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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无头尸身

跨过长长的复廊, 穿过月洞门,转角石湖边上有一阁楼。那阁楼外表破败不堪, 年久失修,一登上楼梯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灰尘扑簌簌往下掉。魏照生他们结结实实被呛得慌。

因事先得到命令,数十个女子被安置在楼梯转角的小厅内。她们目光呆滞,脸色煞白,似是许久没见过这般明亮的日光,有几个坐在窗牖旁怔愣往外看。

侍卫们临时去买的衣物,她们穿着看上去极不合身。裙摆长长拖在地上,因为饥饿与折磨, 身材瘦削衣服撑不起来, 看着空荡无比。

她们表情麻木聚在一起,怔愣失神一言不发。空气安静得可怕。

李琤上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走到人群中一个个确认,企图找到当年那人。可这事毕竟过了数十年,人的容貌会发生巨大变化。

且她们被关在暗室多年, 因为非人的折磨, 双眼深深凹陷,颧骨高耸, 一眼看上去长相都差不多。

他拿着玉佩一个个亲自询问,可她们要么摇头,要么直接漠视,静静看李琤一个人的表演。

太子表情愈发焦急不耐,其中惯来会识人眼色的某个侍卫突然大喝一声:“太子殿下问话,你们这些个腌臜货居然敢无视?谁给你们的胆子?”说着手上的鞭子就要落下。

李琤劈手夺下,抬脚狠狠踹在对方腹部,居高临下道:“狗仗人势的玩意儿, 孤还未发话,你就敢如此行事。当真以为孤好性子吗?”

这一脚力气极重,侍卫直接飞到角落的桌子下,捂着肚子脸色难看,看到太子面色低沉也不敢呻吟,只一个劲儿求饶。

魏照生看着地上那人,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殿下一向厌恶这等阳奉阴违,只顾着在主子面前卖弄的属下。更何况这侍卫手中的鞭子挥向的还是手无寸铁的女人,实在罪有应得。

听到那侍卫说太子殿下,一直选择性无视的女子中,突然有几个抬头往这边看过来,眼神带着探究,看了不过几息功夫又重新低下头,一副神游物外的态度。

李琤突然站定,眼神在几位女子身上巡视,想透过她们麻木的脸找到当年的痕迹。

可惜,什么都没有。

他握着玉佩的手倏忽攥紧,力气之大仿佛下一瞬那玉佩就化为齑粉。脸上愈发难看,呼吸急促起伏,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殿下?”魏照生不知殿下急匆匆来跑一趟是为了找什么,但看情形应是个女子,且是跟殿下有极大渊源的女子。

被他的声音拉回思绪,李琤突然抬眸,眼神中还带着期盼,声音铿锵有力:“诸位,孤乃大晋的太子殿下,知道你们被贼人强行虏到此处。

“诸位放心,贼人已经伏诛,有孤为你们做主,你们身份从此自由,再不用被关在不见天日的暗室。吾会命人给你们一笔抚恤金,日后你们就可以堂堂正正生活在世间,做个光明正大的人,不用担心被人胁迫”。这世上有凌驾于权力至上的律法,只要是律法所不容,这些恶人迟早会付出代价。

“孤今日前来,只有一事想请求诸位。恳请诸位仔细看看,是否有人认识这玉佩?”

在太子那句“堂堂正正生活在世间”说出来时,有几个突然变了脸色,枯竭黯淡的眼睛仿佛瞬间被注入活水,泛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一语终毕,室内又重归寂静。就在他们以为此行无功而返,没有人理会时,突然靠近窗牖下一个女子举手呜呜叫起来。

那女子眉目清秀,年纪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可头上早已华发遍布,双手干枯如鸡爪,脖子处还能看到鞭笞留下的血痕。

一听到有动静,太子迅速赶过去,蹲下身子与对方平齐,一双眼睛炯炯望着,期待能从中找出熟悉的痕迹。可惜,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与当年没有丝毫关联。

这,真的是琴娘么?李琤的心往下沉,凭着心底那点微薄的希望,他举起手中的玉佩,尽量压低声音不吓到对方:“这是你的玉佩吗?”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当年你是否住在长孙府,偷偷给阁楼上一个少年送吃食?”

女子听得云里雾里,断定摇头。

“不是你的玉佩?还是说,你不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儿了?”李琤有如审问犯人的判官,不错过对方脸上任何细微表情。

女子依旧一边摇头,一边摆动双手,嘴里呜呜喊着,似乎想传达什么。

“殿下,她说不了话,这可怎生是好?”魏照生看着这女子瘦弱不堪,颇为心疼。说来他的女儿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自小虽不说锦衣玉食但也是双亲呵护长大的。可面前这个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年龄的人,却饱受折磨成这般骨瘦嶙峋的模样。

那琰光,实在可恨!

女子见对面男人皱眉一言不发,伸手在地板上画着什么。李琤眼睛倏然一亮:“你会写字?”

女子忙不迭点头。

“来人,速速准备笔墨!”太子一声令下,守在旁边的侍从很快将笔墨送过来。李琤亲自递到女子身边,看着她写。

那女子显然受过指导,用单钩法握笔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笔杆,手肘平稳得在上面放一碗水估计都不会洒。她仔细在毛皮纸上写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这玉佩不是你的?那是何人,你认识她么?”李琤没等对方写完,急切问。

实在不怪他对此如此执着,因为这件事已经成了心底的执念,无数次午夜梦回梦到小时候的事,他都因为弄丢对方而自责悔恨。

只有找到她,才能彻底破除心魔。

女子继续往下写,夕阳的光照在她恬静的脸上,整个人如同置身仙境闪闪发亮。她说自己也不知道这玉佩是谁的,从何而来,只是有一次看到琰光将其放在手中把玩,她才有印象。

意想之中的结局,早在他跨入这阁楼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了。李琤摇头,坦然面对这一场突然升腾又戛然而止的喜悦。

他该清楚的,找了多年都不曾见任何踪迹的人,难道会莫名其妙出现在江南,出现在他身旁?

虽是这般安慰自己,可他还是能听到胸腔的破碎声。他将那女子写的字反复看了好几遍,似要将毛皮纸盯出个窟窿。

“殿下,虽说这女子不知玉佩是何人,但不是还有琰光吗?那个贪生怕死的蠢驴,为了求生一定会如实相告”。魏照生见太子身躯摇晃,似快要支撑不住,适时提醒道。

李琤身形猛然一震,是啊,琰光肯定知道这玉佩来历,他怎么忘了这一遭?无数念头从脑海中恍过,他凤眸冷冽,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起身问道:“琰光呢,还没请来么?”

其实夏常带着人一直候在阁楼下,听到太子的传唤,把人提上来摔在地上。

琰光看到室内的人并不震惊,这阁楼位置并不隐蔽,自太子发现他身份准备摊开来说时,他就已经做好一切心理准备了。

李琤走到他面前躬身,与其双眼对视,将手中的玉佩放在二人中间,淡声问:“这可是你的玉佩?”

琰光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神只停留在上面片刻便挪开了。冷笑道:“你不需要知道”。

“若孤非要知道呢?”

“除非你能从我嘴巴里撬出来,不过,你大抵没这个本事”。琰光一脸蔑视。并非他要保幕后之人,而是单纯不想如太子的意。

听他这般说,太子也不急了,负手往窗牖处走去,闲庭信步般:“好硬的骨头,倒是让孤高看一等了。”

继续幽幽道:“剥皮萱草,大概听说过罢?你说,若孤拿这一套来对付你,单凭你那富贵里养出来的性子,能熬到哪一步?是人皮从头顶剥开的时候,还是填充稻草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自己一身皮囊被剥,你的心性当真如此坚忍?”

在李琤说出“剥皮萱草”四字时,琰光脸色就变得煞白,嘴唇因极度恐惧而不断颤抖,干枯的手指着李琤说不出话来。

“说吧,孤等着你的回答”。太子施然落座,牢牢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良久,声音从琰光喉咙里挤出来:“这是我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发现的……”

“她现在在哪里?可还活着?”李琤一听到关键信息,再也顾不上其他,扯着对方袖子怒吼道。

琰光视线在他身上停留许久,似是发现其中不同寻常,顾不上害怕,不打算放过方才一闪而过的疑惑:

“太子这是怎么了,不过一粗鄙女子罢了,值得殿下如此激动?”说着哂笑,“难不成,此女是太子心上人不成?”

太子却懒得听他废话,侧身从侍卫腰间唰一声抽出剑柄横在琰光脖子前,连声质问:“孤在问你话,必须如实回答!”

男子此时情绪激动眼尾殷红,面上满是焦灼。琰光眼神在他脸上流连许久,终于肯定了一个事实:

此女在太子心中的地位定然不一般,说不定确实是太子放在心上的人。否则这么多年为何还心心念念,在众人面前屡次失态?

那女人当年也是从长安来的,他发现的时候恰是在西市牙行。如此想来,她与太子见过面也不是不可能。真是有趣,当年太子也不过十多岁吧,年纪小小就知道情爱了?

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李琤苦苦追寻多年的人,恰好就在他身边,还干着暗探的勾当。也不知道有朝一日太子发现真相,会被打击成什么样子?

他还真是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想必,是极有趣的吧。

琰光嘴角上扬,难以掩饰内心的愉悦,语气轻佻:“她啊,早死了”。似是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又解释道:

“当年兵荒马乱的,黎庶食不果腹,横尸田野的不知凡几。当年我在西市牙行看见的她,小小一个哭得眼睛都肿了。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把她买下。没想到那小姑娘身子太弱,被牙人连着饿了好几天,被我买来不到一个月就死了。”

看着李琤一寸寸发白的嘴唇,他继续道:“当年我看她与我境遇相同,便出资亲自把她埋了。那玉佩是她珍重之物,她临终前一直托我代为保管。可怜那女娘,小小年纪便香消玉殒,实在可惜”。

他嘴上说着可惜,可那语气,那神色,没有半分惋惜。

李琤就算没有亲眼目睹,也能想象到她落到他手里,面临的是怎样惨烈残酷的生活。虐待殴打,放血炼丹?她年纪那么小,遭受这等重创,就是金刚之身也难以保命。

自欺欺人般,他依旧难以相信,半眯的眼睛里迸发狠意:“孤命你实话实说”。他的屁话,他是一个字不会信的。

琰光摇头,无可奈何叹息:“这就是我的实话,当年也是看她可怜才买下,没想到那小姑娘居然跟太子有渊源。实在是天不假年,可悲可叹”。

说着脖子一伸,刻意贴上冰冷的刀口,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殿下若不相信,便一刀把我杀了罢”。落到他们李家人手里,他也没想着苟活。这一刀下去不过头点地,利落又痛快。

李琤却猛然把刀收回去,起身冷笑:“想这么轻而易举就死?也太便宜你了”。说着注视旁边的几位女子,那些女子自琰光进来后便恐惧得瑟瑟发抖,惊恐万状缩作一团。

“你把这些大好年华的女子折磨得不人不鬼,有道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在她们身上加诸的般般罪行,都要印到你身上”。

声音刚落,琰光脸色微变。

这话听在哑女们耳朵里有如天籁,方才执笔写字那女子又呜呜出声,似想传达什么。

李琤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纸,看清上面的字,又是一怒。将毛皮纸往琰光方向扔:“还敢说没撒谎,密道里不是还有人么?”俗话说狡兔有三窟,琰光脑子虽蠢笨,但若想要藏人,定不会只选一个地方。

他高声命令左右侍卫:“来人,把书房太极图的地板撬开,孤倒要亲自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让逆党想方设法掩藏!”

又吩咐左右照顾好这些女子,请来医官医治,随后重重摔袖子走下阁楼。魏照生吭哧吭哧在后面跟着,终于理清楚来龙去脉。

原来那玉佩竟是殿下的心上人留下的,瞧殿下那焦急担心的样子,说不定那小女娘在殿下心中分量颇重。

一边想一边觉着奇怪。太子不近女色,东宫后院空置多年。也就今年才纳了个良媛,那良媛娘娘肚子里还怀着太子唯一的子嗣。眼瞧殿下对良媛娘娘是爱重不已,可如今又莫名其妙冒出来个白月光小娘子。

魏照生心中实在好奇,殿下到底是喜欢良媛娘娘呢,还是喜欢当年那小娘子?亦或者,二者之间,谁的喜爱更多一点?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忙用力甩甩脑门,企图把八卦的好奇心按下。

书房内的八卦图地板被侍卫撬开,果然露出里面的地道。有楼梯直通而下,那密道看着极幽深,没有一丝光线。阴森诡异的冷气扑面而来,大白天的,冷得人打寒颤。

李琤接过侍卫递过来的火折子,千牛卫备身夏常带领一队人在前方领路,确保里面没有机关暗器。

太子始终与他们保持一尺左右,按察使紧随其后。甫一进去,依稀能听到水珠滴落的滴答声,听起来空寂幽深,空气中还隐约散发着一股极臭的味道,那味道直冲天灵盖,让人忍不住作呕。

离得愈近,那味道愈加明显。走下楼梯,入目是一片平坦的空地,墙壁上有水珠渗出,砸落在地发出脆响。远处角落里放置着一张床榻,看被子隆起的幅度,上面应该躺着个人。

显然恶臭就是那里散发出来的。李琤眼皮突突地跳,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最先抵达那里的夏常等人看清床上的惨状,猛然后退,手中的火折子啪嗒一声摔落在地。

满地火光摇曳。

“夏备身,可是发现了什么?”魏照生强忍着恶心,朝不远处那几人问道。

夏常脸色难看,一向见惯生死的他目睹眼前这一幕,罕见的被恶心到了。上面躺着的是一具尸体,还是一具,无头尸。

看尸体腐烂程度,死者已经过世好几天了。而今天气炎热,就算密室修筑在地下温度比之外面要低许多。但依旧抑止不住尸体的腐烂。

还有他手上的指甲处,血迹斑斑,观其血迹和腐烂程度,是被人生生拔出来的。

究竟是何人狠毒至此,不仅生生拔掉指甲,还任由尸体在密室腐烂而不管不顾,连一张草席都没有。就算死者恶贯满盈,也不至于这般。

李琤听到夏常的禀告,顾不上吉凶与否,疾步上前将火折子靠近尸体,仔细打量着。

魏照生身为臣子有劝谏之责,在一旁忍着恶臭好说歹说,也没能把太子劝走。李琤看了一炷香功夫遂放下东西往后退,脸色难看:“把琰光押来,让他认一认死的是何人”。

死了也就罢了,为何偏偏只剩下一具尸体没有尸首?难道行凶之人为了掩盖死者真相,刻意如此为之?

这里关着的人到底是谁,为何琰光要把对方关在这般隐秘所在,琰光知道此人已经死了么,这人是琰光杀的?

无数问题萦绕在李琤脑海,他吩咐随从去请仵作验尸,语罢重新回到书房。

琰光在被那哑女揭穿书房密室时,脸上除了一开始的诧异,很快变得平静。

自落到太子手里他情绪一直很平静,命都没有了一切前途都与自己无缘,他还关注这些干嘛。反正就算那哑女不说,太子迟早也会发现。

只是听到来人说密室之人早已死了多日时,那苍老的面容突然迸发惊惧。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回京

他这段时间没亲自下密道探查过, 听侍从每日汇报一切正常,怎那人莫名其妙死了?是谁潜入密道杀死的他, 还刻意割下头颅留下一具尸身?

琰光内心的惊骇无法用言语形容。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意识到,他身边倚为腹心的人暗地里未必忠诚于他。当年与那人的合作,没落着任何好处,反而惹得一身骚。与虎谋皮,果真要被虎所噬了。

靠近来看,那尸体肩膀背后有一大块胎记,琰光现在终于确定,死者就是梁显。那小子性格倔, 常常惹得他怒火高涨。

每每此时, 他便会命人将对方衣裳扒开,那羸弱的身躯承受他沾了盐水的马鞭。打的次数多了,梁显的身体特征他一清二楚。

可是,梁显被关在密道多年, 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更不要说谁人与他有着深仇大恨了。到底是谁潜入刺史府也要杀了他。那小子,究竟隐瞒了什么事?

琰光长叹一声, 摇头道:“此是我养在身边的蛊人,只因他身上的血液特殊,重了蛊虫之毒后添在丹药里,能练就长生不老丹。故而我才留他多年”。没想到人居然稀里糊涂就死了。

可转念一想,丹炉里的仙丹也快要炼成了,而自己身份已经暴露,梁显死不死与自己干系不大。不过一条烂命罢了。

李琤命人请来仵作仔细勘验,结论确与琰光所说一致。左右将尸体放在担架上用白布盖着, 抬出去准备好生敛埋。

又想到方才琰光的话,他嗤笑道:“你整日捣鼓着那些个仙丹,真的炼成了么?”

一说到丹药,琰光如老饕闻到美味,眼里满是光亮:“快了,就快了,待老夫吃过仙丹,便能与天地同春。这整个三界都是老夫囊中之物”。

不小心暴露了野心,他脸色一变,抓着太子袖子,声音带着哀求:“老夫只有这一个爱好,那丹药就要炼成了,殿下能否莫要摧毁,等老夫吃上一颗,也全了老夫多年的愿望”。

眼下有求于人,他口口声称老夫,一副卑微姿态。他当了多年太子,眼看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未曾想被人捷足先登。

争又争不过,才干也不及他人,琰光只能寄希望于这等长生不老药上,祈求自己与天同寿与日月同庚,借天神之力重登至尊之位。九五之尊,万人朝拜的尊容,已经成为他多年的心魔。

佛经有言: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他痴迷权势,心中挂碍太多,注定会因为狂热而迷失方向。

李琤不知道对方为何在这等虚无缥缈的事情上如此痴迷,一想到阁楼上那数十个女子,被他折磨得不成样子。而当年琴娘是他在西市买走的,定然也受到无数非人折磨。眼下对方祈求,他心中戾气翻涌,还真就不想如他的意。

冷声吩咐:“来人,直接把那丹炉砸了,里面的丹药就碾成齑粉丢到河里,喂鱼也好过喂了这畜生”。

琰光没想到他根本不吃这一套,还扬言要把炼丹炉砸了,登时气得怒目圆睁,眼珠子几乎从眼睛里蹦出来,额头青筋暴起,怒骂:

“獠奴,畜生,猛禽虎兕之辈!汝当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汝母为娼,汝父为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可惜,他这边骂得吃力,太子已经抬脚扬长而去了,留下来的侍卫不耐烦,直接扯过团布堵他嘴巴里,拉着对方亲眼去看丹药炉子被砸毁的场景。

眼看着多年心血付诸一炬,琰光心里恨啊,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谁能想到这些个李家人恶毒至此,抢了他天下还不够,连他的丹炉都要焚毁,彻底断了他升天为仙的道路!

他李琤,定要为今日行为付出代价!琰光望着眼前的满地狼藉,呼吸急促得有如拉风箱,双眼含泪赤红如血。

且等着罢,待李琤发现为自己生儿育女的女人居然是前朝细作,还偷偷在他身边潜藏许久,自己期待的皇子龙孙身上居然流着前朝血脉,怕是怒得提刀杀人罢。

那女人他杀得,可孩子毕竟是皇室子孙,归根结底还是太子的孩子,就算李琤想杀,惠安帝那狗獠说不定也不允。如此天长日久,那孩子一日日在膝下长大,他怕是比吃了苍蝇还难受吧。

李琤难受,他就该欢喜了。最好能亲眼目睹他们同室操戈兵戎相见那一幕。如此,也能告慰梁朝的列祖列宗。

他瘫坐在地,指甲刮在地板石砖上,发出咯吱的扭曲声响,地上留下几道痕迹鲜艳的血痕-

李琤回到驿馆没多久,果然又病倒了,整个人高烧卧床不起。本来他就邪风入肺,今日又一连经历了这么多事,大喜大悲之下,难免会伤身伤肝,引发病症。

好在江南一切事宜都处理得差不多,圣上听闻太子在江南操劳过甚,一连下了好几道折子催他回京。

虽然那批官银没找着,但确实已有眉目了。眼瞧着几个月过去,日子一晃就到了深秋。望着庭院内的满地落叶,李琤失神许久,思绪飞到千里之外的东宫。

也不知道她如何了。

虽然他离去前曾嘱咐,若是闲着无事可以写信给他。可不知是她不在意,还是怕写信耽搁他公务,总之下江南几个月,那女人一句话表示都没有。

太子莫名又想到那哑女所言。哑女是良家子,很小的时候便被琰光虏来当血人,她说琰光身边养着一对兄妹,那兄长就是不久前密室里离奇死亡的无头尸。

而那小妹,自一年前便被琰光差遣离开了,不知在执行什么任务。不知为何,太子脑海中反复浮现离去前琰光看自己的眼神,嘲笑又得意洋洋,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到底是什么让他忽略了呢?太子负手站在窗牖前,沉思良久。

临近年关。一行人终于浩浩荡荡从江南返回到京城。先是入宫述职,又陪思子心切的皇后用了膳,李琤才得以脱身回府。

路上皑皑大雪,纷纷扬扬从空中撒下,李琤坐在马车上,沉郁多日的心情也因这场瑞雪而变得欢喜。

夏常骑马伴在君侧,将这一幕瞧在眼底,心知肚明殿下是欢喜即将能见到良媛娘娘。平日喜欢在马车内翻阅书卷的他,如今是左也等不得,右也等不得。连连催促车夫加快速度。

若不是出宫门前帝后反复叮嘱让他坐马车回府,说不定此时殿下就要策马扬鞭直奔太子宫而去了。

回到府门前,马车应声停下。李琤抬脚从马车下来,看到红漆朱门上高高挂着烫金大字“太子府”,庄严煊赫。久违的熟悉感蜂拥而至。

出门这几个月,从未像今日这般,想急切见到想见之人,却又站在门口踌躇不前。明明回京时,他是紧赶慢赶生怕在路上耽搁了太多时间的。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更怯”罢。

李福率一众仆从早早在门口等着,明明圆球一样的身子,几个月不见,老太监居然瘦了许多。

太子神色古怪。难不成让他好好在东宫养着,还把人养瘦了?莫非李福是天生的劳碌命?

大总管这几个月食欲不佳,身上还担着护佑娘娘周全之责,生怕良媛清减了,或是身上少了根头发丝,殿下要怪罪在自己头上。

压力一大,难免就食不下咽。李福站在雪里看着空荡了一截的袖管,心里想着此次定要在殿下面前好好倒苦水,让殿下知道他的不容易,看到他的一片赤诚忠心。

看到老太监泪眼汪汪走近跪地行礼,李琤眼皮突突地跳。果然,在他命令“起身”之后,李福恨不得凑到他边上诉说这几个月自己如何如何胆战心惊,照顾娘娘如何谨小慎微,恨不得剖心挖肝以明其志。

李琤早习惯对方这套路,直接将他手中的伞柄接过,开口问道:“良媛这段时间身体如何?可有什么不适?”他出门这么久,仔细算来,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快满七个月了。

听说怀孕的妇人会异常辛苦,而自己又消失了几个月,也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还认不认得他这个阿父。

在他看来,即使小儿如今还在肚子里,对外界的一切还是有感知的,日日给他念书的父亲消失这么久,想必小家伙早已经忘了。

提到良媛,李福不好再继续自己的话题,知道殿下担心,只捡了重要的说:“娘娘怀小殿下四个月的时候,一直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清减得厉害。还是皇后娘娘听说后,特地来东宫小住了几日,还捎了贤王殿下从蜀地送给圣上调味的辣子,娘娘吃着欢喜,孕吐才有所缓解”。

他也不敢跟太子提起民间“酸儿辣女”那套,怕殿下不喜。转念一想,照殿下对娘娘的宠爱程度,就算良媛生个肉球出来,怕是太子也高兴得手舞足蹈。

捱过了那两个月,良媛整个人又变得食欲大发,恨不得一日吃五六顿。公主和皇后娘娘有经验,特地嘱咐她不能多吃,小心肚子里的孩子个头大将来不好生产。

李福恭敬说着,太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脚步朝着芷兰居的方向迈去,突然停下来,提眉道:“怎么不说了?”

李福支支吾吾,怕殿下怪罪,又怕自己此时不解释清楚殿下会多想。于是道:“几日前,娘娘突然病了,整个人躺在床上神色恹恹。太医来把过好几次脉象,都说此乃心病。娘娘心里头顾虑太多,故而发病”。

还有一点他不敢说,就是玉湖和明月曾私下说良媛躺在床上偷偷流泪,可一旦有丫鬟进来,她又马上掩饰神色。玉湖她们拐着弯问了几次,都被良媛岔开话题。

如此这般,她们这些个当奴才的也不好再多问。幸好听到消息说殿下不日就要回京,李福顿时觉得有了主心骨,整个人精神焕发。

娘娘偷偷流泪一事殿下总会知道的,但消息从明月她们嘴里说出来,和从他这个阉人嘴里说出来。李福觉得,二者还是有区别的。

话音刚落,一阵寒风吹来,李福顿时觉得身体一阵哆嗦。抬头果然发现太子正面无表情看着他,湛黑的眼睛如幽深漩涡,看得他心里直突突。

不等反应,只见太子迈开长腿大步往芷兰居走去,寒风中留下男人冷冽的话:“让太医来一趟”。

来到芷兰居,里面静悄悄的,李琤将手里的鹤氅递给候在一旁的明月,担心身上太冰进去恐冻到对方,他又在炭盆边仔细烤了一会儿,听二位贴身侍女汇报这几个月来的一切近况。

玉湖担心太子因娘娘不曾出门迎接而心生嫌隙,开口解释道:“娘娘昨夜久久不曾安歇,今日用了碗甜羹又睡下了,并非有意慢待殿下”。

对方不说,李琤都没意识到她要出门迎接。一想到女人挺着个大肚子,如今又天寒地冻的,万一着了风寒或不小心滑倒,那可怎生是好。

幸好她还在床上躺着,否则真出了什么事,他只有后悔的份儿。

身上的寒气散得差不多,李琤不欲打扰她旋即挥退下人,轻声慢步走进去。外面下着大雪天色阴沉,室内若想看得清楚还需点亮烛火。

而现在正是白天,她性子节俭,断没有白日点灯的习惯。故为了方便视线物,床榻并未落下锦帷,依稀可见床上隆起一小团。

闻到熟悉的气味,看到心念之人熟悉的身影,李琤路上赶回来的疲态一扫而空,嘴角微微上扬,蹑手蹑脚走过去。

她正躺在床上睡着,柳眉深蹙,不知是否因为光线的原因,他的角度看到她的小脸煞白,比之离去时瘦了一大圈。

浑身上下长肉的估计只有肚子了,即使盖着锦被,依稀能看到上面隆起的弧度。

心中又喜又忧,他轻轻坐在床沿边上,注视着床上的女人,眼神里的温柔满得溢出来。

不知她梦到什么,蹙眉的弧度越来越大,双手也开始无意识挥舞,口中念念有词。

李琤怕她打到肚子,将她手轻轻握住,又躬身凑到她嘴边认真听着。女人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又含糊不清,听了半晌功夫,只大概能听出“阿兄”这两个字。

她不知有人看自己,陷入梦魇神志不清,嘤咛一声如猫儿般开始哭泣起来。方才听明月等人给他汇报过,说她这几天时常暗自落泪。

亲耳听到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她努力压抑着嗓音,脸蛋埋在锦被里,泪珠从紧闭的双眼滚落,从如纸的脸颊滑下,打湿了男人玉白的手。

李琤整颗心如同泡在苦水罐子又疼又胀,看她不知被什么事情绊住痛苦得梦中也在落泪,恨不得以身代之。

怕打搅到她,又怕任由她这般哭下去伤了身体。几番权衡之下,太子还是小心翼翼将身子贴近,在耳畔说话试图让对方醒来。

泪眼朦胧下,女人睁开眼睛。回程途中她就听李福说过太子不日就要回京,故而突然看到男人出现在寝榻,她一点也不意外。

心下虽难过,为了不引起对方猜忌,梁含章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惊喜道:“殿下回来了?”说着就要起身。李琤怕压到她肚子忙撤步站立,见她肚子笨重又亲自把人从床上扶起来,将靠枕放在身后。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温存

女人声音尤带着哭腔, 却努力在他面前掩饰。将人上上下下看了又看,方点评一句:“殿下瘦了”, 末了又补充一句,“也更黑了”。

李琤听到后半句,哑然失笑。他这几个月在外不是治水就是指挥百姓恢复农桑,再有就是调查官银的下落。

每天风里来雨里去,晒黑自然无可避免。只是听女人那语气,似乎还有嫌弃的意思?

刚想调侃两句,看到她眼睫毛上挂着的泪痕,忍不住问道:“方才梦到什么了,竟哭得这样难受?”梁含章不清楚自己有说梦话的习惯, 更不清楚太子听到了多少。

忙岔开话题道:“没什么。殿下可曾用膳?不若臣妾命人准备膳食, 殿下好不容易归府,自然要吃好喝好”。

说着就要下床去吩咐。男人伸手揽住她腰肢,轻轻将人重新放在床沿,双手半撑在她身侧, 目光炯炯不容置喙:“章娘, 你我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与我说呢?”

梁含章神色一僵, 心道:她跟他算哪门子夫妻,他正儿八经的妻子是太子妃。而她,不过东宫一个小小的侍妾,唯一的功劳恐怕就是日后为太子诞下长子或长女。

心知今日不说清楚,太子那里铁定要埋下一根刺,更何况她还有事求助于他。梁含章斟酌良久,咬着嘴唇羞愧道:“我害怕”。

李琤:“?”

女人一边说一边泫然欲泣扑到他怀里:“殿下,臣妾害怕。别人都说妇人生产就是从鬼门关走一遭, 臣妾福薄,害怕那日发生变故,再也见不到殿下和腹中孩儿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激动不已,刚止了泪下眼眶很快濡湿,整个身子哭得发抖。李琤没想到她居然在担心这事,确实是他考虑不周。

有数据表明,妇人死于产难的足足有三四成,这还是保守的数。即便东宫汇集了大晋天下的名医,谁又能保证生产那天不会发生一点变故?

就拿他母后来说,当年生洛华时因婴儿个头过大,差点难产。后来拼了老命生下来却因战火纷飞没能好好坐月子,更因担心在外的父皇一直落泪不止,导致现在落下了病根,不过四十出头,如今已经不大能视物了。

孩子落地那天,真的能保证母子平安么?太子顿时焦灼不已,怀抱着女人,心疼的吻落在她额头上,低低安慰:“你放心,东宫名医无数,断不会让你出现这样的变故”。

说着视线投到不远处,声音铿锵有力:“若是真遭遇不测,孤定会让太医保大人。章娘,我不会让你出问题的”。若当真到了那一步,只能说明这孩子与他们无缘。既如此,他也不必强求。

梁含章靠在他怀里,本想用这个理由搪塞对方,却没想到太子确实被她的话吓到了。

初初听时觉得颇为动容,毕竟他是一国储贰,帝后以及全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她肚皮里的孩子,若是知道太子居然保大不保小,不得气得撅倒。

男人的话听着确实悦耳。可是,真到了那一刻,谁敢肯定呢?她心中冷嗤,真心这东西在利益面前最不值一提。况且,太子于她是否真心,还很难说。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总觉得太子出去一趟变得非常奇怪,眼里隐约带着探究。莫非,琰光如实与他说了?直觉不大可能,虽然琰光那老头又蠢又坏,但是想必在这件事情上,他们二人的想法都是一致的。

太子长子或者长女带着前朝逆党的血脉,有什么是比这事更刺激,更能打击人的?

也正是想到这一层,刚开始面对太子那一瞬间,她才会无所顾忌。想到琰光,梁含章就抑制不住滔天的恨意,阿兄居然死了,还是被人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杀死的。

那人口口声声说只要她配合行事,在东宫监视太子一举一动,便会保护兄长性命无虞。而现在,人就在江南死了,还死在琰光手上!

梁含章忍不住揣测,阿兄到底是死于非命,还是被琰光蓄意谋杀?这死老头竟是连阿兄的一条命都留不得了么。

阿兄自小被他折磨,原以为很快她们兄妹俩就能重见光明,在世间光明正大活下去。未曾想,那畜生竟是如斯恶毒!

埋在男人胸膛中的女子,眼神愈加阴鹜。

太医早已经被请来了,眼下正在外殿候着。殿下与娘娘久别多月自然有大把衷肠要倾诉,李总管十分有眼力见,带着人在外面等着,没打算进去打扰两口子说话的机会。

李琤手指压压她鬓发,嗓音温柔:“孤方才进来听到你一直在喊什么‘阿兄’。你不是自小一个人吗,哪里来的阿兄?”

梁含章嗓子一窒,不知自己睡梦中居然胡言乱语还被太子听到了,暗自打了会儿腹稿,胡乱扯道:

“小时候邻居家有个哥哥,待我极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我,方才臣妾梦到小时候的事,不免胡言了几句。不小心惊吓到殿下,万望殿下宽宥”。

听她这话,李琤眉宇一沉。她总是这样,同他说话左一个臣妾右一个臣妾,字里行间生疏不已。

明明他们是至亲夫妻,却要用这样的方式交流沟通。什么时候她也能像刚才一般,视他为寻常亲切的夫君,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储君。

可是心中的话却不能随意问出口,他怕她孕中多思伤了身子。况且来日还有大把时间,他总能把对方一颗心牢牢攥在手里,让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二人又温存片刻,太子终于朝外吩咐太医进来。好几位顶尖的妇科圣手被拨来东宫伺候良媛肚子里这一胎。对于太子的头一个孩子,整个皇宫上下十分重视。

李琤陪同一边认真听着太医的答复,听到没什么大碍后终于松了口气。太医准备离开时,他让李福顺步跟了上去,将人请到偏殿。

进入偏殿关上殿门,太子问:“良媛肚子这一胎可有难产的可能?”这话不好当着梁含章的面问起,可他心里又实在忧得不行,生怕方才女人状似随口所言会成真。

太医差异抬头,斗胆问:“殿下何故出此言?”

李琤不欲瞒他,让太医知道良媛所患心病,才能更好对症下药。“良媛这些时日忧思过甚,其实是担心生产那日会难产,孤也听闻因生产而亡的妇人有许多,故而特意问问太医”。

太医恍然大悟,郑重道:“娘娘身子虽较寻常女子弱了些,但这几个月一直好好将养,且老臣特地嘱咐过娘娘身边的侍女,让她们严格控制娘娘饮食,适时让娘娘运动。因生产而亡的妇人确实不少,老夫虽不才,却能保证娘娘肚子这一胎平安无恙”。

“是母子均安吗?”

“自然”。太医顺了顺胡须,语气十分肯定。

此话一出,瞬间给太子吃了颗定心丸,他抚掌大笑:“好,若能让良媛顺利生产,孤重重有赏!”

末了不忘添一句:“若是真到了保大保小那日,你务必记住,只要保住良媛性命,其余都不需考虑”。

话音刚落,不止太医,连李福都要惊得咋舌了。殿下分明十分看重头一个孩子,想那御桌上不知堆了多少废纸,都是殿下为良媛肚里孩子起的名字。

按理来说而今圣上正龙体康健,这起名一事本该由圣上来定。太子却不愿,说这是他第一个孩子,得让自己这个当阿父的亲自来取,方显得看重。

惠安帝本就喜闻乐见,只要有了皇孙,管他名字是谁起的,只要不影响他含饴弄孙的晚年生活就行了。

经历偏殿这一事,众人纷纷觉得太子对良媛的感情,恐怕比表现出来的还要深。徐太医方才信誓旦旦说出来的话,突然想收回了。

若娘娘果真遭遇不测,怕是殿下会活剐了他。

李琤一出去,梁含章就让侍女出去传膳,太子在宫中用膳是一回事,她亲自吩咐膳食又是另一回事。况且根据她一段时间观察,发现太子在长春宫没一顿是能吃好吃饱的。

也不知道是长春宫的厨子不合殿下胃口,还是皇后娘娘不了解殿下喜好。总之从长春宫离开,太子脸色都不如来时愉悦。一想到待会儿有求于人,梁含章努力让自己显得温柔小意些,做好太子良媛这个角色。

满满当当一大桌子珍馐盛宴,李琤表情略显无奈,捏捏她脸颊笑道:“这么一大桌,孤如何吃得完?”

“吃不完可以赏下去呀,只是臣妾念着殿下外出辛苦,家里的膳食与外面的总归是不一样的,殿下该好好补补身子”。

再次从她嘴里听到“家”这个词,太子胸膛热意涌动。是啊,她们的家,以后,他也是有妻有子的人了,再过几个月,即将迎来东宫第一个小生命。想想都颇为期待。

不知是方才太医的话影响了他,自始至终,李琤嘴角的笑意就没停下过,坚决不让她给自己布菜。本来见女人鼓着腮帮子坐在旁边,还想喂她吃几口的。

但边上的玉湖适时提醒说良媛才用了午膳,不好再多吃,否则吃太撑将来孩子不好生。

既然如此,太子也不敢随便喂了,只能一边吃着,时不时与她说几句话。他教养极好,即使没遵循食不言的规矩,依旧等口中的食物咽下去才开口。

梁含章坐在旁边,看他吃得津津有味,本来没觉得这顿饭有什么好吃的,硬生生把自己看饿了。

忍住胃里那阵饥饿,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殿下,听说你们此番下江南,抓到了前朝太子?”

李琤并不避讳与她说这些公事,点头称是:“确实是前朝太子琰光,看到他的时候孤几乎想不到,琰光居然这般老了”。因为琰光长相实在不算上佳,说难听点其实还有些丑陋。

只因他是元后所生,而元后又是一路陪着戾帝患难与共来的。故而戾帝没有过分关注外貌,十分爱重琰光太子。毕竟太子长得丑,属实是他基因贡献太多。

所谓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因为自己没生得一副好相貌,琰光对关于自己外貌的评价十分在意。常常让史官赋诗写词赞颂他的美貌,一传十十传百,说的人多了,便有很多人相信。

更何况底下的百姓多数没资格面见天颜,自然不知太子是否果真如传闻一般潇潇疏朗,湛然若神。

李琤也是被传言影响到了,还以为隐太子年纪虽大,多少风韵犹存,没想到长着这副黑皮模样。

心中忍不住感叹,还好他和良媛生得都不算差,否则孩子生得这般丑,长大可是要怪罪他们这些当爹娘的。

“你说琰光曾担任多年的江南刺史?那真正的刘仪呢,他在哪里?”

太子不知她为何突然激动,耐心道:“还没查出来,琰光说这江南刺史之位是刘仪自愿献出来的,之后便走了”。

李琤不敢深想,但所有事情仿佛都在往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方向而去。

梁含章听完怔愣许久,猛然攥着太子衣袖,低声说:“那刘仪曾与臣妾有些交情,殿下真不能把人找回来么?”

李琤讶然:“你怎会与他有交情?”对方是从三品刺史,而她多年在底层为奴为婢,他实在想不到,二者的人生究竟有何交叉点。

梁含章说着说着也哭了:“那刘刺史祖上也是白身,年轻时候就住在我家隔壁,对我照顾颇多。臣妾想着他绝不是那等通敌卖国之贼,故而想求殿下找到他,当面表达谢意”。

没得到太子的答复,梁含章心中惴惴,忙起身行礼:“臣妾该死,竟敢妄言国事……”她习惯了男人的温柔体贴,差点忘了对方也是杀伐果断的储君,岂会听她这妇人之言。

女人动作突然,连太子也没想到。因为幅度过大,差点被身后的圈椅绊倒,有孕的缘故,芷兰居一切尖锐的物件都被收走了,有些实在搬不走的,也会在棱角处裹上厚厚的棉布,生怕伤到良媛肚子的孩子。

可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她突然起身没站稳。玉湖二人习武出身,等反应过来去扶人时,已经被太子抢先一步。

看着怀中女子,太子头一次动怒:“你又乱动什么?!”本来他就对她日常行为的疏离感到不悦 ,只是深埋心底没表现出来而已。而且他有自己的骄傲,总是向另一方表达爱意,会显得自己廉价。

没想到她居然因为行礼差点把自己摔了。抱着怀中温热的人儿,太子还未缓过神,只觉一阵后怕。

“往后在东宫,你都不必向孤行礼,不论发生任何事情,知道了吗?”男人声线冷冷,还带着怒意。

梁含章不知是被自己差点摔倒吓到了,还是被太子的训斥吓到了,呆呆点头,乖巧回:“臣妾知道了”。

“日后在孤面前不必自称臣妾,孤不喜欢”。末了,男人又补充一句。

“臣妾,我知道了”。声音依旧弱弱的。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她果然是前朝细作

席间沉默了许久。梁含章小心觑着他脸色, 小小声道:“殿下,臣妾……我可以去见那前朝太子一面吗?”

她知道自己这请求十分匪夷所思, 有心之人只要稍微动动脑子都知道,她跟琰光之间的猫腻。

可是她等不了了,她必须亲自去问琰光关于阿兄的下落,冥冥中有种声音告诉她,阿兄并没有死。她不相信走之前还好好与自己道别说还能再见的人,居然就这么死了。

若是阿兄不在世,她在东宫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我实在担心那刘刺史的安危,怕不是被琰光关在何处嗟磨,娘从小对我说要懂得知恩图报, 刘刺史对我和我娘都有大恩, 若阿娘九泉之下知道我对昔日恩人漠不关心,定是要狠狠训斥我的”。

李琤:“就算你担心那刘刺史,派人去撬开琰光的嘴就是了,何必亲自过去?大理寺刑狱血气重, 你还怀着身孕, 如何去得?”太子皱紧眉头,言语间无任何松动之意。

确实如此, 刑狱不知死过多少人聚集多少冤魂,寻常人进去都会觉得晦气,更何况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如果此事闹到帝后耳朵里,遭罪的还不是她。这个口太子始终不愿意松开。

“若是殿下担心,何不把琰光带来,让臣妾,让我亲自问问?”梁含章知道自己的请求十分为难,照太子的心性不可能猜不到其中关窍。

李福却是惊得几乎站不稳。那前朝太子是什么身份, 他们东宫又是什么地方,哪有让逆党之流进东宫的说法?

不说太子不会答应,就算真应下,改日让御史台那帮老匹夫知道,不知得参成什么样子。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太子居然就这般轻而易举答应了!

李琤只是沉吟片刻思考了可行性,便点头道:“也可,就让人把琰光押过来吧”。说着又忍不住嘱咐:“你只能与他待一刻钟的功夫,不可影响肚中的孩子”。

好似在他看来,只要良媛与腹中孩子能平安无虞,其余的事,他都可让步。

可是,这毕竟是东宫啊,娘娘不懂事,殿下还任由着人胡闹?李福作为太子身边的大总管,关键时候有劝谏之责,他甩了甩手中的拂尘,刚准备开口,被李琤一记冷眼瞪回去。

梁含章如听天籁,激动得几乎泪眼汪汪了,口中不住感谢:“多谢殿下/体恤……”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切都是太子在做局,可是如今形格势禁,她管不了这么多了。

左右不过被发现身份,那又如何?没了阿兄她留在世上又有何意义?若是真能确定阿兄死了,她也得找到幕后主使,血刃仇人,为阿兄报仇。

李琤面色平静,幽潭似的眼眸时不时落在旁边女人身上,指骨有一下没一下敲着黄花梨八仙桌,状似不经意问:“你可见过琰光?”

梁含章脸色紧绷,不知他是否猜出什么,咬牙摇头:“不,我没见过他”,说着故作疑惑,“殿下怎会这般问?”

太子将酒杯斟满酒一饮而尽,笑道:“没什么,就是听你方才所说与刘刺史的渊源,多嘴问了一句”。

他午膳已经用得差不多,见女人困倦又让左右将她搀扶下去了。起初梁含章还嘴硬说自己不困,哪料太子直接说她若休息好醒来便可直接见前朝太子。

此话一出,女人只得悻悻离开。

待内室的锦帘彻底落下,李福忍不住问:“殿下怎就这么随便答应娘娘了,那琰光是什么人,让他面见娘娘不是冲撞了小殿下么?”

李琤没回话,神色越来越冷。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自己真正忽略了什么东西。只是,心中的猜想没跟李福说,他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定是他想差了,她不过一弱女子,哪里来的这种本事?

可是,思绪还是忍不住飘到当日在丰乐楼的种种。他遇见她的第一面便被人下了毒,他们的相见真的不是别人刻意做局么?

若真是这般,太子五指逐渐用力,酒杯啪一声直接破碎,陶瓷片扎入血肉,不断有鲜血涌出。

李福吓得呀一声叫起来,“殿下手受伤了!”太子这才低头看被碎瓷片扎得血肉模糊的右手,目光幽深。摇头道:“不必惊动任何人”,说着直接撩袍起身往外走去,“你简单为孤包扎就行了”。

“殿下,老奴手艺不精,恐弄疼殿下。左右府上有许多太医,随便叫一个过来不是更方便?”

“孤的话,你敢不听?”向来温和的储君因为贴身总管喋喋不休的话,罕见的发了脾气。带着十足怒意的声音传来,饶是李福伺候这么多年,依旧被吓得腿肚子直打转。

“是,是,老奴谨遵殿下旨意”。

太子大步流星往外走,面色森寒却不忘嘱咐:“将那琰光直接从大理寺提来,等娘娘休息好后便可安排二人相见。记住,不论良媛想要干什么,底下人都不可阻拦”。

末了又加一句:“记得从大理寺提人的时候做得隐蔽些,莫要让人知道是良媛想见隐太子”。

只要私见逆党之事与她无关,外面的风言风语就攀扯不到良媛身上。

外面的大雪已经停了,天空逐渐恢复几丝光亮。男人走得急,连抵御风寒的大氅都没披上,负手抬头仰望上空,深深叹了口气。

他做到这个份上,只希望她,莫要让他失望。

从芷兰居出来,太子就一直在前堂处理公务,听夏常说那祝长史,不,现在已经荣登江南刺史了,在太子一行刚从江南离开不久,便急着嫁女。

这女儿不是他与夫人生的,而是半路认领养在膝下的养女。本来这嫁女也不稀奇,毕竟年纪到了,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择一良婿,嫁出去极正常。

怪就怪在那祝刺史为女儿选的夫婿居然是益州宜宾一商贾之家,那商贾姓古,是做丝绸生意的,在整个大晋都赫赫有名。家中有一老幺是老来得子,一直被二老疼着宠着。

虽然士农工商的排序,商人在最末等之流。但是古家不是普通商贾,而是皇商,名下产出的丝绸有十之四五都被送到皇宫供贵人们享用。

这么一位如珠似宝的儿子,不说要娶世家大族的女儿,怕是也看不上祝方的养女罢,毕竟那只是个养女,与亲女还是差了关系。

更何况一个在江南,一个在益州,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两家是如何认识且选择结为亲家的?虽只是养女,但祝方却选择将她远嫁,当真对女儿没有一丝感情吗?

李琤冷笑,将手中的折子放到桌上:“祝方不过想借嫁女为幌子,真实目的应该就是打算神不知鬼不觉把官银运出去”,顿了片刻,又道,“他不是神不知鬼不觉,而是打算大摇大摆把官银运出去”。

眼下,那数十万两官银怕都被熔炼成了银水,被锻造成其他形状。祝方出自京城祝家,为了嫁女儿给她随多些嫁妆怕也合理和情。因着婚嫁这样的大喜事,一路上过关卡也不会有人多加阻拦。当真打得一副好算盘。

于是吩咐下去:“江南到益州,若是走水路肯定会经过长江,你派人化成江上水匪,直接去把嫁妆劫了”。

朝廷的钱得用在百姓身上,而不是拥兵自重的藩王身上。

夏常拱手领命而去。

李福在旁边跪着为太子包扎,不由问道:“殿下怎么知道官银就在随行的嫁妆上面?”

李琤烦躁摁了摁眉心,疲惫道:“在江南时,那祝方府上每日都要购置大批炭火,当时正值夏日,根本无需炭火取暖。前朝一贪官就为了掩盖银子来源将银子炼成银水,孤想着那祝方大抵也是打算如此”。

“前朝逆党之事不是处理得差不多了吗?这祝方到底是谁的人,竟敢如此大胆盗窃朝廷官银?”

李琤心中已有了计较,不打算明说,摇头道:“不知,但眼下除了前朝逆党,怕是还有个更大的势力”。今日从宫中回来,他听母后说常年在外戍守边关的二弟就要回来了。

皇后兴致勃勃与他说了许久,李琤无数次想直接撂开银箸直接离开,但他们是母子,不好面上闹得太过。

那一顿饭食不知味,李琤甚至没认真看清楚饭桌上都有什么。这个二弟,一直以来颇为敬重他这个大哥,离京多年,也该回来看看了。

可李琤却清楚知道,今年的年宴怕是不会太平-

梁含章心里藏着事儿,本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脑袋刚沾上枕头下一瞬直接睡着了。堪堪睡了半个时辰,还是玉湖害怕良媛久卧对生产不好,连忙把人叫醒。

她两眼惺忪躺在床上,揉着眼睛问:“现在几时了?”

“回娘娘,准备未时二刻”。

“你们殿下……可吩咐了什么?”

明月笑道:“殿下说娘娘醒来就可直接坐软轿去秋云堂了,那逆党现在就押在秋云堂,还说不得干扰娘娘,一切听候娘娘吩咐”。

他当真如此吩咐?竟是一点也不生气么?“太子现在在哪里?”

“殿下现在在前堂公务,娘娘若有什么事可直接派奴婢们去传话”。并非是她们这些下人刻意打探主子行踪,而是李贵方才过来传话,临走前特地说殿下的行踪,怕是说给娘娘听的。

梁含章想说什么,临了又长长叹口气,起身道:“那我们现在就去秋云堂吧”。

秋云堂是东宫前面另一座宫殿,太子将人安排在这里,既能有效保护隐私,在发生任何事故时,更能第一时间快速到达。

打开殿门,琰光就被关押在屏风后。自苦炼多年的仙丹被一朝焚毁,琰光整个人万念俱灰,一双绿豆眼暗淡无神,听到开门的声音甚至连抬头的意向都没有。

淡声问:“可是我的死期到了?”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有一步伐沉稳的声音逐渐靠近,听着似乎是女子的脚步。琰光似有所感,猛然抬头。

逆光中看到一雍容华贵的女子,右手下意识护着小腹。定睛一看,那小腹已经能看到明显弧度。

他冷笑一声:“原来是你,不知娘娘大驾,有何吩咐?”

梁含章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坐到离人不远处的圈椅上,冷漠道:“我此番前来,只为问你一件事,你必须如实回答”。

琰光半掀眼皮慵懒看着对方,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啧啧道:“看来太子那厮挺喜欢你的啊,瞧瞧这穿戴,这气派,竟是比宫中的娘娘都比下去了”。

视线又落到她小腹处,意有所指:“也是,皇长孙都让你生了,说不宠爱老夫是万万不相信的”。

“你是如何说动太子让你来见我的?”瞧太子那个人,虽有几分喜爱她,但断不会到色令智昏的地步。

梁含章直视对方,语气咄咄逼人:“你莫要扯些有的没的,只需告诉我,他,是否还活着?”

“他?噢,你阿兄啊”,琰光狰狞笑起来,露出豁了一边的牙口,“那小子福薄,明明我的密道如此隐蔽,居然生生被人搁下头颅,尸体发臭了都没人知道”。

“你胡说!”梁含章骤然站起,双目含火,弱小的身躯突然变得高大,朝他一步步走过来,揪住对方衣领质问:“你在胡说对吧,没有头颅的尸身,你是如何知道那就是阿兄的?”

琰光看着面前女人,突然笑了,“你说得这般大声,就不怕头顶上的青龙卫把这些话都汇报给太子?你的身份还能藏几时?”

“回答我!”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匕首,突然横在琰光脖子上。琰光见此又笑了:“行啊,长进了不少,居然都会杀人了”。

“你难道忘了他脖子处有一大块胎记?那位置特殊,除了他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他突然压低声音道。

“可是……这也不能确定是阿兄……”女人嗫嚅,却知对方说的是真话。

“总之,他绝不是我杀的,梁显是我身边能牵制住你的唯一棋子,我就算再蠢也断不会自毁长城”。

听此话,梁含章嗤笑:“你还知道自己蠢啊”。

筹谋了这么多年,连个屁也没落着。倒不如一开始就当个逍遥百姓,偶尔寻仙问道,访问名士。这快哉的日子不是挺好?非得搅入这片浑水中。

难道他真的以为,就算夺得帝位,他就能坐稳么?若果真如此,多半是个被大臣操控的傀儡帝王罢了。

那样还不如不当。起码没那么丢脸。

听她这样骂,琰光也没生气,正襟危坐道:“我回答完了,该你回答我,你是如何说服太子来见我的?难道你不怕暴露吗?”

秋云堂外面都是人,不说这些,单是潜在暗处的青龙卫都不知凡几。她这般大摇大摆进来,又大声质问。难道就不怕太子识破她的身份?

梁含章无所谓,耸耸肩道:“发现又如何,不过一死罢了”,说着抬头,“我不过被困在你身边多年,没有自由的可怜人罢了,如今连唯一的兄长也没有了,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她不信太子在听到她请求时没想到其他。想到又如何,大不了一杯鸠酒的结果罢了。

她不是不惜命,只是与兄长相依为命多年,她的生命是建立在对方的前提下方才存在。若是亲人都没了,活着有何意义?

琰光看对方视死如归的表情,眼眸突然变得晦暗。太子那小子怕是舍不得轻易杀了她,如今自己已失势,而对方又怀了孩子。想要恶心太子一把,这目的已经达到了。

剩下的好戏,且看益州那位如何做了。

因为太子事先吩咐不论良媛想干什么都不要拦着她,故而当梁含章提出要自己独自进去时,玉湖几个吓得脸都白了。

“娘娘,那逆贼凶蛮,你孤身一人进去恐怕会有危险,还是奴婢陪您进去吧”。

梁含章摇摇头,执意自己进去。明月看到娘娘眼神的坚毅,朝玉湖摇了摇头。

一刻钟后良媛独自出来,步子都是虚的,仿佛经历了极大的打击。回到芷兰居也不说话,用了晚膳消食后直接洗漱上床躺着了。

躺在床上,她看着外面依稀的烛火,心里在想太子今晚会不会过来。那番话现在应是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吧,知道身边的良媛居然与前朝太子有勾结,他此刻会如何想?

把她抓起来拷问一顿?还是一杯毒酒直接了结她生命?女人双手下意识摸摸自己小腹,那里还怀着孩子,他是孩子的父亲,一直对即将出生的小儿期盼不已。

看在孩子的份上,怕是选择等她生下孩子再处死。她死了之后呢,他会不会好好善待这个孩子?

梁含章想到前路渺茫,又在想死了的阿兄,忍不住在被窝里无声落泪,心如乱麻般想着。甚至忍不住恶毒地想,干脆现在就赐死她吧,省得整日提心吊胆。

这种生活,她已经过够了。

窗外的雪层太过沉重,不时传来折断竹子的脆响。万籁俱寂,就在梁含章朦朦胧胧准备睡过去时,身上盖着的被子突然被人掀开,旋即落入一个炙热的怀抱。

男人呼吸急促,密密麻麻的吻铺天盖地落下,似乎竭力想确定什么。女人被压得喘不过气嘤咛一声,睁开眼睛看到身上黑沉的影子。闻着熟悉的皂角香味儿,她不是很确定,开口问道:“殿下?”

又是一阵急促的呼吸,良久后他才翻身躺在旁边,顺势将人搂在怀里,答道:“是孤”。

听到男人清冷的声音,这一晚上的担忧忐忑突然有了宣泄口,梁含章在黑暗中捂嘴直接哭起来。

哭得无声无息,要不是中途还吸了吸鼻子,怕是没人发现。但太子夜视能力极好,耳力也不错。不仅能清晰看到她落泪时楚楚可怜的模样,还能听到她努力压抑的哭腔。

来芷兰居时的满腔怒火瞬间被她眼泪浇灭,心脏被人用刺刀反复划拉般,钝钝的疼。

他明知故问:“为什么哭?”

女人像只小猫般努力钻进他怀里,忐忑不安道:“臣妾隐瞒了殿下一些事,殿下若是知道了,会怪罪我吗?”

“你说说是什么事,若是严重,孤还是要罚的”。声音淡淡,但梁含章清楚他肯定知道了白天那番对话。

“若是臣妾跟殿下坦白,我确实与琰光有非凡的交情,殿下会不会一怒之下,给臣妾赐毒酒?”

她说得可怜兮兮,一边说一边打哭嗝:“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求殿下原谅,只求殿下能好好埋葬我肚子里的孩子……”

又试图用孩子博同情。太子心知肚明。

还是忍不住冷斥:“浑说什么?!孤准你死了吗?再说这等混账话,孤就把你身上的品秩剥夺了,直接降为东宫等级最低的宫女,日日洗恭桶!”

在他看来最严重的惩罚,怕就是降位份加洗恭桶了吧。梁含章逐渐止住哭泣,望着黑暗中的轮廓,心中有了计较。

太子受不了她这般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抬手将其覆盖,声音依旧冷冽:“你今日那番对话,孤已经知道了。为何要瞒着孤?”

他不是气她是琰光派来的细作,而是气她居然想的是直接去质问那厮,而不是直接来找他问明白。难道说将近一年的相处,都是她的虚与委蛇吗?

她对他,可曾有一丝情爱?

太子气还未消,梁含章说到底还是怕的,毕竟对方是掌握生杀予夺的储君,口含天宪言出法随。想要杀死她这弱女子,有无数种方式。

“臣妾自知是琰光派来监视殿下一举一动的,害怕殿下发现真相,便一直不敢实言相告”。

李琤:“你白天那声阿兄,喊的就是死在刺史府密道的那人?”

梁含章点头。

“你与他自幼就被养在琰光身边吗?”

梁含章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些,不敢隐瞒:“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琰光用十文银子买下了,阿兄也是。他比我大了四岁,这么多年一直对我颇有照顾。不过他身子不好常年卧床,琰光就是算准了我跟阿兄感情好,才以阿兄的性命要挟我来东宫当卧底”。

毕竟卧底不是什么好词,梁含章一壁说,一壁偷偷觑着身边的人。

见她现在才担心,李琤心底暗暗冷笑,继续问:“你阿兄是哪里人,长什么模样,你对他可有何感情?”譬如男女之间的感情。

梁含章摇头:“我们都是自小被琰光买回家,不知道自己原本是哪里的人。而我好似不大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连父母十文钱把我卖了也是阿兄告诉我的”。

“阿兄长得憨厚老实,身量大概与殿下差不多,至于我俩的感情,自然是极好的”。“极好”二字一出来,她猛然感觉周围气压都降了许多,电光火石间,突然明白了太子方才真正要问的是什么。

忙开口解释:“我跟阿兄是兄妹之情,这些年他对我多有照顾,只是兄妹之情,殿下要信我”。

李琤依旧冷笑:“连他身量多少都知道,梦中还喊着他念着他,章娘,你叫孤拿什么信你?”

忽然反应过来,“怕是你这个名字都是假的吧,在孤身边潜藏了这么久。你说,孤该如何罚你?”——

作者有话说:终于考完六级了,感觉这次还是过不了[化了](真丢脸啊)[爆哭] 后面还有五门考试,每天掰着手指头算还有几天可以放暑假[狗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你心里可有我?

女人的姿态低到尘埃:“殿下想如何罚, 便如何罚。我自知犯下大错,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末了又解释:“臣妾本名唤梁含章, 这名字是琰光起的。臣妾怕一开始你听到我的姓氏会产生怀疑,但准确来说,我不知道自己真名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双亲是谁,是否健在”。

李琤上上下下扫视她,哂笑:“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说吧,来东宫这么久,送了多少消息出去?”若是情节尚轻,他还能宽宥一二。若是重了, 就别想着他能轻拿轻放。

梁含章瓮声瓮气:“其实也没有多少, 殿下知道的,琰光就是头蠢驴,他派我出来能打探到什么消息?也就是大将军朱孝文一事,还有殿下下江南一事, 臣妾都跟他说了”。

“也就是?”太子咬文嚼字, “难道这两件还不够吗?哪一件不是国之机要,你居然窃取给琰光那老贼了!怪不得孤下江南的行踪一直隐蔽, 琰光居然深夜派四十来刺杀。原来是你搞的鬼”。

“陶然居一直有琰光的人,那鹞鹰也是他们强塞给我的,意图就是想让我借此传递消息。我怕消息系在脚环上会让青龙卫发现,便想了个法子用防水的锦帛写了藏在鹞鹰肚子里,这才安全送出去”。

“这么说,孤还得夸你一句聪慧?”男人阴阳怪气。

梁含章知道他并没有清算的打算,只是气不过想半夜来质问。心下微松,姿态愈发恭敬:“不敢, 臣妾自知有罪,还望殿下责罚”。

“你以为孤当真不敢罚你吗?”男人声音陡然凌厉。

周围阒寂无声,只有男女几乎交缠在一起的呼吸。梁含章暗自咬牙,摇头道:“不敢”。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太子在黑暗中久久不出声。久到梁含章以为自己猜测错了,难道他当真没打算放过自己?

“孤如今只想问一句,你待在琰光身边,可是心甘情愿?你为他做事,可是心甘情愿?”

男人这是在给她一个开脱的机会,梁含章福至心灵,抬头坚定道:“不,臣妾从未心甘情愿过,若不是他一直以阿兄的性命作要挟,恐怕我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李琤视线森冷,五指放在她脖颈处慢慢收紧,最后还是舍不得看她呼吸困难的模样。刚触碰到很快就松开了。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既然你那阿兄已经死了,就合该把心思放在孤和孩子身上。否则,孤定不饶你”。

一边说一边暗自庆幸,得亏她阿兄死了,否则还真难说亲情会不会转变成其他的感情。

既然招惹了他,入了东宫,断没有离开的道理。是死是活,皆由他一人说了算。

这话一出,梁含章终于知道自己性命无忧了,刚想说些感谢的话,突然听到太子的声音:“孤会想办法帮你找到生身父母”。

有了父母牵挂,她就不会总想些有的没的了。当青龙卫汇报说她了无牵挂一心赴死时,他内心的惊涛骇浪瞬间翻腾,狂怒之后便是无尽的惧怕。

若她当真死了,二人近一年的相处又算什么?她可以从容死去,可肚子里的孩子呢,她可曾问过孩子是否愿意随她一起死?

……还有他。

她总是自以为是地揣测他的心思,殊不知把自己也绕了进去。他何时说过要赐死她了,且不说她是孕妇,就算是个陌生女子,他也舍不得平白赐死一条生命。

罢了,总归琰光无能,没闹出什么特别大的事来。而现在她认错态度也坦诚,又是被人胁迫。念在幼子一面上,就饶了她罢。

李琤暗自开解自己。他绝不是看女人可怜,而是看在腹中孩儿的面上。总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了娘亲。

可是此话落在梁含章耳朵里就是平地惊雷,炸得她几乎神思恍惚。磕磕绊绊道:“……还是不了吧,当年是他们自愿卖掉我的,现在巴巴找回来认,说不定让人家觉得我上赶着似的”。

她也有自己的尊严,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更何况,既然对方能做出卖女儿来供养家中幼子的事,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

说不定知道她如何攀上太子,一朝变成凤凰,铁了心要从她身上吸血。若果真如此,这亲还不如不认,她也不是那般渴望亲情。

李琤冷哼一声:“琰光说你是被卖的,难道你就是被卖的?那老头就是蝎子尾巴,他的话断断不能信”。

顿了下,继续道:“说不定你就是良家子,不小心被拐子拐骗落到琰光手里,若是这般,你的亲生父母不知得有多伤心”。

“……竟是这般吗?”梁含章从未想过还能有这种解读方式。在她心里,被家人当成累赘一般卖掉已经成了不容置喙的事。可忽然一天有人告诉她,你不是被父母卖的,而是被拐子拐走的。你的生身父母说不定此刻还在疯狂找你。

不知为何,梁含章很想落泪。太子也考虑到她的顾虑,继续开口:“你放心,若是真找到那等卖妻鬻子之辈,这种亲人孤是不许你认的。非但不认,还要将人直接抓拿下狱。到时候你可莫要心软”。

这一刻,梁含章无比感慨遇到这个男人,得亏琰光安排她潜入的是东宫,若是其他贵族的家里,让她做那些没了牙口老态龙钟的老头的妾室通房,她是一百个不愿意。

还好,还好是她。这样一看,自己的孩子以后就是皇子龙孙,身份显贵着呢。她也算捡到了个大便宜。

“此种错误只可犯一次,若是日后再瞒着孤,孤也保不了你。知道吗?”男人反复叮嘱,仿佛只有多说一些狠话,才能显出自己惩罚力道之重。虽然他根本没干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臣妾知道”。

“看,你又没把孤的话放在心上,今日孤是如何与你说的?”李琤低声斥责。

“我知道了,多谢殿下提醒”。女人睁着亮晶晶的双眼,声音软糯。

“睡吧”。太子翻了个身,帮她将锦被掖好,又起身脱下厚重的外袍,转头钻进去了。把女人抱在怀里,他心满意足睡下。

外面的雪下得愈发大了,簌簌而落,冷风如一双无形的手拍打着窗棂。

李福在外守夜,听到里面很快便没了动静,连一声斥责都没有,忍不住暗暗咋舌。良媛是琰光派来潜藏在东宫的探子,他也刚知道不久。本以为殿下怒气冲冲杀过去,就算舍不得杀了娘娘,怕也是要狠罚一顿。

可是,里面的动静很快就消失了。甚至比寻常时候太子和娘娘的夜谈时间还要短。

就这样,没了?

怎么也该严加惩治一番吧。否则各路神仙的探子都聚集来他们东宫,还真当东宫是菜市场了?这不是情感问题,而是原则问题。

殿下这么清醒一个人,怎么隐约有昏聩的态势。当真是酒色误人?这女人就这么好,值得殿下这般原谅?

老太监在寒风中自顾自想着,后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下三路。好吧,他不知道女人是个什么滋味,也不好妄加揣测殿下的决定。

希望良媛从此以后能洗心革面,莫要辜负太子期望。

他不知道的是,太子也想好好“严惩”,只是对方怀着孩子月份又大了,他怕自己一怒之下动作过于激烈,若是伤了胎儿,这便麻烦了。

可若让她帮自己抒解,他也不忍心。现下已是夜半,还是让人好好睡一觉罢。他也不是那等过分贪恋欲望之人。

不知是白天睡太多的缘故,此刻梁含章躺在男人怀里,根本睡不着。又担心扰到太子安眠,本来想翻身的她硬生生忍到现在。

耳畔传来太子平缓的呼吸声。仗着在黑暗中她肆无忌惮打量对方,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太子于此事上就这么轻拿轻放了,连一点惩罚都没有。

他当真爱惨了她,还是看在腹中孩子的面上?梁含章差点被自己荒唐的念头吓到,太子是储君,将来若没有意外,肯定会继承国祚的。无情最是帝王家,在这种人身上,哪有什么情爱可言?

估计是看她怀着自己第一个孩子罢了。梁含章几乎可以想象到,若他日后当了帝王,广置三宫六院,有无数妃嫔为他生孩子。

膝下孩子多了,他对这第一个孩儿便不会有多重视,毕竟若生下来的是男孩儿,也是个庶长子而已,不值得他花费过多心思。

可是,他真的能顺利登基么?不知为何,梁含章总觉得心里发慌。堵在喉咙里的提醒无数次想说出来,但还是被生生忍下。

人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她不过一个外人。若是让皇后知道她挑拨兄弟俩感情,不得气得把她活剐了。

算了,不干预他人的因果,以太子的能力,肯定能顺利登位的。梁含章如是安慰自己。

她叽里咕噜转动眼珠子的一幕完全落在太子眼里。男人酝酿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出深埋心底的话:“你对孤,到底有没有感情?”

梁含章:“啊?”

愣了会儿神,她才清楚太子这是大半夜要她表真心。若是随口一说她能把心意说上三天三夜,可是,太子的架势明显表明,他不要那些虚与委蛇的话,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真心。

真心?梁含章得老实承认,她大抵没这种东西。自小被人抛弃后养在琰光身边,看尽世间炎凉沧桑,她已经习惯把自己的心牢牢揣在怀里,不让任何人窥视一二。仿佛只有这样,自己受的伤害才能少一些。

但说实话,太子在她心目中还是与众不同的。毕竟这个男人身份尊贵又长相不凡,身上的温润气质无时无刻不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待在他身边,她还是很开怀的。

大抵,自己也是有点喜欢他的吧,但也仅仅止步于喜欢而已。真心这东西最是廉价,谁先动心谁就处于下风了。梁含章不愿意让自己处于狼狈的一方。

但是当着太子的面,她肯定不能这样说。抱着他胳膊,情真意切道:“殿下是救我逃出苦海之人,我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殿下。殿下风流倜傥面如冠玉,是个女子都会动心的”。

“孤要听真话,许你说真话”。男人扯开她手,执意要一个回答。

梁含章皱眉,她觉得自己这个回答堪称完美,既贬低了自己又抬高了太子,还用了别的女人来举例。怎么太子还是不满意?

沉吟片刻,她又道:“我不知殿下为何不信我,但是臣妾想补充一句,既然臣妾愿意怀殿下的孩子,那就证明心中是有殿下的”。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表情,梁含章也不知道他是否满意这个回答。正兀自忐忑时,太子突然指着她骂道:“口不对心,说的就是你”。

刚才的纠结,斟酌,不安,他全看在眼里。也就是此刻,才真真正正感受到,对方对自己是没有丝毫感情的。先前的弹琴练字,泼茶赌书,皆是他一厢情愿而已。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这家伙素来没心没肺,他也无可奈何。

看不到的地方,男人双拳兀自攥紧,深深吸了口气。罢了,天长日久,她总会对自己动心的。左右她那死鬼阿兄已经死去,女人身边,只有他一个男人而已。

最后又拍拍她肩膀道:“睡吧”。

怀孕之后,夜间想如厕的次数就陡然变多,女人十分不好意思,声如蚊蚋:“……我想如厕……”

太子看到对方羞得通红的脸,哑然失笑,起身将外面的烛火点亮。本来她睡前床边是留着一盏灯火的,但是燃烧时间太久,太子来时已经熄灭了。

等室内恢复明亮,他折回去跪坐在榻上,将外衣披在她身上。现下是寒冬,虽然殿内烧了地龙,但她身子弱受不得风寒,太子严格做好保暖措施。

帮女人穿好后,一手搭在她肩膀,一手放在她腰侧。温声道:“起身吧,孤扶你过去”。

虽然外面也有侍女守夜,但既然他人都躺在这里了,叫下人进来显得多此一举。何况她怀孕本就辛苦,自己身为夫君,也该为对方做点什么,即使这行为有些微不足道。

梁含章却摇头不愿意:“还是让玉湖她们进来吧,殿下金贵之躯,哪里能沾染这等污秽?”更何况他今日才刚从江南赶回来,还没顾得上好好休息,眼下都是青黑。

李琤语气不容置喙:“快起来,不要让孤再说第二遍”。

迫于淫威,梁含章只好小心翼翼起身,心里想的是待会儿让他扶到门口就行了,断不能跟进去,否则也太难为情了。

没想到下一秒直接腾空而起,男人有力的双臂把人抱起来往旁边隔间走去,嘴里解释道:“这样快些”。

说着不顾女人意愿,直接把人抱进去了。临了还站在旁边不出去,只是把头颅一转淡淡道:“孤怕你出事,站在旁边就成,保证不看你”。

“不要,殿下快出去吧,求你了”,梁含章一个劲推他。男人身躯稳若泰山,好说歹说就是不出去。

眉心差点皱成“川”字,十分不理解女人有什么好害羞的。这不是人之常情吗,况且二人连孩子都有了,难道还害羞这个?

“不走,你快点,别一不小心尿裤子里,到时候孤也不帮你遮掩”,男人神色揶揄,尤带笑意。二人相处时间愈久,他也学会了偶尔开玩笑。

梁含章狠狠瞪他一眼,自知叫不动这人,只好解开裈袴,努力尝试让自己声音小一点。

但不知是憋了太久,还是夜半的环境实在阒寂,水声在黑暗中十分清晰。梁含章难堪得欲哭无泪,只好不断安慰自己是人之常情。

最后男人又故技重施把人抱回去放床榻上,只留下旁边一盏灯,放下锦帷贴着人睡下了。

一夜无梦。

时间很快滑到腊八。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江南水患和瘟疫成功化解,官银也顺利追回。为了安抚百姓,圣上特意让伯义侯将官银护送到江南,悉数下放给百姓。

伯义侯庄秉怀,多年来一直镇守边关,此次也是得到圣上恩典,知道了自己母亲在庄府过的是什么日子。敕令甫一下达,便从边关马不停蹄回京了。

庄家二房的小男丁还是没能撑住,没几个月就夭折了。现在几乎每日二房都要闹得鸡飞狗跳,二夫人殷氏恨毒了自己女儿,每日动辄辱骂,有时候气上头了还追着人打。饶是二老爷和老太君想保住庄月,也无能为力。

后来闹出的一件事对二房来说更是称得上灭顶之灾。不论庄月还是刚夭折没多久的孩子,都不是庄二爷的孩子。那庄二爷天生没有生育能力,二房膝下唯二的两个孩子,都是殷氏与外人通奸生下的。

怪不得庄二老爷在外有许多莺莺燕燕,府内也有几十房姨娘。一个都没怀上,只有殷氏怀上了。感情根本不是他的种!

消息一出,如冷水混入了热油锅。轮到庄二爷每日追着殷氏和庄月打,好好一个男人差点被打击成半疯的傻子。

被打得狠了,殷氏也忍不住骂:“谁叫你不中用,连个孩子都生不来?没卵的玩意儿,老娘也忍你很久了!”

一边说一边暗自得意:“我奉劝你还是好好对待月儿,起码她还是真心把你认做父亲的,别到时候老了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这贱妇!我要杀了你!”庄二爷已经被气得神志不清,拿着刀四处追着人砍。

老太君没了往日的荣光,整个人生生老了十岁。看着面前这一幕不住摇头叹息,“真是作孽啊”。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贤王

腊月廿三, 祭灶节,谓之交年。

宫中的灶君殿早摆好各色贡品, 太牢,五谷,胶牙饧,蜜饯等,用以祭拜灶神君。因圣上旧疾复发身子不适,往年都是亲自前来祭拜灶神,今年则全权交由太子来办。

太子安排太常寺并光禄寺主持奏乐、祭拜各项事宜。众官员提前斋戒三日沐浴焚香,以示对灶神的尊敬。

辰牌时分,灶君殿内烟火缭绕, 由礼官大声唱和赞颂之词, 诵读祭文。

太子一身赭黄四爪蟒袍,头戴十二梁冠,站在臣僚百官前面为首代进,身姿挺拔如松, 手中拿着近一丈长的贡香, 插在灶君殿正前方雕刻着狻猊像的龙纹兽目的青铜香炉中,恭敬虔诚跪拜。

礼官诵读的祭文多为请求灶神“上天言好事”, 保佑皇室安康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待抑扬顿挫的祭文赞词诵读完毕,太子代表皇室成员焚化神马,将民间的祷告送达天界上神。送神升天,还有最后一项礼仪,就是储君手端盛满醴酒的琉璃杯跪拜天地,将醴酒洒在焚烧完毕的神马灰烬上。

至此,祭祀灶神的礼仪才算正式完成。祭拜完灶神, 剩下的就是分胙。所谓分胙,即将祭品分赐给朝廷的肱骨大臣,得脸的宦官,谓之“散福”。

皇家赏赐的祭品,象征帝王的爱宠与礼待,臣僚们可以在外夸耀一整天。忙碌到午时,这场盛大的祭灶神活动终于结束。

李琤回到前面的玄光殿时,精神已然有些不济。李福随身伺候,自然知道具体原因。

不外乎娘娘怀着身孕频频起夜,扰得殿下也无法安眠。可不论是他还是娘娘,都劝过好几遍让殿下这段时间回前面的听风阁休息,太子却说什么也不答应,依旧生生硬捱着。

温香软玉在怀,太子又刚加冠没几年,正是血气方刚之时,李福已经数不清多少次看到殿下半夜起身去冲冷水澡了。

这又是何必呢?老总管实在不理解,不就是一个女人而已,离了她睡不着还是怎的。娘娘有孕在身不便伺候,殿下完全可以纳些良家子进府,有需求时找她们。

毕竟外面世家大族的女儿,无一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被太子看上以后能在东宫谋取个位份。

此番看来,太子对娘娘果真情深意切,看圣上多年来后宫只有皇后娘娘的例子就知道,他的这位殿下怕也是随了陛下,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将来这中宫之位,说不定落到良媛身上还未可知。李福脑中灵光乍现,即使知道可能性极小,但也绝非没有可能。

总之现在伺候孝敬好良媛娘娘,差不离。

李琤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捏着眉心满身疲惫。为着今日灶神祭祀之事,他从寅牌时分便开始忙碌,到现在足足三个时辰,实在累得够呛。

李福还好,虽然也跟着这个时辰起床,但是在灶君殿祭祀时他不用进去,守在外面可以打一会儿盹。

加之昨晚几乎一夜未眠,太子感觉现在头重脚轻,十分不舒服。

“殿下,要不请御医来看看?”李福站在旁边小心问。

太子摆手拒绝:“今日是祭灶节,宫中人多眼杂,若是孤此时将太医请来玄光殿,说不定明日就会传出不祥的言论”。

太子代替圣上祭祀天地灶神,祭祀礼刚一结束就病得要找太医医治。怎么听都不像吉利之事。明日就要彻底封上官印休沐,等待即将到来的元日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要不殿下进里间去休息片刻?”这个样子怕是也没心情处理政事了,太子闻言点点头,让李福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有任何事情马上叫醒他。

李福点点头弓身出去。心里却想的是若没什么要事,尽量不要打扰殿下,若是无足轻重的能拒就拒了。殿下辛苦操劳,合该好好睡一觉。

半个时辰刚过去,老太监却无可奈何进来,对着落下的厚重帷帐喊道:“殿下,贤王殿下回京了”。

李琤声音还有些沙哑,无可奈何“唔”了声,过了片刻才掀开帷帐,眼神还有些迷离,哑声问道:“到哪儿了?”

“现下已到了长春宫,皇后娘娘一早准备好宴席,连长平公主都已经进宫了。方才娘娘身边的元宝过来宣娘娘懿旨,让殿下马上到长春宫,一家人和和气气吃顿家宴”。

李福说完心里忍不住暗骂,这贤王殿下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个时候回,他们殿下还要休息,哪里有空参加什么劳什子宴席。

皇后娘娘也真是的,没看到太子一大早起来忙到现在,差点连魂儿都没了么。

果然贤王殿下一回来,不论是太子还是公主,都得靠边站了。不过骂归骂,他也只敢在心里抱怨而已。

李琤眼睛还有些睁不开,在榻上缓了片刻方道:“为孤更衣罢,母后该等急了”。

李福点头,手脚麻利将挂在桁架上的四爪蟒袍抱过来小心为太子穿上,待腰间的白玉带扣上,太子从里间走出来,冷峻的脸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抬脚往后宫走去。

李福手里揣着拂尘,被肃杀的冷风刮得胖脸通红,跟在后面屁颠屁颠道:“殿下玉体贵重,总这样睡不好不是个办法,否则娘娘还没生产殿下身体就先熬不过去了。殿下听老奴一句劝,还是搬回前面的听风阁睡吧。娘娘身边有玉湖和几位嬷嬷伺候,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上次因二位嬷嬷没照顾好良媛被太子杖责,身体的伤好了之后,重新回到良媛身边伺候。不过经此一事,嬷嬷一直敬小慎微,不敢再以自己资历老而拿乔。

而今,良媛身边最得脸的怕就是玉湖和明月两位侍女了。至于前面的春分夏至,太子嫌弃她们做事毛躁对主不忠,一直放在芷兰居院子里干些洒扫庭除的活计。

六合靴踩在雪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李琤迈着四方步突然停下来,转头问道:“先前纵马行凶的人查到没有?”当初良媛娘娘执意要出府,差点没被惊马踩成肉泥。

太子一直不相信这是巧合。李福摇头:“青龙卫没查到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不过梁朝逆党倒是可以排除”。太子想起来,梁含章曾跟他说琰光从一开始就让她留下孩子,企图用腹中孩子大做文章。

既然不是琰光等人,怕就是那一位了。这也是李琤最不想面对的,晚上躺在床上时他有时候忍不住想,坐上太子之位,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

他自小被养在外面,与亲生父母几乎等同于陌路人,后来惠安帝起事,他这个长子身上流着李固的血脉,天生为梁朝所不容,戾帝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几个血窟窿以报灭国之恨。

不过,最让人寒心的还是父皇射上来的那一箭,让他飘零多年的人生差点戛然而止。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救不回来了,就连父皇母后也不对他抱任何希望。

也许在他们看来,不过一个自小被养在外边的儿子罢了,死了就死了无足挂齿。左右将来夺得帝位,还有另一个儿子可以继承。

若不是他占了嫡长子的身份,而父皇母后又对他心有歉疚,这太子之位,未必是自己的。

他的二弟,从小养在父母身边,衣食无忧聪慧过人,不论闯了什么祸事,总会有父母帮他兜底。

李琤还记得那时候父皇刚称帝不久,他被封为太子,与二弟在上书房听大儒筵讲。那大儒是个年逾古稀的老头,隐居在守阳山,父皇命人三顾茅庐才将人请来。

那大儒络腮胡子垂到胸前,不管学生是平民百姓还是皇室子弟,他照样喜欢皱眉看人。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说一不二的性格。

二弟性子调皮,在大儒背身写东西时,将手里的弹弓弹到大儒脑门上。沉闷的咚一声,那老头疼得捂着后脑勺大叫,鲜血从指缝流出来。

筵讲时候侍卫宦官等都是在外伺候的,整个上书房说白了只有他们三人。当时事发突然,除了他知道实情,怕是没别人了。

还未等李琤反应过来,李瑄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将玩弹弓的小石头和工具塞到他书桌内。

后来被父皇查明,李琤苦苦解释那不是他干的。可是捉奸捉双拿贼拿赃,李瑄在帝后眼里一直是乖巧的性子,断不会干出这种事。

还有无可辩驳的两点,其一,为何石头和弹弓会在他书桌中。其二,喜欢玩弹弓的人右手食指和拇指上一般都会有茧子,而他手上恰好符合。更重要的一点,皇帝身边的宦官有一次亲眼看到太子拿弹弓射树上成熟的柿子。

这每一条理由,都让李琤辩驳不得。他能说他射树上的果子只是因为想吃吗?他能说二弟每次玩弹弓手上都带着玉韘吗?

不能。不会有人信的,说了也是徒劳。

他不知李瑄是怀着何种感情污蔑陷害兄长,但看到父皇眼中的冷意时,他突然不想说话了。

说了又能怎样,在帝后眼中,他们的次子怎么样都是好的。反倒是他这个长子,自小养在外面还不知道性子如何刁钻。更是因为惠安帝当年射的那一箭,说不定心有怨怼。

最后为了安抚受伤的大儒,皇帝命人将他关在祠堂抄了一个月的四书五经。在那一个月的反思沉淀之下,李琤终于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这些父母天伦、家人宠爱,离自己而言太过遥远,既然占了嫡长子这个名头,他就要把太子之位牢牢握在手中。

在祠堂那一个月时间中,李洛华倒偷偷进来送他好吃的,还开解说她当时就站在门口目睹二皇兄行凶,帝后也知冤枉了他。

只不过为了给外人看,不得不将此惩罚进行到底。也算给那守阳山大儒一个交代。

不知是被批评还是旁的,李瑄不再捉弄他,二人的关系也逐渐缓和,表面上看果真兄友弟恭。

后来不知是因何事刺激,李瑄突然说要去边塞守卫国土,以防外敌入侵。可能皇帝也有自己的一番考量,觉得两个儿子放在一起,恐怕会让其中一人滋生不该有的妄念,欣然应允。

贤王走的那天,圣上为表爱重之意,未及加冠之年便给二皇子封了王,特赐“贤”字,是为辅佐之意。

皇后怨儿子走得远,也怨皇帝说走就让人走了,城门上母子抱头痛哭。李琤冷眼注视着面前这一幕,内心毫无波澜,连一丝涟漪也没有。

这些年镇守边关,李瑄极少回京,皇后也逐渐习惯了。重心逐渐放在长子和女儿身上。李瑄时不时将益州特产寄回来,居然每次都有他这个兄长的信。

帝后也吃惊不已,不知道他们兄弟俩关系何时这般要好了,不过兄友弟恭也是惠安帝愿意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