着她的鼻尖。她撑着它起身,一双手扶住肩膀,她下意识说:“谢谢你……”
视线从黑裤子转到皮鞋,款式熟悉,高专,再到校服的下摆,没来由的让人安心。
继续抬头,视线往上,浮舟先舒了一口气,任由那个人的手绕过她的肩膀,支撑她。
向上,向上,熟悉的瘦削的下巴。
“伏黑同……”
绝望。
青黑规律的黥面渗进那张脸,那种花纹颜色她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
作者有话说:老头记仇簿上再添一人:伏黑惠。
伏黑惠:不是你有病吧?鸠占鹊巢,这我的身体,我的脸,有错?
104量大管饱明天请多吃两口please4500字,这都一个月工资了!(不是)
第104章
宿傩半抱着浮舟,用腿支撑她的身体。他眼神沉着,面部线条凌厉,肤色苍白。
他凝视她。
宿傩双眼下还各有一只皱纹般的复眼,像还没开裂的大地在等待地震的邀请。
警报在浮舟脑袋里轰鸣,她移开视线。
他们在天上,咒灵上,上面还有羂索,还有里梅。
浮舟往下面看,夸张点说是高空万丈,务实的讲怎么都够摔死她。
她维持视线的方向,呼吸更轻,身体不再挪移。
“每次见到你都很狼狈。”宿傩抬手,指尖触碰她的脸颊,浮舟没有躲闪:“把自己弄成这样,哈?”
没有躲闪,也不答话,浮舟是一尊被人放在腿上的雕像。天空阴郁低沉,宿傩嘴角垮下。
“吓傻了?”
浮舟还是不搭理。
“万在后面。”他说。
她微微发抖,白着脸。
“打定主意不说话么?”宿傩批评浮舟:“故作姿态。”
但其实不完全是因为那个,浮舟同样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有点儿紧张,不是说下一秒就要死亡的紧张,而是下意识的,看见那张又有点像又有点不像宿傩的脸,看见他的暗红的眼睛苍白的眼神,就想要偏过头装作没看见他的紧张。
浮舟在心中谨慎挑选开口的词句,千万不能像宿傩一样,见面就说「你每次都狼狈」这类鬼话。
最终,她将决胜的问候含在舌尖,低着额头,转向宿傩方向。
宿傩看她往自己偏倒,也就把接下来一肚子恼火吞下,倾身垂头,想听浮舟到底要说什么。
宿傩把头低下,耳朵齐平浮舟的嘴唇,她开开合合,轻轻柔柔能气死人的话语就从里面流淌出来: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啊。”
听上去像森林里惊慌却无力的生灵,跌倒的小鹿,迷失的幼兔之类的。
久别的故人,不言的期盼,浮舟令人恼火的愚痴态,宿傩极力压抑怒火。
他的冷笑在浮舟耳际回荡:“不认识?我再给你一次悔过的机会。”
浮舟只是快速摇了摇头,缩起脑袋。
她还妄想从宿傩的臂弯里逃开,结果被他一把拖回身前,腰上还多束缚了一只手臂。
它扣着她,让她胃痛,另一边连到宿傩的肩膀。
“你休想离开。”宿傩勒紧浮舟的身体,在耳边低语,清晰的呼吸与微凉的触感像来自随时会撕咬的毒牙。
浮舟示弱,说出口的内容都有了颤音:“能不能松开我?你…”
话还没说完,宿傩的手在她后脖子一捏,她又在他身上昏过去。
“就不该让你说话。算了。”
*
宿傩的怒火并不是没有来由,只要不考虑咒术师们自涩谷事变后受到的种种责难与委屈,那他遭遇的绝对算是无妄之灾。
如果考虑的话……管他呢,宿傩反正不会考虑。
首先,他抛却了费尽心思能安稳变换宿体的手段,早早在10.31暴露了底牌。
第二,在那之后就跟着虎杖悠仁这个臭小子到处跑,中间他又蠢得没边被乙骨忧太干掉了一次,害得他差点担心要跟他一起死了。
第三,他一直没再见到浮舟,尤其听说这些高中生曾怀疑过她,想让她进结界里疲于奔命,时刻暴露在危险中。
而且,这群学生基本是自身难保。
宿傩惊叹他们莽撞的勇气,不是夸奖。他们竟然还想带着浮舟一同流浪?
后面浮舟果然来了,而第一个危险就来自于同样脑袋一遇到家里人就卡壳的伏黑惠。
到底谁
才是受□□能不能看清楚点?答案正是坏的没边的羂索亲自挑选的伏黑津美纪。
浮舟是个聪明的女孩,当她眼里冒出狡黠的光彩……宿傩没想到她会有这样莹莹闪光的眼眸,比他想得出来,想不出来的都更美丽。
她那双漂亮眼睛,当他在虎杖悠仁体内看向她,当她恰好适时对上虎杖的眼睛——她极少这么做,她应该多看两眼虎杖这个小鬼——在这种时候,宿傩就会顺着引力陷入她的瞳孔。
浮舟的瞳孔里有那种旋涡,不怎么致命,但下意识就会跟着走。
……陷溺于如此贵重的眼神并不是值得抱怨的事情,就算这意味要失去一部分对自我、对意志的主宰。
甚至如果说浮舟能早点这样看他,早点露出这种时而娇俏时而忧郁时而懵懂的眼神,宿傩以为,他还会丧失沦陷得更早些。
浮舟很少直接和虎杖悠仁对视,是在有意避嫌?
她……听说他救了她,她没死,还活着,她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宿傩一如既往地在名为虎杖的囚牢中等待机会,但除此之外,他还在等待可能发生的——也许浮舟会突然敲响虎杖悠仁的房门,然后问虎杖关于他的事情——
关于两面宿傩,关于那天晚上亲吻她的男人的事情。
比如: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诶?莫非有什么渊源?”
“毕竟还从未遇到类似的情况,有点儿好奇心也是应当的吧?”
“可不可以请你和我说说那个人呢?说说宿傩?”
每一种他都想过虎杖会怎样回答,而浮舟秀丽的小脸上又会露出如何惊讶的表情。
可恨的是,宿傩连浮舟或许要用什么样疑惑的语句都想好了,带点愚蠢也不要紧,感到无措也没关系,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说,不问,不好奇。
浮舟一谈到诅咒就沉默寡言。
本来也可以说是浮舟神经大条,说是她现在心思不够细腻,可在那天下午,当金毛女孩和天使说明【堕天】的事迹后,浮舟分明用破解谜题的震惊眼神恍然盯着虎杖。
浮舟一定当场就发现了。
宿傩看见她金色瞳孔外延伸出的红色血丝,她看起来比印象中憔悴。然后……她迅速移开了脸,头也不回地,生涩地结束了聊天。
宿傩没法说服自己:是浮舟不够聪明。
绝非如此。
她什么都知道,然而懦弱到不肯多说一句话,不肯往真相多探知分毫,像是能在房门外站到天荒地老也不敲门的愚人。
她一点也不关心别人,整天只为自己那不值钱的性命烦恼。浮舟害怕别人想要伤害她,所以她宁可闭上眼这样就什么都看不见。
而宿傩……他偏想要拉浮舟入内,迫使她,强硬要求她,威逼她回头。
这些畅享,在虎杖的身体里他做不到。
然后就是第四件事:虎杖悠仁这蠢货终于像是被下午浮舟的话提醒,又觉得自己该死,还想拉他一起死,谁也不说谁也不商量,一根筋脑袋一拍就要去找来栖华。
现在宿傩知道这毛病是从哪来的了——羂索生他的时候是不是吃坏了脑子?
很有这种可能。
在与他命运共轭的容器中,如果容器甘愿就戮,那宿傩也不得不死亡。
然而…浮舟也越来越教人难以捉摸了,那份转机就如同极夜后的第一个太阳,阴雨后的暮色晚霞一般。
浮舟明明知道,大概也看得出来虎杖的心事;她本可以装傻充愣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默默旁观,看这个蠢货把自己和身体里的宿傩一起杀死。
结果,出乎意料的,浮舟却若无其事地接起了话头。
这是在干什么?浮舟为什么这样?
宿傩不得其解。
至于她后面说的内容宿傩就更难以听明白了,以后必须要让浮舟仔细分说给他听。
怎样算是没有过恋情?怎样算是有点期待?到底什么叫做“宿命感的永不背离”?
宿傩想,他一定要亲耳听见浮舟对他说才行。
这大概是唯一一件好事。但要是没有虎杖悠仁的小脑筋灵机一动,他也不至于陷入危机。
最终,到了16日,答案揭晓之日。
里梅……大概是听了羂索的误导吧,他们还找来了万。
没让他想到的是他们居然把浮舟当成了容器,虽说浮舟确有资质:她的身体,血肉,每一个构成她的物质,都源于他的赠与。
但宿傩并没想过要占有她……不对,占有是必要的,但不是用这种方式占有她的身体。
而应该是……应该是以浮舟作为普通人类也幻想过的生活方式,他们可以彼此幸福,作为亲密的爱侣。
浮舟被喂下手指时哭得那样伤心,好像一切有关幸福与期待的命题都远去。
而且宿傩原先是怜惜她的,原先是的。
宿傩本不打算出来吓她。
直到,他看见了她来时的记忆,看见了她把有关【浮舟】和有关这个名字的一切都带走的决然。
一切,她没有遗忘,她全都记得,她只不过……
浮舟只不过觉得把他留在后头独自挂念,让自己更自由!更舒坦!
绝对不可饶恕——
这是浮舟的背叛。她就这样把他抛在脑后?!
很多年,宿傩过了很久才重新碰到她,很久很久,可那不过是浮舟的一小段时间。而他那么久都没忘记她,她却——浮舟用了多久把他丢在后面??!
以前,在浮舟尚不能看见的时光里,她时常笨手笨脚弄撒了茶水。
发生了这种事,浮舟既担心,又不想他看见,这时就会缩起胳膊拢袖口,漫不经心擦干桌面,假装无事发生。
浮舟身上就带着一股凡事不愿声张的忍气吞声,看着倒是笨拙老实。
实则宿傩每次都能发现,后来不过不揭穿罢了;再后面,他为她倒水不装满茶杯。
……
可笑到头来他们之间的过往不过桌上一滩水渍,莫非浮舟觉得自己挥挥袖子,不着痕迹便能擦干?
呵,追溯全部的记忆,宿傩所有的好心情已经被扭曲。
他在这一刻无比确信:浮舟应当偿还。
但宿傩同样看见,她在最后说了【我爱他】,她为爱上他而感到痛苦。浮舟既然清楚这点,却还在天使面前为虎杖掩护。
他在内心里难以忽略这点,焦灼占领了他的全部。
一边觉得她多少有些挂念,一边又攀扯:可那不过是又一个谎言。
浮舟可能只不过是说谎说得自己都神志不清,也可能是还没要从自己扮演的角色里出来。
宿傩还记得那条小径,浮舟走了进去,再无回音。
他同样记得她说“可只要你回头,就算你之前不想搭理我,我总会在你后头的。你只要回头看看我就可以。”
浮舟允诺的那样卑微小意……到头来,到头来,都是假的!
吞下手指后,外边哭声呜呜咽咽个没完,屈辱又恐惧,真是悦耳,就该让这个没有良心的女人一直慌乱下去,她最好永远也不要停止哀哭。
浮舟必须持续在他面前求饶,竭尽一切去取悦他,才能换得他的……浮舟身上七零八落的疼痛,里梅接住她的时候撞到的肋骨,发作了起来。
宿傩记不起任何能伤到她身体的事情,他还什么都没做,但她太脆弱了,一点点碰擦就痛苦不堪。
现在他分享了她的部分阵痛,还有她烧灼苦楚的魂灵。在万圣节后,浮舟从未真正安歇过一天,她身在火海中,四处都是行尸走肉。她不得不强自镇定,可现在一切都也不在把握中。
她抽泣得几乎要昏迷,宿傩……他最终效仿天使,在浮舟的脸上只牵动几块肌肉,用他颇为瞧不上的共生方案,他指示里梅:“错了,是伏黑惠。”
宿傩不是原谅了浮舟,更不是决心要放过她,他只不过……没想让她这样死掉。
接着是占据早一步就看上的新容器,再是拧断虎杖悠仁的小指,那里头有他的分割的灵魂,然后是来栖华——
对付这个女的稍微
有点费劲,但说白了,天使的术式并不透彻,二者的灵魂也不统一,而且宿傩……宿傩现在真的很不高兴。
他不高兴到可以顶着半开的领域冲到半空中,飞跃至来栖华的面前。宿傩握住她发声的咽喉,张开的左翼,只要略微使力就能裸绞她,或者折下碍眼的翅膀。
但他后来只是把来栖华丢到一边,把万也丢下,赶在虎杖悠仁和浮舟汇合前先一步抱走了浮舟。
时间要紧,他不会再让浮舟从身边逃离。
绝不。
天使的领域摧毁了载物的咒灵,落到地面地力道重创了浮舟的身体,她急需治愈。
于是在离开的路上,他又顺手将浮舟治愈,正好就让刚才吸收了他一根手指的女人在他腿上睡下。
虽然只是1/20的受肉,雅各布天梯的净化依旧对浮舟造成了难以消解的损伤。
她的灵魂经受过真人的折磨,现在受他诅咒身份的连带作用,又被避厄消灾的圣灵磨洗,怎么不算多灾多难。
浮舟受苦了,
“喔,所以她到底是谁?”羂索像没事人一样发问。
越这样越让宿傩烦心,羂索这个家伙倒是好好的,浮舟现在昏迷。
他打发说:“和你没关系。”
羂索听他话语中的警告,哑然失笑:“……不会真给万猜对了?我还以为完全都是我造谣出来的!”
宿傩不搭理,任由咒灵把他们载往京都。
片刻后,羂索——“对了,万呢?你特意在之后没带上她?”
不知道,没兴趣,随她去。
而后浮舟转醒,看她应该大体无碍。她居然还有胆子问他:“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宿傩给过她机会,和浮舟再多说什么都是枉然,她冥顽不化,忘恩负义,懦弱狡诈。
即便如此他还……
宿傩冷淡瞥她,不想再听这张只会吐露谎言的嘴巴多说一句话。
他弄晕了浮舟,浮舟醒着的时候她不正眼瞧她,因为眼神都要把她吓跑,再说浮舟一定不希望自己表现出明显的兴趣。
真是够为她考虑了,结果呢?
宿傩不悦,决心再也不会叫浮舟如意。
但他的手心总若有若无划过她紧闭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宿傩(仔细斟酌,自信开口):每次见到你都这么狼狈哈?
浮舟(谨慎挑选,稳妥为先):你谁?
两互演起来了,浮舟这边自我感觉状态良好,演技虽好但没有演员精神也无意被观赏的宿傩破防了。
睡觉,老婆,睡觉——你别说话了我不想听。
下面就是老头全家桶了,几乎每集都有他,我都怕给朋友们看无聊了[害怕]
第105章
如果要面对一咒灵的危险家伙,一睡不醒恐怕是更安全的选项,再惴惴不安的人陷入沉眠也享平静。
但好事往往有时限,不知不觉,不得不醒来的时候,所有想要逃离的情绪又卷土重来,声势更浩大。
浮舟在睁眼时安安静静的,手没揉眼眶,动也没动。
左耳狂风呼号,他们还在天上;右耳心跳喧闹,每一声都使浮舟想到无人的秋日宁静果园果实坠地一片金黄。她还趴在一个人胸膛。
宿傩的。
“醒了?那就别再装睡。你自己去一边待着。”宿傩推开浮舟。
她右脸原先贴着他,现在余温很快也消散在冰凉的风中。
浮舟不敢多问,更不敢乱动。里梅就在她对面,在宿傩的背后低头站立,他长得和记忆里的模样相仿。羂索在浮舟后面,但不远,这咒灵背上的空间还不到房间那么大。
她低着头手撑咒灵的背脊,屈着腿,姿势别扭,也不挪动。
俨然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俘虏,囚于浩瀚天空。
“你们认识?”说话的是羂索,他垂手推了推浮舟脑袋。
她不搭理。
羂索又问:“你应该听得见吧?”
他还伸出手指戳她,浮舟抖肩躲过了触碰。
羂索似乎还想做什么,因为宿傩说了一句:“别碰她。”
可浮舟这个角度看不见任何人,她也没再感觉到羂索的手。
浮舟依旧对他们的一切不闻不问,彰显了钉子闷不吭声的态度,未来的时间里没人再招惹她。
直到降落。
浮舟两脚一着地,就听羂索唏嘘:“总算到了禅院家,在天上都不敢说话。”
没人理他,他还自说自话:“你们气压太低,我以为上珠穆朗玛峰了。”
哈哈,一点不好笑。
禅院?有个叫做禅院真希的咒术师,被钉崎称为“真希姐”,其余浮舟一概不知。
紧接着羂索推了她一把,她跨过门槛,里梅在最后小声告知宿傩:“大人,沐浴的场所在忌库,请随我去。”
“羂索。”浮舟两只脚刚进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又被一只手拎着衣领可怜地往后拽,此人嗓音嘶哑,拳头被她踉跄的后脖子顶着:“你带她去更衣——看着她。”
“诶?可我很好奇沐浴的过程,不能看吗?”
浮舟背对几人,一时没忍住惊讶哼出声:不管是看人【沐浴】,还是就此讨价还价都过于复杂,她不禁怀疑起耳朵来。
很快,宿傩也容许了羂索的质疑:“那里梅,你带她去。”
“是,大人。”
宿傩又推开她,松开衣领,她没回头,瑟缩肩膀垂着脑袋。
“你跑不掉,”在一阵寂静的停顿后,宿傩发话:“所以省点功夫。”
浮舟怀着失望说:“……哦。”
禅院家占地大,比浮舟见过的带院古宅更大,甚至超过了她在网上看见的昂贵私人宅院,分道扬镳后又走了好一会才到深深的居屋中。
浮舟一路安静不与里梅搭话。按照以往的情况,里梅因为她而不能侍候宿傩身边,心中多半有怨,而他身边现在只有她。
里梅抡起袖子在一间小房间里为她找到了一件柔软的黑色旗袍,高领上别着的扣子有几分眼熟。
“这衣服是谁的?”浮舟认出了虎杖钉崎伏黑校服上的同款纽扣装饰,“我看有洗过的痕迹,还有皂香。”
里梅把另一件外套丢在她身上:“禅院真依。”
浮舟拿下铺在脸上的布料问:“哦拿她会介意吗?”
“她已经死了。”
“……”
浮舟的沉默似乎让里梅心情稍好,他冷笑,再添一句:“禅院家除了两位都死光了。”
两个同姓恰好都去了那所咒术学校?
浮舟几乎可以推测出来这是一个死完了的咒术师家庭。家族,这样表述更妥当。
她抿起嘴巴,对已经背过身准备去室外的白发少年开口:“我不想穿死人衣服。”
看里梅回头愕然又蹙起的眉毛,浮舟又添一句:“也不想穿旧衣服。”
“没有新的,你没得选。”里梅说完就将她甩到了后面,古朴的木门被合上,室内响起空洞回声。
它不经常被这样粗暴对待,而他心情很坏。
浮舟在室内走了几圈,才慢慢换下了自己这身穿了好几天的衣服。
她刚才并不是有意挑事,她就是不想穿别人的旧衣服,但里梅不愿费神,也没办法。
死去的原主人与浮舟身高相仿,只是身形略微丰满,浮舟穿上衣服,发现肩膀和躯干部分宽松了一圈。
衣服上身做了无袖设计,下面开衩到大腿,穿起来行动时两腿外侧凉飕飕的,现在又快到冬天。
浮舟又拿起外套细看,不是校服款式,厚实,大概是随手根据季节选的。她将露在外面的手臂套进袖子,接着在墙角坐了下来。
屈膝,手腕搭膝盖骨,仰头靠墙,丝丝缕缕的头发垂下。
“你好了没?”里梅在外催促她。
浮舟这才小声应:“好了。”
下一秒,门又被蛮力拉开一侧,里梅不悦:“换好了怎么不说?”
浮舟仰面对向背光的黑脸:“你
没问。”
“跟我走。”
不一会儿,里梅又丢进来一双棕色皮鞋,乱糟糟放在浮舟身前,门又关一次。
很快里梅自己打开,可能是想到了穿鞋无需避人耳目,他像监工一样监视不出活的下属:“穿上,跟我走。”
她心里想,大概气坏了……里梅。
浮舟捡起被丢得各往一边倒的鞋,芭蕾舞鞋款式,蝴蝶结的流苏让它古典里透出时尚的俏皮味。
鞋尖干干净净,内里的脚垫品牌标被磨出了使用痕迹。
主人年轻,脚码相似,品味时尚,资金有限,很爱惜它。禅院真依……如果是浮舟,她就不选中奢平替,但现在不是当豌豆公主的时候。
她着装完毕后就跟在里梅后面,发现自己现在比他高几厘米。不过这也没什么用,浮舟也不敢说出来。
等到了更深入,更偏僻的忌库,浮舟在廊柱高大的主路上顿足。
她看见了被抛在此地的巨大咒灵,尸山是羂索的背景板,他此时正坐在形似螃蟹,背部宽大的咒灵甲壳上。
或许是因为宿傩的缘故吧,她如今竟然也能看到这些可怕的东西了。
羂索看见来的二人,热情招呼:“要坐吗?”结印后左右各出现两只相仿的同款咒灵。
浮舟担心座椅咬人,并且不想搭理羂索,恰好里梅脾气也坏,根本也不理他。
她的不理不睬便也不突兀了。
浮舟就只远远地站在原地,拒不靠近,低头,动作像仕女,她以前做惯了的。
里梅与羂索早就相熟,聊起来顺理成章。
羂索:“我要终止死灭洄游。”
“那你快去,跟着来京都干嘛?”
浮舟还在暗暗分析这些讯息:这是京都,不是乡下,占地面积可观,看来禅院家很有钱。那禅院真依怎么只穿万元以下的鞋?房间也不大,冻人,陈设平价,外套也不是叫得上名的品牌。
难道是血脉旁支?
那边的聊天还在继续,羂索问:“……你就不能问下为什么……算了,说说沐浴?”
根据里梅解释,沐浴即是在咒灵半死不死的时候研磨萃取提炼出诅咒成分,经过复杂手段得到稳定溶液。将人浸泡其中,就能实现邪恶力量的高张,针对宿傩的一剂补药,同时还能一箭双雕,压制伏黑惠原本的灵魂。
浮舟从头听到尾,从头到尾惊慌。
她没声张,他们自顾自地聊家常,她私下里偷偷绝望。
“你,”两人越来越往忌库内里走,浮舟盯着他们的背影,忽然里梅回头,命令她:“你走在前面。”
浮舟脚步踟躇,将行却又不动。
里梅:“愣着干嘛?”
浮舟找回声音,嗓音轻颤道:“你们去吧,我就在这。”
“?谁让你选了,过去。”里梅说着竟然又折返回来,还想拉她。
浮舟看见他手里抱着的衣裳,福至心灵,低下头迅速问:“你说他在沐浴的时候会穿衣服吗?”
“……”
浮舟又说:“我不想看。”
“……”
羂索在前头呵呵地笑出声。
浮舟总结:“谢谢。”
里梅头也不回地向忌库里走,一边走一边咒骂:“没礼数的东西。”
她立刻条件反射般心中默念:【不是他是宿傩大人。】
果然唾弃马上就到,里梅念叨:“谁准你这样称呼宿傩大人?”
说是这么说,但现在里梅倒也没有要强行拉扯她下去的意思了。
浮舟等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向下的台阶时才往慢慢挪动——她向反方向走。
接着是快跑。不要命地跑。
她比赛场上的职业运动员更忘我地奔跑。
芭蕾舞鞋出乎意料地跟脚,跑出几扇门,将位于最深处的忌库甩在身后。
浮舟恨不能独自流窜到世界的尽头。
*
两分钟后,浮舟跨上一面墙,墙的外侧还有墙。
而墙的内侧……站着衣装整齐的宿傩。
他站在墙角往上看她,双臂交叉,好整以暇。
不远处站着插手与恭候的羂索与里梅,三人呈等腰三角形站位,都注视分腿在墙垣的浮舟。
“跟你说了‘你别想跑’,你也说了好的。”宿傩悠然开口,仿佛在讲道理,好像之前恐吓她又把她弄晕的人不是他。
浮舟偏过脸,不想被他看见,可她现在爬上了墙,高高的位置,行动不便,多少有点骑虎难下。
“你想说你没说‘好的’?但我记得你说了‘哦’,于是就当你是认可了。不对吗?”宿傩在墙底下摊开一只手。
浮舟撅起嘴。
宿傩好言相劝:“你答应了的事情也不打算姑且做一下,这才过去不到一小时。”
“怎么又变成哑巴了?因为觉得横竖都是自己比较没理,干脆放弃了么?”
不,浮舟是觉得:一个人不能既讲道理又讲强权,说起来有股子先礼后兵的正当性,可讲白了,不就是过完一关还有一关么?
既然如此,强权总归过不去,前面的话说不说还有意义吗?
她是应声了,可那又怎么样呢?
而如今,浮舟想,物情既见,何须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