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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人伦惨剧

梁含章略吃惊, 没想到平日寡言少语的太子居然有一天会亲自请她帮忙绞发,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再看到他眼底若有似无的讥诮, 终于明白过来,也不扭捏,大方自然道:“包在我身上”。

本想戏弄她,自己反倒成为被戏弄之人,看到女人游刃有余拿来绸巾,李琤突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她的性子,怎与初时相差甚大?

还未等他想明白,已经被人牵到榻前坐下,绸巾包裹着他头发, 女人软若无骨的小手轻轻按在他头上, 传来绸巾与发丝的摩擦声,令人惬意。

李琤动作逐渐放松,手腕撑在案几上侧坐着。身后之人的青丝不时从他肩膀掠过,传来丝麻的痒意。看到随着那人动作不断起伏舞动的青丝, 李琤内心有如被人扔下一颗小石子, 泛着阵阵涟漪。

几乎一瞬间,他忽然又觉得室内温度有些高了。察觉到身体的异样, 太子劈手夺过绸巾,声音染上几分哑意,“孤自己来吧”。

梁含章觉得莫名,最后目光扫过他里衣包裹着的躯体,似是看到了什么,眼神也变得意味深长。

看清她眼底的笑意,李琤恼怒非常,刚准备挥手让人退下, 却听到外面传来李福的声音:“殿下,长公主在外堂恭候”。

“她来做什么?”李琤皱眉,扔掉手里的绸巾准备起身。

“公主是来找奉仪娘娘的”,李福似乎也察觉到殿下的不虞,声音愈发谨慎小心。

李琤掀眼皮看了她一眼,摆手道:“你去吧”。抬脚入内室更衣。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却被长公主的到来打搅,梁含章内心略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公主来找她想必是邀自己一同出门赏玩。刚好她要去一趟陶然居。

思及此,梁含章脚步生风,走得丝毫不留恋。

“章娘!”远远看见来人,李洛华忙迎上来。她今日穿着颇为隆重,头上戴着象征公主身份的祥云九凤发冠,一袭红衣摇曳及地,耳垂戴着精致贵重的明月珰,看着贵气逼人。

“公主,您今日怎么来了?”梁含章带着人往里屋走,不忘回头问。

李洛华用食指点她额头,颇为玩笑纵容的样子,“我知道今日皇兄休沐你们二人恨不得黏在一起,可来找你是有正事”。

“不知是何正事?”梁含章斟茶递给她。长平公主展颜一笑,“伯义侯府你还记得吧?”

伯义侯府庄家,不就是上次当众让她难堪的庄月府上吗?梁含章虽说不是个记仇的性子,但庄月那人可没忘。

“庄家二房多年无子,只得庄月一个女儿。不料二夫人老蚌生珠,真真生下了嫡子。那小娃娃今日满月,二房的人请我来主持满月礼”,李洛华牵着她手道:

“我也不喜那个庄月,怎奈她母亲殷氏是驸马的表姑,有这一层关系在,我也不好拒绝”。

“想你也是闲来无事,不若跟我一起出去走走?那个庄月就是打小娇生惯养被宠坏了,若是她还敢对你有意见”,李洛华冷哼一声,手指轻轻摇着茶盏,眉宇间自是一股睥睨之气,“本宫不介意把满月宴搅个天翻地覆”。

梁含章自是信她的话,公主有足够的资本也有足够的傲气。若是她偏袒庄家,上次百花宴也不会当众让庄月出丑了。

她鲜少交际,也想趁此机会与其他人打打交道,故而笑道:“也可,待我去换身衣裳再同你一起去”。

李洛华笑:“章娘可莫要穿得太耀眼,否则把我的风头也比下去了”。梁含章斜她一眼,也玩笑起来:“公主可当心,说不准真把您给比下去了呢?”

“好啊你,越发伶牙俐齿了是吧?”李洛华作势打她。

孙刘二位嬷嬷看到奉仪与公主关系非同寻常,也觉欣慰。天家的人没有不喜欢奉仪的,现在众人最期盼的就是奉仪何日为殿下诞下子嗣了!

现下正值仲春,天气不热,想着是满月宴得穿得喜庆些,孙嬷嬷便为她选了件粉色襦裙,梳个凌云髻,上面搭配几支白玉发簪。流苏随着她动作轻轻摇晃,看着娇俏异常。

长平公主把她抱在怀里忍不住道:“章娘长得真真娇俏,这段时日有没有把皇兄迷住?”因她年长梁含章一岁,她平日言语行事皆是长姐风格。

梁含章俏脸一红。自那日弹琴夜游之后,她跟殿下的关系确实突飞猛进,也能看出男人眼底的情动。可是,人家死活不碰她啊!真真愁死个人。

见她脸色似乎有些难为情,长平公主意识到事态严重,心中一紧:“怎么了?”

梁含章扭扭捏捏跟她说了,末尾还不忘添一句:“你说殿下是不是……有何难言之隐啊?”否则昨晚都那样了,为何还不碰她?

李洛华若有所思。按理说男人尝过味道极少能丢开手,本来兄长身边没个同房侍妾就极让人怀疑了,偏他都有感觉了还不肯临幸。

莫非,真有难言之隐害怕被人发现?意识到此猜想可能是真的,公主脸色愈发凝重。

都怪她与母后疏忽,居然没注意到皇兄这方面的病症,男人脸皮薄,这方面有问题也颇觉丢脸,故而讳疾忌医。

越想越觉得之前发生的事都能完整串成一条线,李洛华声音郑重,安慰她:“章娘莫慌,待我明日去找母后商讨,定能想出个两全之法”。既不会伤了皇兄面子,也不会让他讳疾忌医。

看到公主肃然的表情,梁含章隐隐有种感觉,事情好像往她不可控制的方向去了-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听着外面热闹的呼声,梁含章忍不住掀开一角帘子,看到不远处经过的陶然居,心中为难。不知要找何借口进去一趟。

公主显然也看到了,她扫过梁含章发上的玉簪,突然道:“这段时间陶然居又新打了一批首饰样子,章娘你头上的款式太老旧了,等从伯义侯府回来我跟你一起去挑选”。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梁含章无比感激看着长平公主,说不出话来。

李洛华宠溺揉揉她头发,忽然意识到这一手下去发髻会乱,行到中途的手倏然一转,落到她脸上,捏着她脸上的肉细细揉着。

多日的相处,二人关系早已熟稔异常。长平公主有个毛病,最爱揉人家的脸。梁含章由一开始的抗议到如今习以为常。

实在是公主性格强势,她抗议好似也没什么用。

马车在一座高大府邸门前停下来,车夫在外提醒:“殿下,伯义侯府到了”。掀开车帘,门口已是车水马龙,停着不少达官贵人的马车。小子丫鬟们的身影左右穿梭,被这一场满月宴折腾得头眼昏花。

李洛华扶着宫娥的手小心下马车。这是带有长公主徽章的马车,甫一停下便有人注意到了。

站在门口迎客的老爷模样的男子带着一行人疾步走到车前,躬身行礼:“公主万福”。

梁含章仔细打量对方,发现他身着华裳面带红光,身材高而颀长,腮边留着美髯。虽然上了年纪,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逸。

“恭迎公主大驾犬子满月宴,微臣荣幸之至!”公主乃一国之尊,又是亲自莅临侯府的满月宴,按照礼节得侯府众人出门迎接。

可侯府老太君身子不济不能久站,在门口等了没多久就感觉头眼昏花,只得回去歇息。二房夫人殷氏生子时出血过多,尚在坐月子。

而庄家大房……更是没一个人出来迎接。看着满满跪了一地的达官显贵,李洛华眼神冷冷扫过,在庄家人身上流连片刻,不着痕迹皱了皱眉。

清冷的声音响起:“起吧”。

“多谢公主殿下,多谢奉仪娘娘!”众人齐声高呼。梁含章惊奇,没想到她也在众人跪拜之列。

李洛华低声解释:“你是皇兄的奉仪,是皇兄的人。不论位份高低,在外皆是以君臣之礼跪拜”。

梁含章这才恍然大悟。这样想想当东宫奉仪的日子还挺舒坦。瞧,庄月虽一脸不忿,不也得乖乖跪地上迎接她吗?

众人起身之际,府邸门前有一满头银发的老太君拄着拐杖赶来,丫鬟在旁边小心搀扶。她赶到公主脚前跪拜行礼:“公主大驾,老身却不小心来迟,实在有失远迎。还望公主恕罪”。

李洛华亲自搀扶老太君起身,笑道:“老太君不必忧心,我今日是以晚辈身份参加贵府满月宴的,不用如此兴师动众”。

伯义侯府有从龙之功,侯爷庄远江更是为大晋江山立下汗马功劳,最后身死沙场。故而公主都会卖伯义侯府几分薄面。

说起来庄家有件人人乐道的奇事,长房庄远江与妻高氏育有二子一女,长子庄秉怀继承爵位,为现任侯爷。次子庄秉初与兄长乃双生之胎,二人皆为武将,而今守卫边关,只有年关才会归家一趟。

说起来长房夫人高氏原是个有福气的,侯府满门显赫全在长房身上,她又连诞二子,侯夫人的身份固若金汤。

谁料天不遂人愿,长房早年丢了年纪最小的女儿,派了许多人出去都找不回来,高氏日日以泪洗面。没多久又传来庄远江身死疆场的消息。一连串打击之下,高氏精神再支撑不住,疯了。

“老太君身子不便,咱们快些进去吧”,眼看她在庄远松的搀扶下都有些站不稳,李洛华忙劝道。

老夫人也知自己身子不中用,外面日头大更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连连点头。

余光瞥到站在一旁的梁含章,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是疑惑问:“这位是?”

公主方才忙着说话没顾得上介绍梁含章,拉着她手为老太君介绍:“这是东宫的奉仪娘娘”。

老太君年迈久不闻朝事,更不知东宫何时多了位奉仪娘娘。不过对方是君,她是臣,老太君听完忙屈身行礼。

梁含章只是小小奉仪哪敢拿乔,亲自上前搀扶老太君。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老太君虽生得佛祖悲悯之相,却无端让人心里不舒服。

门口不是叙话之地,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府邸而去。庄月跟在后面看到梁含章得意洋洋的样子,暗地里啐了一口。

眼神一转又看到自家爹满面春风,笑得合不拢嘴,心中隐隐生出一股郁气。

若阿弟未出生,她就是二房膝下唯一的孩子。大哥二哥镇守边关许久不归家,侯府只她一个晚辈,多年来不论是爹娘亦或是老太君,都把她捧在手心疼。

可如今阿弟才刚出生没多久,爹娘就仿佛忘了她这个女儿,吃穿用度一概不问,所有心思全花在那刚出生的小娃娃身上。

因而,愈是看到父母欢喜,她心里越难过,隐隐还有几丝嫉妒。没人在意的角落,她手指紧紧攥成拳-

伯义侯府毕竟是百年世家,又受当今天子倚仗,因而此次满月宴不少朝廷命官携家眷同来。

男女分席,男客在二堂,女客在外堂。

一盏茶功夫后,奶娘抱着小公子出来面见公主。李洛华看着襁褓中睡得香甜的小娃娃,莫名想到瑜哥儿出生那会子也是这样,小小一团缩在被子里,看得人心都化了。

公主忍不住把小儿抱在怀里逗弄,其他朝廷命妇看到小儿如此得公主青睐,一时心中又羡又妒。

庄家二房平平无奇,不就是仗着长房的功劳才能在长安权贵面前立足吗?若没有长房,祖宗基业守不守得住都难说。

下来就是满月宴的礼仪步骤,小公子要沐浴神水,而携柳枝沾水的需是德高望重之人。今日请公主前来恰就是为此事。

梁含章觉得正堂憋闷,坐着的又多是上了年纪的妇人,没有谁能聊得下去,便想出门透透气。

孙嬷嬷紧跟其后。庄月注意力不时在梁含章和小公子身上徘徊,察觉到人出去,紧接着也找了个理由退下。

庄府今日大喜到处都是人,梁含章是个不爱交际的性子,便带着孙嬷嬷往僻静的地方走。

穿过一汪碧湖,面前是片竹林。此地僻静清幽,不时有几只小鸟穿梭其中,中有两条蜿蜒小径直通道路尽头。竹影婆娑下,倒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味。

走到石桌前坐下,梁含章喘了口气:“嬷嬷,咱们在此地休息片刻吧”。孙嬷嬷年纪大又一连走了这许多路,也觉得乏累不堪,扶着旁边的石墩子坐下了。

一片静谧,只隐约传来远处客人朦胧的交谈声。

突然梁含章脚跟旁的草窠传来一阵响声,孙嬷嬷以为是什么蛇虫蚁兽,吓得跳起来,忙拉着梁含章就要跑。

却不料草丛中传来“喵”一声,很快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猫从里面钻出来,睁着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二人,身上还沾着许多杂草。

“嬷嬷,这就是只猫而已”,梁含章安慰旁边老妇。孙嬷嬷长松口气,不怪她为何这般惊弓之鸟,只因小时被毒蛇咬过差点丢性命,自此对那等毒物实在害怕。

一时间心有余悸,她忍不住道:“娘娘,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快快走吧”。

竹林虽说清幽雅静,无数竹子遮天蔽日有些甚至长得密密麻麻,将泰半日光遮了去,如今天色稍一黯淡下来,竹林便显得有些阴森。

忽然觉得背后发凉,她点点头准备随嬷嬷一同出去。刚抬起脚步,不料听到身后传来丫鬟的惊呼声:“夫人!夫人!您不能走啊!”

二人循声望去,发现一衣着朴素,不修边幅的妇人正往这个方向疾冲而来,她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小厮,嘴里不住喊着。那妇人却置若罔闻。

她不过一闺阁妇人,身子又弱,很快被追来的小厮按住。那小厮看上去极年轻,脸上尽是愤怒之色:“你这死婆娘乱跑什么?再跑小心爷爷打死你!”

他仗着这地方偏僻,老太君年纪大了许多事管不着,往后侯府的中馈之权只怕要交到二夫人手里。为了讨好二夫人完成她的吩咐,小厮暗地里没少对这妇人打骂折磨。

“来安,你小声些!这话也是能乱说的吗?”其中一丫鬟怕人听到忙阻止那小厮。今日是小公子的满月宴,不少达官贵人前来,她担心几人举动落入外人眼里。

小厮往地上啐了一口:“反正她疯疯癫癫的也不知道我们在骂她,只要好姐姐不说出去,没人知道”。说着又冲那丫鬟嬉皮笑脸起来。

那妇人被摁在地上仍旧挣扎不休,嘴里呜呜叫着。挣扎之下,鬓边一缕白发垂落到脸侧。察觉到小厮的手劲儿愈松,她寻了机会突然挣扎出来,就要往梁含章她们半蹲着的方向跑去,嘴里不住喊着:“杳杳!我的杳杳!”

“你这个贱人!”这举动彻底惹怒了小厮,他一手扯住妇人肩膀,一手高高扬起下一瞬重重甩在妇人脸上。

极重的“啪”一声,在寂静的竹林显得尤为明显。很快妇人的脸便红肿一片,看着极是可怖。

孙嬷嬷在旁小声解释:“娘娘,想必这就是庄府的大夫人了”。大夫人高氏早年相继失女丧夫,逐渐变得神志不清。庄家人一直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出来丢人现眼。

看到妇人头上的银丝,梁含章再忍耐不住,从竹林里走出来大喝一声:“放肆!”

众丫鬟小厮被声音吼得身子一颤,转头却发现一个身着粉色襦裙,长相明艳的女子怒气冲冲走过来。

看她衣着打扮,估计是哪家的贵人小姐。想到此,打人的小厮这才慌了神,几人吓得“噗通”一声跪地。

梁含章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怒目而视质问:“你们为何打骂她?”丫鬟小厮心中有鬼不敢说实话,支支吾吾不敢抬头。

倒是方才被打的高氏看到梁含章,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抓着她衣袖热泪盈眶,“杳杳!我的杳杳!”

梁含章看着她脸上的伤痕,一时间心口刺痛,她蹲下身子与高氏平齐,柔声问:“杳杳是谁?”

“杳杳是我女儿!我的女儿!你是杳杳!你是我女儿!”高氏话说得颠三倒四,说完又不再看她,盯着地上一抔黄土喃喃:“我的女儿!你是我的女儿!”

似乎为方才的行为找到解释,小厮马上跳出来指着高氏辩解:“夫人整日疯癫,方才还想偷跑出去,奴才们只是想阻止夫人罢了”。

“阻止?”梁含章眼神一凛,煞气毕现:“你所说的阻止就是对主子又打又骂?”见小厮还想继续狡辩,她大喝一声:“别以为我没看到你方才打人!”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奴才倒反过来打主子,你算什么东西?你那双爪子也配?”梁含章盯着小厮眼神森冷,“信不信我让人把你手脚砍了,把舌头拔了!”

这话着实威慑力太过,地上跪着的人都吓得胆儿颤。许是小厮太过自大,许是梁含章的脸实在没什么侵略性。

那小厮撇撇嘴,最终抬首顶嘴:“就算你是贵人家的小姐,也断没有权力干涉我们庄家的事情,庄家如今是老太君和二夫人当家,您要罚我也得越过她们去!”

他话说得有恃无恐,思及二夫人对自己的器重,越发觉得自己背靠大山身有倚仗。

二夫人可是驸马爷的表姑,有这一层关系在,寻常官宦便奈何不了他去。左不过在二夫人面前得个办事不力这样不轻不重的惩罚。

要砍他手脚,拔他舌头,做梦!

孙嬷嬷听到奉仪字字珠玑的话一时也觉惊诧,没想到娘娘看着柔柔弱弱一个人,骂起人来气势丝毫不减。实在让人眼前一亮。

梁含章双眼紧紧盯着小厮,在他跟前左右踱步,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幽幽道:“我是东宫奉仪,你看我有没有权力越过你家二夫人?”看她神色不像作伪,小厮这才慌了神,额头砰砰磕在地上求饶:

“娘娘!小人不知是娘娘尊驾,无意冒犯,还望娘娘恕罪!”

“恕罪?”梁含章冷哼一声,“你也配?”旋即随意指了个跪地的丫鬟:“去请你们庄家管事来,就说我向庄府讨要个小厮,看他怎么说”。

丫鬟哆嗦着身子跑出竹林了。

她本不欲在庄家宴席上惹人非议,可庄家如此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

众人都没注意到的角落,庄月偷窥了许久。

丫鬟匆匆去找管事,管事也觉棘手,更不敢在大喜的日子惊动老太君和二老爷,只得跟在丫鬟身后赶来。

“你就是庄家的管事?”梁含章冷眼看着来人。

管事姓王名芳,人长得矮小干瘦,像一根被晒干水分的肉肠。他颧骨高耸眼神精明,一副市侩嘴脸。讪笑道:“回娘娘的话,小的正是庄府的管事”。

“你们府上的小厮殴打主子,这事儿你管不管?”梁含章眼神从他身上扫过,一股轻蔑之气。

“是小的行事不周,辱了娘娘尊驾,实在该死!”王芳小心翼翼赔罪,旋即神色一冷,朝左右吩咐:“把人拖下去杖责三十大板!”

小厮听到王芳的吩咐,显然松了口气。梁含章又岂会看不出二人的眉眼官司,淡淡道:“这小厮,我要了,不知王管事意下如何?”

“这……”王芳左右为难,“这小厮手脚粗笨,小的担心折辱了娘娘,还是算了吧?”

“非也,我看这小厮手脚伶俐,身边正愁没个跑腿的,这小厮看着正好”。

王芳犹豫许久,还是没敢随意做决定,最终道:“这事得二夫人定夺,容小的请示二夫人再来回娘娘”。

“去吧”,梁含章挥挥手,既然今日管了这事,也不怕闹大,随便他们去搬救兵,左右她都占理。

“杳杳,我的女儿”高氏两手抱膝蹲在地上,不住喃喃自语。

看到她面容沧桑,头上混杂着许多白发,眼底布满血丝。梁含章忽然觉得无尽的悲哀在心口蔓延,心脏似乎被人狠狠攥着喘不过气。

这大夫人,本该生活一帆风顺喜乐无忧,谁料一朝失去女儿,转眼丈夫又战死沙场。这样的人伦惨剧强加在一个女人身上,极度的悲剧压力下,精神又怎会不错乱。

说来可笑,高氏是因为女儿不见才变得这般模样。而她,她是被亲生父母以十文钱价格卖掉的。

这么多年过去,她们还会想起曾经有个女儿吗?她们会不会……也曾为自己行为感到一丝羞耻?她们会不会在难眠的夜晚里想起她,就如同这位高夫人一般。

大抵,是不会的吧。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在此。那一瞬间,梁含章多希望面前的妇人就是自己的母亲,聊以自/慰她那千疮百孔的心脏-

“爹爹,祖母!奉仪娘娘要杀人了!”庄月急匆匆跑进正堂,尖细的嗓子一吼,将堂内宾客吓个半死。

“放肆!”老太君气得扬起手中拐杖打她,“奉仪娘娘也是你能编排的?还不滚出去!”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不举

“是真的!”庄月看到曾经对自己疼爱无比的祖母现在却变了一副嘴面, 心中刺痛,眼神闪过一丝狠厉:

“她们现在就在后院的竹林里, 正闹得不可开交,还说要把来安的手脚都砍了!”听到竹林二字,二老爷和老太君眼神皆闪过异样。

话音刚落,堂内众人窃窃私语,言语之间都是对奉仪的议论。

李洛华“嘭”的拍响身前案桌,冷声道:“事实不明就胆敢在此胡言乱语,来人,把这言语不详的小姐拖下去,让她好好反省!”

看着孙女儿被狼狈拖出去, 老太君也于心不忍, 求情道:“殿下,月儿也是一时失言,还望殿下宽恕则个”。

李洛华扫了眼堂下,不少人已经在议论纷纷, 胸中郁气无处发, 冷声道:“好吧,就依老太君所言”。

庄月这小贱人妙就妙在这里, 不管事情真假先嚎一嗓子,此事过后不论真相如何,在整个长安城奉仪的名声都会受损。

史官会聚众奏表奉仪行事鲁莽,才不配位,将压力施加到父皇那里。即使父皇不予理睬,经过此事的发酵,人们对奉仪的印象也会大打折扣。

这打得一手好算盘!李洛华冷哼,看来是百花宴那天她喝的湖水还不够。既如此, 她就再加一把火。

方才庄月提到竹林二字时,公主没忽略庄家人骤然变白的脸色,她断定其中有鬼。章娘是个行事稳妥的人,绝不会随便杀人,既如此,不如将计就计去一探究竟。

只听长平公主镇定道:“方才庄姑娘说竹林出了事,既然如此,众位都随本宫一同前往,也好探个究竟”。

“公主,不可!”老太君和二老爷连忙阻止,神色之间满是紧张,“那地方偏僻,多有蛇虫异兽,众位贵妇前往只怕不妥”。

“本宫觉得极妥”,看见一个两个讳莫如深,李洛华的意志愈发坚定,“本宫都去得,众位又怎去不得?还是说,老太君瞧不起各位姐妹?”

这话一抛出来,老太君瞬间偃旗息鼓。只得眼神暗示二老爷将事情处理好。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竹林而去,谁也没注意到跟在后面的庄月却突然调转了方向。

她走向小公子奶娘的屋内,趁着大家都往竹林跑无瑕顾及这里,偷偷往香炉放了把不易察觉的香料,这才折身离开。

奶娘回到卧房发现香炉正燃烧着,一时心中疑惑,她记得离开前这香炉早灭了的。因为公子小不能熏香,香炉很少用了。

谁知这时却莫名燃烧起来。奶娘也懒得管它,猜想是哪个丫头燃香忘记了。所幸现在公子不在她手里,不然这香非得扑灭不可。

李洛华来到竹林,发现梁含章和孙嬷嬷都在谢前面,一时间觉得找到主心骨。她疾步走上去小声问道:“章娘,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梁含章疑惑这事怎么就惊动了公主,还以为是管事的拿不定主意跑去告诉老太君,一五一十跟公主说了。

李洛华看着坐在旁边的高夫人,气得脸色涨红。父皇未登基时因家世相仿缘故,她小时候来过几次伯义侯府玩,跟高氏也算熟悉。

未曾料到,庄家这帮人面兽心的禽兽,居然这样对待高夫人!

她冷哼一声,大声朝众人解释:“庄家虐待大夫人,还责令手下对其殴打辱骂。方才奉仪要惩罚的小厮就是殴打高夫人之人。老太君,庄二爷,给本宫个解释吧?”

眼尖的看清高夫人的脸,一时间有些吃惊。只听说高夫人丢女丧夫神志不清被关在府里,未曾想遭受的却是这般非人的折磨。

要知道,庄家的满门荣耀皆系在大房身上,二房吃着大房的恩惠却虐待大夫人,其心实在可诛。

这下子就是想瞒也瞒不过去了。

庄家人跪在地上面如死灰,二老爷突然转身,往还在坐月子的殷氏脸上狠狠一扇:“贱人,都是你惹下的事儿,还有脸在这里哭?”

殷氏被一股力量助推,身子本就虚弱,下一瞬直接倒地,脸上火辣辣不止。她哭哭啼啼不敢出声。

这事儿有她授意不假,可老爷难道就没这个意思吗?他看不过大房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小便在兄长的阴影下长大,兄长的一双儿子又长得极为出色。

他呢?资质平平,庸碌半生现在才堪堪得个血脉。这口气叫他如何忍下去!

“贱人!”眼见二老爷还准备殴打殷氏,李洛华适时阻止:“行了,殷夫人身子见不得风,先把人扶下去”。

又扬声道:“此事本宫会如实上报圣上,诸位夫人今日亲眼目睹高夫人被虐待的惨状,方才庄月所言乃是诬告。诸位归府也可据实禀告家中老爷,让他们给圣人上折子”。

一众妇人纷纷下跪,“臣妇遵命”。

眼瞧着长平公主秉公执法不徇私情,势必将此事闹大,老太君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长公主却不顾庄家人惨白的面色,继续道:“避免庄家二房再继续加害高夫人,本宫会调遣人来专门照顾夫人起居”。她扬首吩咐,“青杏,你着手料理此事”。

“奴婢遵旨”,青杏是公主身边的大丫鬟,行事极为稳妥。

眼见公主安排得井井有条,梁含章只觉身子一松,感激道:“公主,谢谢你”。

“你谢我做什么?”李洛华不解,“老侯爷为国捐躯,高夫人两个儿子现今正在守卫疆场。他们吃着大房的恩惠不思还报也就罢了,胆敢行此恶事,本宫绝不轻饶!”

这事闹大,就算圣上不降旨,庄家二房的脸面也早毁了。离开之际,一直低头的高夫人突然站起身,朝梁含章的方向招手:“杳杳!杳杳!”

梁含章看着她眼底的泪光,鬼使神差的也朝她招了招手。

“杳杳是谁?”李洛华问。

梁含章叹息一声,“是高夫人女儿的小名”。

“说起来,这高夫人也是可怜”。

长平公主小时候曾到庄府拜访过几次,知道庄家丢了个小姑娘,那姑娘年纪应是与她一般无二,头上扎着几根小辫子,在高夫人的帮助下摇摇晃晃走出来,还不甚稳当。见到来人也不怕,逢人就甜甜地笑。

听说高夫人怀孕时早产,因此缘故,小女娃走路年龄比寻常孩子晚上不少。

经此一遭,庄家的满月宴是彻底办不下去了,公主一行人早早离席而去。重新坐回马车上,李洛华长长吐了口郁气。

“庄家人真是败坏心情,走,我带你去陶然居挑首饰去!”长公主搂着她兴冲冲喊。

梁含章想到自己接下来的打算,眼睛不可抑止黯淡下去。她闷闷道:“公主,你的那个陶然居还需要帮手吗?”联络地点选在陶然居,若是没正经理由,她老往哪儿跑也不是个事。

“怎么,你要来帮忙?”

“我在东宫太无聊了,整天没事干,殿下也忙,我就想着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她苦着一张脸。

提起皇兄,李洛华又想到他身上的病症,嘴角的笑意逐渐僵住。她想了想,道:

“忙倒没有什么要你帮的,但章娘若是想找事情干可以来陶然居帮忙,过几日我让青杏安排些轻松能打发时间的活儿给你干,你看如何?”

“多谢公主!”梁含章脸上扬起笑,“不拘泥轻松不轻松,只要有活儿干就行”。

“这可不一样,你堂堂奉仪怎能干那些下人的活,皇兄若知道非扒我皮不可!”李洛华朝她扮鬼脸。

马车很快行至陶然居,因为在竹林的一番辩论梁含章的发髻松散不少,她又叫了先前伺候的簪娘进来。

“娘娘这时候叫奴来,可是有消息了?”簪娘走近她压低声音道。

梁含章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深吸一口气,旋即抬眼问:“我阿兄如何了?”

簪娘奸笑,干瘦扭曲的手指攀上她脖颈:“娘娘放心,只要你乖乖的,梁显那厮便能好好活着”。声音陡然凌厉,“可若娘娘总想耍些小聪明,你阿兄是死是活,奴可就不能保证了……”

“你要说到做到”。

“瞧娘娘说的,咱们梁国人最讲信义二字,该答应娘娘的绝不会亏欠”。她直起身子,脸色恢复冷漠:“娘娘快说吧,莫要平白耽误时间”。

梁含章犹豫片刻,艰涩开口:“太子好像怀疑大将军朱孝文了,我今早看到驸马写给太子的书信”。

簪娘脸色一喜,似是不可置信,眼神狐疑确认:“娘娘当真?”

“自然是真,但到底是不是太子做的局我就不清楚了”,这其中的是非交给她们判断。

察觉她神色不似作伪,簪娘终于激动道:“娘娘此事做得好,这消息我一定传到主人耳里。至于娘娘,若是情报准确,奴一定为娘娘请功”。

“请功就不必了”,梁含章颇觉无趣,摆手拒绝,“只要你们信守承诺,不折磨阿兄就行了”。

“还有,不要再叫我娘娘”。

“是,奴遵旨”。簪娘眼里发出阴险毒辣的光芒,扭曲的手指搭在胸前显得极为可怖。

自那情报说出口,梁含章情绪明显低落下来。她就像被洪流裹挟的泥沙,轰轰荡荡往前走,但确切要走向哪里,她不知道,也没有做决定的权力-

翌日,长平公主早早来到长春宫找皇后商量。

“洛华,这么早来所为何事?”王皇后看着面色端肃的女儿,颇觉疑惑。

公主一五一十汇报昨日之事,末了还不忘问一句:“母后,你说皇兄的身体是不是有问题?”

皇后大骇,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呵斥:“瞎说!”她的儿子怎可能有问题。之所以多年不亲近女色,不过像他父皇一般克己复礼、严于己身罢了。怎到了女儿嘴里就成了“身体有问题”?

不可能,王皇后不断安慰自己。

“母后”,公主亲昵抱着她胳膊撒娇,皱眉道:“女儿也不是成心诅咒皇兄。可您想想,若皇兄没遇到奉仪前一直清心寡欲也就罢了。为何如今身边都有奉仪了,皇兄还那样对人家,不就是怕被发现吗?”

似是觉得母女俩私底下讨论兄长房中事不甚妥当,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经此一说,皇后眉毛拧在一起,看上去忧心忡忡。

皇儿自小性格独立,不像李瑄李洛华自小养在身边成天黏着她。后被封为太子搬到太子宫后,自己更是对长子鲜有照顾。

莫非,真像洛华说的那般?

“可是,若你皇兄身子真有毛病,母后可怎么开这个口?本宫前日赠他血红酒就是为了给二人助兴用的,可昨日你皇兄居然派李福来传话,话里话外让我莫再插手他后院之事。这可如何是好?”

回想起昨日李福战战兢兢来长春宫传话,王皇后就觉得一阵头疼。

长子性子孤僻,又少言寡语。不像两个小的,兼之在狄府养了这么多年,与她关系本就不亲厚。如今发话,她这个当母亲的又怎好再插足?

可是,若洛华说的是真的,他身子有问题却一直讳疾忌医,这可如何是好?储君是国之根本,他这样迟迟不临幸女子诞下子嗣。不消几年,朝臣迟早会议论纷纷。

到那时,有心之人借机搅浑水,提出废长立幼此类言论,届时必定国家动荡,民心不稳。

帝后虽疼爱幼子,却都从未动过易储的心思。因为她们心里清楚,长子能坐上太子之位不仅仅依靠的是嫡长身份。更多的是他自身的能力。

而皇二子李瑄,当个大将军也好,当个闲散王爷也好。但决计没能力坐稳太子之位。

皇后思考得更多的是国本,一想到此事可能是真的,她就愁得坐立不安。都怪她,这么多年疏于对长子的照顾和关心,竟忽略了他身体这么大的毛病。

“母后,皇兄恼怒你赠血红酒不就是担心自己病症被发现吗?可身体有毛病就得治。皇城有无数医术精湛的太医,何愁医治不好皇兄的病症?”况且现在一切都还只是猜测,真相尚不明朗。

“那依洛华之见?”皇后碰到这棘手的问题,罕见的没了主意。

“依女儿之见,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母后可安排一位医术精湛且信得过的太医来长春宫,届时再请皇兄前来。不论如何先让太医把脉看看再说”。

反正她们是一家人,就算这等羞于启齿的病症被母后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就依洛华之见?”皇后内心惴惴,生怕再惹得长子不喜。天长日久,这母子之情就真的断了——

作者有话说:五一假后感觉好忙,不懂老师为什么那么喜欢翻转课堂,让学生上去讲PPT,对i人来说简直灾难[化了][化了]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兴师问罪

“本宫明日就召太子来长春宫”, 王皇后神色紧张,“不, 今日就召他”。每日上完早朝,太子都会在玄光殿处理政务,多是酉时方回太子府。

想必现在太子就在前面的玄光殿。

“既如此,女儿就先走了”,李洛华准备打道回府。毕竟她是皇兄的胞妹,又是个女儿家。她若在场说不定皇兄更不自在。

王皇后也想到这一层,顾不上送别女儿,忙着手让人去请太医院院正白叔齐前来。待人来后她简单嘱咐一番,才让宋嬷嬷去前殿请太子。

自那晚喝了血红酒意乱情迷差点误事后, 李琤总觉得身体不对劲, 晚上翻来覆去说不着。即使好不容易安眠,梦中出现的也是那女子的脸。

她强吻上来,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窗户纸被捅破,他们关系好似变得不一样了。

李琤坐在上首, 眉间皱成“川”字型, 手肘架在案桌上,骨指难耐揉着太阳穴, 没听清下首的夏常在说什么。

“殿下?殿下?”夏常连叫了几声才把人的魂儿拉回来。众官皆惊,今日殿下心神不宁屡屡失神,与平日认真端肃的形象相差甚远。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有李福知晓其中底细,无声朝他们太子摇了摇头。拒绝的是他,现在想念的也是他。殿下真是固执。

真不知道他们太子府什么时候才能有小主子诞生。

夏常又耐心重复一遍,李琤听完后随意吩咐了几句打发人下去了。

“殿下,可要休息片刻?”李福凑近他问。

李琤也觉精神不济,正欲点头。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说宋嬷嬷求见。

宋嬷嬷?母后又找他何事?李琤直觉不简单, 不由皱眉。

宋嬷嬷进门行礼,陈述来意:“娘娘知殿下处理公务辛苦,特地备下饭食,请殿下到长春宫一叙”。

李琤正欲拒绝,宋嬷嬷又道:“娘娘这几日颇觉身子不适,方才请了院正前来把脉,殿下何不进去探望探望?”此话一出,太子瞬间没了拒绝的理由。

自古以孝为大,如今母亲身子不适,作儿子的却不闻不问置之不理,这是何道理?

不过太子到底没忘记上次皇后把他骗去长春宫赐酒一事。留了个心眼儿,心想待会儿不论皇后再赠何东西他都不要,即使无可奈何收了也不会带回东宫,更不会交给奉仪。

行到长春宫,不见饭食,却见王皇后焦急得左右踱步,白叔齐站在一旁低头默不作声。

听到动静,皇后转过脸惊喜道:“琤儿来了?”室内只有太医和母后二人,寻常一众侍婢皆退出门外,李琤觉得古怪,却不好直言。只道:“听宋嬷嬷说母后身子不适?”

“略有些头痛脑热的,不妨事。而今母后更担心皇儿的身体”。

“儿臣的身体?”太子觉得奇怪。他身体一向康健又多年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虽比不上彪悍勇猛的大将军,但绝不会是病秧子那一类人。

如今母后却说担心他身体,他身体有何好担心的?

王皇后神色焦灼,下令众人皆在外候着顺带把门关上,连李福都不能留。太子不解之色越发明显,不知道自己母后要搞什么名堂。

殿内只剩下三人,皇后拉着太子在榻前坐下,小心问道:“皇儿这些年来可觉身子不适?”

李琤捏了捏指腹,面无表情:“并未”。

“这里只有我们三人,白院正医德高尚更不会乱说,皇儿莫要再隐瞒,讳疾忌医可不行”。

被面前这荒唐的一幕激得发笑,李琤问:“儿臣不解母后这是何意,儿臣身体向来康健,又何来讳疾忌医一说?”

打了这么久哑谜,皇后也按耐不住了,她微微拔高声音:“皇儿,莫再隐瞒了,母后都知道。你之所以多年不曾临幸女子,是不是因为自己身体的问题?”

话音落下,满室静谧。

李琤:!

此话从何说起!

他忽然感觉脑子一瞬间空白,这是被气懵了。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压抑夺门而去的欲望。

咬牙切齿:“母后,你这话是听谁说的?”到底是谁在背地里造他的谣!

“谁说的不要紧,你是太子,若是迟迟没有子嗣必定遭朝臣议论。母后也是为你好,有病咱不怕,长安城汇聚天下神医,定能治好你的病……”

“母后!”他声音拔高打断这场荒唐的谈话,“今日如实告知母后,儿臣身体并没有什么隐疾,若没有其他事儿臣先告退了”。说完就要往外走。一向不怎么情绪外露的脸上布满阴霾。

王皇后连忙扯住对方袖子,面带惊异:“不论如何,得先让太医诊脉再说”。当母亲的一旦强势起来,太子也反驳不了。

李琤觉得不可理喻且荒谬:“母后,儿臣所言句句属实,您为何就是不信呢?”

白叔齐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不敢出声,只沉默听着这对母子的荒唐对峙。

看太子脸色认真不似作伪,皇后也有一瞬间动摇,莫非这真是一场乌龙?

“那你身边为何这么多年没个姬妾?”不说姬妾,连伺候的都是男的。她送到太子府的两个嬷嬷整天抱怨没事儿干。

李琤嗤笑:“父皇未娶母后为妻时,身边不也没妾室通房么?”这是对未来妻子基本的尊重,怎么到他这里,便成了身有隐疾?

想到皇帝,皇后不好意思摸摸鼻尖,讪讪道:“那为何母后送血红酒那晚,你没有临幸奉仪?”

声音越来越没有底气,因为她好像已经意识到这的的确确就是场乌龙。

李琤抬眸,似捕捉到什么,开口问:“儿臣有没有幸奉仪,母后又怎会知道?”莫非在东宫安插了眼睛?

察觉到儿子误会,皇后连忙开口解释:“皇儿莫多想,母后没有派人监视你”。

“那为何……”连这等私密事也知道?

王皇后叹了口气,直觉瞒不下去了,直接摊牌:“方才洛华来找过我,说昨日奉仪跟她说似乎察觉到你身体有恙,母后一时心急,这才酿成大错”。

奉仪?李琤回想起昨晚看到她时躲闪的眼神,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是她!

气得咬牙切齿,一口气差点顺不上来。亏他担心当时她神志不清占人便宜,没想到她不但脑子清醒,还对此事耿耿于怀。

在外面就是这么编排他的?!

若这事再有下次,他还能忍,他就不是李琤!

皇后看到太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有些担心:“皇儿,你没事吧?”

李琤浑身气血上涌,开口解释:“当时奉仪喝醉酒神志不清,儿臣不好对她做什么。至于儿臣身体的问题,母后不必忧心,实乃无稽之谈”。

既然母后真想抱孙子,他何不遂她的愿?省得那女人整日在外面造他的谣。简直欠打!

一想到芷兰居那女人,李琤就气得牙痒痒。

李福看到他家太子黑着脸出来直接往外走,觉得疑惑。不是说娘娘备了珍馐菜肴吗?怎么都不吃一口直接走了?

走到玄光殿门前,李琤脚步一顿旋即掉头,吩咐:“回东宫”。这一顿气吃下来,他也没什么心思处理公务了-

李固回来的时候就看到皇后独自一人凭栏远眺,背影说不出的郁闷。他走过去道:

“朕方才看见太子怒气冲冲回东宫,不知是发生了何事。你为何又闷闷不乐?”莫非母子连心,连脾气都是同一时间发的?

王皇后苦着脸,捏着他衣领的金丝龙袍,“我好像做错事了”。了解完来龙去脉,惠安帝抚掌大笑。

皇后怒:“你笑什么?”哪有他这样的,不安慰也就罢了,还落井下石!

李固眼尾带着笑意,声音低沉钻进耳朵,还带着一阵阵热气:

“皇后难道忘了,朕未娶夫人之前,不也憋了好几年?”对要求较高的男子来说,鱼水之欢不是跟谁都能做的。那人,必须是自己心仪之人。

显然,太子也是一样。

“你啊,就别操心这些有的没的了,朕看太子离开的架势。啧啧,奉仪估计惨了”。

皇后也觉得对不起奉仪那孩子,控诉道:“都是洛华害了我!”英气的眉毛立起,脸色红润。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痕迹,此刻的她仍然一副少女娇俏模样。

至少在圣上眼里是这样的。

惠安帝看得心中微动,回想起这几十年来夫妻二人相濡以沫的艰难岁月,内心感慨万千,低声哄她:“是,洛华那孩子太没规矩。怎什么事情都往外说,改天朕好好教训她”。

将她的手握在手里,小心捏着,感叹道:“蓁娘,这些年来让你受苦了”。若他不曾举事,她嫁过来能当个国公夫人,衣食无忧。

可他眼睁睁看着多年的战火纷飞,民生凋敝,而长安城的王公贵族们依旧歌舞升平,不识干戈。地方贪官恶吏行奸使诈,骄横跋扈。

那个王朝,早在骨子里烂掉了。

也许是为了天下百姓,也许为了追名逐利的那点私心。惠安帝不自大,更不自诩才气惊人。

但看着“将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的荒唐王室,那落日余晖一点点没落,内心涌起强烈的渴望——若他是这天下之主,绝不会治理成这个样子。于是,招兵买马韬光养晦,李氏在蜀地打出反梁的号召,世人皆惊。

不忠不义的是他,欺世盗名的也是他,却连累得妻儿与自己一同受苦。当年生下瑄儿没出月子,益州被困,而他远在徐州自顾不暇,皇后骁勇,亲自上马与敌军厮杀,成功击退来军。

但却为此,身体落下了病根子,时不时得喝汤药调理。

李固不是圣人,他无愧天下苍生,却唯独对自己妻儿,永远怀着愧疚之心。若当年不曾举事,蓁娘就不会受如此多苦头,琤儿,也不会与爹娘形同陌路。

皇后感觉到他心情低落,声音紧接着沉闷,问道:“怎么了,大白天的在这儿悲春伤秋什么?”皇帝都当了,难道还退位不成?

“我也没觉得有何辛苦,你尊重我、爱护我,不曾纳妾室妃嫔,不给我气受。我于天下女子来说,已经是幸运的了”。

说完忍不住锤他,眼神睥睨,“是不是后悔,想纳妃子了?”

惠安帝连连摇头,将她的手抓住,“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哪还有这个精力?”声调轻柔,眼神温和能溢出水,“再说,即使我年轻几十岁,也不会纳妾纳妃。我李固此生只有蓁娘一人,生同衾死同穴”。

莫名听到他的表白,皇后脸色一红,不好意思道:“那你惆怅什么?”

李固笑笑,抬手将人扯在怀里,长长呼了一口气,“没什么,看到琤儿长大不少,颁布诏令合宜有方。朕想着……也该退位了”。毕竟,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千辛万苦打下来的辽阔江山,还未曾与皇后一同见证……-

李琤到芷兰居时,梁含章刚用完午膳没多久,正歪在榻上看书。膳后的时间总是格外容易困倦,她握着书册,脑袋一点一点,不知不觉闭上眼睛。

门外突然传来请安声,还未反应过来,就看到一身赭黄色蟒袍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前。

不由疑惑:他平时极少这个时间回来,更不会在这个时候来芷兰居。

瞥到男人黑着一张脸,梁含章直觉事情不简单。

正欲打算放下书起身请安,太子淡漠开口:“你昨日跟洛华出门,到底造了孤什么谣?”

造谣?

天地良心,她怎会造太子的谣?

那双黑眸沉沉凝着自己,梁含章吓得不敢与他直视,复低头反思:她有造谣吗?没有吧。自己怎么不记得有这事,难道说谁在外面给太子进谗言,企图挑拨二人感情?

太子脸色沉沉,似笑非笑,高大的身躯站在榻前极具压迫感。梁含章不敢大声呼吸,小心抬头辩解:“殿下芝兰玉树,妾仰慕已久,怎会造殿下的谣?”

“呵”,李琤冷笑,青紫的脸上压抑着怒气:“就是你,昨日与洛华造谣孤不能人事”。

若是忽略他那张脸,单听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根本发现不了男人正在气头上。这话落到梁含章耳朵里,不啻于一阵惊雷。

她想起来了,好像昨日确实跟公主说太子身体有疾。可是那只是随口一说,怎么就传到太子耳朵里了?

梁含章惊疑不定,偷偷抬眼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脸上满是心虚,声如蚊呓:“这……这……臣妾觉得殿下应该是误会了”。

“误会?”李琤一拳砸在案上,上面的东西瞬间七零八落滚下来,他半眯着眼,舌头抵着后槽牙:

“今日母后召孤去长春宫,说要请太医院院正给孤治病。你说,这谣言传得如此广,不是奉仪的功劳?”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云雨

二人身体距离极近, 梁含章能清楚看到他浓密睫毛落在脸上的阴影。想到那晚的事,她莫名来了底气, 直视他:

“是我说的,怎么了?那晚上我腿都感受到殿下的……了,殿下居然半道直接跑了,这不是身有隐疾是什么?”

小嘴一撇,理直气壮:“我这是为殿下好,殿下可莫因一点脸面,耽误终身大事”。

看她小嘴叭叭,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李琤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抬手扶额缓了半刻, 方解释道:

“孤只是觉得那晚你神志不清,不好趁人之危。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不能人事了?”况且他能不能人事,她不是一清二楚么。

“既然殿下能人事,又为何不愿碰臣妾。是臣妾伺候不周吗?”女人柔夷搭在他肩上, 青丝柔柔贴在身前, 缕缕幽香直扑入鼻。仿佛没察觉自己此刻动作有多勾人。

“殿下,要证明一下么?”

李琤只觉小腹涌上一股邪火, 盯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也逐渐失了理智。顾不上现在是白天,寝殿门还未关上。他身体往下压,脸上还带着冷意:

“既如此,你别反悔”。

“不后……唔”话未说完,嘴唇便被男人封住,似是珍馐美味般叼着不肯放手,喘息声越发大, 带着朦胧的潮气。

他循着女人的香唇横冲直撞,略过对方牙齿,不断碾压、啃咬。梁含章节节败退,男人愈战愈勇。嘴唇一寸寸碾过她肌肤。

在脖颈处却停顿下来,他看到前日自己在上面留的痕迹已经结痂,眼眸蒙了一层水雾,肉眼可见变温柔。他轻轻吻上那伤痕,似在无声安慰。

男人的情意如潺潺流水,梁含章几乎溺毙其中。她双手搂着男人脖子,随着他激烈的动作浮沉,眼神迷蒙,不住喃喃:“殿下……殿下……”

潮起潮落,女人逐渐没了力气。

泄愤一般,她咬着对方脖子,恶狠狠骂:“李琤!”

男人一怔,这还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自己名字。吃惊过后,心脏却如幽深平静的井水,咕咚咕咚往上冒着气泡,带着丝缕缕的甜。

旋即握了握她汗津津的小手,笑道:“还敢出去造孤的谣吗?”像没感觉到疼痛一般。

女人又羞又气,闭眼不看他,破罐子破摔般道:“我就造!殿下不能人事,殿下身体有隐……”

男人封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动作越发激烈,眼睛沾满情欲,灼热的呼吸钻进她耳朵,声音不怒自威:“找打!”

那床榻较小,躺一个人绰绰有余,躺两个就有点多了。榻子承受不住激烈的动作,吱吱响起来。

温度逐渐升高,男人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肌肤相贴,能清楚感受彼此的心跳。

满室香浓,意乱情迷……

守在门外的李福和孙嬷嬷隔着屏风听到里面的动作,两两相望,眼底都带着震惊与不可置信。旋即贴心为二人关好殿门。

孙嬷嬷吩咐其他丫鬟下去备水,自己拉着李福站得稍远一些。笑呵呵道:“没想到殿下端方稳重一个人,居然大白天的……实在令人惊讶”。

李福也觉奇怪,殿下在长春宫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居然连午膳都没用,直接抱着奉仪共赴巫山云雨了。实在令人费解。

不过这结果倒是让他们喜闻乐见。察觉到一时半会儿用不着伺候,老太监扶了扶自己老腰,走到院子的石凳坐下。

孙嬷嬷也坐在旁边,两个上了年纪的人在边上聊天,倒也聊得自在。

一个没留神,突然看到冬至手里抱着一摞书,就要开门冲进去,孙嬷嬷连忙小跑着追上她:“冬至,你不能进去!”

冬至停下脚步,小脸因跑动而变得通红,她不解问:“为什么?娘娘方才让奴婢寻书,这些都是她要的”。

“娘娘现在不方便,不需要看什么书”,孙嬷嬷苦口婆心,拉着小姑娘往一边走,压低声音道:“殿下也在里面呢,你可不能进去冲撞了”。

殿下?听着里面似乎传来女人哼哼唧唧的声音,冬至年纪虽小,也不是一无所知,瞬间想到二人在里屋干什么。

小脸一热,她讪讪道:“多谢嬷嬷提醒”。又看了看院子里坐着的李福,道:“那奴婢先告辞了,等娘娘得空再把这些书给她送过去”。

平日看着清心寡欲一个人,折腾起来,直到日落西山方肯罢休。开始时没觉得有什么,等一切偃旗息鼓时,大半天没进食的太子方感觉饥饿。

望了一眼旁边呼吸绵长的女人,他忽然感到满足,眼底盛满细碎的光。把软被小心盖在她身上,俯身轻吻她额头,才翻身下床。

他穿好里衣,传唤外面守着的人:“备水”。声音一出,才发觉沙哑。

宫娥鱼贯而入,闻到内室的靡靡之气,一时间都闹了个大红脸。平日衣着一丝不苟的太子更是只穿了件里衣,宫娥们哪里见过太子这般模样,低着头不敢再看。

李琤进湢室沐浴,洗完后又吩咐宫女伺候娘娘梳洗。小姑娘正睡得香甜,丫鬟们不敢贸然叫醒。

李琤看见,脚步一顿,旋即走了过去。他挥退宫娥,亲自抱着她起身。梁含章闻到男人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挣扎着要下来,双手不断挥舞,嘴巴喃喃:“不要了……不要了”。

李琤轻笑,捏着对方鼻子不让她呼吸。窒息之下,怀中的人终于清醒过来,看到头顶那张俊脸,梁含章一双软绵绵的小手搂住他脖子,软软道:“殿下,臣妾好累”。

“孤先带你沐浴,洗好再回来睡,嗯?”

“不要,好累,好困”,女人声音小小,脑袋窝在他怀里一拱一拱。看到这一幕,太子只觉一股暖流在心间缓缓流淌。

他哄道:“听话,洗完再睡”。

梁含章意识逐渐清明,发觉自己已经被人放到水里,身后男人用簪子固定她头发,手里拿着皂角,似乎真打算亲自为她沐浴。

女人心里突然涌出羞耻感,她双手横在胸前,皱着小脸道:“还是让丫鬟们进来吧”。让一国储君为她沐浴,短时间内有点接受不良。

看到她通红的耳尖,李琤眼底含笑,把巾子递到她手里,从善如流出去了。湢室门关上一瞬间,浴桶里的女人长长舒了口气。

看到身上交错的红痕,梁含章只觉脑袋疼。没想到平日温润尔雅的一个人,一朝纵欲,时间居然那么长。

看样子,等她洗完出来,都能用晚膳了-

李琤满面春光出来,刚想让人备膳,等了一下午的李福凑过来小声道:“殿下,赵将军正等在前堂,说有要事禀报”。

他也不想这时候打搅殿下和娘娘的浓情蜜意,实在是人赵将军等了许久,且看起来真有急事的样子。

李琤眼神一顿,片刻后方道:“孤先更衣再出去”。

这里是奉仪的芷兰居,此番又是殿下第一次留宿,自然没有属于他的衣物。太监从听风阁带衣物送过去,他收拾整齐,才随李福一同出殿。

赵文见殿下脚步生风,眉尖都泛着喜色,一时也觉得纳罕。随着身影逐渐靠近,自然看清殿下脖颈的咬痕。

那一排整齐的牙印,一看就是被女人咬的。他心里天马行空想着,到底没忘记来东宫的目的。赵文神色恢复冷峻,抱拳行礼道:“殿下,出事了!”

“何事?”太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略微有些沙哑。

“大将军朱孝文逃了!”

李琤听完神色一冷,手中茶盏放在桌上,身上的暖意瞬间消融,只留下无尽的冷色。

“是这样的,属下按照殿下吩咐严密监视朱孝文,以为他跟往常一样直接从兵营打马回家。没想到今日探子来报,说朱孝文昨夜根本没归府”。

太子眼眸幽深,觉得此事不简单:“此事可还曾向何人泄露?”

赵文思忖片刻,回道:“除了殿下,臣手下的都尉冯涛也知道,监视行动他全程参与其中”。

“将冯涛抓拿下狱,严加审讯”,李琤斩钉截铁吩咐。赵文愣了片刻,旋即抱拳:“属下遵命!”

“等等”,太子似又想到什么,“他的家室都还在长安吧?”

“回殿下,朱孝文的妻子和两个儿子打算乔装出城,被暗卫逮住了,现下正关押在大将军府”。

“既如此”男人声音清冷,冷哼,“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世人皆知,琰光太子虽有贤德之名,实际上最是多疑善妒,刻薄寡恩。若是怀疑大将军背叛他,又会怎么做呢?

驸马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殿下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冷笑,终于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嗯,下去吧”。

赵文正欲抬脚离开,又被太子叫住,“等等”。

“殿下还有何吩咐?”

李琤沉吟良久,施然道:“让洛华多找点事情干,别总有事没事往东宫跑”,还总带着奉仪干坏事。

赵文不明所以,直到目光再次定格在殿下脖子的痕迹上,终于反应过来。闷声笑:“属下遵命”。

只是这笑还未出口,便被太子一记冷光给憋回去了。

太子怕回去打扰梁含章休息,加之手里有公务要忙,干脆照旧在前堂用膳。

这顿饭从长春宫拖到东宫,终于是吃上了。

用完膳食,李琤继续处理公务。惠安帝这段时间隐约露出退位之意,朝中一应大小事务皆落在储君身上,是以他每日朝事繁忙,没多少休息时间。

又翻到赵文寄给他的信,上面说朱孝文利用自己大将军的身份一直协助梁朝,暗地发展势力,似乎还有倒卖军械的嫌疑。

没想到军械的窝藏地点没打探出来,倒让朱孝文跑了。

真的是冯涛泄露的消息?李琤揉揉疲乏的眼睛,只觉得这朝廷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宁静。潜在水底的无数波涛暗涌,还未真正浮出水面。

梁国虽亡,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朝中还存在多股属于梁朝的势力。这逆党之事,越发棘手了。

让人高兴的是,经过前一段时间的努力,隐太子琰光贤良的名声不复存在,大晋的道观庙宇也成功拆卸,大批道士已经遣送回乡耕种务桑,没发生什么大规模的暴乱。

看到太子一脸疲态,李福奉茶后在旁边小心劝道:“殿下,不若休息一下吧”。总这么辛劳身体迟早吃不消。

李琤望一眼窗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淡。院子高大的榕树隐在黑暗中,愈发显出夜晚的寂寥。

几乎是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击中他的心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样的寂寥,已经伴随他走过无数春秋了。

习惯了孤独,身边突然出现一个人,她的一颦一笑皆牵动着心绪,有如一颗石子砸在平静的水面,泛出阵阵涟漪。再想轻而易举恢复原样,已经不可能了。

望着夜色,李琤心里忍不住想,也不知道后院那个女人醒来没有。下人们都顺着她,也不知道是否任由她睡到天昏地暗,连晚膳也不吃。

李福好似他肚子里的蛔虫,小声提醒:“殿下,奉仪娘娘已经醒了,听说现在正用膳”。

李琤斜他一眼,那意思告诫他:多嘴。虽脸上没承认,然,太子的腿已经不听使唤径自往芷兰居方向走去了。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为孤生个孩子

今日朝堂发生了场激烈的争斗。

圣上长姐之女——安阳郡主看上了大理寺卿杨泓, 欲下嫁与之同修百年之好。

惠安帝的长姐,那是圣上都敬仰的存在。她当年嫁扬州刺史为妻, 在圣上起兵,天下文人口诛笔伐,脱口大骂其篡逆之狗贼时,长公主却率先响应,亲手杀死与自己意见不合的夫婿,将李氏大军引入扬州。

可以说,李氏大军打着“清君侧”旗号踏入中原,一路上势如破竹,很大程度上有赖长公主的功劳。

长公主之女, 堂堂安阳郡主, 下嫁一个大理寺卿,怎么说都算委屈了。可人家安阳郡主喜欢,又能怎么着。

不料,谁也没想到, 杨家居然毫不犹豫拒绝了此婚事, 不把天家脸面放在眼里。甚至直言安阳郡主嚣张跋扈,实在难堪杨家之妇。

弘农杨氏, 百年大族家族繁茂,朝野上下多为杨先师提拔,门多故吏,自然有直接拒绝郡主的底气。

可是郡主是皇家人,拒绝郡主何异于直接打皇族的脸面。惠安帝大怒,一气之下命人将杨泓抓拿下狱,以听候审。

霎时,士族与皇族之间因此导火索, 生生被撕开一道口子,矛盾逐渐尖锐,朝中一时间人心惶惶。

御书房。

惠安帝身子不适,正在内侍的伺候下服用汤药,不时手掌握成拳,抵在嘴边咳几声,看样子是被气狠了。

服用完汤药,他将眼神投向下首的太子,问道:“如今天家与士族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长此以往,必定爆发冲突与动乱,太子是如何想的?”

这想法早萦绕在李琤脑海多时,如今终于有了良好的契机,他拱手道:“士族树大根深,如虎似豺。不止杨家,单说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这些五姓七望,哪个不是雄踞一方的百年大族?更有甚者,地方百姓只知士族,不识圣人。长此以往,必定危及江山社稷”。

“是啊,朕也甚是忧心”,惠安帝用茶盖轻轻翻着茶碗,面带忧虑。想他陇西李氏不也是世家其中的一支吗,最后成功坐上帝位成了那万人之尊,世家的权势地位如何,他一清二楚。

也正是如此清楚,他才担心日后其他世家效仿。毕竟,君王有道还是无道,全在叛乱者的言语之间。

惠安帝觉得此事越发棘手起来。

“陛下,儿臣倒有一计”。他声音依旧沉着冷静,但圣上不难听出他话里蕴含的底气。

微微侧了身子,饶有趣味:“哦?琤儿说说看”。

“世家子弟垄断科举制度日久,朝廷擢拔上来的都是锦绣膏梁、不思进取之辈。若想逐步瓦解士族,首要之策,必须还以科举制度公平公正,提拔寒门子弟,为我社稷所用”。

“可,他们若闹起来,该当如何?”

李琤嗤笑,“此事本就上不得台面,我大晋律法明文规定,科举的目的是选贤举能唯才是用,前朝偏袒士族遗留下来的陋习,早该摒弃。一来士族阶层好脸面,二来国法森严,容不得他们置喙”。

闹一闹总会有的,只是世家到底比不过寒门人多势大,这一举措惠及寒门,有他们的支持,不愁办不下去。

“另外,世家大族雄踞一方实力不可小觑,愈发猖獗。有些行商不纳税,地方官员行事都得询问士族意见方可做决定。兼之随意殴打百姓,出了事便让人冒名顶罪。诸如种种,罄竹难书。

“儿臣以为,应该提高士族的关税,限制他们经商贸易往来,将此权牢牢掌握在中/央手中,没了钱,他们也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惠安帝思索良久,觉得此计可行,吩咐太子着手去办。一般新君册立,朝廷都会开恩科,前几年朝局尚不安稳便推延至今。如今提出来,刚好给寒门子弟进官为爵的机会。

看着太子意气风发,侃侃而谈有理有据,如一颗旭日朝阳在大晋上空冉冉升起,带着泽被万民的光辉瑞气,李固感叹一声,“还是年轻好啊”。

他已垂垂老矣,身子眼看着一日差似一日,这万里江山的未来,终究会交到太子手上,早一天晚一天,好像也没有什么分别。更何况,他是真的想休息了。

太子知道惠安帝想说什么,垂眸行礼,站在下首的身影如潇潇润竹,高大笔挺:

“父皇,如今乃多事之秋,您在位放能安稳民心,三军不乱,万望父皇三思”。历朝历代皇权更迭,朝野上下都不会平静,即使他贵为储君,朝中泰半是自己势力。

李固清楚事情轻重缓急,这想法也就想想罢了,御座上的他,不知还得熬几年。一国帝王说着尊贵好听,可他就如那黄柏木作磐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

这帝位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坐得稳的。带兵打仗他游刃有余,但应付江山大事,未免吃力了些。

如今年纪上来了,前面吃了许多年的苦,人也越发怠惰。就想带着妻子好好看看这万里江山。就都交给太子去做吧,对于这个能干的儿子,他还是十分满意的。

“罢了,都听琤儿的就是”。

隔日,愤怒叠加的杨家人还想据理力争,没想到圣上不但把杨泓放了,澄清安阳公主下嫁乃无稽之谈,还特封杨国公为正二品太子少师,位列三公,世代荣宠。

要知道,虽然那只是个虚职,可听着高大光鲜啊。士族还想跟圣上大干一场,直接被这个消息炸傻了。

泥人尚且有三分血性,圣上贵为天子,居然轻而易举就原谅了昨日的冒犯?还是说,其中暗含什么阴谋?

不过,既然圣上给台阶下,士族也不是专门与皇家对着干的人。他们虽然门荫繁茂,可说到底还是臣属。既然圣上愿意放下此事,他们就顺坡下驴了吧。

随后,圣旨又前前后后擢升其他世家的官职,多为虚职并无任何实权。世家得了好处脸面好看,因而随后太子提出开恩科选拔有真才实干的人才时候,世家并未有任何异议。

毕竟家族底蕴摆在那里,若是凭真才实学,他们也远远能胜之普通寒门。朝廷大大小小的官职依旧笼络在他们手里。这一点不足为惧。

还未等脸上的笑落下去,太子又放了一个响雷,朝廷对于世家的关税要额外提高,并且限制他们出海。

太子说得好听:“岭南洪涝,西北干旱,西南地动,黎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身为朝廷官员当忠君体国,常思还报”。

以杨氏为首的官员首先表示不赞同,可朝廷到底不是世族一家独大,有许多清流或是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文官武将表示赞成,反驳世家刚被封官萌荫子弟,当思还报。

还能怎么办,他们不可能连吃带拿,刚被擢升便妄想踩在天家的脸面上蹦跶。只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看向太子的目光有些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