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照生冷冷扫了眼刘刺史,眼里暗含警告:“崔判官虽只是从六品,却是天子门生,常年伴在帝侧,圣上对其爱重有加。刘刺史,做人要留一线,莫要如此咄咄逼人”。
被按察使当面训斥,刘仪老脸一红,讪讪道:“是属下的错,上官教训得是”。
仔细汇报起来:“说来也怪,明明我已经将染温疫的人和未染温疫的分别安置在东西两处,相隔数十里,并且按照太医的建议严加防范,可瘟疫灾情却丝毫没得到缓解,反有愈加严重之势”。
他指指不远处焚烧的黑烟,“如今死的人越来越多,这焚尸场都快烧不过来了”。
“哎,可怜我治下的百姓,平白遭受这等无妄之灾,微臣身为一方官吏却束手无策,真是令人惭愧”。说着硬是从眼睛里挤出两滴泪来。
旁边的祝长史看到,又是一声冷哼。刘仪不着痕迹瞪了对方一眼。
李琤看着二人的机锋,直觉这个祝长史有问题。
“那太医可找到疫病源头?”按察使看到不远处焚烧的黑烟,脸上现出痛色,声音也急切几分。
说到这儿,刘仪差点要跳起来大骂见鬼了:“这个我正要跟上官汇报,太医院的刘院属说要想彻底遏制瘟疫,必须找到疫病源头,可是找了这么久,愣是没一点线索”。
本来官银丢失便是罪无可逭,幸得圣上垂怜没有立即将他们几人押解入京。本指望能尽快解除江南困顿,为自己的失职增加一点筹码。
反正官复原职是不可能了,但是起码能让圣上念着他抗灾止疫有功,稍稍减缓些刑罚,譬如说不要流放到太荒僻的地方。
江南的事远比奏疏上描述的更加严重。单看这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李琤一脸凝重。
“不是朝廷下旨运送粮草来赈灾么?怎么还饿死如此多人?”
说起这个,刘刺史脸色大变,声如蚊蚋:“这,这个……”
魏照生冷哼:“说!”
刘仪被对方的大嗓门吓一跳,心中暗暗腹诽。亏他原以为朝廷派魏照生前来,他看在昔日情面上会为自己开脱一二,没想到被京城富贵迷了眼,居然看不上他这个老同窗了。
还敢对他大吼大叫,简直岂有此理!不过他到底存着理智,没敢当众辩驳,只语气不详道:“不知为何,朝廷拨下的粮草还未成功运入江南,在几十里外的明月湖处便不小心翻船了”。
他也派人打捞,可水阔江深,哪里又是好捞的?费了许多力气让人打捞上来,却是只有几百石。有些捞得晚了彻底发黑长芽,根本吃不了。
一语落下,不说按察使和崔判官,就是随行而来的其他官员都怒不可遏。魏照生冷冷问:“为什么不上报?”面庞已经肉眼可见沉了下去。他从未听到有关江南粮草翻船沉江的消息。
“下官想着,反正还剩几百石,百姓们少吃一些,熬一熬总能过去的”。毕竟如今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到底知道这事不厚道,他声音小小,不敢抬起头来。
本来他的乌纱帽就不保,如今又接二连三闹出如此多的事,他怕再报上去,过几日传回来的便是将他拖到东市狗脊岭斩头的消息。
他可不想死。
听到他轻描淡写的“熬一熬就能过去”,魏照生冷哼,饱经沧桑的面容不带一丝温度,摔袖而走:“行事如此荒唐,居然敢欺上瞒下蒙蔽圣听,便是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好自为之吧!”
刘仪此刻忽然意识到,对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谦冲平和的上司兼同僚了。看他那秉公执法的模样,莫不是想趁机落井下石?
呸,亏他之前还把希望寄托在魏照生身上,没想到对方却是个无情无义的。既然对方无情,就别怪他不讲情面!
刘仪看着对方逐渐远去的背影,表情愈发狰狞。
一行人入城下榻。
在刺史府一言一行都在人家监视之中,在外面就不一样。为了方便起见,最终按察使等人决定在外租个院子。
刘仪象征性劝了下,眼见着按察使主意已定,倒也乖乖闭嘴。天色已晚,他们有心查案,也只能等到明天。
李琤坐在太师椅上,手掌摩挲着茶碗,声音冷冽:“这江南的蠹虫,比孤想象的还要多”。还有明月湖翻船的事件,他不信是巧合,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究竟是谁想搅浑江南这趟水,此番目的究竟想干什么?
魏照生坐在他旁边,问道:“殿下猜到是什么人了么?”李琤捏捏指腹,脑海中一闪而过某个人的身影,又被他强行按下。摇头道:“未曾”。
“那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这江南从上到下,皆如刘仪这般的蛀虫,官员沆瀣一气。初来乍到实在不知如何下手。
李琤沉吟许久,忽然道:“你觉得幕后指使会是刘仪吗?”
魏照生与刘仪有私,忽听到太子这样问,以为是上位者的猜忌,立刻噗通一声跪下:“殿下,刘仪当年虽是臣同窗,但我与他交情极浅,定不会徇私枉法,刻意隐瞒”。
虽然太子如今顶着一张生人的面皮,但通身上位者气质依旧显露无疑。
李琤看着地上的人,眼角含笑如沐春风:“孤只是随口一说,又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他声音一顿,“更何况,若是怀疑,又怎会把你带出来?”
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他已经决定用人,就绝不会如此反复无常。
魏照生这才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激动,扶着膝盖站起来,开始思考太子的问话:“这刘仪,臣虽不大清楚,但若没人指使,他的能力是做不到如此心思缜密的”。
更何况,那人素来没甚大志向,缘何与朝廷作对呢?
不知为什么,魏照生回想起在埠头上与刘仪的谈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出来。
“你有没有发现刘仪旁边的祝长史有些不对劲?”李琤没回答他,轻轻吹了口茶上的浮沫。
“臣也注意到了,每当刘仪说话时,他表情颇为不忿,似是知道什么内情”。
太子从太师椅上起身,走到南窗下的榻子旁,掀开窗牖望了望外面的小院,负手道:“眼下初来乍到,当务之急是把瘟疫遏制。”
他似是想到什么,转身吩咐:“你命人把刘院属等人叫来,孤要亲自问一问”。
“还有,既然那祝长史知道什么,顺便将人请来”。
入夜。正堂的烛光下,刘院属等人颤颤巍巍跪下:“臣参见按察使大人”。
既然太子此行决定隐身,便不会叫人瞧出身份。他脸上戴着崔家儿郎面相的面具,除非对方是崔二郎的亲近之人,否则决计看不出。
他安静站在一旁,仿佛真的只是按察使的属从,低眉敛目一言不发。
魏照生人生得粗狂,下巴还留着长长一缕络腮胡子,他双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声音辨不出喜怒:“本官今日将你们找来,就是想问问疫病之事”。
“为何来了江南这么久,还是没找到遏制瘟疫的法子?”
为首的刘院属直起身子,一壁摇头一壁道:“臣也觉得百思不得其解。这疫病本不稀奇,历朝历代都发生过多起。只要做好防范,找出病源,彻底遏制不成问题”。
“只是老臣们来到江南这么久,费了许多法子,绞尽脑汁也没查出病源在哪里。没有病源,想要彻底遏制疫病便难上加难”。
“可是这里的官员不配合?”李琤想到今日见到的情景,不由问道。
刘院属不知为何站在旁边的判官突然插嘴,但看到按察使没有丝毫愠怒,便也没有多想。
他恭敬回:“不配合倒说不上,只是上次臣等请求彻查水源,那刘刺史一直不同意,还是身边的祝长史劝说,刘刺史才安排人协助我们”。
又是刘刺史和祝长史。李琤听得直皱眉。又仔细问了一通,才放人回去。
太医刚离开没多久,便有随从来报,说祝长史到了。
李琤不打算直接站在旁边,在祝长史进来之前绕到旁边的隔间里。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身体颀长,一袭绿袍的男子走了进来。他迈着四方步,身形平稳,长相清秀,给人第一印象很不错。
甫一进门,他便朝着魏照生直接跪地:“微臣拜见按察使大人”。魏照生微微往前探着身子,温和道:“祝长史请起吧”。
“本官让祝长史深夜前来,你可猜到所为何事?”
祝方眼神顿了下,旋即敛眉:“臣不知”。
按察使见他这个表现,也不催促,让人过来喝茶。“这雨前龙井是本官特意从京城带来的,前些日子陛下赏了一斤,我怕江南的茶喝不惯,便想着从家里带些过来。也劝诫自己时刻不忘圣上隆恩”。
又催促了几声,祝方才敢过来,双手捧着茶杯,动作拘谨:“陛下待大人圣眷正浓,微臣相信大人定不会辜负圣望”。
魏照生叹了口气,摇摇头:“非也。你看江南之事如此棘手,本官初来乍到,一应事物皆不熟悉。真怕到时候抓不着狐狸,还惹一身骚”。
他身子往后靠,形状放松,仿佛让祝方来真是只为了叙旧。“你不知道,伴君如伴虎,这差事稍有一点做不好,便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也是我脑子笨不似旁人懂得逢迎,这才让陛下点了我来”。
“祝方啊,你可知本官的苦恼?”
祝方看了眼对方,又很快低下头,拱手道:“微臣不知”。似是觉得说错了话,他马上改口:“不,微臣知晓。大人若不嫌弃,微臣愿为大人尽犬马之劳”。
魏照生看着对方,哈哈大笑。
他捋捋下巴的胡子,状似不经意问:“本官今日在埠头,看到你与刘刺史关系微妙,不知长史可否为本官解惑?”
祝方两条粗眉拧在一起,似乎极纠结,双掌松开又攥紧,额上登时冒出豆大的汗珠。
魏照生笑:“瞧你,本官不过随便说说,把你紧张成什么样。不说这个了,本官与你父亲尚有些交情,不知你往后仕途作何打算?”
祝方是嫡次子,虽家族显赫却没有继承爵位的资格,他自请出来为任江南长史,可见内里是个有乾坤的。
祝长史纠结了许久,似终于决定了什么。他猛然抬头,铿锵有力道:“回大人,臣有下情回禀”。
接着就一五一十说了刘仪这些年在江南的所作所为,包括近几个月他尸位素餐,虐杀治下良民的事。按察使听完无不骇然。
“你说,他不让人检查水源,每日却要喝从外地运送进来的雪水?”
“正是。微臣也觉纳闷。可刘大人却说他经常患头风病,郎中说他最好每日喝的是从天山上采下来的雪水。可他喝着外面的水,却不让人检查水源,臣觉得此间必有蹊跷”。
“只是当时微臣斗胆问了一句,便被刘刺史斥骂了许久,说我僭越以下犯上。微臣心中不服却也无能为力。看着江南的百姓每日都倒下一大片,臣心中不胜煎熬”。
他一边说一边哭泣,不觉泪流满面。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魏照生也被触动,心中感慨万千,看祝方的眼神也变了。亲自上前将人扶起来:“祝长史,难得你有如此忧国忧民的情怀,你放心,待本官回京后定会如实秉明圣上”。
祝方眼尾通红,哽咽着道:“微臣不求仕途亨通,只求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这一番交谈自然一字不漏落到李琤耳朵,他透过屏风扫了眼正堂那个忠肝义胆的长史,眼神晦暗,负手立在多宝阁前,不知在思索什么。
不久后,祝方告辞。太子从隔间出来。魏照生问道:“殿下,如今咱们怎么办?”这江南的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让人想松口气都难。
“祝方说,粮草沉江事件,是刘仪有意为之?”
魏照生摸不准太子是何意,点点头答:“正是”。
“这刘仪到底想干什么?把江南搅浑对他有什么好处?”毕竟是封疆大吏,官做到刺史,他何必自断前程趟这浑水?难道说,他就是梁朝逆党?
“臣也百思不得其解”。魏照生常年在工部,这种查案的事确实不擅长。
太子拿钳子挑动烛火,眉眼隐在黑暗中,思索良久。猛然转身,眼神冷冽逼人:“孤大概能猜到”。
“如今圣上身子不适,是太子在监国。拨发粮草,赈灾济民之事都是孤在决策。若是粮草沉江,势必会影响太子在江南的名声。到时候民怨沸腾,加之有心人引导,即使孤这个太子之位坐得再稳,终归会受到影响”。
“何况孤如今放出去的消息是身患疾病,在东宫养伤。届时逆党定然以此为筏子,言我被上天谴责,天怒人怨,这才导致报应”。这是之前他对付琰光的法子,没想到对方居然又用在他身上。
看来,琰光势单力薄,只能做这等狗急跳墙的事儿了。
经太子这么一说,魏照生恍然大悟,也觉得对方估计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不由担心道:“那怎么办?到时候民怨沸腾,殿下清誉何在?”
李琤不以为然:“孤在太子之位坐了这么久,难道小小的谣言便能将孤推下去?”他冷嗤,“既然祝方说刘刺史有猫腻,那咱们明日便拜访刺史府吧”。
……
刺史府。刘仪听到底下人禀告说按察使深夜召见祝方,不由恼怒:“这个祝方,我早就想除掉他,奈何畏手畏脚迟迟未下手。如今倒是让他坏了我的好事”。
又问道:“京城可传来什么消息?”其他人摇头:“未曾”。刘仪将手中的金鸭香炉狠狠掷在地上:“没用的东西!莫非翅膀硬了不停我话了是吧?”
属下闻声跪地,劝道:“大人,形格势禁,大人莫被气坏了身子”。
刘仪双手撑着桌子在圈椅前坐下,从喉咙里沉沉嗬一声,眸光深冷,如毒蛇吐着信子:“无事,不听话的畜生,杀了便是”。
他站在堂上踱步,反复思考许久,抬眉问道:“今日按察使身边的那个崔判官,我总觉得不对劲”。对方不过一个小小判官,虽然常年伴在帝侧,可通身有如此睥睨气势,实在惊人。
他冥思苦想许久,依旧没有头绪。只好吩咐属下:“要仔细派人守住密室,切忌让人发现”。
“是”。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习惯他的陪伴
次日, 按察使率众官僚前往重灾区,不论魏照生如何劝说, 太子始终坚持亲自去看。看着一意孤行的年轻储君,魏照生没了主意。
本来太子下江南便非常危险了,如今还要亲自去瘟疫灾区,万一不小心染上疫病,这可怎生是好?这让他如何跟陛下交代,如何跟天下臣民交代。
老臣的内心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太子还是去了。看到住在草棚子里的灾民,蓬头垢面衣衫不整, 被病毒和饥饿折磨得不人不鬼, 李琤双拳渐渐攥紧。
现在要紧之事便是灾后重建以及找到官银下落。魏照生亲自安排属官各司其职,一部分督促重建住所,一部分安置灾民,还有其他的恢复农耕, 把农田种满庄稼。之前洪涝, 田里的庄稼早被淹得差不多。
因粮草沉江,眼见直接从太仓调粮已经不可能。太子下令直接从隔壁的纯县, 灵县等地调粮赈灾。
虽然借来的粮草不多,但总归能撑一阵子。至于后面的困难,再从长计议罢。等忙完一抬头,发现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黯淡下来。
刘仪也跟着忙前忙后,不过只是装个样子,没做什么实质性工作。他们虽戴罪,现在也还是官身。圣上押解回京的旨意一天没下来,他就一天没有处置几人的权利。最重要的是, 若是提前处置了,后面的戏还怎么演下去?
刘仪不知道按察使心中所想,为尽地主之谊,也为了与对方搞好关系,他特地提出到清风楼里一聚。
清风楼是本地最大的酒楼,生意兴隆,普通百姓平时连一个座位都难预订。他选在哪里,确实是打算用心招待。
魏照生看了他一眼,笑道:“何必如此麻烦?本官还未到刺史府上做客,若要请客直接在贵府举行就是了”。
他现在越看刘仪等人越气愤。若不是如今正处百废待兴之时,许多事情还需要他们。哪里还让人这么快活蹦跶。
刘仪拒绝不开,讪笑着应下。离开前又不着痕迹看了眼崔判官,眼底带着探究。
月色如练。薄薄一层光辉洒在院子,空中不时有萤火虫飘过,纺织娘在不知疲倦吟唱着。一派夏日好风光。
刺史府。
刘仪开席宴请,知道按察使不喜铺张,特地吩咐下去只上了十几个菜,且都是些家常菜。唯一一道比较贵重的六月黄,这是江南的特色水产,在京城那边显得贵重,到了江南,便显得习以为常。
“幸得按察使大人相助,这江南的局势才能迅速稳定下来。公有擎天架海之才,实在令人佩服!”他举起酒杯遥遥一敬。
魏照生也敬了他一杯。旁边的崔判官却不怎么碰酒,只默默无闻在吃菜,举止优雅,从容不迫,是世家大族里蕴养出来的贵公子。
刘仪笑了笑,绿豆眼中散发着精光:“崔贤弟怎么不喝酒,是这酒的味道不够醇厚么?”
李琤放下筷子,含笑道:“下官酒量不佳,还望大人饶过一回”。刘刺史还想再劝,魏照生却发话:
“此次下江南是为了黎庶安危,天下宁定来的,不是为了吃喝玩乐,在公谋私。崔判官时刻谨记陛下旨意,实在令人敬佩”。
被他这么一打断,成功揭过一茬。刘仪虽恼恨,却也无可奈何。本来敬酒也不是他的真实目的。实在是看那崔判官形迹可疑,令人怀疑,想借着敬酒试探一二。
酒过三巡,崔判官借故出去寻找冬青之所。侍从带他出去。看着那绿色官袍逐渐消失,刘仪的眼神变得晦暗。
甫一进后花园,他悄声走到侍从身后打晕对方。早守在旁边的青龙卫备身夏常从树上跳下来。因李福身材笨重又是东宫大总管,许多人都认识他,所以此番下江南李琤没有把人带来。
更何况把他放在东宫,若是良媛有什么事,他也能照看一二。
“有什么异常吗?”李琤眺望着远处的灯柱,虽顶着一张陌生的脸,通身的气派与寻常无异。
“整个府邸守备不算森严,但是属下注意到后院碧湖旁有一间阁楼,看着破败不堪鲜少人涉足,但却有很多暗卫守着”。也亏他是青龙卫万里挑一的身手,方才在附近试探时才没惊动他们。
“看来,刺史府果真有猫腻”。李琤声音平静,似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
夏常表面是他随行而来的随从,与之在外面说几句无可厚非。但是时间久了肯定惹人怀疑。李琤不怕怀疑,但眼下显然不是好时机。
略微待了片刻,他又重新转身回去。刘仪注意力一直集中在空出来的位子上,看到人独自进来,不由疑惑:“崔判官怎么自己一个人回来的?带路的侍卫呢?”
李琤抚茶盏的手放下,拱手行礼:“那位小兄弟走路不小心,摔伤了头。下官斗胆让他去处理伤口了。下官自知僭越,但是看那小兄弟的伤口实在是担心……”
魏照生偷偷瞥他一眼,只觉得平日高高在上的太子,从未像现在这般卑微过。本以为对于这一身份转变太子会不适应,没想到不适应的反倒是自己。
毕竟,看着太子动不动朝人行礼,他额上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心里只期望着,江南的糟心事都快些过去-
芷兰居。李琤走后,东宫就彻底安静下来,空荡荡仿佛没有人气。虽然男人在的时候也不见得有多热闹,但是起码晚上回来会跟她说说话。
尤其怀孕之后,他不知哪儿听来的建议,竟然每日花时间给她肚子里的孩子读书,美其名曰“耳濡目染”,希望孩子以后出生是个聪敏伶俐的。
当时梁含章还笑着问他:“难道孩子不聪明,你就不喜欢了么?”男人好看的眉微微皱起,似乎极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
修长白皙的指骨握着书卷,怕她多心,便也没敢细想:“不聪明孤也是喜欢的”。
只是他是太子,若这一胎肚子里是个男儿,便是大晋的皇长孙,身份显赫,他自是希望孩子聪慧,日后能担当起人君的考验。
不过,那只是期望而已。若不聪慧,他也不会强求。这是他的孩子,长大后会封王,会有自己的封地,会娶妻生子。只要孩子过得快活,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就放心了。
他放下书卷,长指轻轻捏着她脸颊。这是他近段日子找到的喜好,似乎觉得捏她脸是件很好玩的事。
看着女人气呼呼盯着自己,两腮嘟起跟河豚一样,他就忍不住发笑。“你放心,不论孩子怎么样,孤也不会嫌弃”。毕竟是他千盼万盼盼来的孩子。
他情绪内敛很少放声大笑,至少到目前为止梁含章没见过。即便是笑也是悄无声息的,嘴角轻轻勾起,眉眼弯弯,看得出整个人很愉悦。
看着他,梁含章也忍不住笑了。她自是信他,方才不过随口一问。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太子刚离开的第一天,她就觉得哪哪都不习惯,整个人浑身不得劲。明月给她端来安胎药,提醒望着窗台发呆的人:“娘娘,该喝药了”。
梁含章这才醒神。也不推辞,端过药碗便一饮而尽。安胎药都是事先晾好的,此时端在她手心温度刚刚好。既然决定留下这孩子,她便打算好好对待,认真听太医的话。
太医每日按时来请脉,如今她是整个东宫的核心,不仅身边有明月玉湖等人伺候,太子走之前还留了李福,整个东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着,生怕有刺客混入。
喝完安胎药,玉湖见她心情抑抑似有不快,把准备的蜜饯拿出来劝道:“娘娘,吃点蜜饯吧。这是李福公公特意吩咐人准备的”。
梁含章坐在窗台旁的罗汉榻上,摇摇头:“不用了”。她从来就不爱吃这种甜丝丝的东西,总觉得腻喉咙。
这么一整天闷在房里也不是个办法,她们二人是新来的,也不知道这位娘娘喜好什么。先前近身伺候的二位嬷嬷被打了板子,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似乎看出她们脸上的担忧,梁含章伸手在她们搀扶下起身,往旁边的书房走去:“闲着也是闲着,先前殿下还一直督促我练字,索性今日就练字吧”。
玉湖明月二侍女寸步不离,梁含章开始试探过她们几次,发现二人似是真的不通笔墨,也不识字。但为了保险起见,她写字时还是让人站在不远处的屏风前,偷偷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
玉湖二人看着书案后坐着的人,一身粉色襦裙,头上只簪了个白玉簪,素雅又娴静。皮肤白得发光,光线打在她脸上能看清上面细小的绒毛。
如此绝色女郎,偏还会写字。虽然怀了太子的第一个孩子,却从不恃宠生娇。她们来伺候到现在,从未听娘娘说过一句重话,对所有下人都是和和气气的。
难怪会讨太子殿下欢心。若她们是太子,也忍不住心动。心里这般想着,突然觉得直接盯着娘娘不礼貌,遂低下头看着地面。
书案后的女人表面看着平静,其实内心早已天人交战。她不知道要不要把太子下江南一事说出来。若是说出来,太子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现在太子不仅仅是她要攻略的对象,还是孩子她爹。她不希望孩子一生下来便没了亲爹。可,若是隐瞒不报,他们会不会对阿兄下手?
女子手指攥成拳,犹疑不定。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李总管尖细的声音:“娘娘!”梁含章笔一歪,纸条上晕染大片墨迹。她看着自己写的字,长长呼了口气。
玉湖将人请进来。老太监手里捧着个锦盒,胖脸笑得满是褶子。躬身道:“娘娘,您前几日去陶然居预定的玉镯打出来了,老奴刚去取回来。您要不要看看?”
梁含章将手里的纸揉成团,脸色微微发白。旋即起身道:“给我看看吧”。明月接过锦盒呈上来。
她打开一看,是一对青玉手镯,乍一看纹理简单朴素无华,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上面雕刻着精致的图案。有鲜艳欲滴的葡萄,粒粒分明的石榴,绕着手镯,还雕刻了三个福字,做工精细,看上去确是费了心思。
只是这手镯不适合刚出生的小孩子戴,等孩子长到一两岁,才能套在孩子手腕上。不过她打镯子只是个借口,也没真打算让孩子日后戴。
王皇后几乎隔一段时间便派人来东宫赏赐,赏赐的东西比这小小玉镯不知好了多少。
她努力不让自己心绪陷入混乱,点点头道:“不错。雕刻的人手艺很好,公公就替我赏了吧”。眼下太子不在东宫,她也不能出去。即使心里想见陶然居的人,也苦于没有办法。
李福甩甩手中拂尘,笑呵呵下去办了。
她将锦盒递给玉湖让人妥善放好,又在书案上练了会儿字,这才起身。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过两个多月,小腹平坦,也没有呕吐难受的病症。若不是太医诊脉诊出来,她真怀疑是不是弄错了。
时间一晃就是一个多月,因为按察使等人亲自下江南,有条不紊指挥大家各司其职,江南的瘟疫得到有效控制。
不过千防万防还是出了事,因为粮草沉江,粮食短时间内调不过来,加之奸人恶意阻拦,江南的百姓对太子是议论纷纷,还有人直言太子无能,以致上天降罚。
开始时官员还能堵住他们的嘴,可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随着饿死的人越来越多,百姓的怨言就越来越大。直到太仓的粮食被人纵火焚毁,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惊。
惠安帝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加之这段时间胸口上的箭毒复发,足足昏迷了半个多月。
帝王年轻时候南征北战,也受过大大小小的伤,当年那支箭镞淬了毒,堪堪射在他胸口上。幸而伤口不深又得医士及时处理,这才没有性命之忧。
不过,那毒虽被医士用药抑制住了,却没有彻底根除。年轻时候不显,现在他上了年纪,身体状况越来越差。
这次因为昏迷,罢朝足足有半月之余。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迫不及待传位给太子,因为他有种直觉,自己身体大概撑不了多久了。
圣上患病,太子又在东宫养伤。大晋最尊贵的两个人同时倒下,整个朝廷仿佛一下子没了主心骨,群龙无首。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好疼
圣上重新上朝, 已经是一个月后了。因有人刻意煽动,关于太子的传言愈演愈烈, 惠安帝看到奏疏,怒得面色涨红双目圆睁,将奏疏狠狠掷在地上。
“简直岂有此理!太子忧国忧民宵衣旰食,在东宫养病,怎么在他们眼里就成了上天罪罚?实在可恨!”他是拖着病体上朝的,被奏折上的内容气得眼前发黑,掩唇不住咳嗽。
文武百官集体跪下。
“魏爱卿去江南这么久,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吃下杨内侍奉上来的药,他缓和呼吸, 重新问道。
马上有官员站出来回答:“回陛下, 魏尚书甫一到江南,便马不停蹄处置灾民之事,现在瘟疫已经得到有效控制。只是他想启奏陛下,江南刺史等人是否需要即刻押解回京, 听候审判?”
惠安帝靠在龙椅上, 思考了会儿才道:“罢了,江南不稳, 今权且寄人头在项。等日后再行裁决”。又问了些旁的事,直到商议完才下朝。
乾元殿。惠安帝召集几个心腹大臣入殿,询问西南修路攻打土司之事。值得高兴的是,目前道路已经修得差不多,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攻其不备,趁敌人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派将军率兵进入夜郎,将其一网打尽。
为保险起见, 惠安帝派了赵文为大将军,负责统兵御敌之事。赵将军骁勇善战功勋累累,派他前去既能振奋人心,又能增加胜仗的筹码。
商议了许久,最后以惠安帝身子不适,不得不结束。
次日起床时,明月本想同寻常一样到笼子旁边喂那只豢养的鹞鹰,却看到空荡荡的金丝鸟笼。她惊奇叫出来:“哎?那只鹞鹰怎不见了?”
玉湖闻声赶出来,那鸟笼朝外打开,不知是鹞鹰挣脱出去,还是被人放走了。等二人回去禀告良媛时,没想到对方神情淡淡,语气波澜不惊:“走了就走了吧”。
注意到二人眼底的疑惑,她将脸颊上几缕发丝别在耳后,支起身子温声解释:“可能是昨日我喂它时没关好笼子门,叫它找到机会逃出去了。一只畜生而已,走了也就走了”。
那东西已经被她当食物喂到鹞鹰肚子,只要太子安排的暗卫不把它开膛破肚,决计发现不了。
不知为何,梁含章心中隐隐有些悲伤。她那颗原本偏向阿兄的心,如今逐渐偏向太子。她与男人相处的几个月,亲眼看到对方劳心国事宵衣旰食,这天下交到他手里是黎民百姓之幸。
更重要的是,他还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若是在她的帮助下逆党成功,她岂不成谋害孩子亲爹的罪人了?
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在用力撕扯,痛苦不堪。梁含章甚至隐隐有种期望,希望那只畜生以后都不要回来了。心底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期盼,希望暗卫没发现消息藏在鹞鹰肚子里这一玄机。
这样一来,她内心的煎熬和愧疚便能少几分。她此刻就如河上的浮萍,或被狂风裹挟着往前走,或被流水裹挟着往后打转。不论如何,终究是没有自己做选择的权力。
她只希望,自己身上的罪孽能少一些,肚子里的孩子能健康成长。这便好了。
丫鬟听良媛这般说,也不好多言,只是觉得奇怪。平时看娘娘对这只畜生那般喜爱,没事总爱去投喂。还以为跟鹞鹰处出感情来了,谁知如今鹞鹰飞走,娘娘反应居然这般平淡。
而且,此刻她们看到娘娘脸上,莫名流泻出来悲伤。是因为鹞鹰飞走了么?还是,旁的原因?
疑惑归疑惑,她们到底是奴才,主子不愿意多说,她们也不敢再问。
一晃眼,太子下江南已经有两个月了。在他的要求和带领下,江南一应事物处理得井井有条,近几场叛乱也被压了下去。因为不间断的天灾而凋敝的民生,也逐渐有恢复的事态。
刚不久被查出来,那瘟疫果真是有人刻意在水里放了东西,导致全城的百姓染上。而这一切事情的矛头,直指江南刺史刘仪。
先前江南出事,刘仪一点也不担心,可如今自己西南的势力被朝廷剿灭,那按察使更不是个善茬,自己在江南的所作所为全被他查出来。眼看他大业未成,却要遭受牢狱之灾,这叫他如何坐得住。
刘刺史气急败坏,脸上因为狰狞,松垮的肉几乎挤在一起,绿豆大小的眼里满是狠意,似乎下一秒就要从体内破膛而出。
他两手撑在几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良久后,他背过身子,几乎是吼出来的:“那祝方狗贼,竟然欺我如此!”
那瘟疫本就来得莫名其妙,他一开始还觉着疑惑。没想到居然是祝方在井水里放毒,还企图嫁祸于他,简直可笑!
难不成祝方以为,他会怕那所谓的按察使么?不过朝廷派来的一条狗罢了,在江南不甚染上瘟疫,救治无效而死亡,这好像也是极正常的事儿吧?
只是他未料到,那按察使还真有两把刷子在身上,查起东西来一套一套的。再这样下去,不等他将一切部署好,恐怕那按察使就能押着他脑袋进京。
他此刻只恨初时识人不清,居然妄想与虎谋皮,如今大业未成,却要落得被虎反噬的下场。
好啊,既然人人都欺他辱他,看不起他,那就别怪他心狠!他直起身子,声音听不出喜怒,淡淡道:“既然那按察使如此能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他拿帕子轻轻擦拭双手:“把那姓魏的杀了”。
身边的属从一听这话,微微有些吃惊,却是不敢再劝。还不等他继续吩咐下去,一暗卫持着密信进来禀告:“主子,京城有消息”。
刘仪一听,猛然抬起头来,抢过密信,将上面的封蜡揭开,仔细阅读起来。没过多久,传来他近乎疯狂的大笑声:“好!太好了!”
属从面面相觑,忍不住问:“主上,京城传来了什么消息?”
刘仪将密信紧紧攥在手上,手背青筋暴起,皮肤松弛,看上去与他红润的脸并不相配。
他笑道:“密信上说,太子那厢也下江南了”。
“太子?下江南?”他们与朝廷派来的官员共事这么久,并未发现哪个是太子。难道,太子也易容了?
“我早觉得按察使身边那崔判官形迹可疑,身上的气质与那身墨绿色官服丝毫不合。当时还纳闷,没想到居然是太子”,刺史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点点头道,“有意思”。
不愧是一国太子,即使身披粗布麻衫,依旧掩盖不住通身的贵气。只是,这贵气却是偷梁国的财富权势堆砌起来的。
这场泼天的富贵,他享受的同时,不觉着可耻么?
正堂烛火忽明忽灭,上首似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只见那刘刺史缓缓坐在太师椅上,将手中的密信放在楠木架子上的火焰上,似低喃似自言自语:
“李家父子,也该为自己当年行为付出代价了”。
窗牖外蝉声阵阵,不远处的荷塘还有蛙鸣此起彼伏。他的声音隐在空气中,带着森冷寒意-
李琤这段时间一直持观望态度,迟迟未对刘仪下手。在他看来,那刘仪形迹可疑,那祝方背地里同样小动作不少。一开始他就派人盯着祝方,没想到还真让他的人打探到消息。
“殿下,您是在怀疑祝长史?”魏照生起身剪掉灯花,忍不住问。
“祝方太急了,他生怕咱们不相信他的话,便替刘仪捏造出各种辫子,让我们注意力集中在刺史身上”。如此一来,他才更好行事。
“那祝方府上运这么多木柴,到底是要干什么呢?”魏照生也看清太子手上密信上面的内容,还是觉得云山雾罩,许多事情未真正浮出水面。
太子忙碌这么久,感觉脑袋有些昏沉,他单手撑在桌子上,用两指轻轻捏着眉心。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虽然孤也猜不到祝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祝方和刘仪肯定所属两个不同阵营,他们两个的目的,定然是相悖的”。
如今下江南也有一段时间了,西南之事听说首战告捷,大将军赵文率领的精兵斩关入内,直杀得逆贼片甲不留。
看来,这祝方和刘仪,有一人要坐不住了。
魏照生与太子随行这么久,亲眼目睹太子于民生上是多么兢兢业业,片刻也不愿意多休息。如今看到他精神不济,忍不住劝道:“殿下一连劳苦数日,也该好好休息了”。
他常年在工部,有时候遇到洪涝几天几夜不合眼也是常事。他本就是武将世家,身体比太子能扛。
太子虽也常常习武,到底还是底子弱了些,更何况幼年被养在外面伤了根本,这样高的负荷,只怕再熬下去迟早出问题。
李琤刚想摇头,突然觉得脑子一阵眩晕,魏照生眼疾手快扶住,刚准备朝外喊医官,被李琤制止住,他握住对方的手摇头道:“孤没事”。
“只是昨晚没休息好,精神有些不济罢了。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他的身体自己清楚,确实是因为休息少的缘故,躺床上睡一觉就好了,没必要深夜惊动别人。
“可是,殿下身体贵重,若是不小心……”
“孤心里有数,你不必劝了”,他制止魏照生往下说的话,又简单交代几句,便在随从的搀扶下回去了。
魏照生看着太子高大的背影,只觉感慨万千。
今夜的天气并不十分好,不似平常皓月当空,群星璀璨。凉风渐起,天上几颗星子愈发黯淡,连一向爱吟唱的纺织娘都闭口缄默,一时间天地寂寥,只余无边孤寂。
李琤卧房内很快灭了烛,他睡觉时候并不非要床旁留烛火,只是在芷兰居住的那段时间,怕良媛一个女子,晚上睡着漆黑会觉着害怕。
如今他孤身一人在外,便也没那么多讲究,吩咐人吹灭烛火后就躺下了。以为会像往常一样,累得倒头就睡一夜无梦。未料到今夜却有些不同。
他梦到了自己心心念念那人。她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能看出弧度。那里面,怀着他的孩子。女人神色恬静,坐在窗台下望着外面的雨丝发呆。
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她粲然一笑回眸,声音软软糯糯喊:“殿下”。一壁说一壁伸开双臂要抱。她在东宫这么久被养得娇,这动作不知做过多少遍。
李琤早已习惯,双腿如同有了思想般径自走到她身边,半蹲下身子把人揽在怀里,闻着熟悉的气味,他忍不住陶醉。
捻着她散落下的一缕青丝,笑问:“最近怎么样?孩子可曾闹你?”
太子不善言辞,与她相处几个月,每次的话题要不围绕膳食,要不围绕院子里不起眼的一花一草。
她本是丫鬟出身,虽然认得字但学识有限,他自然不可能跟对方谈些诗词歌赋经书典籍之类。
不过因为她的字实在是丑,软趴趴没有筋骨。而她又好学,故而二人闲暇时间他也会教对方写字。
日子就这么平淡过着,他们话虽不多,却极有默契。太子在她身边时,心情从来都是舒适的。
而自打她怀了孩子,二人话题一下子变多起来。大多围绕着腹中的骨肉,两个没有经验的父母,对于孩子的到来,心情多半是相似的。
他们期盼又担忧,看着那平平无奇的小腹,已经能幻想出来日后孩子香香软软的脸。
女人摇头,身体笼在金光下,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色泽。她将脑袋窝在他脖子处,牙齿轻轻咬着,似乎极眷恋。李琤很快感觉到脖子处一阵濡湿。
“殿下,臣妾想你了”。女人恨不得与他贴得更紧,他却怕伤到对方肚子,只敢虚虚搂着,闻言也回道:“孤也想你”。
他情绪鲜少外露,外人见他都是八风不动不苟言笑的样子。
偏遇到这女子,他满腔的情绪压抑在心,看到对方,只想宣泄而出,诉说着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一双男女相拥坐在罗汉榻上,李琤轻吻着她眉心,刚想再问什么,突然听到一阵沉闷的声响。下一刻,怀中传来女人痛苦的呻吟。他松手一看,眼前的场面险些让他目眦欲裂。
只见女人双目浑圆,嘴角渗血,一把匕首从她背后直挺挺插入,他甚至能清楚看到匕首上雕刻的云纹,银光闪闪。
她疼得小脸发白,冷汗汗涔涔染湿里衣。李琤触及之处,只觉一片濡湿。
他低头扫了眼自己黏腻的手,不知何时沾染了满手的血。黑得发紫,血迹恍然间化成一个个狰狞阴森的修罗面孔朝自己扑来。
太子猛一觳觫,抱着怀中人的手不住颤抖,看到她嘴角大口大口溢出的血迹。只觉天昏地暗,心口被人用刀片反复划拉,疼得几乎没有知觉。
“太医!快叫太医!”他双目赤红几欲噬人,攥着她衣襟的手青筋暴起。在忍耐着极大的苦痛。
可一连喊几声,外面依旧没人回应。怀中人意识逐渐消失,仿佛下一秒就要离他而去。李琤被吓得双腿发软,太阳穴突突地疼。挣扎起身抱着人往外奔去。
梁含章伸出手抚摸他白玉般的脸颊,声音断断续续,低不可闻:“殿下……”
“你莫说话,孤去给你找太医”,一字一句仿佛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连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双眼不知何时已经蓄满泪水。
“莫怕,一定会好的,东宫的徐院正医术一向高明,有他在你莫要担心。莫要担心……”声音带着哽咽。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此刻红了眼眶。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女人茭白的面庞上。
“殿下,臣妾好疼啊”,她出身底层,早练就一颗能吃苦吃疼的心。平时在他面前虽温柔小意,但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从来不会主动跟他说。
若不是有次他亲眼目睹女人经期疼得惨白的脸,浑身发抖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身体,整个人小小一只缩在床上。
他都不知道她身子居然有这样大毛病,每次例假都疼得死去活来。而他身为夫君,却被蒙在鼓里从来不知道。
那时候,她从被窝里探出汗湿的头,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安慰:“殿下不用担心,臣妾不疼,都习惯了的”。
到底是经历了多大的苦难,才会在被疼得大汗淋漓时还能轻描淡写对他说:不疼的。
李琤的喉咙被堵得说不出话,心口更是有如被一双无形的手撕扯。而今,一向能忍能扛的人居然对他说疼。可见,她此刻承受的是多大的苦痛。
李琤听到她这话,只觉心口在滴血。深埋于心的戾气几乎要破土而出,他呼吸粗重眸光殷红,此刻恨不得杀人。
他只能像对待珍宝一般把人抱在怀里,忍不住与她双脸相贴。压抑着胸口的暴戾抖着声音安慰:“孤在,孤马上为你找太医,马上就不疼了”。
梁含章疼得头脑恍惚,感觉自己脖颈处一片潮湿。原来是男人的泪。她捂着自己小腹,那儿隆起的一块还有个孩子。她忍着痛苦嘱咐头顶上的男人:“殿下,若臣妾,活不下去,你一定,要保孩子”。
李琤视线落在她小腹,更觉肝肠寸断。若保住孩子的代价是失去她,他宁愿不要这个孩子。忍着鼻子的酸意,他摇头:“不,你一定要好好的,否则孤不能保证会好好对待他”。
若是她没了,这孩子还有何意义呢。他喜欢这个孩子,对孩子的到来无限期盼,更多的原因是因为,这是他和她的孩子。这孩子,身上流着她的血。
男人健步如飞,可不知为何,此刻东宫却怎么也走不到头,弯弯绕绕仿佛入了迷宫一般。李琤情绪慌乱,还不等他看清前路,突然觉得胸口一疼。
他低头去看,只见那里赫然立着一把匕首。与她身后那把一模一样。
他双目浑圆,看到那双熟悉的手,头一回觉得陌生。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当真是他身边的暗探?……
内室昏暗, 只有窗外几缕幽光照进来。此时,厚重床帐内却突然传来骨头咯吱的脆响。
李琤是被铁器相碰的刀剑声吵醒的。他从巨大的恐惧和震惊中清醒过来, 汗水浸透里衣,起身坐在在床上大口呼吸。
听到外面的声音逐渐微弱,猜测那番打斗已经进入尾声。便也懒得再管。只是心中疑惑:为何他会做这样奇怪的梦?这其中有何深意?
殿门啪嗒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青龙卫备身夏常急匆匆赶来,走到太子床帐前抱拳行礼:“殿下,外面有刺客!现已全部伏诛!”
太子正用衣袖擦拭额头,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有活口?”掀开帷帐看到放在旁边架子上的青龙剑,他突然起身将之拿在手里,缓缓抽开剑鞘。
夏常不敢抬头, 咬咬牙继续道:“目下虽被暗卫擒住, 不过他们都是被雇来的死士,末将还未来得及审讯,他们便服毒自尽了”。
“不过,方才厮杀时有几人差点冲到殿下寝殿, 末将听到他们嘴里大喊擒杀太子。想来此番刺杀, 便是冲着殿下您来的”。
李琤一袭白色里衣,手持宝剑, 孤寂的背影在黑暗中愈发显得深不可测。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冷笑道:“看来,是有人想取孤的项上人头啊”。
只是,想要他命的究竟是谁?琰光,逆党,还是,隐在暗处的另一方势力?
魏照生闻声匆忙赶来,看到太子无事后, 重重松了口气。他走过去拿起火折子点亮烛火,内室甫一明亮,照出太子冷肃阴鹜的面庞。
手中的冷剑闪闪发亮。魏照生在工部任职多年,也算常伴帝侧。太子给人的形象从来都是谦冲随和,令人如沐春风,如今还是第一次看到殿下如此森寒的脸。
“来了多少死士?”太子并未察觉身边人略带惊奇的脸色,从容不迫问。声音与寻常并无太大差别,可夏常等人听在耳朵里,却觉得森寒冷意扑面而来。
周围气压骤然降低,夏常硬着头皮答:“末将方才让人清点了下,总共五十死士”。
“五十?”太子冷嗤,漫不经心摇头:“还真是不少,看来这些个贼人真想要了孤的命”。
他刚从噩梦中醒神,还未完全喘过气,这群死士便撞上来。是觉得他这个太子软弱好欺么?还是说,当真不打算让他活着走出江南。
魏照生只觉不解:“殿下行踪隐秘,此番还是借用崔六郎的身份下江南。怎会让贼人知晓了您的身份?”难道说,这江南的蠹虫真有通天的本领,能猜出崔六是太子假扮的不成?
李琤径自往外走,看到青龙卫正在处理散乱一地的死尸,血迹斑驳,牵涉范围之广。可见方才的一番打斗何其激烈。
他的武艺虽比不上赵文此类武夫,但夜晚睡觉时候一直都极警醒,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注意到。可方才那般打斗接近尾声,他才从梦中惊醒过来。
这般不合常理。今晚的事情处处透着蹊跷。太子只觉精神不济,双指轻轻揉着眉心。尽管极不愿意承认,他心中还是冒出个猜测。
他身边,怕是有潜藏的探子。魏照生显然也跟他想到一块儿去,愈发觉得不可置信:“殿下,此次下江南是机密,朝中只有寥寥几人知晓。难道……”
太子摇头,朝中唯一知晓的几个都是肱骨之臣,他与他们相处许久,深知他们秉性。
“应不是几位肱骨泄露的消息。”他缓缓踱步,“孤下江南的消息,不是还有东宫知道么?”
唯一有一点不明白的是,明明在东宫,他除了对良媛实话实说此番准确目的是江南。旁的人,只知道他在东宫养病是个幌子,其实人根本不在。至于准确是到了哪里,更是无从得知。
可是,今夜却有死士找到他的住所,甚至放出“诛杀太子”的狂悖言论,不得不令人深思。
他自认来到江南一直谨慎行事,未曾露出马脚。旁人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李福,良媛,还有朝中几个知道他消息的人的脸,一瞬间快速闪过脑海。他直觉忽略了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直到几人最后的面孔都定格在一张脸上,李琤却仿佛看到什么洪水猛兽般,不住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复又叹息,看来自己身体的确是出问题了,居然荒谬到怀疑到她身上。
她不过一弱女子罢了,又怀着身孕,怎么想都不会是暗探。
按察使和夏常二人看到太子奇怪的举动,一时间面面相觑。
抛却脑海中那丁点的怀疑,太子想到方才的梦境,只觉心脏不住往下沉,窒息得几乎喘不过气。
抬头仰望着夜空,男人刀削斧凿的脸在夜色中愈发凌厉。透过那梦境,他只觉满腹狐疑,胸中甚至隐约带着悲凉。
为何,方才他会做这样的梦?这梦有何警示意义么?他素来不信鬼神,不信阴司报应,但此刻回忆起梦中黑紫的血,双手还是忍不住颤抖。
她,为何要这样做?黑夜中仿佛与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对视上,平时她低眉顺眼娇怯得不敢抬头。可此刻却直接与他对视,眼中带着他看不懂的深意,嘴角浅浅勾起。
那般冷漠,那般无情。若不是外表和声音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误以为对方被人换了芯子。
她,竟是这样的人么?一瞬间,李琤感觉他竟从来没了解过她,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真的如表现出来的这般人畜无害吗?同床共枕这么久,她的温声软语,温柔小意,当真是发自内心的吗?
握着青龙剑柄的手忍不住收紧,太子面庞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隐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魏照生看他身形摇晃,嘴唇发白,似有癫狂之状。不由大惊,忙跑过去搀扶,转头让人去请医官。
“殿下,殿下,您脸色不好,不若还是回去歇息,让医官来诊脉看看?”
魏照生看得胆战心惊,本来睡前太子脸色就很不好,如何想来再不存侥幸心理,殿下定是生病了。
太子这次没有拒绝,在他们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寝殿。他抬眸看向不远处的烛火,表情没有方才那般阴鹜,但脸色还是极差。
幸好治疗瘟疫的几个医官今夜恰好在此驿站住着,闻言匆忙提着药箱赶来。太子躺在床上,任由医官在一旁仔细把脉。
良久后,医官才放下手腕。魏照生忍不住问:“殿,崔判官身子如何?”医官来时亲眼目睹门口横尸满地,那些身着黑衣的蒙面人身上的血流得到处都是。
此刻面对按察使的质问,只觉胆战心惊。他颤颤巍巍答:“崔大人是邪风入体,又逢气急攻心,当以舒肝解气为主。臣这就开一方子,为大人通调理肝,解表固本”。
那医官在太医院排不上号,平时几乎没见过太子。更何况屋子灯光昏暗,他也没认出床榻上的崔判官换了一副脸面。
魏照生听完催促:“那就快去,崔判官身体贵重,是万万耽搁不起的!”医官怔愣听完,忙带上药箱迈着小碎步下去了。
心里暗道这崔判官不愧是深得圣上宠爱的人,连堂堂正三品的按察使都对其恭敬有加。
又想到方才的血迹,浑身打了个觳觫,跑得更快了。
太子躺在床上,身后靠着个软枕。夏常正小心翼翼给他喂药。一边胆战心惊,一边忍不住抱怨李总管怎么没跟来。
平时这些伺候人的活儿都是李福干的,他只负责保护太子安危。因为没有经验他喂起药来便磕磕绊绊,有些甚至洒在太子白色衣襟上,瞬间晕染一片。
夏常瞧着,只觉头都要炸了。
太子似乎也意识到对方笨手笨脚,他把药碗接过来一饮而尽。缓了片刻,脸色没那般吓人后,他问:“东宫可有何异常?”
太子身在江南,东宫的一切动向都是夏常在经手。夏常不知殿下想问什么,突然想起方才殿下所说的东宫知道他的行踪,以为太子要问东宫暗探之事。思索片刻方答:“回殿下,并未有何异常”。
“她,可曾寄来书信?”
夏常不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看着太子略显失神的视线,突然福至心灵。
是啊,东宫后院就良媛一个人,如今肚子里还怀着小殿下。殿下此番下江南,定是牵挂至极的。
可是,被牵挂的那一方却没有丝毫动静,更没什么书信表示。夏常觉得,自己此刻夹在小夫妻俩之间当真为难。也不知道平日李福那死胖子是如何周旋的。硬着头皮回道:“娘娘,未曾寄来书信”。
察觉到太子骤然变冷的神色,他又忙补充:“听说娘娘这段时间怀着小殿下,时常孕吐双腿浮肿,皇后娘娘都快担心坏了。特意从长春宫出来陪她。想是娘娘身子不适,没精力亲自写信”。
他也不是特意打探这些私事,以防殿下突然问起。而是这段时间太子太忙,有关东宫的汇报全堆在他这里。他怕殿下分神又不好多说,而且殿下也不问,他还以为殿下是当真不关心的。
可现在骤然问起,倒让他手忙脚乱。
李琤听完夏常的话,心中残留的一点不适瞬间烟消云散。他直起身子,面色发沉:“竟如此严重?这些你之前怎么不说?”
面对太子的责备,给夏常一百个狗胆也不敢跟殿下说他没问。自觉失职,他双膝跪地请罪:“属下有罪!这等要事居然瞒着殿下,实在罪该万死!求殿下责罚!”
“好了”,李琤不耐挥手让人起身,“知道就好。往后记得把良媛的一切近况都详细与孤汇报”。
夏常点头,之后又详细与太子说这几个月东宫发生的事情。准确说,是东宫那位良媛娘娘身上发生的事。
小到皇后来东宫住了几天,长平公主来东宫探望几次,哪次带着小世子,哪次没带。娘娘哪月哪日为腹中孩子缝了件衣服……诸如种种。
夏常说得口干舌燥,还以为殿下会听得无聊。没想到太子坐在床上身姿板正有如青松,正听得入神。
听到良媛经常与腹中孩子自言自语时,他忍不住失笑。听到她因为怀孕而承担着许多痛苦,甚至夜不能寐时,他的心又仿佛被人揪起来,隐隐作痛。
心中更觉无比遗憾。下江南这么久,他错过了许多。孩子的第一次胎动,他不曾亲眼目睹。良媛怀孩子辛苦,他却不在身边,身为夫君实在失职。
内心绵绵密密泛起疼痛。待夏常止住声音,他如梦初醒。回想起方才的梦境,顿觉无比悔恨。
她这般辛苦,自己却因为一个梦境的缘故而对她多有猜度,甚至因为暗探之事内心有一瞬间怀疑到她。实在让他对自己所作所为感到愧疚。
夏常和魏照生二人看到太子时而皱眉,时而轻笑,时而又长松一口气。觉得他们平日端方稳重的殿下,似乎变了。
只要一遇到有关良媛的事,再如何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储君,都会为之牵肠挂肚,喜怒哀乐全然挂在脸上。这良媛虽身份低微,倒当真得殿下宠爱。
“殿下,时辰不早了,您看看是不是该歇息了?”魏照生在旁边听了一晚上的八卦,说实话有些兴奋。头一次羡慕起李福这个阉人来。
李福是东宫大总管,也是太子的贴身太监。于太子日常言行,所作所为定然了如指掌。若他是李福,便也时时能看到殿下这般失态的模样了。
恍然间回神,他想抽自己一巴掌。缘何要羡慕个太监?他可不想断子绝孙,即使如今这个年纪自己已经有了孙子的情况下。
太子点点头,方才听得出神没觉得有什么。如今甫一回神,便觉头痛欲裂。他嘱咐一句:“那些死士的尸首先保管好,明日给刘仪送去”。
是时候再次到刺史府拜访一二了。夏常点头,跟按察使吹灭殿内烛火,轻手轻脚出了内室。
躺在拔步床上,李琤又睁开眼睛,思及夏常与自己说有关东宫的事,又想到那诡异梦境,只觉晦气。
看来,当初他离开之前去求的平安福还是有用的,起码他不在她身边的日子,靠着那薄薄一张符纸,能觉得安慰许多。
第40章 第四十章 找到当年的玉佩
刺史府。
刘仪视野之内看到满地的尸体, 僵硬的脸瞬间剧烈抖动,一双绿豆眼内满是惊惶指着李琤说不出话。
李琤缓步走到他面前, 身体微微贴近,声音温柔如春风:“刘大人,这些人可还熟悉?”语气仿佛与刘仪唠家常。
刘仪后退两步,攥紧拳头强迫自己镇定,缓缓吐纳几回,方故作平静问:“崔大人这是何意?难道本官该认识这些人吗?”
说着眉毛一拧,“崔大人不过区区从六品小官,即使本官如今是戴罪之身,也是从三品的上官, 断断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李琤嘴角溢出笑意, 看着却没什么温度,幽幽道:“如果本官没猜错的话,阁下就是琰光吧?”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在场的除了他们几个, 还请了江南大大小小的官员前来, 众官本来还一头雾水,不知按察使此举何意。而眼下, 倒是有几分清楚了,按察使大人怕是以为他们暗中与逆党勾结,来一招敲山震虎。
魏照生满脸惊骇,惊得差点把旁边玫瑰椅绊倒。声音磕磕绊绊:“殿,崔大人……这,这怎么可能呢?”
他与刘仪是同窗,虽然对方举止有些奇怪,但他从未往这方面猜测过。毕竟刘仪曾生过一场重病, 身子瘦削,性情大变是极有可能的。
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变成前朝太子呢?!
魏照生内心刮起一阵飓风,震得他手脚发麻,神思混乱。
隐太子不是在西南吗?什么时候来的江南,殿下又是如何知道的?
一连串的问题堵在喉咙里,魏照生却没敢问出声。
祝方站在一旁,原先还暗自疑惑,眼下是看明白了,太子是让自己看一出大戏。可惜了刘仪这个蠢贼,暗杀太子不成还惹一身骚。
此驴性情暴虐又蠢钝如猪,注定成不了大事。估计是接到西南战败的消息,一时狗急跳墙,妄想刺杀太子。也不想想太子身边的青龙卫是吃素的么。
他没有攀扯的念头还好,若是那张烂嘴乱说了什么话,此獠,留他不得。
刘仪表情僵硬,瘦削的身躯簌簌发抖。翻出绿豆眼的眼白,眼珠子死死定在李琤身上上下扫视。良久,与对方笃定的目光碰撞上,似乎被吸了精气般,缓缓瘫软在地。
他不再狡辩,有气无力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我自认行踪隐秘,从未在你面前露出过马脚"。
为了更好适应刘仪这个角色,他特地学习对方一言一行,更借口生了场大病掩饰有些奇怪的举止。
连祝方这个与刘仪共事多年的下属兼同僚都没能识破他的诡计。太子又是如何知晓的?
李琤轻掸袍角,到旁边的圈椅坐下,举止不紧不慢动作优雅,即使披着一张假皮,依旧能给人疏朗萧举之感。不愧是锦绣膏梁中养出来的储君。
可惜啊,对方现在享受的一切,都是从他琰光手中抢过来的。一国储贰,天下至尊,本该是他的位置!
好恨啊!每每想到此,琰光就觉目眦欲裂,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牢牢攥在脖子上,让他呼吸困难,胸腔内翻江倒海,恨不得提刀杀人,把这些刽子手统统除掉。
相对于他的身形狼狈,举止癫狂,李琤这边显得极其平静。太子望着对方,兴味盎然嘴角甚至隐约勾起一丝笑意,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道:
“琰光殿下好道,多年前出家清修,自号清虚上人。而刺史刘仪贫寒出身,更因幼时生父被所谓的僧道之人害死。故而他非但不会好道,对这些个妖道深恶痛绝。多年前他就曾向父皇上奏,请求拆除国内大大小小的庙宇,还百姓一片和谐宁定之地”。
只是当年惠安帝初初登基,国事不稳,关河上下经常听闻金鼓之声。为了不激起民变,皇帝一直隐忍不发。
这一切李琤都十分清楚,故而来刺史府邸赴宴时看到殿内被供奉的三清的时候,他就隐约感觉不对劲。
而魏照生曾在他耳边嘀咕过一嘴,说这个刘仪有些奇怪,不像他印象中的样子。让太子心中怀疑愈深。只是怀疑归怀疑,却没料到对方会是前朝太子。
直到昨夜那五十暗卫意图潜入他的寝殿刺杀时,他才能真正确定,对方就是琰光,而不是所谓的刘仪。
显然这说法没能真正说服琰光,他眼睛赤红,饱含浓烈的恨意,嗤笑问:“刘刺史去年生了场重病,好不容易从鬼门关走出来,把精神希望寄托在僧道上,不是很正常么?你凭什么就以为我是琰光,就单凭这些毫无根据的推测么。难道堂堂一国太子,居然无能到这等地步?”
面对对方夹枪带棒的问话,李琤丝毫不恼怒,依旧气定神闲:“孤确实无能,若不是你昨晚派出的死士露出马脚,孤说不定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毕竟举国上下最希望孤死在江南的,只有你琰光殿下了吧。”
“西南的势力被朝廷一举击溃,打乱了你的计划。心急火燎之下,你收到长安探子的密信,知道孤眼下就在江南。于是你为了不错失良机,精心设计了这一场刺杀。”琰光面色一寸寸发白,勉强靠着桌椅才没滑倒。
“孤所言,可对否?”听到对方提及西南兵败一事,琰光好似被踩到七寸,突然狂怒:“你们李家没一个好东西,狗鼠辈,啖狗屎的畜生!若不是你们,整个天下都还是我的!我才是天命之主!你们这群腌臜货,迟早有一天会为自己行为付出代价!”
这事他深埋心底的执念,无数次午夜梦回,都以为自己还是端坐高堂之上,身边仆伺环绕,身着四爪蟒袍的太子。
蟒袍的金线在阳光下散发耀眼的光芒,这就是权力的滋味,让人心驰神往陶醉不已。怪道人人都向往那至尊之位。
可每次醒来,都发现自己躺在朴素暗淡的床榻,身边只有寥寥几个心腹,唯一能与自己共情的,恐怕只有从窗牖处泄进来的一缕月光。
他甚至不免恶毒地想,若是当年父皇早亡,把位子早早传给他,他起码能感受那把龙椅是何感觉。也断不至于眼下这般东逃西窜如丧家之犬。所以,只有杀了李家父子,这天下才能真正回到自己手中。
李家人,实在该死!
李琤一声冷嗤将他从幻想中拉回来,“孤以为你在外筹谋多年也该有些长进了,没想到还发这等蠢虫之言。你以为我们李家抢了你的天下,殊不知这天下正是你们父子一步步往外推的。
“天下变乱频仍,饿殍遍地,百姓过得水深火热,而你们父子一个忙着醉生梦死过着酒池肉林的生活,一个忙着求仙问道,征用大批民夫为你修筑道观。这天下早就烂透了,就算没有我们李家,依旧有旁的王家,陈家。总有人看不惯如此恶行,揭竿起义反抗。说到底,终究是你们无能,将这大好江山拱手让人”。
琰光当太子多年,过惯穷奢极欲的生活,不是没有想过梁国灭亡的真正原因,只是一直在麻痹自己,给自己灌输天命之主的思想。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盖德不配位的事实。可现在,唯一一块遮羞布都被人扯下,他触及到所谓的真相,已经习惯性认为是谬论。
不禁暴跳如雷,指着李琤鼻子怒骂:“你以为你又是什么东西?居然敢以太子身份自居,你比之我又能强到哪里?”
不知想到什么,琰光突然大笑,眼底带着嗜血的光芒:“你方才不是说,是我藏在长安的探子送来的密信么?既然太子殿下聪明绝顶德比尧舜,那你可能想到是何人送的信?殿下无所不能,不会连人的好坏都分不清吧?如此,又何配为君?”
李琤面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
知道戳到对方痛楚,琰光愈发得意:“我既然栽在你手里,你也别想太子之位坐得安稳!”他厉声怒喝,“一想到日后你们自相残杀,为了一个太子之位斗得你死我活,想想都觉可笑。我还真期待那一天呢”。
李琤手指咯吱作响,身躯摇摇欲坠。
魏照生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看到太子的状况又忍不住担心。最终还是问出心底的疑惑:“殿下,此逆贼这是何意?”
什么自相残杀你死我活的,圣上如此爱重殿下,曾多次露出禅位的念头。贤王殿下更是敬重仰慕这唯一的兄长,太子的储君之位可谓坚如磐石,又怎么会自相残杀呢?定是这个老贼受的刺激过大,言语疯癫,胡言乱语。
在听到太子自称孤时,一众属官顿觉不对,纷纷跪地叩拜。祝方在众人之列,一直以旁观者的姿态默默无声看着,乍然听到琰光的话,古井无波的眼睛霎时露出慌乱。
好在他反应极快,那一瞬不正常的表情很快被敛下去。只是,李琤从始至终一直有意识观察对方,方才闪过的古怪被他尽数收入眼底。
他右手抚弄着腰间的香囊,眼神幽暗难测。琰光本就如丧家之犬,身边得用的人本就不多。而今与青龙卫对上,没两下便只有跪地受缚的份。
最初的狂怒过后,他倒变得坦然接受起来,任由青龙卫撕下他脸上的假面。假面后的那张脸年迈又苍老,颧骨高高耸起,皮肤松弛,看起来将近古稀之年。
魏照生等人又骇了一大跳,心中感叹果然跟在殿下身边办事需要强大的心脏,他这一早上下来,都不知道被吓多少回了。
也不知李福那阉人是如何熬过来的。按下心中腹诽,他拱手奉承道:“果然不出殿下所料,这厮还真是琰光本人”。
西南乱军被朝廷铁蹄践踏早已不堪一击,而今又抓到琰光本人。看来殿下早意识到琰光身处江南,想来一场瓮中抓鳖。
李琤一眼看出对方在想什么,不紧不慢道:“孤事先并不知道琰光在江南,还是你说刘刺史不对劲,孤才往这方面想”。
话虽如此,魏照生一个字不信。若殿下事先没预料到,又怎会隐藏行踪特地下江南,定是觉察到端倪。眼下这般说不过是天性谦冲不欲张扬罢了。按察使一脸我都懂,我都理解的表情。
相较于太子这边的轻松,祝方的感觉恰恰与之相反。他猜不准殿下此举何意,为何叫他前来旁观,难道是察觉到端倪了么?
可除了他,江南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被请来了,且看太子举止神态一如既往。祝方只能安慰自己,兴许太子只是想让他们亲眼目睹,杀鸡儆猴罢了。
解决完琰光之事,太子并未真正放松下来,身上的冷冽气息比先前尤甚。一众官员异口同声叩拜:“下官参见殿下”。
琰光那一番话出来时,在场的江南官员无不震惊。有几个这段时间没少给殿下使绊子的一时间胆战心惊,生怕太子清算到他们头上。不由吓得两股战战,眨眼裤腿间濡湿一片。
李琤让官员起身。自他打算来刺史府与琰光摊开对峙时,就没想要继续隐瞒。
先前崔判官的身份多有不便,现在再瞒下去也无甚意义。也该以真实面目示人了。
他进入内间让人将脸上的假面除去,这是刘刺史的地盘,如今将这些魑魅魍魉除掉,他也丝毫不客气,抬脚直接往殿内而去。
会易容术的青龙卫将他脸上的假面除去,李琤用水洗了脸,才注意自己这是走到了琰光的书房处。
琰光是个好道之人,从他的书房布局也可窥见一二,正中间地板上砌着一个足有数丈宽的太极八卦图,架上陈列的书籍也多与此相关。墙上挂着法剑和幢幡,桌子上有木鱼和引磐,归置得井井有条。
李琤对这一切不感兴趣,刚准备迈步而出,余光突然注意到多宝阁上放着的锦盒。那盒子外面刻着麒麟龙纹,用金丝楠木雕制而成。
金丝楠木是帝王尊严的象征。琰光是前朝太子,有这东西并不足以为奇。而这锦盒虽然华贵,但李琤身为太子,比之金贵的不知见过多少。
就连他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被这盒子吸引了注意力。等反应过来时,锦盒已经拿到了手中。
他摩挲着盒子外表,仔细研究上面的纹饰,片刻后才打开。里面是一方白色锦帕包裹着的东西,看着平平无奇。李琤不知自己为何莫名其妙打开盒子,没看到有任何价值的东西,刚想盖上盖子出去。
合上盖子的那一瞬间,手指不小心碰到里面的锦帕,食指微微勾起,露出包裹在锦帕里的润白色泽。
李琤双眼陡然瞪大,似是不可置信般,把东西拿出来反复查看。
夏常一直侍候在旁边,发现殿下举止有异,紧紧盯着手中一方玉佩一言不发,呼吸异常急促。不由询问:“殿下,可是发现了什么?”
李琤没回答,将那玉佩翻来覆去反复看,一时又惊又喜。可惊喜过后,脸色又迅速凝重起来。
虽然那玲珑玉佩他不曾带在身上,可毕竟带腰间这么多年,玉佩上的纹路他一清二楚。因而看到锦盒里的玉,他才会觉得似曾相识。
如果没认错的话,这玉佩跟他手里那个是一对的,一样的色泽,一样的触感,唯一的区别就是他那块是阳,而现在这块是阴。
难道,当年那小姑娘落到了琰光手中?否则该如何解释眼前这一幕?道家讲究“仙道贵生,无量度人”,珍视世间一切生命。
可琰光那人,性行暴虐无常,早年确有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可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与其父戾帝一般暴虐恣睢,豺狼心性。若琴娘落到他手里,焉有命在?
李琤脑海中突然冒出早年关于琰光的传闻。听说他喜好炼制长生不老丹药,经常以童男童女身上的血为引子,用以作为丹药的一味重要成分。
若果真如此,李琤不敢细想。他手掌撑在架子旁勉强让自己站稳。疾声厉色吩咐夏常:“把琰光那厮押来,孤要单独审他!”
方才是太子让人将琰光带下去的,如今不知看到什么,突然又说要审琰光。夏常不明所以也不敢问,恭敬抱拳退下。
太子似乎遇到什么刺激,整个人疲乏得几乎站不稳。想到昨晚殿下生病身子还未见好,今日就迫不及待亲自来刺史府,夏常心中不由升腾起强烈的担忧。
出殿门时,看到外面的按察使,他忍不住过去道:“殿下现在整个人不大好,你进去看看”。
魏照生年长太子好几轮,此次下江南最担心的就是殿下身体出问题。一听夏常这话,吓得差点脱口而出去唤医官。
待触及到对方不欲声张的眼神,最终无可奈何憋下堵在喉咙的话。一刻也等不得,抬脚就往内殿而去了。
整个刺史府被太子的人里里外外围了几圈,青龙卫阖府搜查没放过任何角落。因夏常等人早就随同太子登门拜访过刺史府,知道哪里有猫腻,侧重往偏僻那阁楼里搜查,果然发现其中秘密。
琰光还未过来,便有青龙卫将此事禀告到太子那里。李琤脸色还未恢复,听完眼神一凛,似在期待什么,声音都隐约颤抖:“你是说阁楼下面有条暗道,里面藏着数十位妇人?”
下属点头:“确是如此。那些妇女都双手被缚,黑布遮面,身体赤裸,上面满是被笞打留下的血痕。似是被毒哑了嗓子,没有一个能说话”。因那场面实在血腥,他们将那些妇人解救后便让人为其购置衣物。
魏照生在一旁听得惕然心惊,他可没少听说过一些传闻。那琰光太子性情暴戾诡异,不仅喜欢用童男童女的血入药,还喜欢用妇女的经血入药,用来炼制他那长生不老药。
妇女还得选长相上乘的,不曾孕育子嗣的。那些被关在密道中的人,八成就是这般。
太子脸色愈发难看,神色焦急:“领孤过去,孤要亲自查看!”说完不等众人反应,那抹青绿色袍角一闪而过。
一路上,他心情仿若过山车,又惊,又喜,又忧,又怒。琰光如此恶行,就算将其大卸八块也不为过。
是她么?她怎会在琰光手中,沦落到这般境地?当年长孙府那爱笑的小女娘,在琰光这等恶人手里,定然是受了很多苦罢。
他苦苦找寻多年,却没想到她落在琰光手中。那侍从说她被毒哑了嗓子,身上都是血痕。他居然让她受了这么多折磨。
思及此,李琤心中满是愧疚,似是烈火焚烧胸膛,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魏照生见太子动作急促,眼尾殷红,脸色苍白如纸,顿时又惊又怕。在旁边急忙劝说他找医官来请脉。
太子却恍若未闻,疾步往前而去。他现在只想找到琴娘,确认对方是否真的在琰光手中。
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读者,没有我也想说一句抱歉。实在不好意思,拖了这么久才更[爆哭][爆哭]
这段时间一直在忙期末考和六级,没什么时间更新,实在抱歉[爆哭]。说实话,六级我已经考第三次了,从大一考到现在[化了][化了]希望这次给我过了吧[愤怒][愤怒]否则我真的会疯掉[爆哭]
再次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