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温温润润一个人,还以为是个没手段的,谁承想一出手便正中七寸。
这两个月李琤格外忙碌,天不亮便去上早朝,往往回来时梁含章已经睡下了。
因那日的误会,两人关系更近一步,在李福劝说之下,李琤由一开始偶尔在芷兰居留宿,到现在每日必回。俨然把芷兰居当成了他的听风阁。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温香软玉在怀,让他重新回到之前的冷清孤苦,太子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了。
这夜,他踏着露水回府。透过窗牖看到殿内还燃烧着的烛火,便知是对方给他留的。心间一阵暖意流淌。
这样的日子,真好。
跨进殿门,还以为梁含章早睡过去,因为据他这几个月来的观察得知,那女人爱好便是睡觉,戌时左右就睡了,第二天往往巳时方起。
幸亏这东宫没有太子妃,帝后对她也宽仁,否则照她这般怠惰的性子,迟早惹出事来。
他一边兀自想着一边往内走去,嘴角不觉染上笑意。
想像寻常一般,进去看看她有没有踢被子。现在虽是夏日,可殿中摆满冰鉴,他还是担心对方会因此着凉。毕竟对方那睡姿,真是、不敢恭维。
没想到甫一进去,正对上梁含章似含着月华星子般的眼睛。她笑盈盈从案桌后起身迎上来:“殿下”,声音柔柔的,还带着尾音。
李琤眼神一僵,旋即往桌边走去,一边解衣,一边状似不经意问:“怎么还没睡?”
她拉住他手,眼神示意想帮他更衣。李琤只犹豫了一瞬,便也随着她了。因先前帮过几次,梁含章对他繁复的蟒袍也算了解,绕到他身前踮脚摸他头,示意对方弯腰。
太子乖乖配合,很快头上的十二梁冠便被解开轻轻放在一边桌子上。小巧精致的手旋即绕到他腰间,不仅不慢解着系带。
李琤低头看着几乎靠到怀里的女人,水蛇一般的小腰若有似无贴在前面,双手四处乱按,丝毫不像为他宽衣解带。
太子眸色愈深,不由分说按住她的手,手臂横在她腰间迅速往上一提。女人双足悬空视线与他平齐。
“怎么,奉仪要勾引孤?”嗓音沉沉,带着十足的压抑。
二人许久没这般说过话,倒让梁含章差点忘了,对方是位高权重的储君,她现在在干什么?在撩拨储君。
女人轻轻伏在他身上,一双柔夷揽着他脖颈,声音轻柔:“殿下”。尾音带着钩子,似一片片轻飘的羽毛,挠得男人心中发痒。
太子不由分说将怀中人抱得更紧,抬脚往旁边床榻走去。轻扫一下铜钩,床帷便顺着主人的吩咐轻轻落下。帐内帐外,是截然不同的景色。
这晚是春分夏至在守夜,在门口候着的二人听到在殿下进去不久,里面传来奉仪娇娇媚媚的声音。
内榻,潮湿闷热,是另一番天空。床榻有规律摇晃着,透过纱帐,隐约看到交缠的一双影子。
男人握住女人的手举在头顶,牙齿轻咬着她耳垂,声音带着破笼而出的欲/望:“章娘,给我生个孩子”。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章娘。
梁含章意识朦胧,快要淹没在这场浪潮中,听到他的话不由大为震惊。她、她只是潜伏在东宫的细作,待来日大事成时,会毫不犹豫离开。
可是,如果有了孩子,她该怎么办?孩子的母亲是前朝细作,一旦事发,那小小稚子又该如何自处。有这样一位母亲,该是他一生的污点罢。
到时候,太子会顾及血脉亲情,留她孩子一命么?梁含章不敢赌,天家本就无亲情可言,更何况以后殿下总会娶妻纳妾,届时有了旁的孩子,他还会在乎区区一奉仪之子么。
即使留了孩子一命,恐怕也不会再相见了吧。毕竟,那孩子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向他提醒着——他母亲是前朝旧人,孩子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场骗局。
梁含章猛一觳觫,惊得心脏隐隐发凉,吓出一阵冷汗。不,她不能怀孕,孩子是无辜的,不该卷入这场斗争中。
她,得想个法子避孕。
李琤见她双眼迷离,眼神呆滞,还以为是自己的话太过孟浪导致她感到被逼迫,不由笑道:
“莫慌,一切顺其自然。”他并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看到女人在自己身下绽放,迷蒙的眼睛满心满眼都是他,不由得心中一软。
这个想法几乎霎时便跳出脑海。若她有孕,生下的孩子定然十分可人罢。东宫后院空虚,他年纪也已二十又二,不算年轻了,这个年纪许多世家子弟的孩子早能跑能跳了。
而自己贵为储君,必须要一个孩子,以安朝臣的心,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而且,对于他和章娘的孩子,太子是十分期待的。待孩子出生,不论是男是女,他都会悉心陪伴,不让孩子在没有父爱的环境中长大。
他童年的遗憾,绝不会在孩子身上发生。
太子目光温柔,握着她手畅享未来,却忽略了奉仪逐渐惨白的脸色。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窥见阴谋
没等她找到契机, 太子这几天突然清闲起来,总爱把奏疏往芷兰居搬, 占用她桌子翻看奏折。
梁含章本就身虚体寒,寻常时候月事不准。她心里细细盘算着,只希望这几天的担忧都是多虑。
若不是太子那日的话,她差点忘记避孕这茬。
等有空,再借故去陶然居的档口买避子药。心里藏着事儿,干什么都静不下心来。看着不远处那沉湎公务的男人,生平第一次,梁含章不太期待他往芷兰居跑。
犹豫许久,她问道:“殿下, 您这几日不用上朝处理公务吗?”一连几日赖在这里, 莫不是想安逸享乐了?
李琤没有抬头,不时拿着朱笔批阅:“你忘了?这两日休沐不用上朝”。
“可,你已经待了好几日了……”梁含章小声嘀咕。
太子轻轻一笑:“怎么,看到孤便觉得烦了?”
“没觉着烦”, 她赤脚从床上下来, 走到他旁边坐下,声音软糯:“殿下贵为人君, 日理万机,臣妾怕耽误你的正事”。
李琤回握住她手轻轻拍了拍,安慰:“莫担心,孤不会懈怠政务”。倒是他父皇,天天想着撂担子不干,偌大的公务压在肩膀上,他想想都要觉得头疼。
“今日在府是有正事”,他解释着, 斧凿刀刻的脸上挂着柔情,“待会儿带你到狄太师家拜访一二”。
“狄、狄太师?”梁含章疑惑,这种场合为何要带上她,好没有道理。
“孤看你整日闷在府上,刚好有事找太师,便想将你带上”。他停顿了下,似是害怕她拘谨,“孤自小在狄府长大,狄公此人温和仁善,他也会喜欢你的”。
他语气不容置喙,梁含章也拒绝不开,只好应下。
用过早膳,带着东宫徽章的马车便缓缓驶向皇城东南方,往狄府而去。
正值夏日,柳枝随风缠绕,晴空万里无云,偶尔看到几片云絮,似是生生被人用柳絮镶嵌上去的。一路上听着蝉鸣,若不是有马车隔着,外面的热浪早滚滚而入。
梁含章在马车上昏昏欲睡。官道平稳,不会有被晃醒的机会。李琤还是担心,遂把人揽在怀里,手臂环过她腰,低头翻看着奏折。
过了良久,车内的冰鉴都融化不少,外面终于传来李福的声音:“殿下,狄太师府上到了”。
这声音自然也惊醒了梁含章,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头顶是太子的脸,而自己正窝在对方怀里。
以为自己是主动靠上去的,不由一跳,忙退出来告罪:“殿下,臣妾扰了殿下公务,实在抱歉”。
李琤想说没事,又看到对方醒来便一脸疏离,全然不似平常。心里隐隐不悦,便也没回她。
过了片刻方放下手中奏疏,起身道:“走吧”。
殿下出来时,狠狠剜了李福一眼。老总管呆在原地,不明所以。天马行空想了一番今日发生的事,他没干什么惹殿下生气啊。
殿下的心思,越发难测了。
因没有事先通传,狄家人并不知道太子过府拜望。听到下人禀告,才慌忙赶来迎接。
老太师年过耄耋,走路都需人搀扶,一双眼睛早已浑浊不堪。下颌留着一圈白须,眉毛又长又白。远远看着像个得道高僧。
他颤巍巍过来行礼,却被太子一把手扶住,笑问:“太师这段时日觉着身子如何?”
狄太师笑呵呵的:“托殿下的福,老头子身子一直硬朗”。
“这是因为太师修为足够,是颐养天年之像,与孤有何关系?”说着又拍拍狄太师向旁边介绍:“这是太子府上的奉仪”。
狄太师微眯着眼睛,努力看清站在太子旁边的女子,旋即笑道:“老夫年纪大了,越发不能视物。不过大致瞧着娘娘是个标志人儿,与殿下这么一站,还真是般配”。
狄家大大小小十来口人都很和善,也没那么多规矩,梁含章能清楚感觉到太子自踏入狄府,心情比在长春宫放松不少。概因他自小在此长大的缘故。
狄夫人笑着提议:“殿下进去说话吧,此处燥热,恐娘娘受不住”。狄夫人是狄太师长子之妻,如今也满头银发了。看着身宽体胖,倒是个和善面孔。
李琤回头一看,果然发现梁含章额上渗出的豆大汗珠。她这个小身板,冷也怕,热也怕。若不是来了东宫,真不知道哪家能伺候得了。
旋即点点头。一行人往东花厅走去。
李琤在前面不时与狄太师闲谈,把老人逗得眉开眼笑。梁含章看着他搀扶老人的高大身影,一时间怔愣,没想到他也有如此健谈的时候。
狄老夫人很早就过世了,生下三个孩子,两儿一女,如今都到了当祖父祖母的年纪。
大夫人看着较稳重,她与梁含章走在后头,不时介绍着狄府的一景一物。“可惜弟妹如今卧床,不然她若是在身边,定能介绍得比我更好”,老夫人笑道。旁边跟着两个七八岁的小童在叽叽喳喳,大概是府上的孙辈。
她口中的弟妹自然就是狄家二房的人。狄家家规严谨,长幼有序,从未发生什么不孝不悌之事。故而大夫人跟妯娌关系也十分要好。
梁含章摆手:“不碍事,章娘是晚辈,本应亲自拜会长辈,岂有长辈亲迎之礼?”
大夫人听完,脸色越发慈祥。叹道:“好孩子,我也是看着太子长大的,今个你们堪堪站在面前,真真一对壁人似的,但愿能长长久久才好”。
她也曾听说东宫纳了个奉仪,地位之低,还以为是不得宠的。没想到今日过府拜望,殿下居然亲自带着她来了。可见奉仪在太子心中的地位非同寻常。
很奇怪,漫步在狄府,梁含章心情也前所未有的轻松。与上次在伯义侯府的完全不同。
提到伯义侯府,梁含章不由得想起前几日太子跟她说的。
庄家二房嫡女庄月因嫉妒,偷偷在乳娘房间的香炉上放了有毒的香料。这香料大人闻着倒没什么,只是刚出生的小娃娃就受不住了。
那小儿喝了乳娘的奶,很快便浑身抽搐高烧不退,等医官赶到时,小儿缩成小小一团,看着甚是可怜。无数医官诊治,皆说药石无医。只能凭药物吊着小儿一条命,但就算成功存活下来,估计变成头脑呆傻的痴汉。
圣上念小儿惨剧,并未重罚二房一家。不过敕旨二房一脉回到老家,京城的侯府与他们再无干系。
即使圣上不罚,二房也乱完了。二房殷氏来到官府,状告女儿故意杀人,举止风癫无状,大抵是刺激过大,精神失常了。
二爷嫌丢脸,骂骂咧咧把疯妇拉回家,连带着老太君,一家人不依不舍从长安回到老家。庄月虽没被送进官狱,但她所作所为人人皆知,后半辈子怕是没着落了。
说起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一行人在东花厅用过茶之后,随意闲聊起来。狄太师浑浊的眼睛望向女眷这边,揶揄朝太子道:“不知老夫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东宫降生的小殿下”。
李琤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并未答话。这几天他本想派太医好好调理一下奉仪的身子,奈何每每提到此事,对方总顾左右而言其他,似乎在逃避。
太子心中虽疑惑,却也不好再逼,便把事情先搁置一边。今日被老太师明晃晃问出来,饶是镇定如斯,也不禁有些尴尬局促。
老太师捋捋胡须,意味深长:“殿下加冠已逾两年,东宫该添小殿下了”。
李琤知道贵为储君,几乎全天下的人眼睛都会放在他后院之事上,遂饮了口茶道:“老先生莫担心,喜事很快会有的”。
狄太师大笑:“那老夫就恭等殿下的喜事了!”言语间不无期盼,“到时候莫忘了请老夫喝一杯满月酒啊!”
他如今已过耄耋之年,狄家四世同堂,多少孙辈曾孙辈的满月酒他都喝过了,唯独最期待的还是太子府上的满月酒。
在他看来,殿下前半生飘零,与帝后关系生疏,只有膝下有血脉相连的孩子,他才能真正放心。
长叹一声,谆谆教诲道:“殿下莫要怪罪圣上和皇后,当年那个处境,她们也无可奈何”。
李琤不欲在今日谈其他,很快转移话题:“老太师府上的方瓜倒是香甜,孤在东宫都没尝过如此好的”。
狄太师知道他在逃避,无奈叹息。却依旧顺着他话答:“这方瓜是严哥儿媳妇在府上后院种的,老夫尝着确实甘甜可口,殿下若喜欢可带些回东宫尝尝”。严哥儿是他孙辈,如今在御史台任职。
“那孤便却之不恭了”。李琤丝毫不推辞。丝毫不担心自己玩笑话会让对方诚惶诚恐。也许,在狄府那几年,确实是他人生中最舒心不过的日子了。
待在花厅,梁含章觉得左右不得劲,便想出去更衣。本打算让府上丫鬟带她去就行,没想到大夫人也觉东花厅太闷,提出亲自带她过去。
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还得陪自己辛苦走一遭,梁含章觉得很不好意思。
李琤察觉到女眷这边的动静,吩咐随行出来的春分照顾好奉仪。
更衣出来绕过游廊,顺着僻静的幽径,几竿翠竹在微风徐徐下簌簌作响,旁边就是一方湖水,带着水汽的微风拂面,让夏日的燥热也减轻几分。
这时有丫鬟赶来通知大夫人有要事,需她亲自处理一趟。事态紧急,大夫人无可奈何,只好连连致歉。
正好梁含章想自己随便走走,旁边有春分就够了,让人家一直伴在身边总不好意思,也未觉得冒犯。
穿过幽径,前面是一大片葡萄架子,仿佛绵延不尽。架子上挂着一串串绿色诱人的葡萄,沉甸甸的,可爱无比。
蝉声阵阵,热浪翻滚,昭示着夏天真正的到来。梁含章蹲下身子穿梭在葡萄架下,没注意到旁边的春分没了踪影。
愈走愈深,她正觉口干舌燥之际,瞥见不远处底下有石桌子和石椅,阳光照不到,便显得凉爽许多。倚着葡萄架子,看着头顶上的一串串葡萄,在微风下饮酒品茗,该是多么惬意。
她之所以会有此念头,只因平时闲暇时候太子兴致上来,会邀她一同品茗,偶尔也会操琴助乐。
梁含章无数次幻想,如果她不曾背负琰光的仇恨,如果她与太子立场相同,她也不舍得欺骗那样一个如圭如璋的男人。
正当望着不远处出神之际,旁边传来窸窣声,还未等梁含章反应过来,被一双大掌牢牢禁锢着嘴巴。
梁含章大惊,可对方死死压住她身体,丝毫动弹不得。这一片葡萄园地势偏僻,怕是鲜少有人涉足。意识到就算喊出声来也不会有人发现,她努力让自己镇定。把注意力都放在身后之人身上。
横在嘴前的那双手布满青筋,肤色略偏黑,瞧着应是个男人。梁含章不敢激怒对方,只得暗暗敛下声色。
同时心里快速思索,这是她的仇家,还是太子的仇家,是狄府的人,是用她借此要挟太子?他对东宫行踪如此了如指掌,想必来头不小。
男人见她平静下来,很快便松开桎梏,语调轻挑:“章娘,是吧?”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白嫩的肌肤。
骤然听到自己名字,她猛一觳觫,颤着声音问:“你,你是谁?”她不会武功,计谋也平平,若不是梁朝人硬推她到这个位置上,她怕只是万千平庸众生中的一员。因此遇到这等骇人情况,罕见的没了主意。
身后人愉悦一笑:“你是梁国派来的奸细,我说得没错吧?”
“前不久大将军朱孝文逃走,不正得益于你的功劳么?”可怜太子还以为运筹帷幄,殊不知朱孝文自始至终都不是琰光的人。
梁含章再次骇然,心脏几乎骤停:“你到底是谁?究竟要干什么?”对方如此清楚自己情况,莫非是友军?可瞧着又不像。
感觉到脖子下一阵冰冷,她小心觑着那柄匕首,大气不敢出。脑子飞速运转,这是太师府邸,太师跟太子关系亲厚,若狄家人没有通敌嫌疑,莫非……是太子有意试探她?
一想到这个可能,梁含章心脏差点从喉咙跳出来,哆嗦着问:“你是谁?什么梁国的奸细,我听不明白”。
身后人叹了声,粗粝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洁白纤细的脖颈,往衣领下探去,带来一阵阵颤栗。梁含章死死咬住嘴唇。太子的性格她清楚,若真有意试探,不会允许别人如此折辱她。
所以,他不是太子的人。
“莫慌,我不会把你身份抖出去。”他桀桀的笑声响起,肆无忌惮。毕竟让太子发现他喜爱的女人居然是别人派来的奸细,这不是很好玩吗?一想到那时候太子的反应,他就颇觉有趣。
“我只想来看看,太子宠爱有加的侍妾,到底是如何的国色天香”,男人鼻子凑到她脖子处深吸一口,声音迷恋,“果然国色天香”。
仿佛毒蛇信子舔/弄着脖颈,梁含章一阵恶寒。
“你,你到底意欲何为?”意识到架在脖子上的匕首逐渐松开,她找准时机挣脱出去。不料男人铁臂一伸,又将她揽在怀里。森森笑着:“别走啊”。
梁含章是真的怕了,眼睛涌上泪珠,抽噎着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男人似是叹息,“都说看看太子的女人长何模样”,轻轻咬着她耳垂,声音暧昧,“这太子看着端方肃穆,没想到还挺会享受,啧啧”。
又将脸上蒙着的黑布扯开,与她面对面,食指搭在她下巴微微用力,让对方与自己对视。湛黑的眼珠仿佛直勾勾望到心底,让人不寒而栗。
看到那熟悉的眉眼,梁含章仿佛意识到什么,旋即脑袋一阵阵发黑。双腿发软,低呼一声,很快便没了意识。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有孕
卯时三刻, 阳光已带着微微灼意,透过万寿纹窗棂斜照在内寝的祥云架子床上, 蝉声未至,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潮湿。
梁含章微微睁开眼睛,感受到刺眼的阳光,朦胧中看到一团黑色影子坐在榻旁。她脑子怔愣,忽然忆起在狄府见到的男人,猛一激灵,吓得几乎直接从床上蹿起来。
骤然响起的动静吵醒旁边守了一夜的人。他撑着额头的手慢慢松开,睁眼看她,轻声问道:“你醒了?”声音不似寻常般平静, 隐隐还有些难以压抑的欣喜。
即使经过一晚上时间消化, 李琤依旧觉得,此刻自己的心轻飘飘的,仿佛处在云雾,稍微一不小心, 便随着微风飘走了。
男人甫一出声, 梁含章才反应过来,旁边那团黑影正是太子。看他眼底青黑, 面容疲倦,穿在身上的依旧是去狄府前换的玄金圆领袍。奇道:“殿下如此疲倦,怎不上床来睡?”看着架势,不知在床边坐了多久。说着就要拉他上来。
男人摇了摇头,醇厚的嗓音响起:“不了,孤身上脏得很”。因一直守在她身边,他不曾有时间沐浴净面。其实李福等人也进来劝过,但他太激动了, 根本抑制不住想与她共处一室。
男人面色温柔,湛黑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话语还隐含担忧:“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身上可有不舒服的吗?”
她昨日在狄府突然失踪,春分惊慌失措来告知的时候,李琤只觉得心口被人狠狠剜了一块,正呼呼往里灌着风。早知如此,她出去时他该多派几个人跟上。
阖府的人寻找,最后是在葡萄架下发现昏迷的奉仪。李琤不知当时抱着她往回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只觉心绪前所未有的慌乱。
若是,她真出了事。太子不敢深思……
好在,她突然昏聩是旁的原因导致。
梁含章感受着男人逐渐贴近的躯体,一时间有些局促。踌躇片刻忍不住问道:“殿下,臣妾感觉胸闷,更衣后忍不住在狄府逛了下,后面脑子发晕,整个人便没了意识”。
“臣妾,应该没闯什么祸罢?”她内心忐忑,害怕太子质问自己为何乱走,为何莫名晕倒。她该怎么说?
一想到葡萄架下那男人湛黑的眸子,熟悉的眉眼,声音尤带狠厉,梁含章只觉事情越加复杂了。
他为何会饶自己一命,又为何偷偷潜在狄太师府上,只为见她一面?狄家,当真是清白的么?
心里胡乱想着,她又偷偷觑了眼旁边的太子。此事,要不要与他实话实说?
“没有,你莫担心”,李琤温柔地摸摸她鸦黑的鬓角,轻声道:“你昨日突然昏迷,整整昏睡了一夜”。
“一夜?”梁含章目瞪口呆,难道说,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吗,当时只是觉得意识尽失,没想到居然昏迷这么长时间!
“对”,男人点点头,握住她柔软的小手,温声道:“章娘,我要跟你说件事”。
他歪头,斟酌了下措辞,“准确来说,是件喜事”。男人眉目舒展,风姿隽爽的脸上满是郑重。
梁含章此刻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心中既奇怪又担忧,还含了丝隐隐约约的好奇。
“殿下,您说”。她看着对面的男人,终于道。
男人捏了捏她指腹,左手搭在她脊背轻轻抚摸着,笑道:“章娘,你有身孕了”。
“什么?!”梁含章差点从床上直接跳起来,她没听错吧,居然有了身孕!殿下是在跟她开玩笑么。她怎么可能有身孕,她又怎么能够有身孕!
他怕不是唬她的罢。梁含章惊疑未定,目光一寸寸扫过对方的脸,企图从上面发现一丝玩笑的痕迹。
可是,没有。
太子满是笑意的脸上隐含笃定,梁含章找不到任何其他的痕迹。也是,堂堂储君,在这种事情上,有何开玩笑的必要么?
思及此,她一张脸逐渐吓得惨白,瞪大眼睛,整个身子不住觳觫。明明现在正是夏日,她却觉得如数九寒天,冷得她忍不住发抖。
太子宽大有力的手轻轻抚摸着她小腹,面上满是对未来的期盼:“孤心里正期盼着,这小家伙就不声不响来了,可见有多迫不及待”。
“母后她们也知道了,本想亲自来探望一二,被孤全推辞了。你现在刚醒,精神头不好,切不可为了旁的事操劳”。
“洛华那边孤也跟她说了,往后那陶然居你不必去,安心待在东宫养胎”。他目光灼灼,“孤已经向父皇请旨,不论你这胎是男是女,都给你晋位份。先暂时委屈给你正四品的良媛,待孤日后登位,定会让你做一宫之主”。
毕竟,她肚子里怀的可是他第一个骨肉,身份尊贵些,即使不合礼制,朝臣也挑不出错来。
男人絮絮叨叨说着,终于反应过来女人的沉默。抬首一看,她双目无神,正呆呆望着不远处的多宝阁,不知在想什么。
李琤以为她是被吓傻了,毕竟昨日太医说出她怀有身孕的话后,连他也吓了一跳。现在覆在她肚子上的手还隐隐发抖。
不知不觉,一个小小的生命已经偷偷在她肚子里扎根。几乎霎时间,李琤已经能想象到日后孩子出生,长得像他又像她的稚儿,是多么惹人怜爱。
“你莫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放宽心好好养胎就行了,外面的事皆有孤做主”。他低头亲亲她手背,声音里满是怜爱。
“殿下……”女人终于说话了,仿佛那声音不是自己的,她不可置信摸着自己肚子,“这里,真的有孩子了?”事情怎会如此凑巧,他前不久才说让她怀个孩子,这还没过几天,她果真怀上了?
“起初孤也不敢相信,昨夜请太医院院正过来把脉,确定你怀了身孕”,不知想到什么,他有些懊恼,“你身子不好,都怪孤前几日孟浪”。若是害得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闪失,他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
“我有孕了?真的有孕了?”女人低声喃喃,一遍又一遍问自己,仿佛被这大喜事惊得魂魄都飞了。
李琤也不打扰,就静静守在旁边,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
梁含章心乱如麻,一会儿想到自己奸细的身份,一会儿又担心日后身份被殿下识破。心情沉甸甸的,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她,该留下这个孩子吗?若是留下,日后东窗事发,殿下会好好善待吗?
可若不留下,且不说她是否舍得,单从方才太子的话语间就可推测出来,她落胎的机会只怕少之又少。
怀了孩子,她该怎么办?
正出神,刘嬷嬷端着膳食笑盈盈进来了。
李琤顺势接过,炖得糜烂的枣儿粳米粥散发着香味儿,他拿着羹勺小心搅拌,轻轻吹着。待觉得温度适宜后,才舀起一小口递过来:“尝尝”。
梁含章神情恍惚,机械地张开嘴巴喝着粳米粥,明明那粥最是软糯香甜不过,在她嘴里只觉得寡淡至极。
刘嬷嬷在一旁笑问:“殿下,宫里的贺礼都送过来了,还未收入库房,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太子道:“你们跟李福几个去挑些看上去合眼称心的,拿过来给娘娘把玩”。
“还有,芷兰居的布局要好好整改,尖锐的桌角器具通通搬走,地板再铺上一层地衣”,他皱眉看了眼旁边摆放的冰鉴,“冰盆也不宜放过多,免得娘娘身子受寒”。
老嬷嬷恭敬应一声是,又道:“对了,阖府上下的赏钱都发下去了,一众丫鬟小厮们跪在院子门外,想着给娘娘道喜”。
李琤听闻连连摇头:“娘娘身子正弱,太医嘱咐要好生将养。你吩咐下去,就说心意到了就行了,不必亲自见娘娘的面”。
粳米粥刚到一半,梁含章便摇摇头示意自己喝不下去了。太子接过锦帕亲自为她擦拭嘴角,侧首又对嬷嬷道:“孤政务缠身,对府上之事不可能事事兼顾,你等日后要尽心尽力侍奉良媛,不可疏忽,明白吗?”
“老奴明白”。这些不必太子说,她们是皇后身边的老人,自然知道如何伺候好主子。
“殿下”,李福弓腰从外面进来,白里透红的脸上满是焦急:“圣上旨意,让殿下尽快进宫一趟”。
李琤擦拭的手一顿,不由皱眉:“何事如此紧急?”
“老奴也不知,不过看杨内侍上气不接下气赶来,怕是出了大事”。
李琤听完,也知耽搁不得,只好起身将锦帕放一旁,摸摸床榻上呆呆的人儿嘱咐道:“宫里有急事,孤先进宫一趟。你乖乖在府上养胎,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跟两位嬷嬷说,知道吗?”
梁含章无意识点头。待发现男人没得到她的回应而微微皱眉时,她起身,嘴唇贴上他脸颊,柔柔道:“殿下放心去吧,臣妾和孩子在家等你”。
家?这个词于李琤来说,是最遥远不过的存在。可如今听到它从良媛口中说出来,竟觉得一点也不违和。甚至,心里隐约带着期盼。
他,终于也有家了,独属于他们的家。太子胸膛一阵阵热流翻涌,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捏捏她白皙的脸颊。终于恋恋不舍道:“孤走了”。
梁含章点点头,亮晶晶的眸子一错不错盯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刘嬷嬷将这情意绵绵的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又是了然又是欣慰。
她们东宫,可终于要有小主子降生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梁含章死死攥着锦被一角,指尖因为极度用力导致泛白。
以后的日子,她该怎么办?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天灾
太子走后没多久, 御医就到了,为奉仪仔细把了脉, 方道:“娘娘脉象平稳,想来应无大碍,好好将养着就行了”。
“可要继续服用安胎药?”孙嬷嬷在一旁问。
太医捋捋胡子,沉吟片刻:“娘娘身体本就比寻常妇人虚弱些,先暂且吃着,老夫会时时关注着娘娘的状况”。
梁含章整个人还是呆愣愣的,面对太医的问话,也只是无意识回答。孙刘二嬷嬷疑心她方醒来,应是精神不济, 在太医退下后便准备整理床榻, 让她睡得更舒适些。
这时,殿门外却传来稚童银铃般的喊声:“舅母!”还未等他继续扯开嗓子,便被妇人的呵斥声打断。
李洛华拍拍儿子胖乎乎的手,满脸嫌弃:“舅母肚子里怀着小宝宝, 不可吵闹。再乱叫, 小心本宫把你送回去”。
这皮猴子一天不打上房揭瓦,本来之前说得好好的, 没想到刚到殿门便如脱缰的野马,拽都拽不住。
梁含章听到声音,平静的面上起了变化,有些吃惊道:“是公主来了吗?嬷嬷快快请人进来”。说着就要起身。
孙嬷嬷看着奉仪依旧如雪一般苍白的面庞,既想让她好好歇息,又恐怠慢公主,犹豫片刻,还是亲自出门将人迎进来。
赵瑜挣脱公主的手蹦蹦跳跳, 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张开双臂就要朝她扑过来,被长平公主眼疾手快截住。恼怒呵斥:“你再这般莽撞,娘当真要把你送回去了!”
赵瑜讪讪停下,终于记起公主一路上的嘱咐,小心翼翼走到梁含章面前,大大的眼睛满是好奇:“舅母,阿娘说你肚子里有了小宝宝,是真的吗?”
梁含章笑着从榻上下来,吩咐下人看座。拉着赵瑜的小手走过去道:“是呀,瑜哥儿很快就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开不开心?”
“开心!”瑜哥儿点头如捣蒜,童言稚语道:“我要小弟弟,等弟弟出来可以教他玩弹弓,上树掏鸟蛋。才不要妹妹,妹妹只会哭,我摸摸她小脸就委屈得回去告状,哼!”
梁含章与公主听到此话,相视大笑。
李洛华解释道:“他有几个堂弟堂妹,平时过节也会回老宅待会儿,看见妹妹长得白净便坏心眼逗人家,导致现在姐儿一听到瑜哥儿大名,直吓得两股战战。”说着又指赵瑜笑骂:“真真是我生下的混球儿”。
赵瑜冲母亲扮鬼脸,接过梁含章递过来的粉果跑开了。
奉仪笑答:“小孩子嘛,可不都是这样子的”。
公主看着面前靠在软枕上的女子面容白净,弱柳扶风,虽脸上带着笑意,浑身上下却笼罩着说不出的愁态。不由问:“章娘,你身子可觉得不适?”
梁含章摇头,“为难公主特地来瞧我,章娘感激不尽”。李洛华在她身边坐下,随意给自己斟了杯茶,不在意道:“这有何值得感激的?”
说着又皱眉:“本来母后也想来的,但好话歹话说尽,皇兄都以打扰你休息为由推脱了。我跟瑜哥儿还是趁皇兄不在,偷偷过来的”。
她跟李琤的关系,本就不似一起长大的兄妹亲厚,更何况上次不小心插足他后院之事。她怕行为过火,惹得皇兄不喜。
“章娘?”公主一连问了几声,旁边无意识绞弄着手指的女人终于回过神,一双眼似被乌云遮住,云山雾罩的。
李洛华不由担心:“章娘,你是有什么心事吗?若是信得过我,不妨与我说道说道”。
梁含章心中苦笑,她心中的苦闷如何为外人道,难道要跟公主说她不想怀太子的孩子吗。她如何有这胆子。
略微定了定神,她调整呼吸,正色摇头:“没有,就是骤然得知有孕,一时间难免吃惊”。
公主反复看她,眼睛察不出情绪,不知信了没有。温声安慰:
“你莫怕,当年我怀瑜儿时也是这般,吃不好,觉得什么东西到了嘴里都没滋味,晚上更是被闹得辗转难眠,有时更是隐隐生出不想要这孩子的冲动”。
梁含章大惊,并未料到公主会这般说。
“可是,瑜哥儿生出来那一刻,他小小的身子窝在驸马怀里,如猫儿般呢喃。我一颗心就忍不住软了,他是这世上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既然选择我为母亲,这就是一种缘分”。
公主性情豁达,鲜少会与她说这等掏心窝子的话。梁含章自知对方一片良苦用心。可是,她的情形与公主不一样。
她肚子里的孩子要背负的,是两个朝代之间的仇恨。若将大人的仇恨强行加诸在一稚儿身上,她身为母亲,如何能够忍心。
“章娘,放宽心好好养胎才是正理”,公主轻轻拍她肩膀,“你要知道,皇兄年纪不小了,若是东宫迟迟没有子嗣,朝臣私底下定会议论。你忍心他遭受那等流言蜚语吗?”
且观之皇兄对她的态度,怕是存了几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态度。如此这般,孩子不从章娘肚子里出,难道还会有第二人选?
自己固然跟章娘交好,也知道怀有身孕的女子必定遭受一番折磨。可是,对方既是太子府上的奉仪,不日便会封为良媛。
说句不好听的,这就是她的使命。毕竟论及亲疏,太子才是她兄长。她与奉仪的交集,全是因为太子的缘故。
梁含章也察觉到公主话中隐约的指点,心中暗恼,自己情绪确实有些明显了。
于是抬手轻轻抚摸肚子,如世间最寻常不过的母亲,憧憬着孩子的降生,低头笑道:“这孩子亦是我和殿下期盼的,身为一个母亲,我无时无刻不因他的到来感到欣喜”。她只是,舍不得孩子受苦罢了。
女子眸光温柔似水,动作显得虔诚又郑重。那可是无辜的孩子啊。若她是个身世清白之人,如今局面又怎会如此两难。
对方是一国储贰,身份贵重。若生下他的孩子,想必一辈子都会衣食无忧。
李洛华知道方才自己的话不太妥当,听到梁含章的话,彻底放下心底那点奇怪的担忧。她抓着赵瑜吃得满是油污一双手,拿过帕子擦拭。
笑道:“孕中女子本就多思,章娘日后若觉得烦闷,可以让人来公主府上传话,我与瑜儿都可过来陪你”。
说着又嫌弃揪着儿子耳朵:“这小子最近听了许多天马行空的故事,小嘴叭叭,说得一套一套的。他跟过来正好能解闷”。
赵瑜吃痛捂住耳朵,气呼呼瞪着亲娘:“阿娘,疼!”
“疼就对了,叫你不长记性,明明出门前都跟你说过不能再吃这些零嘴,你看看,是不是没把娘的话放眼里?”
赵瑜哼气,哒哒从她怀里挣开,抱着梁含章胳膊摇头晃脑道:“放了,瑜儿把它放眼里了。可是吃东西是用嘴巴吃的,我没放嘴巴上,一时就把娘亲的嘱咐忘记了”。得意洋洋的小脸带着狡黠。
看着这对母子的互动,梁含章摸着瑜哥儿圆圆的脑袋,忍不住笑。公主又跟她东拉西扯了许久,详细嘱咐孕中女子的种种忌讳。
最后在嬷嬷频频望过来的目光中,她抬头看了看外面的日头,终于意识到时间不早了。她得快些回去,否则待会儿怕是要撞到回府的皇兄。
且观之良媛脸上也难掩倦色,应是一直忍着没好意思说。自知打扰,只好抬手让下人将随行带来的贺礼放下,带着瑜哥儿依依不舍离开了。
梁含章捂着嘴巴轻轻打了个哈欠,看到身边一直是孙刘二嬷嬷,连春分几人的面都未曾见到。不由问:“春分她们呢?”
春分因昨日行事疏忽,没守好奉仪,殿下一怒之下罚了十大板。最后还特地吩咐那几个丫鬟年纪小不知轻重,安排在外院干些洒扫的活计就行了。
梁含章听此,又暗暗叹了口气。若身边是春分几个,她的计划尚有些胜算。可二人都被打发出去了,她身边只剩下两位年长稳重的嬷嬷。不说偷偷买堕胎药,即便日后想出门,怕也轻易不得了。
“娘娘,时间不早了,不若老奴去传午膳?”毕竟饭后还要喝安胎药。
梁含章心中抑抑,却也知干着急解决不了问题。她得好好筹谋,找个由头把身孕落了,且不能让太医发现。
一想到该如何避免让那些个医术精湛的太医发现,梁含章又觉一阵头疼。
这孩子,是万万留不得的,留下只会是隐患。不仅害了她和太子,也会连累阿兄。若是梁国那群逆党以孩子作伐,事情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她攥着玉箸,暗暗下定决心。
宫里的贺礼被嬷嬷和李福筛选一遍,觉得适合她把玩的小玩意儿,流水一般送到芷兰居。
梁含章看着琳琅满目的贵重物品,内心唏嘘。各色檀木盒子上,装着如意长命锁,用红绸包裹着的和田玉手镯,还有诸如小孩子玩的拨浪鼓,小风车,应有尽有。可见,帝后对太子第一个孩子都十分重视。
梁含章又想到昨日挟持她,行为放荡的男子。不由得皱眉,凭直觉,她觉得对方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想必那秘密还是针对太子的。
只是,他私底下入京,到底在筹谋什么呢?
乾元殿。
惠安帝忧心忡忡,手中的奏折狠狠掷到地上,胸口气得上下起伏,怒喝:“这群蠹虫!拿着朕给他们的俸禄,却干尽丧尽天良之事!旬月上呈的奏表几近溢美之词,却个个皆如虎兕猛禽,酆都恶鬼,如此虐杀我治下良民。可恨!可恨!”
手掌重重砸在御案上,面色涨红,气得整个人身形不稳。左右吓得连忙搀扶。
李琤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一众心腹低头跪在御案下,帝王在上面气得浑身发抖。
余光看到那抹清隽的身影,皇帝强压下怒气,重新在龙椅前坐下。让左右把急报一五一十向太子陈明。
太子听完脸色骤然变冷,进门前眉间的喜色瞬间被寒冰覆盖,一向端肃的人也忍不住厉骂:“这群尸位素餐的狗官!”
朝廷三十万两赈灾银运到江南道,眼见着都要分下去了,一众官员却上报白银被一群贼首截获,至今不知所踪。
说得比唱得好听,难道那白银不是流入他们口袋了么!事情过去这么多天才想着上报,江南道的一群蠹虫,真的愈发不把天子放在眼里了。
“江南刚洪涝不久,又闹瘟疫。这笔银子可以说解民倒悬之危,如今却凭空消失,就算把一众官员通通斩首,也难消民怨!”惠安帝气得咬牙切齿。
“眼下江南形式紧急,恐有灾民暴乱发生,彻查官银失踪之事,陛下要派个德高望重的人前往”。李琤站在一众官僚面前尤其突出,修长挺拔的身躯萧萧肃肃。
“只是,该派谁人前去才好?”李固皱眉道。
“陛下容禀,儿臣倒有一人选”。他声音在大殿响起,铿锵有力:
“臣觉得工部尚书魏照生堪此大任。他常年在工部处理屯田水利事宜,不论行事还是驭下才能,皆十分突出。最重要一点,他曾在江南道担任过数十年的刺史,对江南可谓了然于心。故,臣认为魏尚书能堪大任”。
惠安帝心中也有几个人选,只是一时间踌躇不定,太子的话一出来,看圣上的反应,这事八成拍板了。但圣上还是象征性问了下诸臣僚:“诸位爱卿以为魏尚书能堪此大任否?”
话音一落,自然无任何异议。
魏照生看起来四五十岁,腮边留着一圈美髯,着紫色官袍的身躯依旧挺拔,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风骨。他出列叩拜:“臣定当鞠躬尽瘁,披肝沥胆,不负圣上殿下厚望”。
“陛下,江南瘟疫横行,必须尽快安排善解疫病的太医赶往江南。另外,洪涝刚散,许多农作物都被水淹,百姓食不果腹。朝廷必须尽快拨粮赈灾,以安社稷”。
惠安帝赞同点头:“太子如今监国,一切全权交给太子去办”。
待将各种细枝末节一一议清,御座上的帝王长长叹气:“但愿江南的百姓能顺利挺过这一关”。
有官员下拜附和:“圣上洪福滔天,威仪赫赫。太子又有擎天驾海之才,江南百姓定能顺利度过难关”。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心悦你
待议完政事, 天色已逐渐见晚。臣工们井然有序退出乾元殿。大殿上仅留下皇帝,太子和魏照生三人。
李琤神色严峻, 斟酌良久,终于道:“陛下,臣想着代替魏尚书,亲自前往江南一趟”。
“什么?”惠安帝大吃一惊,霍地从御座前站起来,“这是为何?”
“儿臣要借尚书大人的身份,去看看江南的水,到底有多深。”自听到三十万两白银被劫,他就觉得事态万分紧急。
说着, 他架着眉骨, 声线愈寒:“这银钱,怕是被人拿去偷偷购置军械了”。
“你说的是梁朝逆党?”
太子停顿片刻,摇了摇头,“儿臣尚且没有十足把握, 但料想应该不是梁朝逆党。逆党势单力薄, 远在西南。唯一的优势便是地理位置。四面环山,中间又有大江阻断, 如此天险易守难攻。只要我们成功开辟通往那里的道路,大军辎重能通过,便不足为惧”。
“南岭山脉阻挡行军,而湘南郡与岭南之间有灵渠,我军可从灵渠进入,绕道岭南,依水路直捣夜郎。届时,哪怕土司再想凭借地理优势, 也无法获胜”。
太子让左右拿出舆图,指着上面的路线细细规划,“如此一来,大军行走路线解决,剩下唯一值得担忧的事。岭南瘴气严重,大军长途跋涉疲劳日久,只怕身子受不住。因而要安排足够医官随行,确保军士不为瘴气所困”。
皇帝和魏尚书眼睛循着太子修长的手指移动,也觉此计可行。如此一来,绕道岭南,要修的栈道便少了一大半,大军辎重更容易进入。
“既梁朝逆党群灭之指日可待,殿下为何要亲自往江南一趟?”魏照生不解。
惠安帝与太子对视一眼,察觉到对方眸子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忽然意识到什么。他问:“莫非太子认为,除逆党之外,还有另外一股势力?”
李琤点头,“梁朝逆党不过夏日飞蝗,蹦跶不了几天了,并不足以畏惧。儿臣最担心的是劫持官银,购置军械的这一伙人。他们借着逆党的身影躲在暗处,时时窥探着朝廷一举一动。其幕后之人城府,不可谓不深”。
这也正是他所担心的。若是逆党与这伙贼人勾结,妄图颠覆神庙……太子眉心愈深。
惠安帝只觉得一口老血哽在心头,嘭一声重重砸在御案上:“这些个贼人,天下难得过几年太平盛世,他们便蠢蠢欲动妄图篡位了?老子还没死呢!”
一着急,他行军打仗时候的那套粗蛮便暴露无遗。
李琤敛了神色,低声劝道:“陛下莫忧,左不过些逆臣贼子罢了,妄图虐害生灵,欺瞒天子,他们还没那个本事”。声音低沉,却铿锵有力。
惠安帝看着玉树临风,处事稳妥的太子,一时间只觉无比欣慰。
这厢议完政事,夕阳早已隐入天边。夏日晚风渐起,吹动着男人身上的衣袍。
李固望着夜色,不由转头道:“天色已晚,不如太子直接在皇宫住一晚?”现已过宵禁,太子脸上又满是疲态,惠安帝不禁皱眉。
并非圣上思子心切,更不是担心对方会被巡夜的金吾卫逮捕。身为太子,对方有在整个长安城横行的权力。只是在皇宫歇一晚也没什么,明日还要早朝,省得他跑来跑去。
话说,一开始皇帝对太子府的位置尤其不满意。太子府处在皇城东面,进入皇城得足足绕过两条大街。他跟皇后在皇宫住着,孤零零的两个人,尤其凄凉。
儿女们离得远,他数次想让太子直接在皇宫前殿随意选一片宫殿作太子宫得了,只是太子府毕竟是传承许久的太子府邸,如今已经住习惯了,不论自己怎么劝,好说歹说,太子就是不肯搬。
李琤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微微勾起,整个人看上去无比愉悦。摆手拒绝:“不了,良媛还怀着身孕,孤得回去陪她”。一双眸子望着远方,隐约藏着星辰大海。
李固一时间愕然。这还是他印象中的太子么,怎么感觉换了个芯子一般。毕竟在他看来,长子身为储君,行事一向规矩稳重,何曾露出过这般模样?
想到不久后自己也要当上祖父,帝王的脸上也逐渐泛出喜色。他捶着太子硬邦邦的肩膀,大笑:“好小子,真给你爹争气!”
想到自己应承的话,他又道:“等她生下孩子,朕定会给她升升位份。答应你的事绝对不食言”。
太子却突然转头,郑重道:“父皇,儿臣想尽快给她升位份。毕竟,她肚子里怀的,是儿臣第一个骨肉”。
李固直愣愣看了太子许久,忽然抚掌大笑:“好好好,朕明日便命人去宣旨,不会委屈你那娇娇儿的”。
太子自然听出父皇话中的揶揄,耳尖悄悄染上薄红。拱手行礼:“多谢父皇”。
父子二人双双立在大殿前,仰望着漫天繁星。一向不亲厚的父子,因为悄然到来的小小生命,隔在二人之间的沟壑正缓慢消弭。
李琤驱马疾驰,甫在东宫门前停下,便将白玉马鞭扔给站在旁边的李贵,一壁解着衣襟上的暗扣,一壁出声询问:
“良媛今日干了什么?可用过膳食,太医可按时前来请脉?”明明圣旨还未到,他却一直叫的是良媛。
李贵躬身跟在后面,一一作答。听到白日公主曾到府上拜望,李琤压下眉眼,隐约可见不耐。
“她来干什么?”明知道良媛怀有身孕,她又想挑唆对方干什么坏事?
李贵讪讪答:“公主殿下是带着小世子来的,与娘娘说了许多话。奴才远远瞧着娘娘抱着小世子,似乎十分开怀”。
“那小子还要人抱?娘娘没伤到吧?”
不是太子厚此薄彼,实在是赵瑜那小家伙的力气他见识过,小小一个人儿,猛冲过来撞在怀里,能生生撞得人七窍离体。他实在害怕小世子没个轻重,冲撞了肚里的孩子。
听到李贵汇报小世子一直规规矩矩,不曾有任何莽撞的举动。李琤方松一口气,不多时便走到院门口。
透过窗牖看着里面的隐约微光,李琤顿觉神清气爽,一整日的疲惫霎时消失不见,心底只剩下无比的满足。
他解了外衣递给李贵,压低脚步声轻轻走进去,看到床帐里隆起的一团,不由失笑。
小心坐在床沿,他微微侧身如愿看到呼吸平稳的女人。她脸色没有今早那般惨白,已回过几分血色。
看到她脸上一缕俏皮的碎发随着她呼吸不断起伏,他抬手将碎发拢到耳后,手掌压着她鬓角轻轻抚摸,动作间满是怜惜。
正当他盯得入神,女人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床榻边上坐着的男人,惊喜出声:“殿下?”
“是孤”,男人轻声答,又问:“是孤吵醒你了?”梁含章沉默摇头。
男人身躯高大,几乎把不远处那盏小小的烛火完全遮挡,梁含章看不清他的脸色,只依恋地将他干燥粗粝的手掌放在脸上贴着。
看她眼底满是痴迷与依赖,太子心中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想把人搂在怀里好好怜爱一番。只是,此情此景,他无论如何得克制自己,不能像几天前那般孟浪。
两厢无话,女人感受着他的呼吸,自然也觉察出他的疲态。拉着他手让人躺下:“殿下累了一天了,躺着休息下吧”。
男人摇头,连忙把手抽出来,有几分局促道:“孤未曾沐浴,恐身上气味熏到你”。
他自昨晚到现在还未曾沐浴,这一路上也不是没闻到身上隐约的气味。自己一个大男人都有些受不了,更何况对方是怀着身孕的女郎。
他口中的女郎却丝毫不介怀,不由分说拉着人躺下,半撑起的身子靠上他胸膛,一寸又一寸仔细端详。眼波流转,面上满是心疼,“殿下辛苦了”。
李琤闻着身上女人的馨香,只觉通体舒泰,小心搂着对方,笑道:“孤为一国储君,谈何辛苦?不过做孤该做的罢了”。
把视线重新落到她小腹上,低低问:“你呢?可觉得身子不适?”
梁含章摇头,一翻身,整个人几乎窝在太子怀里:“臣妾吃好喝好,怎会觉得不适?”
太子声音迟疑,带了几分羞赧:“孤听说怀有身孕时,孩子会胎动踹母亲,有时踹得狠了,母亲也会感觉疼痛”。
话未说完,他怀中的女人扬起笑脸,噗嗤一笑,“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胎动固然存在,可我们肚子里的如今堪堪两个月,还没彻底长出来,是没有力气踹臣妾的”。
李琤特别喜欢她话中“我们”二字,仿佛透过这两字,他立时就想象出他们亲密无间的关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远纠缠在一起,没有分开的机会。
女人软若无骨的小手往他腰间探去,不知在寻什么。断断续续的触碰让太子身上热气翻涌。他压着眉峰,抓住对方作乱的小手,低声斥道:“你干什么?”
梁含章自他怀中挣扎起身,还想继续寻找。被男人有力的铁臂一揽,又重新躺回去。
他手臂自对方脖颈处穿过,压低的声音带着哑意:“在找什么?”
被男人沉重的身躯禁锢,梁含章只能乖乖躺在旁边,颇觉无趣,又抬手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圈。
太子啧一声,粗喘声渐重,声音间满是无可奈何:“今夜怎这般不乖?”那语气,哄小孩子似的。
女人双眸直视着他,颇有得寸进尺之势:“臣妾不乖,殿下难道就不喜欢了么?”
太子轻笑,眉宇间满是柔情,攥着她手往自己心口探去,“如此这般,你可相信了?”
“孤心里一直是有你的,并不是因你怀了孤的孩子,才对你爱重”。
他神色郑重,梁含章与他对视,只觉撞进一双晦暗幽深的眸子,她直觉想逃,男人却丝毫不给她机会。
反手压着她脸颊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一字一句无比珍重:“章娘,孤心悦你”。
清冽的嗓音如空谷相撞的青石,梁含章脑袋一片茫然,呆呆望着男人。他的发冠散了,头发有几缕垂至耳侧,略显凌乱潦草的他,却丝毫不减身上的翩翩风采。
她心底感叹:这男人怎生长得这般好看。这般温润端肃一个人,何德何能居然能让她遇见。
脑子有片刻失神。刹那间,她破天荒觉得,好像被琰光挟制来到东宫,也不算太坏的事情。
毕竟,自她来到东宫,享受到的是她这个身份远不能企及的生活。这个男人温柔如水,除了一开始想杀她之外,其他时间都是极好的。
在这里,她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任何人都可摆弄的物件。
女人呆呆看着他一言不发。李琤内心似被人用手揪住,紧张得呼吸都局促几分。莫非,自己的话太孟浪了,吓坏了她?
男人微微抬眼,眼神中满是懊悔。正想开口解释时,怀中的人瓮声瓮气问了句:“我不信,你心中不是还有那个琴娘子吗?”
那人藏在他心中这般久,以至于每每想到,便忍不住操琴抚弄一番。他的心可真大,能一下子装下这么多人。
似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李琤失神片刻,方找回自己声音:“其实,我于她,大抵算不上爱慕”。
毕竟当时双方年纪都小,只是单纯的交流陪伴,与大人口中的爱慕扯不上任何关系。
“当时我被囚在长孙府,戾帝恼父皇拒绝他的提议,便想通过折磨我来泄愤。当年我在小小的阁楼上,周围都是兵士把守,一连几天滴水未进。”
眼看着差点饿死过去,被关在他隔壁的李福便打算下去偷些吃的上来。没想到那些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对小女娘的行为熟视无睹,对李福却丝毫不含糊。
硕大的军棍沉闷砸在太监身上,当时李福跟在他旁边时,已经是阉人之躯了。
棍子入肉的声音,声声入耳。可对方忍得面色狰狞,嘴唇出血,依旧不肯吭一下声。
李琤已不大记得当时的情景了,只知道自己扒着窗牖望向下面,看到不断翻飞的军棍,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而躺在地上的李福,咬牙切齿目眦欲裂,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滚滚落下。
很快地上便出现一摊血迹。兵士们打完也不管,就这么让人在地上躺着,周身湿漉漉一片,宛若死人。
地上的血逐渐凝固,变成骇人的黑紫色。李琤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内心深处涌现无尽的悲凉。
这,大抵就是死亡吧。
如昙花一般,还未在这世界绽放足够光彩,便要重归湮没。
第30章 第三十章 也期望你为孤生个女儿……
夜沉如水, 湘妃色蚊帐挂在金色螭首上,帐内阒寂无声, 只依稀传来一阵轻浅的呼吸。
借着黯弱的烛光,李琤侧过身子,静静看着旁边的人,嘴角始终吟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从她紧闭的双目,琼鼻,落到那带着美丽弧度的檀口。流连忘返,仿佛有什么特殊的魔力般,让他无法自拔。
夜色寂静,守在屏风外的嬷嬷隐约看到, 一向端肃庄重、少情寡欲的殿下, 两手撑在旁边,身子轻轻覆在奉仪身上。唇齿相依,痴迷纠缠着。
老嬷嬷眼观鼻鼻观心,立马低下头, 不敢乱看。
良久后, 里侧才传来脚步声。太子衣衫凌乱,颀长的身影走出。
孙嬷嬷问道:“殿下, 热水已备好,您可是现在沐浴?”
李琤脚步微顿,旋即点头。往湢室走去的当口,似是想起什么,提醒道:“最近京都不太平,莫轻易让良媛出门,省得冲撞了肚子里的孩子”。
孙嬷嬷低声应是。偷偷瞥了眼前面高大的身影,即使只身着白色里衣, 发髻凌乱,依旧掩盖不住灼灼风华。
舌头仿佛打了结。她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琤沐浴不喜人伺候,等宫娥都下去后,发现嬷嬷还站在旁边。看到她脸上的纠结,不由得疑惑:“嬷嬷可是有何要说的吗?”
孙嬷嬷长呼一口气,看着殿下白净的面庞,隐约还带着餍足之色。不敢深思,斟酌着劝道:“殿下,老奴有几句真心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嬷嬷多年前就伺候在皇后身边,李琤即使贵为太子,对她们亦多有尊重。他将衣物放到旁边的桁架上,侧过身子看她,清润的声音响起:“嬷嬷但说无妨”。
此处本是奉仪住的芷兰居,因这几个月太子习惯住在此,故而随处可见太子居住的痕迹。
桁架上的玄金衣物,四爪蟒纹白玉鎏金蹀躞带,还有不远处立了个白玉架子,专门用来盛放太子梁冠。
仿佛这儿才是正儿八经太子寝居。
“殿下青春年少,正是血气方刚之时,每夜与娘娘同榻而眠,难免会擦枪走火”,孙嬷嬷帮忙整理他的衣物,继续劝道:
“这原本也没什么要紧,但今时不同往日,娘娘肚子里怀着龙嗣,太医说胎相并不十分稳固。老奴担心殿下把持不住,让娘娘肚子里的龙嗣受惊”。
她看着太子一寸寸变黑的脸色,壮着胆子继续道:“老奴知道殿下与奉仪鹣鲽情深,可一辈子这么长,殿下实在不必贪图这几个月的快活,让娘娘诞下龙子才是正事。故而,老奴建议殿下这段时间,还是回前殿的听风阁睡吧”。
哆嗦着说完,预想中的斥骂并没有到来。太子站在原地一言不发,既不说好也没说不好。孙嬷嬷琢磨不透太子此刻的情绪。
周围阒寂,只隐约传来外面多宝阁上的沙漏滴落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嬷嬷手脚发麻,以为殿下就打算这么晾着自己时,却听到头顶上的人倏地笑了。
他扯过锦帕往水池走去,不甚在意道:“嬷嬷不必担心,孤能分得清事态缓急轻重,这二者之间孰轻孰重,孤自有区处。”
说着又折身,亲自扶起孙嬷嬷,声音清越:“孤又不是那等急色之人,嬷嬷在东宫住了这么久,难道还未曾知晓么?”
“天色不早,嬷嬷年纪大了,还是快快回去歇息吧,不必在此守着了”。他抬手挥退。
孙嬷嬷看着笑意盎然的太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一时竟猜不准殿下是何心思。不过,既然他都这样说了,想必做事自会顾及奉仪肚子里的龙嗣。
如此,她就放心了。
太子赤身跨进浴池,水雾弥漫之中,只依稀看到男人靠在旁边,不知在想什么。
孙嬷嬷出来遇到守夜的刘嬷嬷,忍不住把方才发生的事说给她听。刘嬷嬷听完皱眉,摇头道:“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太子是储君,他想住哪里,他想干什么,哪容得下我们这些个奴婢的置喙?”她指着孙嬷嬷脑袋,恨铁不成钢:
“咱们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说白了,即使在东宫住了这许久,一举一动在殿下眼里,皆代表皇后娘娘的指令。你这样无疑是告诉殿下,娘娘意图插足殿下后院之事,破坏他与奉仪的感情。你想想,殿下听了能高兴起来么?”
“更何况,前儿娘娘送来血红酒欲促成好事,殿下还特意派李福去长春宫告知,让娘娘莫再插手此事。可见他对奉仪是真的上了心了,你又缘何傻愣愣触犯殿下的逆鳞?”
孙嬷嬷平时看着挺利索一个人,看事物却没有刘嬷嬷通透。经刘嬷嬷一番话,她才彻底明白。
连连拍自己脑袋,暗骂糊涂。
“这奉仪娘娘,说不定是极贵的命格呐”,刘嬷嬷仰望着天空,轻声呢喃。
孙嬷嬷陡然一惊,心脏都吓得从喉咙跳出来。她不可置信:“……你莫不是胡言乱语?”
里面那位,身份摆明了在哪儿,即使太子如何喜欢,难道还能越过帝后去?更何况,太子一向心如明镜,如此色令智昏之事,她不相信殿下能做出来。
刘嬷嬷看着她,但笑不语。
这一插曲梁含章自然不知道,她靠在太子怀里沉沉睡去,不知不觉来到梦中。
这一次,她梦见的不是琰光,也不是兄长,而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高氏。那高氏看上去很年轻,身穿石榴红裙,内衬淡粉色雪纱齐胸襦,帔帛如轻蝶缠臂,一派雍容华贵的打扮。
她手里举着小风车,朝仅到自己膝盖处的垂髫稚儿扬手笑着,小女孩跑得较慢,看得出腿脚不利索。笑嘻嘻追着小风车跑,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随风四散。
梁含章站在旁边,虽然以一个看客的身份,亦觉眼前画面十分美好。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四周扬起沙沙的风声。乌云蔽日,野兽怒号,方才还生机盎然的花园,转眼变成一片坟茔。不时传来乌鸦的哀嚎,凄凄切切,声音能往人骨头缝里钻。
那对母女却没料到危险似的,依旧在原地追逐着。梁含章心里着急想大声提醒,喉咙却被棉絮堵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远处传来一阵虎啸,坟茔不远处,一双带着血腥气味的琥珀色眸子骤现,是大虫!
它斑斓的皮毛融入风雨大作的前夕,仿佛技艺精湛的画家手上的水墨画。沉重的爪子踩在坟茔上,粗暴地扒开,很快那坟茔的位置便出现了累累白骨。
长啸一声,大虫有条不紊冲那母女而去,其意图不言而喻。梁含章心脏如同被人死死攥住,她脸色苍白,失声大喊:“快走!有大虫,快走!”
嬉戏的母女依旧没反应,不知是没听到她的喊声,还是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机械般的追逐。
猛虎踩着白骨,细碎的咯吱声传来,它扬起头颅,露出尚且沾着血迹的森森白牙,张开血盆大口欲把那对母女吞吃入腹。
“快跑啊!快跑!”梁含章急得浑身冒汗,想也不想便冲上去。
可奇怪的是,不论她如何努力,那段极短的距离始终跑不完。她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猛虎拱起脊背,猛然腾越而上,利爪撕裂皮肉。
转眼,天地之间满是血色。
“不要!快跑啊,快跑!”梁含章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阵阵痉挛,眼睁睁看着血腥的一幕,方才嬉戏的母女,身躯已化为累累白骨,与埋在坟茔里的别无二致。
天高地阔,只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目睹着人类悄无声息的死亡。她身形不稳,脑子嗡嗡一片,下一瞬直接瘫软在地。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久到令她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与此同时,她听到白云深处有一个声音,熟悉又温柔,焦急喊着她名字。
很奇怪,听到这声音,方才所有的恐惧,惶惑,悚然,皆如潮水般慢慢消散。
她幽幽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睡在湘妃色床帐内,而旁边的男人正抱着自己,神色焦灼又担忧。
“章娘,你终于醒了!”他吓得额上满是汗,声音不似寻常般平静,仔细听还能听到微微的颤抖。
女人泪眼迷蒙,眼尾还淌着泪珠,声音闷闷的:“殿下”。
“我在,我在的”。他有意识避开对方小腹,紧紧将人拥入怀中,又怜又爱,不断安慰:“你莫慌,我都在的”。
“殿下,太医来了”,嬷嬷掀开一角帷帐,压低声音道。
李琤把人微微提起抱在怀里,牵着她右手腕让外侧的太医诊脉。略微低头,看到女人如木胎泥塑,只机械地抬手,眼睛木然看着他里衣上的纹路。不由心中一紧。
太医诊完脉,跪地回禀:“禀殿下,娘娘脉象弦急,肝气郁结,神魂颠倒,应是忧思过甚,故而魔障入梦”。
李琤皱眉:“可有破解之法?”
“殿下安心,娘娘神元未损,容臣开一副安神汤药调理,旬日便可安宁”。
听到又要喝药,李琤眉心愈深:“她怀着身孕,这药可有影响?”
“回殿下,此药疏肝润肺,药性不强,服用几日而已,对娘娘腹中胎儿不会造成影响”。见殿下仍不满意,他斟酌了下,又补充道:“对娘娘亦没有多大影响”。
虽话是如此,但是药三分毒,李琤还是想通过不用药的方法治疗。“可还有旁的法子?”
太医犹豫了下,下意识看了眼厚重的床帐,拱手答:“此乃心病所致,只要娘娘心平气和,莫要忧思,此疾便可不治而愈”。
李琤扫了眼怀中眼神依旧木然的人,心中沉沉,又问了几句便让人下去煎药了。
他手掌轻轻压在她鬓角,小心疏通着头发。问道:“章娘,你梦到什么了?可否同孤说说”。耐心又温柔。
梁含章确也极贪恋那抹温柔。失神的眼睛逐渐落在男人脸上,轻声答:“我……梦见了死人”。
“那一对母女,在我面前生生被大虫吃了,而我亲眼目睹,却无能为力”。她嗓子好似被开水烫过,每说一字都觉艰难无比。
李琤轻轻将人揽在怀里,亲她额头安慰:“只是个梦而已,梦都是反的,你切莫当真”。
梁含章眉眼低垂,仿佛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说着:“那对母女我认识,就是伯义侯府的大夫人高氏,那小姑娘应就是她女儿”。
“伯义侯府?”太子身体微微挺直,让她枕得更加舒服些,奇怪道:“你怎会梦到她们?”
庄家大房多年前丢了个孩子,他也略有耳闻,恐怕连高氏自己都不知道女儿如今长什么模样。她一个只见过高氏一次的人,就能认出对方女儿了?李琤摇头,有些不相信。
女人双手紧紧攥着他衣角,声音小小,还未彻底缓过来:“其实我也认不得她女儿,不过看梦中的情景,还有那稚子的年纪与相貌,应该就是高氏之女”。
她也觉得奇怪,为何好端端的,会梦见毫不相干的人呢?是她白日太过忧思,还是这梦有何暗示?
不能想,一想脑子就突突地疼。李琤看她脸色在灯下愈显苍白,忙让人平躺下,双手绕过她脑袋,放在两侧太阳穴上轻轻揉按起来。
榻上的女人却不肯,执意要起身。她不安道:“臣妾卑微出身,如何能当殿下如此相待?”
每每到这时候,李琤强势的一面便彻底显现出来。他声音强硬:“孤是太子,孤说的话你敢不听?”
梁含章只得乖乖躺着。
他手上动作不停,又道:“太医说你这是忧思所致。章娘,你有何心事一定要跟我说,莫一个人憋在心里。这对你,对孩子都不好”。
早听说怀有身孕的女子会情绪大变,吃不好睡不好,异常辛苦。当时他还觉得夸大其词,现在看来,所言不虚。
心中因她有孕的喜悦渐渐被雨水浇灭,看着她惨白的唇,微弱的呼吸,太子眉毛愈拧愈深。
梁含章惊讶于他手法之好,其实他温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时,她就逐渐缓过来了。
听到男人问话,内心有一瞬间怔愣。她自然清楚自己忧思过甚的真正原因,她在犹豫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若是落胎,该用什么样的法子才不让太医发现。
可这一切,是无论如何不能跟太子言明的。
她努力挤出一抹笑:“臣妾并没忧思什么,只是骤然怀上孩子,担心照顾不好,让孩子受委屈,也让殿下失望”。
李琤停下手中动作,面带惊讶,似乎没想到她忧思是因为这个原因。遂长叹口气,“这一切都不是你该担心的,你只需好好静养,外面的一切都有孤做主”。
他上下审视着她,侧身与她贴得更近,呼吸洒在她脸上,目光灼灼:
“你是不是担心日后生了女儿,孤和父皇会不高兴?”若是这般,这一切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梁含章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这反应落在太子眼中,正好印证他的猜想。男人似是无可奈何,捏着她瓷白的小脸解释:
“你放心,就算是女儿亦不会失望。孤是一国储君,虽希望膝下有继承人,却也期盼你能为我生个女儿。”
“若是女儿,她便是我朝最尊贵的公主,日后出降的驸马,亦是万里挑一”。他感受着手掌的轻软触感,眼中也带了几丝对未来的向往:
“父皇母后你也见过了,她们最是和善不过,也并未对你有任何不满。这一切不过是你庸人自扰的想法罢了”。
“莫要多想了,可好?”他微压嗓音,低低哄着。
男人右手撑在罗汉床上,侧身的当口,从衣领处隐约可窥见精壮的胸膛。梁含章面上一热,随口答道:“好”。说着重新靠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