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浮舟的嘴角湿漉漉的,那是宿傩湿润的舌尖在舔舐她。
他握着她的肩膀,她骨架不大,转生之后仍然如此,肩头能轻松地被宿傩宽大的手掌包裹。
而宿傩也并不残酷,他的亲吻不包含欲念和性丨幻想,像温顺巨大的食草类动物用唾液濡湿它的同伴,浸湿理顺彼此光亮的皮毛。
浮舟坐在他怀里,凝视因近距离而模糊不清的那张脸:他歪过头,看不清眼神,但他的动作在以惊人的方式同步,这使她感觉到宿傩很认真。
他捧着她的脸,说了对不起和抱歉。
浮舟能听明白,也能理解,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也谈不上有什么特殊的感触,因为她的痛苦确切存在,却也不算长久。
浮舟「总是」会有新的机会,所以她能在「下一次」再尝试别的。
仔细想想,这点倒是和羂索的重启理论一样残忍,不过是对自己的残忍。
强迫自己一直坚持下去什么的……
哎,这也是没办法的,浮舟想:我就是没那么爱放弃。
她也回吻宿傩:“你现在能稍微稳定下来,我真的挺满意的,也很珍惜这段相安无事的时间,而且我确实从来都不抗拒你。”
但浮舟并不珍惜宿傩本人,她珍惜的更像是没他的日子,此时此刻,她完全说不出她很期待和他一起的未来什么的,她也没办法真的心疼这个男人。
就算他帮了她,就算她仍然需要他。
哎,这样大家都认真起来的场合,说违心话就会感到屈辱呢。有种背叛了过去的自己的感觉,就算那个人已经和旧日的痛苦一起被抛在过去,现在活在21世纪的人是她。
不知道宿傩会不会觉得她拧巴。
反正他就算这么想,也不会抱怨到她面前,所以无所谓啦。
浮舟想到此,不由得又有些愉快。
她推开了宿傩,微笑看了他一会,然后又贴上去抱着他的腰,态度懒散:“如果你感到不高兴,这是正常的,
要是你真的爱我,就不要老提起它。你就当容忍我的存在一样也容忍它。”
“宿傩,人很难爱上一个没什么帮助的别人的,被拖后腿,耗费时间,心力交瘁,谁都不想……”浮舟是故意这么说的,她说话时还偏开了脸。
实际上,她在说她和他,说自己不愿意被拖后腿。宿傩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听她这样说,他感到愤怒。
但很快,浮舟却又说:“我对你毫无帮助。”
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就停住了,宿傩也停住,连呼吸都消失了。
浮舟轻轻地,轻轻地,拍了拍宿傩的肩膀。
“我发现有些人在描述过去的时候会一味聚焦于创伤,譬如原生家庭;也会一味聚焦于精彩的瞬间,譬如上任伴侣,但我对自己的记忆显然更关注,所以我记得你曾经讨厌我,也会记得你无私的付出。”
她的胸膛慢慢贴上宿傩的,心跳像海浪。浪潮声中,浮舟渐渐抬起了头,脸上带着宿傩依旧解不开的神秘微笑。
她又亲吻了他。
浮舟到底在想什么?
宿傩已经彻底明白:他没办法自己搞懂。
他只知道,她想做什么就会做什么,一句话在她嘴巴里,添加或者减去几个字眼,意思则大不相同。
而他的心脏也不过是她手里搓圆捏扁的玩具,浮舟会挂着这种只有他一个人觉得邪恶的微笑,高高地将它抛起,就像火山海啸里被甩上天的船只。
宿傩以前还当她的面嘲笑过这种小舟……因为浮舟的名字就带船。
他那时候,抱着某种同样邪恶的念头,还蛮爱看她惊惶又无助的隐忍表情的。
也许彼时的他只是很喜欢浮舟不住贴上来的柔软身体,还有她暗自在他衣襟上发力攥紧的拳头,还有她惴惴不安地松手后……除非浆洗,否则不能抹平的褶皱。
但彼时的浮舟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只是一味地无措,就像…
就像现在的他。
宿傩感觉自己非得将性命和尊严都放到托盘上,就像她以前那样,才能堪堪得到浮舟的一瞥。
这如何能不教人沮丧?
于是他口吻也忽然冷硬起来:“如果你以为我将说谢谢,那你就想多了。”
宿傩有魄力地推开了浮舟,他的手就顺便搂在她腰上,不使她因为推力跌倒。
浮舟呢,也不说她生气了,也不说他煞风景,她还甜蜜地笑着,嘴巴里小声讲:“哦,我也想象不出来你跟我认识的别人似的,把礼仪敬语挂在嘴边,那样就太无聊了。”
最后一句话绝对是刻意迎合他,宿傩暗自想着,然后他多沮丧了一分:自己到底给浮舟找了多少借口?
越卑微越凄惨的人才越会找借口。骗自己骗的厉害,宿傩可瞧不起这类人了。
看吧,没办法活在现实里,说明人生失败,脑袋也不正常。
“你怎么不说话?”浮舟歪着头问宿傩:“理理我啊?”
宿傩越想,语气越冷:“我在想你还有什么隐瞒的。”
浮舟矢口否认:“隐瞒?我什么时候瞒着你做事了?”
刚好,他们的心跳都慢下来,有足够的间隙去沉默。
“你……”宿傩只滞涩了这一下,就回归了他原本的冷静——近似冷酷。
他走回擅长的地方,将浮舟当成敌人,找寻破绽,无需费力,这是事先申明:“我知道你一定还在隐瞒什么东西,但我不会问你,我会主动保持界限,等你等到你愿意说的那天。”
浮舟才不会坐实:“我哪有保留,我对你简直毫无保留!”
而宿傩也就不再留口:“三天前,你忽然说要做容器,事情还没解决,我也还没忘掉72小时之内的事情。”
“你并不信赖我,却还主动找我…你不会做对自己全无好处的事情。”
宿傩说到这里,看见浮舟抿起的嘴唇,她似乎想让他别再说了,但终究决定继续听下去,听他还要说什么。
宿傩想,事实是什么真的对他重要吗?答案是否定的。他一点也不好奇。
他接着说:“但这些都不重要,我都不在乎,我更在乎你。无论你想隐瞒什么,你可以自己留着。”
“然后,留在我身边。”
宿傩说完,又把浮舟从领域里驱逐出去。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不动声色地翘着腿,靠在床头,发呆。
浮舟的心跳砰砰砰,一部分是因为紧张,一部分是……她也说不好。
那么浮舟究竟是否有所保留呢?
答案是有。
*
更早些时候,浮舟受肉的第二天。更具体的说,11.30,锈湖。
浮舟:「我知道我有点讨价还价的意思,但你能做到吧?」
她的意识沉入凡尘间不存在的地方,就像在平安时代的每一次神游。乌鸦教授她此法。
浮舟在旅馆的天鹅绒床单苏醒。
她去找了乌鸦,说明来由。
「我有一点点后悔了。关于你之前提出的『因为我表现良好,所以希望进一步合作』的事项。简单说,我愿意继续为你所用。我来自荐。」
乌鸦并不惊讶她能回来。「你在说金色方块的事情。」
浮舟:「嗯,对。顺便问一句,金色方块是什么?」
「完美的记忆。」
浮舟问:「有多完美?需要用特殊方式提取吗?」
「纯粹、不经磨损、蕴含灵魂的记忆。」
「太不具体了,我想听更详细的。」
「宿傩。」乌鸦忽然说出那个名字。
浮舟听到那个名字就一颤:「啊?」
可千万别被他发现自己跑到这里来了。
「他说他等你回来的时候。」
「哦哦哦。」原来是倒叙!
乌鸦带浮舟去了炼金工坊,浮舟坐在小板凳上,乌鸦端出一个托盘,揭开黑布,里面的方块呈金色,璀璨闪光。
「那个时候,他说爱你,他『真的』爱你。然而你不真的爱他。」
「你是说,这是他身上提取出来的?」
「没错。」
「……我事先问下,你这里能看见我在21世纪的遭遇吧?」
「你的灵魂属于这里,湖水能照出你的经历。」
浮舟:「那你或许知道,他现在顺理成章地占用了我的身体。我成容器了,没地方去。而且宿傩能看见我的记忆,所以我不得不等他先受肉……之后再来找你。不然一切都要被他看见了!」
乌鸦只是展示过珍贵的提取物,又将它收起。金色方块可遇不可求,他从宿傩身上提取。
浮舟……浮舟自白说她爱他,结果转世后空空如也,没有留下这种纯粹的东西。
乌鸦:「是你说你自愿献身,他听从你。」
浮舟看在是乌鸦的份上才辩解:「这……我也有我的难处,等他后来决定要用我了,一切就来不及了。不过对你而言更有说服力的应当是:我确实能做到这种事情,已有先例。」
浮舟的适应能力足够强,而且她是带着热忱与任务来的。她要说服乌鸦。
她说:「我没想隐藏,我可以尽力完成与你的新交易,但我需要一具完整的、属于我的身体。」
「你已经有了身体。」
「拱手让人了。宿傩帮了我很多,他应得的。我记得你有留样,他们还在吗?」
浮舟绕着黑脸的乌鸦转啊转,像极了磨坊里的马。
但她的主观能动性显然更强。
「我注意到,你那天花了不少时间分离。乌鸦先生,你在分离什么?容我斗胆猜测,是不是『术式』?转生的那具身体一点咒术师的潜质都没有,可你我皆知宿傩却是最为优秀的佼佼者。」
「你留下了最关键的,你最好奇的那部分东西,每样都有一点,对吗?生得术式是奇妙的东西,不管是只靠情绪就能产生的真实力量,还是依托肉身镌刻的特异能力,它们宛若神明的炼金产物,从无到有,总教人心醉着迷。」
「当然,那太艰深,对我来说遥不可及。我不贪图强劲的术式。只不过我恳求你,能不能像上次分离『留样』那样,再精密地提取出你需要的部分,把剩下的
留给我呢?」
……
……
乌鸦传授了浮舟提取方块的途径,并且说:
「我需要时间培养,材料不够。」
浮舟问:「多久?」
乌鸦说:「至少需要三个月,或许超过百天。」
「可万一宿傩没打赢五条悟……」
「你可以回来,在这里等。不过宿傩确实爱你。」
「什么意思?」
「你可以让他别这么做,求他中止,就像你之前支配他的时候一样。」
浮舟完全不觉得自己支配了宿傩,但她和乌鸦氛围和睦,她不忍心打破。
她认真敷衍,假装自己考虑了:「好吧,我试试。」
她又随口扯了几句天气晴朗,毫不关注目前是阴天的实际,正准备开溜,回去,别被宿傩发现自己在开小差。
乌鸦忽然问她:「为什么?」
浮舟不解:「什么为什么?」
乌鸦问:「你如此费心……过你自己也不看好的生活。」
浮舟未曾迟疑,直说:「像你这样的天才炼金术师也许也关注过外头的社会消息,你听过『希望实验』吗?」
「或者更字面的名称,『强迫游泳实验』?」
「没有。」
「行啊,那我来给你说说。」浮舟无所谓地耸肩——
卡特理查德博士将数只老鼠放在了盛了水的玻璃杯中,每杯水位都高于爪子着地的高度,观察老鼠何时坚持不下去,不游泳而淹死。
之所以名为希望实验,因为实验团队会将老鼠从水里捞起,烘干,休息三分钟,而后重复。
他们分了很多组,做了很多的老鼠。幸运的老鼠十几秒就因为学不会而淹死,其余的则一直游泳,一直游泳。
反复。直到淹死。
最后的论文中,坚持最久的老鼠一直没有被救起,它游了60小时。
而一般而言,会游泳的老鼠能坚持15分钟。
浮舟说:「老鼠是非常低下的生物,用于实验不浪费又成本低。啮齿类动物都不喜水,所以被丢到水里就会不由自主地逃离。生物本能决定了它们意识到没办法逃离就会从基因层面放弃了。」
浮舟告诉乌鸦这个有趣的生物学小常识。
「该实验用于研究人类抑郁症,而我说的这个例子是20世纪50年代的产物。那个时候的实验学没有21世纪的规范严苛,也不太讲究人道主义精神。」
「可巧现在没那么宽松的科研环境,情况对老鼠好了太多。但对论文不好。」
浮舟在最后说:「条件允许的话我也会一直游,15分钟,30分钟、60分钟、3600分钟。到最后。」
浮舟认为自己已经见识过希望。
乌鸦没再骚扰,由她自己入神。她看了看低垂的天幕,看了看身边的湖,后又回看身后老旧的旅馆,摇了摇头。
她想:「因我已触碰过天空」。
说起来,锈湖天不如外面的蓝,而且这里的装修有爱伦坡风味。
晚些时候,浮舟回去。
宿傩几乎第一时间发现了浮舟:“你去哪里了?你刚才不在领域。”
“睡觉呢睡觉呢,你随便干点什么不行么,别弄得像监视一样。”浮舟控诉道:“有点恐怖了哦。”
浮舟不知道,她离开后,乌鸦先生又得到一枚金色方块。
额外的,新鲜的,2018.11.30出炉的。
希望。
她要是知道,定然要抱怨一句:真是给这些搞论文的赚到了。
*
要让宿傩来描述浮舟,他一定大有可谈,她的金色眼睛,她的光滑头发,她的贝壳似的嘴唇,柔软的手臂,海浪似的心跳和情绪。
但那都是他心情比较好的时候会发生的论述。
现在的的话,报应。
浮舟固然可以说,她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宿傩从很多年前俯看世人,看外面蝇营狗苟的人,那些不择手段的人,他知道人下贱肮脏起来是什么样子,而浮舟,她真的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吗?
根本不同!浮舟就是在诡辩。
但他过了当口才想起来这茬,而浮舟过期不候,她已经被他推出去,傻乎乎地洗过澡。
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宿傩可以去开一档节目,就叫揭开浮舟的面纱,或者潮水退去,不为人知的浮舟,可以连载好几期不重样。
浮舟现在已经是一个百日誓师的状态,因为三个月以后差不多就是100天
引用灵感环节:
艾络温克劳福德,基里尼亚加,星穹铁道,看看你们带出来的兵!
希望实验确有其事,研究抑郁症确有其事。我看畅梦人的时候感觉这个实验很不人道,就去了解了一下,发现他们管它叫希望,很难不笑一下。
「因为我已经触碰过天空」,是科幻小说《基里尼亚加》里的一个章节,讲了非常感人的故事。这本书还蛮老的,这几年应该没什么人提了。我以前看过,小时候啥都爱看。星穹铁道有很多剧情都致敬了这个章节,现在我也来写了。你好鸟为什么会飞?请支持崩坏星穹铁道。
老鼠人此事在20章亦有记载,那章提要是【平安时代老鼠人在此。】
——老头很邪恶,宴席上问她“浮舟,你看你像不像小老鼠?”本是揶揄,但浮舟听进去了。
我不觉得老鼠是完全卑微负面的设定,如今顺心意努力延伸一番,成了这样。
写了这么多终于把内核剥出来啦!不仅有甜甜蜜蜜的恋爱,还有一直游泳的决心。
虽然很伤心很忧郁,但她不会真的自愿死去,她要游到再无可游。这就是我从一开始想写出来的东西了。好日子的权威已经尽数体现了——
而且,浮舟的名字叫【浮舟】,所以她是游泳健将(太冷了)。是个好名字
感谢大家喜欢和支持!这本虽然冷中冷,但是好不容易写到这里了,也离不开读者的评论订阅投雷营养液,现在已经到收尾了。不知不觉又吭哧吭哧写了快50万个字,总之就是感谢。
谢谢!
最后我一想到「写下来才能在体外稳定存在」就非常感动,艾络温克劳福德你真的把我给勾住了,好了这下首尾呼应,开头和结尾都是艾络温满意了。
第132章
浮舟有过挣扎和苦旅,宿傩都不知道。不过她也不想从他那边找慰藉,浮舟没有指望被人理解。
他人即地狱这个说法,对她来说有可借鉴之处。
宿傩?宿傩也一样。
浮舟对宿傩没有什么额外的要求,他要是能维持正常就更好了。
哎,她也搞不懂他。太乱了,浮舟不想自找麻烦。
所以她收拾收拾洗完澡就入睡了,睡前不和他打招呼,也放弃了引诱他。
不得不说,区别于萨特,和宿傩的交往是有用,而且礼貌的。
他这个人就很……礼貌。
浮舟也就在毫不羞耻的幻想中睡着了。
但宿傩没有,他还没经历过浮舟的尝试——放弃——决定不自找麻烦。
他正在「尝试」的步骤里,想知道浮舟到底有何区别于旁人的。
宿傩当然知道结论,因为只要凭感觉就能得出:浮舟是最特别的那个。
但他必须要想出具体的缘由。
这个问题也只难倒了宿傩一夜,因为他很聪明,大概比她聪明些。
浮舟自然醒的时候同宿傩道早安,然后摸枕边:“坏了,快没电了,我得回酒店。”
她说的是手机。
然后就火急火燎地收拾一番,退房打车,在出租车后座和屏幕上的红色电量用眼神较劲。
隔一会就要按亮屏幕,看看它是不是还在开机,还有多少电。
宿傩已经明白了,浮舟或许平常是真有点迷糊也未可知,但她遇到紧要关头,做的选择从不率性。
在一旁看着,多少会感觉浮舟在装傻,从而不小心轻视了她。
浮舟总被低估,而她自己也乐意。总把“不值一提的我”、“平凡的我”、“作为普通人的我”挂在嘴边,实际她根本就……浮舟比那多得多,她很明亮,灵魂能吸引来所有人。
只不过大部分人用观赏皮囊的眼睛来看她。
浮舟要是知道自己很平庸,自己就该哭了,她根本受不了自己和别人一样愚蠢。
实际她和其他凡人顶天了是境遇相同,她基本也懒得正眼瞧身边人。
知道有人在旁边就行了,环境给人安全感,他们都是浮舟耳朵里的白噪音,至于具体是谁?无所谓。
甚至连宿傩……他真的有点生气了,自己在浮舟眼里,恐怕也是不值得被多看几眼的。
到底是谁更瞧不起人?
不过等浮舟醒来,睡意朦胧地跟宿傩说早安,他也对她说:“早上好。”
宿傩说完又恨自己,缩手缩脚的,难怪受人辖制。她简洁一句话,说完自己就掀被子去厕所了,根本也没期待他的回答。
他自顾自遐想什么呢?
浮舟用完早餐,对宿傩请求:
“能让我进去领域吗?”
“怎么?”
“嗯?你听着有点提防。”
“没有,你怎么突然想进来?”
“一晚上没见到你了,光听声音太单调,就跟打电话似的。好像你在很远的地方,不在这里。”
浮舟对着镜子犹豫,最终撕扯下唇发白的起皮,不出意外的冒出了血点:“可能冬天太干了,今天是不是该买支唇膏?”
宿傩一直没回答,等浮舟皱着脸回到房间,扶着墙正欲问时,她被拉扯进御厨子。
宿傩双手抱着她,说:“不用。”
浮舟还在想他说的是什么,宿傩就低头亲了下来,她稍稍抬头,便于他将放在她腰上的手抬到她双颊。宿傩的舌尖更顺遂地碰到浮舟的。
随即,他离开她,双手还捧着她的脸,浮舟在迷乱中睁开眼,轮廓眯成一条缝:“嗯?”
宿傩的眼睛不看她的眼睛,而是向下,他的舌尖扫过她的下唇,有点疼,但也很舒服,没被触碰到的地方凉飕飕的,被触碰到的部位温暖又湿润。
浮舟又出神了,对后面发生的事情都几乎无知无觉,连嘴唇上令人愉悦的感受都抛却,直到宿傩轻轻咬了下她的小指,同时问:“你在想什么?”
她猛地缩回手,脸上甚至还维持着恍惚的表情。
“慢点,我不过是轻轻碰你,都还没破皮。我们接吻有时都更粗暴。”
“抱歉,”浮舟现在的表情是尴尬:“幻肢痛,你还是亲嘴吧。”
“那我也没抗拒和你舌吻。”他反应迅速。
嘿,想讲道理宿傩就输了,浮舟眨了眨眼,笑意真诚:“不伸舌头也行,或者你要是介意的话不接吻也行。”
“……我未曾介意,就像刚才说的,我不抗拒。”
“哦,抱歉,但我还是有点在意。”浮舟看看自己翘起的小指,圆润的指尖和弧度适宜的甲面:“我不是很擅长应对疼痛,而且老话说十指连心什么的,疼呢。”
如果说浮舟从来栖华身上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有意见就顺势提出,对面如果在意那是他自己的课题,也就是说……
“你下次别突然亲我的手了,我不喜欢。”
“……好的。”
喔,成效不错,浮舟高兴地在宿傩下巴上留下唇印:“谢谢你。”
“谢我什么?”
“其实脖子我也不喜欢,”浮舟在宿傩怀里转了半圈,靠在他胸膛上,他的身躯支撑她的背,她还在说:“但你咬我后脖子的时候很舒服,前面的时候会痒痒的,也很舒服,而且能听见你的呼吸,这时候我又觉得我们的生命是一起的了,然后就会忘记不喜欢,而且那之后往往会发生一些我很喜欢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感谢你的收敛,让我觉得安全。”
浮舟仰起头,在他怀里朝他的下巴看:“我们可以尝试建立更温和容易被接受的流程,我的意思是…你应该不讨厌平静的交往吧?”
她同宿傩商量。他说:“当然不。”
然后又说:“我知道你喜欢怎么样了。”
宿傩轻轻吻浮舟,她也回吻,然后她看向他的眼睛,宿傩也看浮舟。
过了一会,他抱着她,将她抬高,浮舟大臂能撑在他的肩膀上,小腿靠着他的腰。
她仔细看这张既不同于他原本模样,也不同于在伏黑惠身体里的面孔,陌生中透着熟悉,最令浮舟流连的,恰恰是深邃的一如既往的双眼。
浮舟凑过去,吻了吻他的鼻梁:“你长得又不一样了。”
“嗯,现在应该是比较像你。”
“我可没有这么高,这么健壮。”
宿傩亲了亲浮舟的下巴:“自带的。”
她被逗笑了,整个贴在宿傩身上:“我喜欢你这样,比以前更好看些。”
“哪个以前?”
“都更好看,最开始太凶了,然后论起容貌我不逊于伏黑同学的,而且我发质很好,嗯,还有嘴唇。”浮舟若有所思。
“他的嘴巴怎么了?”
“太薄了。”浮舟当即说,随后又觉得这样说不好,立刻弥补:“没有说伏黑惠不好的意思。”
“嘴唇太薄会怎么样?”
“看起来也是有点不很好相处…”浮舟坦白:“我一开始有点怕他的。”
“现在呢?”
“就那天,他为津美纪差点掉眼泪崩溃以后,就不怕了。在乎家人…我欣赏他。”
“于是你请我离开他也是…”
浮舟微笑:“怎么可能,但我确实也想和咒术师们关系更近一点,现实考量,他不是禅院家主什么的吗,你知道吗?那个家族以前真的很大。”
宿傩嫌弃,而且下撇的嘴角泄露了一点:“死光了。”
“固定资产和资金哪都没去。”浮舟立即伸出一根手指,表情认真极了:“坦白的说,一个穷鬼和一个有钱人,我更愿意帮助后者。残忍的说,如果你选的不是伏黑惠,谁都不会说什么。”
宿傩平常听见这么浅显势利的内容,早就不耐烦了,但浮舟用一脸掌握真理的表情,天真地说出来,他又觉得这幅言辞充满魅力。
“这又是为什么?”宿傩问。
她又表现得有些忧伤了:“虎杖有个哥哥,他长得有点奇怪,你应该也知道他。”
“知道,胀相,在涩谷他先把虎杖打了一顿。”
“啊?我以为他很在乎弟弟。”
“还行吧,他流鼻涕的时候很恶心。你想说什么?”
“我开始以为他鼻子上那个是纹身,后来才发现他是诅咒。”浮舟摸了摸鼻子:“受□□,没人说他什么,他在高专里。”
宿傩此时忽然问:“你背后说别人不太好吧?”
这话吓了浮舟一跳,连忙反驳:“你可不要乱说,我根本不认被他抹杀的人,其实也没空同情,但令我惊讶的是,连天使都当他无异常。你晓得的,她曾经说要杀光受肉丨体,而且神不允许什么什么的。结果因为要对付你,所有人都统合到一起了。”
浮舟叹了一口气:“人命原来是分高低贵贱的,到今天也没有变呢。”
她的语气里除了发现新知识的困倦,还有一定的厌学情绪。最后浮舟说:“我想伏黑同学回去了,他们就会少讨厌你一点了。”
12月2日,浮舟向宿傩说明了自己的重大发现作为早餐后的点心: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裙带关系。
宿傩理解为:
对浮舟这种哪都不沾的人而言,看的就是运气。
因此在一片未探明的前路中,她飘飘摇摇选了他的方向,不算十分坚定,但这个决定需要很多的勇气。
他很高兴。
中午,浮舟去尝试了放了超多萝卜泥的牛肉料理。她戴着耳机,和宿傩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他已经知道的事情。
但那些话从浮舟嘴里亲自说出来,就与他在记忆里看到的迥异。
由浮舟亲口说的更动听,不仅是读取记忆那
么简单,宿傩有种错觉,那就是他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世界,听见她的经历。
她撑着下巴,不知不觉吃完了大半锅,心满意足地摸肚子。
宿傩说话好不委婉:“你现在不控制身材了?”
“冬天不管了。”浮舟的手指拂开玻璃窗的朦胧雾,对着外面的景色微笑:“春天再说。”
“别问为什么了,就当我心情好,胃口好,吃得多。”
宿傩的心情也很好。
他们都开始期待以后,也都摸到了幸福——
作者有话说:但不是彼此的幸福。
善良浮舟:选了宿傩。
邪恶浮舟:春天就是三个月后。
他人即地狱,萨特。
第133章
浮舟本以为自己会非常难过的,因为她不再享有自己的身体,而且控制权在宿傩那边。
最后,她不能保证计划能成功。
但是,一切都顺利的要命!
宿傩没有对她实施报复,浮舟是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对不起他的,但难保宿傩有自己的想法。
她确实把他想得有点过于危险了,不过他还行,在领域里也很温柔,说话的时候也不如她预期的那样刻薄。
乌鸦那边也幸运得让她如在梦中。
前两天,浮舟故意惹宿傩不高兴了几次,但他却表现出了极强的克制,甚至还有尊重。
不至于为这点表演就能演的出来的东西沾沾自喜,但宿傩…多少还是和她想象的不同。
真好,她真的很高兴。
虽然浮舟不敢对他有所期许,但过于频繁的接触,还有令人不得不心跳和呼吸都紊乱的抚摸和……
有人能完全将肉丨体和灵魂分开吗?
浮舟不知道,她知道自己完全不排斥这样的宿傩。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会怦怦跳的心脏,而且一点也不讨厌他。
浮舟以前对宿傩是喜欢夹杂着讨厌。两种情绪,就像杏仁奶和咖啡液,混在一起。
仅仅只是喜欢和享受,至今也就只有刚开始那段时间,还有现在。
“你在想什么?”
她下意识就说:“我在想,我就和刚开始认识你那会一样。”
宿傩看浮舟忽然晕开笑,笑意淡淡的,有些羞涩,又问:“一样什么?”
她抿紧嘴唇,不想泄露秘密,但过了一会还是改变主意说:“我和那时候一样喜欢你。那时候不懂事,不了解你的本性,现在不晓得怎么了,又栽坑里。”
宿傩忽然非常庆幸,只能他看见浮舟轻飘飘的笑,浮舟看不见他。
此刻,他的表情一定愚蠢极了。
阳光出奇的好,她的一根根眼睫毛上翘,末端也被闪成了金色的。
非常纤细,在浮舟眨眼的时候,像金粉扑簌。还有她脸上亮晶晶的绒毛,衬得浮舟在光里朦胧又美丽。
这在摄影师眼中不会是特别的画面,这类平凡的场景早就被拍烂了,但宿傩觉得,这一刻的光和影,还有她撇嘴的表情,铺天盖地,叩击心灵。
“不算栽坑里,我那时候…现在我爱你。”
“你打算爱多久?”
宿傩明示暗示都用了,反正浮舟不说爱他,就算他完全不占理,他也控制不住赌气:“看情况吧。”
“取决于?”
“嗯?”
“是你说的,「看情况」,我在问具体要素。”浮舟仰头朝天,深吸气,呼气:“你要是多爱一段时间就好了。”
“这不是学术讨论,我不是实验体。但是我会一直爱你。”
“不看情况了?”
“不看了。”
“真的,你不生我气啊?”
“不生。”
“嗯……那你也没有偷偷的,暗自准备报复我咯?”
“没有。”
“今晚你也不打算对我很坏吧?”
“浮、舟。”
“嗨嗨嗨,我纠正,其实没有很坏,但能不能我说停你就适可而止?”
过了一会儿,宿傩说:“不能。”
“你刚才是不好意思直接拒绝,还是真的在犹豫?”
“闭嘴,否则你现在就到御厨子里。”
浮舟噤声。
过了一会,她又问:“你听说过低温蜡烛吗?”
宿傩沉默。
“要不你搜下我的记忆?互联网时代经常看漏了一集也平常。”
“浮舟。”宿傩打住了她。
浮舟问:“怎么了?”
他说:“我知道,而且我知道刚才我们路过了一家店。”
那么……浮舟停下脚步,在心里数节拍。
1、2、3、4
她的笑容含蓄,右脚的皮鞋跟在路上碾。
“你去买吧。”他说。
浮舟掉头,往回走。又问:“你喜欢什么口味的?什么温度?52度你会觉得烫吗?”
宿傩等到浮舟走至路口才说:“选你喜欢的。是你用。”
浮舟又转了回来,哼哼:“那不买了,我不耐烫。”
“所以你要烫我?”好没良心的女孩。
“我想你吃点苦。”浮舟说:“那样或许我会高兴一些,如果能用情趣中和,我们都会更愉快。”
“你在表达不满?就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了?”
“而且我会觉得事情在我的掌控中,就算它其实不在。”
两句话一说,浮舟又从自私的控制狂变成了脆弱忧郁的小姑娘。
宿傩真想说自己受够了,但实际上他欲罢不能,甚至连想要叫停的观念都没产生。
浮舟先是有点冷淡,再不经意间袒露自己的失控感,然后宿傩就控制不住想要听她的了。
以上,他都快要总结出一套规律,可情绪上还是难以抵抗。宿傩不知道自己居然能这么感性。
但是不管怎么样,宿傩最后都有些神志不清,否则死也不会答应这种不合理的要求。
他听上去还冷静淡然,实则胡乱地说:“那你去吧,还是挑你喜欢的,香味温度都随你,但可以用在我身上。”
浮舟捂唇窃笑:“嘿嘿。”
她沾沾自喜的笑声唤醒了宿傩的神志。
好蠢,宿傩心想,我到底是为一个怎样的女人心软了?
但他又想,算了,她……因为是浮舟,所以没关系。她迷恋这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也说明她对他很有兴趣。
浮舟一路迈着轻快的步伐进了店,导购热情,妥帖,因为产品原因又表现得带些距离感。
她很喜欢这种有分寸的对谈。
“客人您好,请问想看看什么呢?”
“了解一下蜡烛,我想和我的……男朋友,嗯……”浮舟停顿。
销售恰巧在浮舟希望被接话时开口解围:“我明白了。小姐和伴侣都是新手吗?”
“差不多是。”浮舟两手攥在身前,不自觉绷直了背。
“这样的话,我推荐您入门级的40度。大豆蜡,六种香型。来,请伸出手肘,我给您试温。”——
“蜡液融化后,要从30-40厘米的高度滴下,这样的温度和落在皮肤上激起的感觉最明显,但又不至于让被滴者被烫伤。最开始,以后背,手臂,大腿这些部位最为适宜,然后可以过渡到脖颈,锁骨胸膛,小腹……”
“你别念了行不行?我没见过有人能被熔点40摄氏度的东西烫伤过,我也不会。”
浮舟手里拿着店里带出来的小册子,嘴巴里念念有词,宿傩越听越躁动,像是他本人是蜡做的,浮舟每句话都在灼烧。
宿傩不得不打断了浮舟。
这里是白天,而且在街上,虽然浮舟以为戴上耳机好像就隔绝了世界,但要真让她隔绝世界,她又会不乐意。
浮舟闻言合上宣传小册,自信表露无疑,她带着点骄傲:“感觉我已经是个成熟的dom了。”
就她?别做梦了,浮舟的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比虎杖悠仁和伏黑惠加起来都多。
她是怎么能表现得正经又老实,却暗中搜罗这么多废料的?
宿傩回以:“呵呵。”
对宿傩的冷淡,浮舟也不觉得扫兴,说实话她也「真的不觉得」自己在掌控什么,dominate这个动词对她来说还是太遥远了。
她只不过是直觉性地想要弥补,缺什么补什么。正如有些人会痴恋床笫间的夸赞和在另一半的迫切渴望中迷失,因为现实中没人需要他们。
浮舟缺的就是掌控感,她没有太多做选择的机会。
每一次,宿傩用一只手握住她的一双手腕,将浮舟舒服在床头。
当他亲吻她,舔舐她,吮吸她,在她干净的皮肤上留下北斗七星钩子形状的红痕。
宿傩留下的印子像烫伤,幸好出去以后身上什么也没有,但往坏想,那些印记是烫在她灵魂上的:
从左边锁骨开启的摇光,一路往下,天权的上腹绕半圈,围着肚脐,最终抵
达丰满的小腹。
浮舟一方面感到愉快,当然了,宿傩总是精于此道的,而且他还会松开她的手,由着她按他后脑勺。
但同时,她也会有些阴暗地想到,宿傩做什么事情都太轻易了,人生也是,跨越千年的时间也是,抓住她也是。
何以宿傩做什么都毫不费力呢?
浮舟知道世界上还有很多生来平安死得也安详的人,但她偏偏和这样的一位命运交织,他们近到她只看见他,无暇顾及别人。看宿傩这样轻而易举地制服了自己,就算他颇为谦让地给出点好处,浮舟依旧心里怪不舒服。
虽说还有三个月她也可以选择彻底离开他,但现在,浮舟竟然也有些舍不得。
宿傩对她有坏有好的,浮舟也有点分不清,她在多数时候对他半推半就,却不臣服于他。浮舟自己也觉得有得有失,只是不清楚赢得多还是亏得多。
这是完全新的领域,浮舟尝试迈出一步,然后宿傩普普通通地回应了,他接住了。
“不管了,晚上试试,我看后面说因为富含精油所以还可以按摩。好的介绍就是可以让消费者买单。”
浮舟听完推荐和介绍,一股脑买了好多种,为此笑容愈发熨帖的售货员还送了她一支精美的灭蜡器,金属材质,形似银罩钟。
“平时没见你热衷此道,说起这个就热情起来了。你也真是够奇怪。”
“有什么怪的?”浮舟反问,随口就回答了宿傩的疑惑:“人性中的缺失,可以靠激素弥补。我这是在走捷径呢!”
浮舟也想试试这条看起来就走不长的路能走多久。
晚上,他们亲吻彼此的嘴唇,手心相撞,十指交扣,胸膛贴着胸膛,蜿蜒的金色与红色从宿傩的锁骨留下,有一部分被晕在了浮舟身上。
宿傩松开浮舟的手,她其实很喜欢与他交握,因此还有点怅然若失。但宿傩的手心很快碰在了浮舟其他地方,抹开来醉人的香气,又撩她散乱的头发。
到最后,他们都完全尽兴了。
宿傩结实的腹部肌肉紧紧地挤压浮舟的背部,他搂着她,很用力,浮舟的骨髓都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了。
但同时,余韵又令她感到神往与幸福。
“蜡烛不错。”宿傩说,他亲吻浮舟的耳垂,它因为他的嘴唇和呼吸不住摇晃,但他最终还是将它含在双唇之间。
他说话因此有些模糊,但靠得很近,浮舟还是听清楚了:“不过大体还是因为你在,如果只有那种香气就庸俗。”
浮舟平稳了呼吸才偏头,扯开耳朵:“我有一个问题。”
“嗯?”宿傩很耐心。
“你怎么不变回本相,应该可以做到?”
“是可以,但你不是不喜欢么。”宿傩刮了刮浮舟的鼻尖,上面还有汗珠,他用手捻了捻,最后还是将手指伸到自己嘴边。
“但那样子你其实会更自在?”
“嗯。”
浮舟小声对着床单说:“那你可以恢复回去,本相。我也并不讨厌…那样的你。”
宿傩一直都没说话,也不动弹,浮舟说完之后也不转身去看他。
她想,要是他没反应就算了,自己也不过随口一说。
然后,浮舟意识到勒在自己腰上的手更紧了,她甚至喘不过气来。
低头一看,原来是多了两只手。真讨厌,怎么不声不响地折腾她呀!
浮舟没好气地用仅能动的左手拍开宿傩的桎梏:“快松手!”
宿傩照做,但不肯完全放开。浮舟很快在他怀里转了一圈,又对向他。
她抬头,看见他久违的那张脸,别说,四只眼睛倒真有点阴恻恻的,不怪人家害怕他。
浮舟本来想言语上教训宿傩一番的,但是看见他就放弃了,只说:“你抱太紧了,我不好呼吸。”
而宿傩依旧盯着她,眼神给了她极大的压力,但浮舟顶住了。
他过一会才说:“害怕吗?”
这问得浮舟到是羞涩了,她脸上飞出红晕,嘴里说:“其实还好。”然后撑起身子向上。在宿傩试探的一动不动中,浮舟蜻蜓点水地吻了他一下。
搞得好像他们不是刚行过事,而是久别重逢那样。
轻啄一下后,浮舟忽然反应过来,也不能太哄着宿傩了,不然以后他又会很麻烦。
于是她又讲:“其实你看我的时候我还是会紧张,你的眼神有点凶哦。”
“……”宿傩还在看她。凝视。
“就是说,不要盯着我哇。”浮舟又说了一遍。
“再亲吻我一次吧,浮舟。”宿傩忽然说。
“什么呀,我在和你认真的说,如果你这样看我,我还是会有点发憷——”
“那我把眼睛闭上。”宿傩打断她,继续说:“再亲吻我一下。”
宿傩说完,就老老实实阖上眼睛,静静地侧卧,真的在等待她。
浮舟犹豫着,迟疑着,最终,还是如同发芽的春草那样伸长了上肢,扶着宿傩宽阔的肩膀,拉高身体,靠近他缓慢的呼吸,靠近他微微抿起、似乎也有些紧张的嘴巴。
她又亲了他——
作者有话说:小五:健身,制定健身计划,吃蛋白粉,宿傩也一定在为决战想方设法增强实力吧!
浮舟:装修、买蜡烛、做一些白天的事情、做一些晚上的事情。
宿傩:老婆你快看昨晚有一块金色的蜡滴留在我身上了
宿傩:老婆你能不能再亲我一下。
第134章
浮舟还记得,自己提出要做容器的时候是哭哭啼啼的,但是自11月29日起的七天,每天都像是在度假。
一开始是有那么点矛盾,但后来,一切都平和。浮舟对宿傩未来的打算毫不过问,也不和他争论,他们每天都无比平和。
浮舟会告诉宿傩,什么东西很难吃,她此生不会再碰;什么东西味道不错。如果宿傩感兴趣的话,可以换他出来浅尝一口。
宿傩在大部分时候,连浮舟说的难吃玩意都不介意尝尝味道,然后他们聊起食物的历史,聊起烹饪,有的时候再聊到产地,风土人情。
宿傩不攻击别人的时候算得上风趣幽默,如果他想,他也知道该如何延伸话题。而浮舟很擅长和没有攻击性的人一起。
晚上,他们听彼此的呼吸。
“你怎么突然就不叛逆了?”宿傩也问过浮舟。
“叛逆期结束,我不想跟你较劲了。”
“所以你承认之前是在叛逆?”
浮舟才不回答这个,她说:“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所以我觉得平静。”
宿傩不再多言,他的心脏好像因此被浮舟割开一道小口,一点也不痛,但温暖的血从缝里流淌,止不住。
不过,假期同样不会是常态,就像人总要上班一样,羂索找上了门来。
浮舟开门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忘记挂「无需房间清洁」的牌子了。
她原以为是保洁人员。
等浮舟看见门外的来客,她下意识便想关门,但赶不上,羂索已经撑了一只手在门框。
他颇为自来熟,伸手打招呼:“嗨,好久不见,没想到是你。宿傩舍得自己关着却放你出来?看来你确实有点讨他喜欢。”
浮舟一句话也不愿意与之多说,逃也似的进了宿傩的领域。
“我知道你还有事情和羂索商量,交给你了。”
说完这句话,浮舟自己也就明白:假日结束。
有些目光短浅的人,一休息起来就会忘记了后面还有事情要做,浮舟也许有点这种情形,不过好在她后来接受良好。
当天晚上,宿傩和羂索就到了飞驒灵山,那地方以前叫飞驒国,现在依旧有座飞驒山。
是个乡下。
浮舟知道这个地方,曾有个热门电影的女主角家
就设定在这里。
不管是犬夜叉还是你的名字,这种巫女啦,穿越时空啦,恋爱啦的题材都是观众喜闻乐见的。
但飞驒并没有宫水三叶,这里只有结界,里面已经没几个活人,搬的搬,死的死;而浮舟也不是在谈一场感人肺腑千年爱恋,她的身体正被征用。
浮舟对此并无怨言,因为她自愿的。
里梅供上手指,这几日四处辛苦搜罗,宿傩正一根一根地吸收。
里梅充满愧疚:“最后一根手指不知所踪。”
他说他一切地方都找了,所有的方法都用了,低着头捧着干净的布,一一呈递剩余的手指。
宿傩慢条斯理地解开封印,张嘴,咽下:“无妨,多半是五条悟藏起来了,为他那个蠢学生。”
“但是不用在意,我有……没事,你先退下。”宿傩忽然说。
*
浮舟从宿傩开始吸收手指后就没再关注,她也不想看,至少她还有一间差不多是她的房间。
宿傩的意识潜到生得领域内,他慢慢推开房间门时,浮舟正挤在被子里,团成一团,一动不动。
一绺黑色的头发从枕头上垂落到床边,孤零零的,甚是可怜。
浮舟已经半天没有说话了,从他和羂索一同离开东京,路途中,她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领域里。
羂索要计划的东西,浮舟一定不爱听,宿傩也…
「宿傩,你很在意浮舟?」
「和你没关系。」
「当然,当然,我看她对我有点误会。」
并非误会,宿傩暗想。
羂索喂的手指,浮舟怎么可能高兴看见他?她又变得封闭而谨慎了,她……
「不过我更在意的还是你。」羂索说。
「我们没什么关系。」宿傩撇清。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宿傩。」
「记得,你约定为我找来我的躯体,以弥补我缺失的实力。」
「啊这,替我除掉六眼那部分呢?」
「我记得,这是你的请求,我听了。」
“哇,你这种不愿意吃亏的性子是怎么谈恋爱的,那女孩一定为你付出了所有吧?”
这句话,简直是路上对谈的一阵钟鸣,宿傩的脑袋里一直没停下它的嗡响。
宿傩同样记得自己的回答,他自己知道有点逞强了,浮舟说不定也听得见,他说话的时候,他以为浮舟会在领域里偷笑,忍俊不禁。
宿傩当时说的是:“是又怎么样,不关你的事。”
但浮舟没笑,她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死了一样。
羂索倒是哈哈大笑了,笑声回荡在高空,但宿傩也不想听他笑。
赞许的笑声在他耳朵里,和奚落也没什么两样。羂索是恭维还是嘲笑,宿傩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人不在这里。
最后羂索摆着手说明自己毫无恶意:「我不是想打探,但看你还和以前一样没有改变,我就放心了。」
羂索还故作忧愁地叹气:“要是一千年后,你变成了会为感情转移神志的男人,被一个女人转移了意念,我会很难办的。”
宿傩理都没理他,倒是里梅说了一句:“你真恶心。”
羂索又笑,嘴巴里说「我果然喜欢『本性难移』这个词。」
到了飞驒山,羂索离开,里梅就引宿傩去了放置他即身佛的住地,庭院清幽,寒风渐起,天空低得要压倒红云,这几天就要下起雪来了。
庭院中的砂石在天光下亮莹莹,踏上去,还有细响。如果浮舟在,她一定会喜欢这里的景致,还有扑簌像林中踩雪的声音。
不过还是算了,这里氛围冷寂,天则稍显压抑,宿傩不愿意看见浮舟抿紧的嘴唇,皱起的鼻尖,还有抬头时流露忧伤的眼睛。
和里梅谈了几句,吞下了手指,宿傩就为浮舟回了领域。她就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知道是他也不肯出来。
宿傩知道,浮舟并不是在休息,也不是睡着了,他能感受到她的心绪不平,海雾弥合,散发阴郁,下接深蓝海面,上抵灰色的天。
任何船只都会在这样的海中迷航——
她的心情很差,而且迷失在海浪中不知何往。
浮舟所站立倚靠的陆地消解了,她在海中。
“我今天没事了。”宿傩坐在床边,手顺着头发给出的方位,轻抚她的脑袋。
他隔着被子询问浮舟:“接下来都不会有人打扰,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浮舟没动,看来是要装睡。
宿傩又问:“我们会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这里算是我的故乡。现在他们在山下的平原养牛,小有名气,你想尝尝吗?”
浮舟在床上凸起的身形轻微动了动。
他说:“会很新鲜。”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这样说会不会有点坏。”
浮舟第二次试图探头失败时,宿傩掀开了裹着她的被子,她埋得太深,可能还有点晕眩。浮舟坐起来后,没来得及收腿,上身先摇晃起来。
她用手撑着额头,坐稳在床上。
“你哭了?”
“没有,头晕。”浮舟放下手,看宿傩:“我还不至于——看见个人就掉眼泪。”
“走吧。”宿傩细细看浮舟的眉眼,她除了压在头发上而生的微红印子,眼眶白皙而干净。
他伸出手,牵她。
“嗯。”
他们共享同一份触碰的瞬间。
浮舟并不是贪吃,或者真的对和牛产生了兴趣,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吃东西。
只是宿傩提出来了,两三次,他肯定不希望她拒绝。而浮舟虽然对宿傩有了点隐秘的厌弃,一想到他终究还是要和羂索为伍,就算早就知道,真的看见这一幕,她就不愿搭理他。
也正因为如此,更不能叫宿傩发现。故而她根本没表现得多么勉为其难,很快就压下了心中的不适。
宿傩牵着她,临到门前又抱了抱她,手掌轻拍她的背脊,一阵酥麻从肩头传到脑袋。
浮舟下意识地将头向他胸膛贴了贴,就像她蜷缩着躺在床上,脸贴着床单那样依偎。
她听见宿傩轻笑,胸膛都振出闷响,下一秒,她发现在自己靠在一块石头上,前方斜栽着几棵椿树,花在两个季节前也掉光了,但绿叶还在。
浮舟正欲环顾四周,哪知道宿傩却忽然出言提醒:“等等。”
她也确实听话,立即停下动作,问他:“有什么事情?”
“你看见通往客厅的门了吗?”宿傩刚说完,浮舟发现自己的右手径直地抬起来,指向右前方。
她下意识地想叫手臂回来,瑟缩到怀里,但那手就跟断了一样,感觉不到大脑发出的指令,浮舟这才领悟到宿傩对她身体的支配。
“就在那里,你过去,记住,不要回头。”
浮舟本来就因为羂索心事重重,如今宿傩的举动又为她的不安雪上加霜,他又说了这些奇怪的话。
她问:“为什么?后面有什么?”
“没有,什么也没有。”
宿傩回答得生硬,浮舟知道他不想说,但她也不打算再和他一起圆,于是回答:“哦。”
浮舟按照宿傩说的往房门口走。
“你生气了?”
“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哎,你真是。”宿傩却忽然叹气:“我不想吓到你。”
她听这话还有些好笑,现在还有什么能吓到她的?
但浮舟不回答,按照宿傩的指使往外走,像没听到他遮遮掩掩的解释。
“好吧。”他又说:“你果然没在听我们交谈。”
浮舟继续低着头,眼皮抬都不抬一下。
“行了,败给你了。”宿傩终于用无奈的口吻告诉浮舟:“羂索找来了我的即身佛,就在那。”
浮舟身形一僵,即身佛……僵尸木乃伊?
这些人怎么这么恶心啊?!
她心中好大的意见,统统不方便说出来,又等宿傩继续说。
宿傩还远没有受够浮舟的脾气,终于也甘愿自问自答,为她提供信息,或许能引起浮舟的注意:“那具躯体大概是被天元制作成的。”
他解释:“我死后就任他们处置了,我不干涉。”
这番说辞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这么说来,刚才宿傩在那个房间里,和里梅
还有他自己——
他们怎么能谈的下去事情的?
“我看你知道即身佛,就不和你多做解释。但值得注意的是,由于形成的方式还有……”
宿傩停顿了片刻,然后婉转沉稳地说明——
“就用你知道的办法解释吧,肉身得道,于是即便到了现在,那具即身佛的身体里依旧蕴含丰沛的咒力。”
浮舟听得头脑发昏,甚至隐隐有了不好的感觉。所以,宿傩刚才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宿傩:刚在说话你在里头呼呼大睡呢?
浮舟:没有听的义务。
宿傩:好嘟那是我的尸体,干尸纯享,要重新进去看看吗?
浮舟(双手摆动):不了
有些朋友可能还没看到漫画这部分,我来解释:
宿傩一共分了20根手指。
最初,小五帮虎杖讨价还价的说辞是:收集完你再死。
但其实他昧下了一根偷偷藏着,也就是最多只有19。没到20就不用死刑
宿傩应该是飞驒高山那边的人,漫画220自净自缚里面给了飞驒灵山净界很多画面,在一个钟乳石洞窟里装着老头的即身佛。
而且宿傩这个名词也涉及到一小部分历史传说。三次元历史传说中宿傩就是在岐阜県发家,然后被官方讨伐,就死了()
第135章
浮舟想呕吐。
她捂住胸口。
修士在冥想中不吃不喝,最终渴死或者饿死,他们的尸身成为木乃伊,喻示救世间苦难,以其痛苦度脱世人。
宿傩却说其中咒力丰厚,浮舟极难不联想到他们这群人的意图。
这也就算了,最让她感到难受的是,宿傩现在在她的体内。
她觉得自己没有异食癖,但好像不归她管。浮舟脑袋里的一根线正在濒临崩断……
“我没吃。”宿傩没想吓浮舟,赶紧打住:“除了封印灵魂的手指,其他我动都没动。”
浮舟感觉稍微好些了,但免不了说话带着点脾气:“那你把他放那干嘛呢?”
“不是我,他们送的。”
“谁?”
宿傩沉默了一会,说:“羂索。”
浮舟过了一会,苦笑。
她有再多的脾气也被这个名字磨平了。
她摇着头继续往外走,很快出了玄关,到外头。
天空阴沉沉。
宿傩问:“距离有些远,要不要我代你走?”
“那你——”浮舟捂住嘴,制止自己泄露不好的情绪,缓和以后,才轻轻问宿傩:“那么你刚才喊我出来是做什么呢?”
“……我忘了。”宿傩这么说。
浮舟退回御厨子,这里的骨架神龛血水都令她倍感亲切。
她踩在已经被挂成置物架的头骨上,拽着坚固的礼品袋一步一步往上爬,自己攀到了纯白的座椅上。
她今天有点不对劲,恐怕还是没压住,又得罪了宿傩,但这份落差实在是……
浮舟正深感痛苦,她不打算表露。
不过她不知道,宿傩早就先一步领悟了她的忧郁,而且他并未如何不忿。宿傩觉得浮舟的忧伤也让他不好受,他想她别再伤心。
浮舟屈膝,靠在自己的腿上。这里建的那么高,就是为了王座上的主人能俯瞰一切,傲视万物。然而她的眼神里从没有不可一世与征服,浮舟只当这里是她终究要离开的地方。
宿傩则认为,浮舟低垂的眼里总是存在怜悯与悲伤。
他体谅她,并且理解她,但是如果宿傩说了「我理解你」,他又知道浮舟一定会为之生气。
所以他都按下不表,并且偷偷观察她的反应。
一路上,浮舟心情都没好转。
她被宿傩再次呼唤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柔软的棉花坐垫上,已经脱了鞋,袜子踩在下凹的地板,上面铺设地毯,有暖意不断传来。周围安安静静的,少有人闲谈说话,但还是有微弱的笑声自隔壁发出。
浮舟正身处一间安静的和室包间。
同时,甘甜温暖的气息钻进鼻尖。
浮舟定睛看向面前的瓷碗。
边缘润白、中间渐变成焦黄的年糕毫无防备,被置于红豆汤中。整个海域,包括刚被丢在此的孤岛看起来都甜丝丝的。
宿傩说:“我想你现在应当胃口不佳,吃些甜的吧。”
的确,比起烧肉或者火锅,这种甜点类的食物更容易下咽。
“谢谢。”浮舟说。
“附近的店铺大多关门了,只看见这么一家,而且还有单独的房间……”
浮舟已经动筷,她夹起年糕,酥脆的上半部分发出清脆的喀拉声,而下面已经泡软,沾着甜美的红豆汤。
她将年糕送到嘴边,下口前却停顿。
“怎么了?”宿傩问她。
浮舟细细嗅闻,从中发掘出和浓郁的红豆味搭配妥帖的柑橘味。
“很香,”她说,“我觉得其中放了橘皮。”
浮舟咬下一口,咔嚓的响动占据舌尖,香软的年糕柔和地包裹整个口腔;咀嚼中,红豆独有的味道也融合其间,不知不觉,浮舟也在享用间变得平静。
宿傩问:“味道怎么样?”
浮舟又拿起调羹单独喝下一口顺滑的红豆汤,浓郁的香气被吞下,她才慢悠悠说:“非常好喝。”
没一会,碗都快见底了,浮舟才反应过来:“你想来试试吗?”
“却之不恭。”
“你可以再点一份……”
浮舟还没说完,宿傩就先一步占据了意识,他将仅剩的糖水喝完,放下勺子,回归领域。
浮舟回归,面朝着空碗干瞪眼,还听见宿傩带着发自内心的不喜,评价却还含蓄:“还不错,但太甜了。”
他不喜欢。
甜品让浮舟感到被关心了,而且在这样一个冬天,吃上热热的三倍碳水,红豆、糯米、糖,下丘脑迸发出剧烈的欢欣,多巴胺说它会让人很舒服。
浮舟感到暖和,舒缓,所有的焦虑都被可以压制。
她离开里间,进入大堂。食物缤纷的香气、三两齐聚的好友交谈声,一齐混合在这片空间里。
还有人谈笑着说起本月的大战,远在东京新宿,但会有网络□□,他投了五条悟,他投了两面宿傩,不知谁会赢。
所有人都其乐融融的,不知道谈论的大战另一方正在眼前。
就算是世界末日,只要保持好的心态,至少能多开心一会——抱着这样消极避世的心态,浮舟微笑着走进良夜。
羂索的到来实在是很不凑巧,浮舟预感又快风雨飘摇。
安静,黑暗的道路上,路灯照不到三米外的地方,可她还沉浸在糖分给的安乐中,浮舟居然又想起自己在平安时代的过往。
她想到了自己和宿傩的初次亲昵。
她起初胆怯,然后叛逆,最后被他收伏。在宿傩的掌心触碰,嘴唇贴吻中,肤浅的女孩只感觉到安定和幸福。
宿傩没做到最后,她后来明白,他不是那种善于隐忍的男人,所以宿傩定然就只是不想而已。
浮舟开始还以为他很怜惜自己,然后……
然后猜错了。
但不可否认,肤浅的快乐也是快乐,至少在曾经,那个倒霉又愚蠢的姑娘得到了想要的报偿。
她以为期待定会落地,带着稚气的理所应当,带着纯真。
浮舟想到这些往事,她不自觉哼起了那天的歌。千年后的今天,她还和当初的自己一样,愿意祈求美好的未来。
慢悠悠的小调在鼻腔共鸣,飘散在飞驒的夜里,一如当年的边村。
宿傩听出来她在哼什么了,那是很久以前,一个不太瞧得上浮舟的人教给她的。
浮舟有点笨,没看出来别人不喜欢她,学会了,然后遭到了更深的排挤。
不过幸运的是,这个她也不太在意。
宿傩还未想到该说点什么,引导她开口,浮舟却已经先问了:
“你喜欢宴会吗?”
宿傩当然不会骗她:“不喜欢。”
“我也是。”她说,带着找到同类的喜悦,不过浮舟很快又说:“但如果我是客人……应该就会宾主尽欢。”
“你说我难伺候?”宿傩并不愠怒,只是调侃。
“不,我说因为我是个乐师,巴不得早早散了,多给点钱,让我睡安稳。但如果做宾客就不用考虑这些了吧?”浮舟说到这里不免兴致高昂,她长长吁了口气,精神振奋地畅想:“一定会很愉快的。”
宿傩问:“那么如果你被宴请……”
浮舟笃定:“那我肯定期盼永不散场。”
人从来不是活在当下的生物,如果感到快乐,那必然也预支了未来的幸福。所以宴席到最后会有寂寥,知道坏事将近,就很难高兴。
说来也奇怪,浮舟也认为,最开始的时候自己生涩且愚笨,学东西不能一遍学会,前两个月还总是挨饿。可现在想起来,她也不自卑羞怯,甚至有点怀念那份不必担心往后的天真信念。
真是的,这下子可不就应了那个酒醉和尚说的“七孔凿混沌死”的坏兆头了吗?
现在烦心这个烦心那个,结果还万事都没办法,真不知道有什么用。
想是这么想的,但浮舟还在微笑。
宿傩以为她想到过去,很高兴。
“你冬天春天过的也不好,”宿傩说:“我看他们总害你饿肚子,而且基本所有人都在嘲笑你的缺陷。”
“心里思虑少就会更开心吧。”浮舟又笑:“后来我以为你可喜欢我了。”
“我是喜欢你,而且爱你。”
“刚开始才没有呢!”浮舟忽然兴致高了起来,她说:“那时候我经常做错事,你只是叹气,吓唬吓唬我,也没动手。师傅还会用板子打我肩膀和手心,但你和里梅都不这样。我还以为凡是以后的东西都会比以前更好。”
她还以为每次都会顺利收场,然后她和宿傩都会很高兴。
唔……
浮舟也有过无忧无虑的时候。而且她很活泼,春虫不叫,但有野猫,柳絮弄得人痒痒的,风里花香混着里梅调制的薰料,而且他会做很好吃的糕点,因为宿傩不吃最后就全归她了。
平安时代没那么好,而且它也结束了。
可浮舟总在不经意间回到那个让她瞧不上,又忘不了的纯粹时光。就算纯粹的只有她一个人,她也会回想。
现在,她希望每一段快乐的时间都比不快乐的长。
宿傩极力想劝她忘记那段堪称黑历史的时间,那时他不爱她:“那时候你看不见,而且才刚开始履行契约。什么都在起步,哪里比得上现在。”
浮舟在风里打了个哆嗦:“可能吧。”
“我会对你好,比刚开始好得多。那时候我并不和善,我只是不在乎,而且骗了你。”宿傩找准机会便要倾吐忠实的爱:“现在不一样了…浮舟,是你喜欢的那种「更好的」。”
“话虽如此,也有说世上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的说法,心境和思维的差距,也就决定了没办法想开心就开心。”
浮舟抬头看天,“再说现在太冷了。我想快点到春天。”
*
冷风将浮舟吹回了21世纪,她的灵魂和身体一起感觉到冷,但她没告诉宿傩。
追忆过去是败者专属,浮舟从过往的记忆里醒来,发现自己实在是没招了。
浮舟也想过现在就回到锈湖,那里死气沉沉,但好过一个剧烈崩解的时代。
但她没有。
浮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在等有人来接她吗?在等咒术师行动?都不是。
答案是,浮舟也有点舍不得宿傩。
就算可能只有一点点,她又开始觉得他亲近,想与他亲近。
所以情绪坏到极点的时候,浮舟会忍不住冲宿傩抱怨,发脾气,而且宿傩也没有暴怒或者讥讽,让浮舟更忍不住地想像泄洪一样全都发泄给他。
但她也在记忆的苦果面前犹豫。
浮舟想:等到一个临界点,宿傩也会受不了,然后一刀了断吧。
浮舟又不想这样。
于是她还在压抑。
正在折磨宿傩的那份不确定性,同时也在折磨浮舟的心灵。
其中苦涩大于甜蜜。
宿傩打断了浮舟从多巴胺里解脱的思绪。
他只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一定要等到春天?”
他说:“或者,还有一个选项。”
“嗯?”什么选项?
宿傩的第二个问题是:
“如果我杀了羂索,你是不是就会高兴?”——
作者有话说: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是谢灵运最初提出的。《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
【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今昆弟友朋,二三诸彦,共尽之矣。】
原本是用来给聚会抬咖的,滕王阁序里头也说四美具二难并,意思就是大家都很厉害,而且这个地方也非常美,而且我的文化水平很高,又对仗又谢灵运——邀诸位共赏。
谢灵运很厉害,精神状态也有说法,看看以后有没有机会提一提。
第136章
“如果我杀了羂索,你是不是就会高兴?”
宿傩一直知道浮舟讨厌羂索,而今他下定了决心。
他本以为…浮舟会尝试劝说自己,或者隐晦地三番两次提起。因为任何浮舟想要做的事情,她都会这么热心。
宿傩原先想,如果浮舟请求,他才会认真考虑。
他和羂索没仇,没必要对其不利。
而且等着浮舟来求自己正是他一直做的事情。
但浮舟把什么都压在心底,决心堪比抱石投水,宿傩不得不放弃使她主动的算计。
浮舟说起平安时代的盛宴,说起他们的相遇,却对如今世界绝口不提。
但他听懂了那句永不散场的筵席。
羂索要是得逞,也就结束了。
浮舟听了他猝然的倡议,惊愕地吸气:“……呃,什么?”
“我说,我可以为你杀了他。”
浮舟几次睁开眼睛又闭上,前面的路灯还有十几米,现在所处的地方又黑又安静,除了她跳动着泄密的心。
她问:“然后呢?”
宿傩:“你说。”
“我……”心跳越来越响,像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试图挖破围墙,浮舟的声音却很轻,像个蹑手蹑脚的犯人:“我不知道。”
宿傩说:“你可以想想,羂索算不上强,我随手就能杀了他。”
“你为什么要杀他?”
“不是说了么,”宿傩语气沉静,声音节制然而得意:“为了你。”
她愈发轻声轻语:“然后,我们还用去新宿吗?”
“嗯……你定。我对五条悟没兴趣。”
浮舟立即说:“我也没有。”
宿傩语带笑意:“那很好。”
“那我们逃走,行不行?”浮舟试探地问宿傩:“爽约新宿,我们出去?”
浮舟一动不动,而宿傩也不做声,等浮舟说没说完的话。
她又开口了,声音像呻吟,也像惴惴不安的叹息:“你会觉得这样子像落荒而逃,没有魄力吗?”
宿傩说:“会的。”
浮舟立刻不再说话。
万籁俱寂中,灯下连嗡鸣飞虫也无,只有她的心跳,比蛙鸣还要不礼貌,比蝉叫还要震耳。
“你的心跳很快。”宿傩说:“太紧张了?”
真讨厌,他怎么忽然又用上了戏谑的语气?
浮舟紧张至极,生怕宿傩下一句就说:“哈哈我开玩笑的,我干嘛要对羂索下手。你们两个好好相处。”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手握成拳,浮舟暗想,如果宿傩这样子戏弄自己,自己绝不会原谅他!
浮舟提心吊胆,控制不住自己干噎得想要大口呼吸的咽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肺像萎缩的气球,急需氧气;能感觉心脏在不断膨大,也像气球,不过是吹胀的气球。
它
跳的振奋,挤占了肺的位置,让她喉咙发紧,几乎不能呼吸。
总有一天它会背叛肋骨和肌肤,破她胸口而出的。
但宿傩的言语如剑,捅破了即将背叛的心脏。
“别紧张,不需要你动手,交给我来就行。”宿傩承诺:“只要你能高兴,我会杀他。”
他非常严肃地说道:“浮舟,我很认真,没在骗你。”
浮舟忽然大口地喘气,好像之前有人扼住她脖子似的。
现在她终于呼吸。
*
浮舟不记得自己如何回去,她只记得她紧张至极,如果宿傩在她面前,她说不定会掐住他的手腕——
浮舟正是这样迫切地回应:“是,是的,绝对会、我会高兴。”
浮舟受够了高高在上想要遴选人类的标准,尤其是她本人不在标准内;浮舟也不喜欢羂索挑挑拣拣的口吻;最后,她还很讨厌羂索总露出一副“宿傩怎么会看上你”的挑剔表情。
就算是又如何?
浮舟不需要人一遍遍提醒。
然后宿傩将她换回生得领域里,浮舟就在房间里翘首以盼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