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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他的血脉,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也不想二人因为虚假的权力闹得你死我活。

这样是最好的。

而今贤王回来,多年以来的生活又即将被打破,太子得重新适应与胞弟的生活了。

李福风里雨里陪伴太子走到现在,自然知晓太子心结所在。因此去长春宫的路上,暗暗祈祷这顿宴席莫要出什么岔子。

还未跨进殿门,便听到里面笑声阵阵,数皇后和贤王笑得最大声。李琤调整了下呼吸,抬脚跨进门槛,宋嬷嬷站在靠近殿门的位置,看见那方赭黄色蟒袍,忙冲里面开口道:“太子殿下到了!”

李福打了锦帘让太子进来,跨过千里山水屏风,里面坐着其乐融融一家人。惠安帝在皇后和儿女面前一向没什么架子,此刻正一身常服,身上披着皇后做的苍青色袍子,坐在太师椅上呷着茶水。

笑盈盈看着眼前,因生病而面色苍白的脸也显得红润了些。赵瑜靠在外祖父膝上,要听他讲山海经的故事。

看到来人,赵瑜忙从惠安帝膝下起身往这边蹦过来,伸开手臂大声喊着:“舅父!”一边说一边看了眼身后,忍不住问:“哎?舅母呢?”

李琤轻笑,将小儿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膀上,温声答:“舅母肚子里怀中小宝宝,不好出门,瑜哥儿想她了?”

赵瑜点头如捣蒜:“舅母娘娘身上软软的香香的,说话的声音也好听,阿瑜最喜欢了!”

李洛华走过来狠狠拍了儿子屁股,怒道:“感情娘亲说话没有舅母好听,身上也没有舅母香软,瑜儿便不喜欢了?”

赵瑜深知母亲性子,挣扎着下地,抱着长平公主双腿讪笑:“都喜欢,都喜欢,喜欢娘亲比喜欢舅母还多!”

小儿下了地,李琤上前一步给帝后行礼,惠安帝笑着让人不必多礼。皇后注意力没放在太子身上,经提醒后才摆手让人起身。

又转头拉着贤王的手道:“你在外多年,而今都二十有一了,你看看你皇兄不日膝下就有孩子,你也该加把劲儿,现下三个孩子,为娘最担心的就是你”。

“趁着此次回京,该从世家里选一位贵女出来当皇子妃,最好年后就能完婚,也能跟着你到关外去照料一二”。

贤王漫不经心点头,摸着手上的檀木串子,突然哂笑:“阿娘莫不是担心儿臣没手没脚,会照顾不好自己?”

说着起身转了转,摇头道:“阿娘看看,儿臣不是好好的吗?现下儿臣也没有喜欢的,还是再等几年吧”。

“还等?!”皇后怒了:“再等下去瑜儿都要长大了,洛华比你还小几岁,如今孩子都三岁满地跑了!”

说着咬牙切齿,指着李瑄和李琤无可奈何道:“你们两个来讨债的孽障,一个个的都不想娶妻,难道身边多个女人还能碍着你们眼了?”

李琤笑:“母后可不要把儿臣带上,如今儿臣也是快要当父亲的人了,后院也有了知冷知热的人。这话儿得对二弟说去”。

李瑄捂着耳朵不想再听,明显是被家人宠坏的模样,撒娇撒痴道:“好好好,皇兄也要当阿父了,就臣弟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母后看上哪家就给儿臣定了吧,儿臣但凭母后吩咐”。

“这样才好”,王皇后笑着答,“可说好了,等母后看准哪家,可要着手相看起来,切莫再推辞”。

“儿子知道”。李瑄将旁边的花生米抛到嘴里,往太子站立方向走过来道:“积年不见,皇兄长得愈发俊秀疏朗了”。一边说一边搀上他胳膊,一副好兄弟的模样。

李琤身躯一僵,不过很快被他敛去,也笑道:“二弟出去这么多年,长高了不少,顶着这样一张脸,怕不知道是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其实李琤与这个胞弟长得还是十分相像的,微微往上撇的凤眸,高挺的鼻梁,还有淡色的薄唇。若是二人装束一致,远远望去还真分不出哪个才是太子。

李瑄拍了拍他后背,挠头道:“皇兄就莫要笑话我了,弟弟我生得又黑又壮,怕是一出门就要吓死那些胆儿小的女人了”。

说着叹气:“这儿的女子都是属鹌鹑的,个个胆子小得跟羽毛一样。真是没劲”。

皇后笑骂:“混账东西,还敢嫌弃起旁人来了,莫不是眼睛长到了额头上?”

惠安帝赞许:“我儿有朕当年遗风,不错,值得嘉许!”当年王皇后可是巾帼不让须眉,马背上也能打得一手好枪法,性子如一头倔驴。惠安帝也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把人降伏。

李瑄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将太子拉到旁边椅子上坐着,问道:“听说皇兄府里的良媛快要生了?”

李琤摇头:“你听谁说的?眼下不过六个多月,还有好几个月熬呢。怕是明年清明才能生”。

“那臣弟就先在这儿恭贺皇兄喜得麟子了!”

李琤接过总管递过来的茶,啜了一口方道:“麟子不麟子的我倒不在意,只要孩子和母亲能平安就好了”。

话题扯到良媛身上,王皇后才问道:“前儿听说她吐得厉害,现在怎么样了?”

李琤恭敬答:“已经好多了,现在食欲不错,若不是人拦着怕是一天得吃好几顿。对了,二弟从蜀地送回来的辣子她吃得可欢了,那气味儿有时候连我也受不了”。

那辣子是皇后叫人送过去的,听闻也笑了:“常言道酸儿辣女,看她的肚子像个姑娘。姑娘也好,先女后子凑一个好字”。

“母后说得极是”。

眼看时辰不早了,皇后吩咐开宴。太子与二皇子相邻而坐。饭桌上果然有麻辣兔头和炙烤兔肉,这些都是野生兔子,如今接近年关天寒地冻的,野生兔子极难寻。

帝后知道儿子回来,怕不是为了今天这一顿花了多少心思。李琤眼神在兔肉上愣了片刻,将银箸转到旁边的鼎湖上素上。

李瑄却用公筷将炙烤兔肉夹得满满放在太子碗里,笑道:“皇兄不是喜欢这个吗?合该多吃些,瞧瞧皇兄劳于政务,生生饿瘦了”。

皇后这才认真看起长子来,今日是灶神节,他一大早忙碌到现在,没休息好的缘故,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因他肤色白皙,这青黑便显得更加明显。

皇后顿时觉得自己忽视了长子,也让嬷嬷把兔肉夹到他碗里嘱咐道:“这鼎湖上素都是用素菜做的,没什么营养。你该吃些荤菜好好补补,瞧你那脸色,不说还以为从地府里钻出来的无常呢”。

说着又质问旁边布菜的李福:“你作为东宫总管,是怎么照顾太子的?让人瘦成这样,胆敢不尽心照顾,本宫断不饶你”。

李福心中暗暗叫苦,他也劝过无数次,可殿下不知被良媛下了什么迷魂汤,死活不愿意从芷兰居搬出来。他也没办法啊。

噗通一声跪在地,磕头求饶:“奴才遵命,往后定尽心竭力照顾殿下,不让殿下再这般伤神”。

今日大喜的日子,让人一直跪着也不好,更何况皇后本意只是敲打一番。冷言道:“起身吧,记住你今日的话”。

李琤看着面前的兔肉,面无表情吃着,席间说话很少。还是李洛华看出他勉强之意,提醒道:

“皇兄吃不下这兔肉就让人撤了吧,那麻辣兔头也怪辣的,母后肠胃不好,这道菜没必要上桌”。

王皇后却笑:“母后是不喜这等辛辣之物,可你二位皇兄都喜欢得不得了,你看看”。指着李瑄那狼吞虎咽的样子道:“你看他吃着多欢”。

李琤适时开口:“儿臣也喜欢这道菜,母后花了这样多心思,本不该辜负”。

此话一出,长平公主也不好再劝。

全程帝后慈爱的眼光都在二皇子身上,李瑄从饭碗中抬头,无奈道:“父皇母后不吃吗?怎么都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们这样,搞得我像一头掉膘的猪,好容易看到猪恢复饮食,主人家欣慰的眼神”。

惠安帝挑眉,故意道:“大胆,敢骂自己是猪,那父皇成什么了?”

“既然儿臣是猪,父皇母后就是猪父猪母,咱是一家子的猪”。

赵瑜在旁边鼓掌:“耶,阿瑜也是猪,是一头小猪!”又用油乎乎的胖手扯着李琤道:“舅父是一头漂亮的猪!”

“还有外祖父,是一头长胡子的猪!”小儿童言无忌,在场的人都笑起来。李琤笑问:“为何舅父是头漂亮的猪?”

赵瑜不懂他为何连这个问题也要问,奶声奶气解释:“因为舅父就是长得很漂亮很漂亮啊”。

“有多漂亮?”李洛华兴致也上来了。

小儿不知如何形容,只能将双手打开得很大,看着道:“这么漂亮!”

“那二舅父呢?”李瑄将小儿抱在腿上坐着,低头笑问。

赵瑜将手上的油渍全揩在他墨色的锦袍上,皱眉道:“二舅父是头黑猪!”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哄堂大笑。李瑄把人方下去,脸色尴尬:“黑猪就黑猪罢,二舅父在边关多年也确实晒黑了,比不得皇兄白净”。

李琤不十分在意的样子,掸了掸袍角道:“皇兄倒希望能像二弟一样,身子结实能上阵杀敌,而不是像文弱书生般手无缚鸡之力”。

“皇兄可莫要妄自菲薄”,李瑄似笑非笑看了眼,又继续道:“听闻皇兄多年坚持练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多少武将都比不上皇兄的体力”。

“二弟谬赞”,李琤冲他扬了扬手中酒杯,二人碰杯一饮而尽-

直至酉时,李琤才在太监的搀扶下马车回到东宫。站在雪地上被冷风一吹,他酒也醒得差不多。负手站在府门口,突然仰天长望,不知在想什么。

因为是冬日,天色黑得早,虽现在没再下雪,但站在冷风中也实在觉得够呛。李福见太子眼皮已经开始浮肿,忙提醒道:“殿下,咱们快些进去吧,叫上御医给您瞧瞧”。

李琤却摇头,径自往芷兰居而去,一边走一边问:“良媛在府上如何?”脚步一深一浅,明显有些神志不清了。

李福一直跟在他旁边,自然不知道府上今日发生何事。叫来李贵问话。李贵恭敬一一答着,连良媛今日睡到几时,午饭吃了什么这些繁杂琐碎的事都报到太子耳里。

在外人听来是无聊的琐事,李福却知道,这位太子爷听得津津有味,他最喜欢听的就是良媛的日常琐事。仿佛透过言语,自己好像真正在经历一般。

走到芷兰居,里面还有灯光,想来良媛还未睡。太子刚掀开锦帘准备进去,突然在门槛趔趄了下,整个人站不稳差点一头撞倒在地。

李福大惊失色,手忙脚乱跟着其余太监将人扶起来,忙不迭让跑腿快的小太监去请御医过来。

梁含章正在里面给肚子里的孩子绣小衣裳,玉湖针线好,正在灯下认真教着。

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兵荒马乱,好似还掺杂着太子的声音。梁含章吓得从榻上起身,问道:“外面这是怎么了?可是殿下回来了?”

玉湖先走一步出去探明真相,梁含章在明月的搀扶下走出去。

殿门外,太子双目浮肿,正趴在地上呕吐不止,整个人看着奄奄一息。梁含章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一面,差点吓得站不稳,疾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吐成这样?这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让人趴在地上不是个办法,夜晚的温度本就低,如今还是数九寒冬。女人忙吩咐小黄门将人抬进来放在床上,转头问李福:“太医请了吗?”

“回娘娘,已经请了,现下估计在路上”。老太监心疼得泪水在眼眶打转,声音也有点哽咽。

“明月,快端些热水来,给殿下身子擦擦”,方才在地上吐成这样,脖子下也沾染了污秽。

“玉湖,你叫上孙刘二位嬷嬷,在玉湖擦拭时顺便为殿下更衣,切不可让殿下着凉”。

侍女一一应下。

等一切都安排好,梁含章又将注意力放在李福身上,忍不住质问:“殿下今日吃了什么东西,怎会吐得这样严重?”

不是说因为贤王殿下回京,一家人在长春宫吃家宴吗?难道席上的饭菜有毒不成?

李福见太子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实在伤心,也顾不得先前殿下的嘱咐,想让娘娘知道事情底细,也多疼疼殿下。

于是颤抖着声音道:“在长春宫,贤王殿下和皇后娘娘让人布菜,给殿下夹了许多兔肉”。

“这兔肉有何异常?难道殿下吃不得兔肉?”可是先前她们第一次去长春宫时候,宴席上也有兔肉,太子当时也吃了,看着并没有问题啊。

“殿下吃不得兔肉,一吃身上就起疹子,若是吃得少还好,只是眼皮浮肿睡上一觉就好了。可殿下今日吃了这么多,明明都吃不下了还硬撑着,到了芷兰居实在忍不住才吐了”。

老太监把话说完,梁含章恍然大悟。怪不得每次去长春宫看到这道菜,太子的脸色都有一瞬间的僵硬,没等她仔细看,那一闪而过的不适感很快消失了。

原来是有这样一层缘故在。

“既然殿下吃不得兔肉,为何皇后还一直做给他吃?”难道她不知道自己儿子吃不得这东西么?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这男人怎么这么招人疼!……

“这兔肉是贤王殿下爱吃的, 皇后娘娘记岔了,以为太子也喜欢吃, 故而每次宴席上都有它。殿下跟娘娘关系并不十分亲密,又不忍拂了她面子,故而一直不忍说”。

可照平时那样子,殿下不过随便吃几筷子就走了,而且不常来长春宫,也碍不到什么。

坏就坏在今日贤王一直在劝殿下多吃,太子不想戳穿依言一直在吃,导致成了这个样子。

梁含章听着李福述说,直觉那贤王不是什么好鸟。

就算再喜欢也不能一直劝人吃, 而且兔肉性味甘凉, 太子也不宜多吃。

还等她再继续问什么,请来的御医到了。侍女们已为太子换了一身常服,身上的污秽被清理干净,躺在床上神志不清。

太医为其细细诊脉, 又问了些问题, 良久后从笙蹄上起身。拱手道:“此乃食毒发疹,兔肉甘凉与殿下贵体不合, 食后风热外发,呕吐发疹。所幸未曾伤及肺腑,待臣开一副疏风解表、健脾化湿的方子,再用金银花、薄荷煎水为殿下清洗外处,疹子很快就能消下去”。

“大监可得好好提醒殿下,这兔肉往后可是万万不能吃了,更不能吃得像今日这般多。否则伤身伤肺,对殿下贵体不好”。

李福一一应下。

下人们下去煎药的煎药, 煎水的煎水。刘嬷嬷在一边看得心疼,双手合十道:“我的老天爷,怎么吐得这样狠?”

“现下太医已经开好药方了,殿下也无大碍。二位嬷嬷年纪大不好守夜,快些回去吧。这儿有我们守着就好了”。梁含章如是道。

嬷嬷也知留下来也是徒增麻烦,更知道良媛是东宫一等一的主儿,她的话不敢不听。于是一步三回头走了。

梁含章见人又在发汗,将锦帕放在一旁的温水中湿了湿,又贴心为男人拭汗。

她鲜少见到太子这般模样,脸色惨白无意识躺在床上。在她眼里,他应该是无所不能才对。望着对方高挺的鼻梁,紧闭的双目,她坐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太子对兔肉过敏,居然还吃了这么多年!他身子有疾不该跟人说的么?皇后娘娘那人性格和善,就算知道了应该也不会多说什么吧?

怎么就死死瞒着什么也不说呢?他不说旁人怎知他的诉求?

梁含章不由想到小时家里的邻居。那是一对双生胎,哥哥沉默弟弟活泼,虽然家里缺衣少粮,但因为弟弟嘴巴甜会哄人,经常哄得父母将好吃的给他。

太子俨然就是双生子中的哥哥,遇到事情不哭不闹,全憋在心里自己处理。

这样的处事方式固然好,但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也该跟帝后说明自己的诉求,最起码每次宴席上不用再吃兔肉。

没过多久药就煎好了,李福小心翼翼端上来,看到良媛悉心照顾太子。突然觉得殿下这么久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忍不住鼻子一酸。

梁含章放下手中锦帕,伸手道:“我来吧”。

“还是奴才来吧,娘娘您还怀着身孕,不该如此操劳”。若是殿下醒来知道娘娘做了这么多,不得心疼死。

刚才一直弯腰,梁含章确实觉得有些累了。便也由着他。好在李琤只是吐得太狠导致短暂昏迷,方才太医说话声听得迷迷糊糊,只是听得不真切似在梦中。如今在李福的声音下,整个人逐渐清醒过来。

老太监喜极而泣,一张脸皱成褶子,高兴道:“殿下醒了?快来喝药吧,喝完药就没事了”。

李琤顺从张开嘴,将汤药一口口咽下。余光中看到旁边坐着的女人,忍不住道:“你怎么还在这里?现在夜已深了,快回去歇息吧”。

梁含章知道对方是在轰她,见男人神色恹恹的模样也一阵不忍,不由得道:“殿下可知这里是芷兰居?你躺的床正是我们每天晚上睡的床。殿下还想我到哪儿去?”

李琤瞧了眼室内环境,这才反应过来他走到芷兰居门口突然大吐不止的事。面上浮现一抹尴尬,道:“那你先去偏殿休息好不好?”

“不,这床我赖定了”。女人说着就要躺上来,李琤无可奈何,只好随她去了。

喝完汤药,外洗的薄荷水也煎好了,好在李琤吐过之后就没事了,只是脸色还未恢复过来,让人拿衣服起身进了湢室。

梁含章瞧他刚吐完胃口不好,该吃些清淡的填填肚子。又让人去准备肉粥。

太子洗完出来,身上都是薄荷的清冽气味。梁含章指了指不远处晾着的肉粥道:“殿下吐了这么多,把粥喝下填填肚子吧,省得半夜饥饿”。

李琤讶然她的细心体贴,刚好胃里也不舒服,便没有推脱。走过去把肉粥吃完了。

玉湖和明月帮他绞干头发,又伺候他洗漱,将巾帕铜盆搬出去后,又熄灭了室内多余的烛火,为她们落下帷帐,这才关门离开。

太子掀开被子躺进来,女人闻声钻进他怀里,温声问:“殿下可还觉得不舒服?”

李琤大手拢着她的小腰,笑着摇头:“没事了,现在孤觉着很好”。目光沉沉看着怀中女人,又道:“方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梁含章摇头,双手揽着他健壮有力的腰腹。瓮声瓮气道:“臣妾心疼殿下”。

太子抓住她一只手与其十指相扣,放在嘴边亲亲问:“怎么个心疼法?”

女人挪了挪位置,凑近他下巴也吻了下,不开心道:“心疼殿下一个人”。

李琤笑:“不是还有你和孩子吗?你放心,只要有你们,孤就不是一个人”。男人声音温柔,动作间不无珍视,让梁含章心疼更甚。

这个男人,怎么这么招人心疼!

今夜是太子情绪最外露的一刻,也是他主动愿意把往事与旁边女子诉说的一刻。他低沉的嗓音在一方小小的床榻内响起:

“多年以前,我与二弟一起在郊外烤兔肉,那时候是我第一次吃兔肉,刚吃了几块便觉得身子瘙痒难忍,眼皮也逐渐肿起来。我以为这是正常的,也懒得说怕人觉得我多事。后来发现这是兔肉过敏之症,知道后我也就不再吃这东西”。

“母后听二弟说我跟他一样喜欢吃兔肉,当时母后很高兴,觉得我们不愧是兄弟,连喜好都一样。自这个误会埋下,每次去长春宫母后也下意识做兔肉。也许,这道兔肉的菜不仅仅是给我吃的,也是她思念二弟的证明”。

“帝后不知我喜好,我也懒得说,日渐一日变沉默。母后却觉得我沉默寡言与她们融合不来,我不像二弟嘴巴甜,也不像洛华得母后照料多年。

“加之嘴巴笨,在这个家里总是显得我可有可无。父皇觉得我还记恨着当年那一箭不肯原谅他,总之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我脾气古怪,若非是她们的儿子,她们甚至不想认识我”。

他说着叹气,声音也变得极缓慢:“可我也想极力融入这个家,不想被排斥。但,事实总是不如人意”。

所以,这么多年他一直自己一人,就像李福口里说的“与帝后关系微妙”。帝后的下意识忽视冷漠,李瑄的有意或无意污蔑,都让他觉得自己确确实实是家里的外人。

好在他被封为太子没多久就搬来了太子宫,而太子宫建在皇宫之外,他也不必日日与她们相见。在乾元殿内,他与惠安帝只是君臣关系,更不用担心什么。

梁含章听得心疼,忽然觉得男人此刻有如一头满是伤痕的猞猁,收了爪子窝在她怀里。

让人忍不住怜爱一番。

她突然想到之前在太师府上所见的人,犹豫许久还是打算说与太子听:“殿下,之前臣妾在狄太师府上莫名晕倒,就是看到了个长相与殿下十分相似的人。如今想来,那人会不会就是二皇子?”

李琤眼神倏忽一紧,急切问:“他与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想看看太子府上的良媛长的什么模样”。梁含章没敢说对方言语轻佻、举止不当,今日特地提起也是为了给太子提个醒。

毕竟,自打阿兄去世,她身份被太子发现,她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太子若是登基,她的孩子就是公主或皇子。若太子被废成了普通的皇子,那她的孩子身份地位就大大下降了。

“我也不确定是他,毕竟没亲眼见过贤王”。不过对方长相确实与李琤相似。只有一母同胞的兄弟才会长成这般吧。

“章娘,今夜的话除了孤,对谁都不要提起”。太子神色凝重,反复叮嘱。

梁含章乖巧点头:“我知道,这是担心殿下才忍不住说的”。说着语气一转,忍不住担忧道:“殿下,这贤王殿下不会真有什么预谋吧?”

太子摇头,贴着她腰肢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别胡说,若是这话让父皇母后知道,不得治你个大不敬之罪”。这话不知是对良媛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好吧,我不再说就是了,总之殿下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她回抱着男人,手上逐渐用力,安慰道:“殿下,你还有我,还有我们以后的孩子,你不再是一个人,还有臣妾跟孩子陪着你”。

李琤满足点头:“是,孤还有你们”。说着手掌轻轻抚摸着她隆起的小腹,突然惊道:“今日还未给孩子读书!”说着就要爬起来。

梁含章哭笑不得,这男人上一秒还受伤得跟什么似的,下一秒突然又生龙活虎起来。伸手拉住他道:“臣妾今日已经给她读过了”。

“当真?”

“自然是真”。

太子还是摇头:“不行,阿娘和阿父声音不一样,说不定小家伙听不到阿父的声音,要伤心得睡不着了”。

梁含章拍他手:“哪里来的这般娇气?等生下来殿下可得好好管教一番”。

李琤听她话也不再执着出去拿书了,重新躺下将人抱在怀里:“是,孤得好好管教,若是男孩子这般娇气怎么得了?”

因为二人才敞开心扉没多久,太子今夜心情又正逢低谷期,两人在床帏内絮絮叨叨聊了许久。

后面梁含章实在困得受不了,回答的声音越来越慢,太子自知不能再吵她,自觉闭嘴了。

烛光下,男人仔细端详着怀中的人,突然情不自禁问:“章娘,你会一辈子陪在我身边的吧?”

不知为何,明明现在一切都如此圆满,她怀了他的孩子,琰光被关押在大理寺牢狱中掀不起什么风浪,那个所谓的“阿兄”也离奇死去。按理说她只能依靠他,只能陪在他身边永不分开才对。

可不知为何,看着女人恬静的睡颜,他的心莫名有些慌乱。

没人回答他,夜色中只有绵长的呼吸。他自问自答回了句:“一定会的”。

“若你敢离开,就算到天涯海角。孤也得把你抓回来”。他轻声说着,眼神坚定又含着戾气,不再是白日面对外人时清润端肃的模样。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这东西良媛应该认识罢……

万物迎春送残腊, 一年结局在今宵。

时间晃眼到了除夕,虽说封印休沐, 官员不用再上朝,但除夕夜宴是皇家一年一度的宴会,邀请了朝廷正三品及以上的官僚、亲王和有诰命在身的命妇。

但今年却有些不一样。贤王入京帝后欲为他择一妻室,要从世家贵女中选。所以今年不仅仅局限于三品及以上的官僚,调整为了六品及以上,还特许可以带家中适龄未曾婚配的女儿一同参加。

闻到风声的贵族们纷纷开始准备。毕竟贤王虽不比太子殿下,那也是实打实的亲王,与太子是一母同胞的情谊,还未加冠便被封王, 又是帝后宠爱的幼子。若是能嫁他, 整个家族不说飞黄腾达,那也算背靠大山了。

更能让京中贵女心神荡漾的一点,听闻贤王殿下与太子长得极相像,猿背蜂腰孔武有力, 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俊美男子。

故而, 皇后欲为贤王娶妻的消息甫一传出来,大大小小有资格参加宴会的人家, 无不督促家中女儿打扮得明艳得体些。

短短一段时间,许多官僚又派人去请女夫子教授女眷琴棋书画,期待自家孩子能在除夕晚宴一举夺魁,拿下贤王妃的位子。

一时间,长安城官僚对这一年一度的除夕宴头一次如此期盼且紧张,恨不得当场让贤王殿下和皇后相中。

只是这些与东宫却没多大干系。梁含章照旧每日悉心养胎,听太医的安排适量运动,因眼下天气严寒外面都结满了冰, 出门恐会摔倒。

故而每日在东宫后园的散步走动变成了直接在芷兰居,绕着寝室走上几圈。自封印休沐后,李琤这个准太子倒清闲了许多,一应吃住都在芷兰居。早上起来先到后园练几套拳法,回来洗漱后再把床上的女人叫起来。

每日给孩子念书的功课还是要做的,不仅如此,太子嫌弃良媛的字太丑,将来不能给孩子做个好榜样,而自己闲来无事正好可以亲自教她。

故而,外人若有什么事想找太子殿下,李福必得把人引到书房外候着。

此刻,书房内,男人一袭青衫,头发只用玉髻固定,整个人俊朗夺目,此刻正聚精会神站在女子身后手把手教着。时不时出言纠正。

“这个字写错了”。

“这几个的筋骨太软,骨架立不起来”。

“这一列颇像春蚓秋蛇,若是几岁的稚子看到都要被吓到了”。

他对着那副大字,用朱笔仔细勾画着,一壁批评一壁无奈叹息。旁边还放着戒尺,本来他作为先生,学生做不好是要打手心的,但念在对方怀着身孕的份上,他就把这几顿戒尺欠着。

忍无可忍,曲起手指轻轻打在她额头上,又泄愤似的使劲揉着她的脸,苦笑道:“这不是说过好几回了吗,怎的还是没学会?照你这悟性,若是孩儿也像你一样,可怎生是好?”

一天天的被拘在书房陪他练字,梁含章本就怏怏不乐,听男人这样说,更是瞪圆了一双杏眼嗔道:

“我又不是男人,非得科举博得一番事业,更不想像卫夫人一般当个流传千古的书法大家。对我来说,能活下去有吃有喝就够了,最好手上有钱,开上几个大铺子!为什么还要为难自己来学这些东西?”

说着把那一副大字从他手里抢过来丢到地上,恨恨道:“反正我也学不会,不论殿下花费多大的功夫,能力在这儿摆着不会就是不会。殿下真想教,多纳几个女人进府,你再好好教就是了”。

李琤见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知道若自己真把女人抬进来,恐怕她又不高兴了。反正他对其他女人也不感兴趣,作什么要惹她和自己的嫌?

无可奈何摆手道:“好好好,是孤上赶着要教,是孤求着你学,总行了吧”。说着弯腰把宣纸捡起来。

“不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你已经欠几顿戒尺,等腹中孩儿生下来,还是得还的。孤这里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何时何地,你跑不了赖”。

“殿下!”梁含章一听就急了,抓着对方胳膊忍不住讨饶:“就不能不打吗?真打了孩儿该心疼母亲了”。说着看看小腹意有所指。

“这么小的小屁孩,她懂个什么?”李琤轻轻说着,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粉嫩的面庞,突然在下巴处停留,将她脸轻佻地抬起来。

神色不明道:“不过,看在夫人容貌不俗的份上,以身代之也不是不可以”。

梁含章:“!”

这是她能从太子嘴里听到的吗,这是什么虎狼之词?晚上她贴着太子睡的时候,也经常感觉到对方的情动,但太子不找人抒解也不叫她帮忙,梁含章就自动忽略了。

现在恍然大悟,这是在这里等着呢。这还是清风霁月的太子么,怎么越发相处下来她都快不认识对方了?

“殿下,这,这……”

“不要慌,等生下孩子养好身子,再慢慢还不迟”。李琤好整以暇,轻掸袍角坐在太师椅上。

“这,不太好吧?”

“孤觉得很好”。男人声音不容置喙。

练完字后,二人又一起进了午膳。过程中梁含章不免心中惴惴,忍不住问:“殿下,臣妾真要进宫吗?”

她有时候一紧张舌头捋不过来,也经常自称“臣妾”。李琤知道这称呼绝非一朝一夕能更改,也不再出言纠正。

闻言点头道:“嗯,今晚你跟孤一起进宫,若是东宫没有女人孤只身一人还好,但如今后院有了你,若不露面的话,难免会有非议”。

知道她紧张,旋即安慰道:“你到时候就坐在洛华旁边,席上的吃食不想吃就不吃,你不胜酒力,就算是果酒也不要随便饮用”。

一听到能坐熟人身边,梁含章的紧张消散了几分。

“那我坐在哪儿干什么?就这么干坐着?”不能吃不能喝,她莫不是年画娃娃。

“不让你吃是有原因的,虽那是皇家举办的年宴,但席上的吃食又冷又不好吃,比之东宫差远了,你到时候看了定然不喜欢。孤也是怕你身子虚吃不了”。

这话说来,梁含章更惊奇了:“宫中不是山珍海味,龙肝凤髓都有么,居然比之东宫还要差?”

虽然惠安帝崇尚节俭,不似前朝戾帝一般奢靡,总不会连个宴会都办得这般寒酸吧?

李琤轻点了点对方鼻子,无可奈何:“你怀着身孕,国库什么好东西不先紧着你?何况除夕夜宴注重的是与民偕乐、君民一体。就算吃食上下足了功夫,满屋子一大群人,等膳食端上来,这么冷的天早凉完了。再好吃的佳肴也经不住这样放”。

原来如此。这其中的内幕,梁含章还是第一次知道。不由苦闷托腮道:“那我参加宴会干什么?还不如在东宫让玉湖教我针线呢”。

“虽说宴会上的吃食味道差了点,但是还有各种歌舞不是?你可以看看歌舞表演,若实在不想继续坐下去,可以让玉湖她们陪着你回东宫”。

虽然让她去皇宫参加宴会是为了满足礼数,但只要人到了,宴会上干什么,坐多久是可以自由选择的。

既然她不想去,随便去坐坐就回来,也没人敢说闲话。

太子又继续吩咐:“你腹中有身孕,一切要万加小心,若有任何不对马上让人告知于我。此次孤亦会把李贵带上让他随行伺候在你身边,他手脚麻利,你有什么直接吩咐他就行了”。至于玉湖和明月,要寸步不离良媛身边。

如此絮絮叨叨,终于到了申时。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前往皇宫。宴会是在仪元殿举行,离玄光殿不远。李琤再次嘱咐她若是觉得乏累不想回东宫,可以在玄光殿休息片刻。

这玄光殿是太子处理公务的地方,藏着大大小小国之机要,等闲人不能进去。太子再次开口让人进去,可以说自那次二人敞开心扉之后,对梁含章可谓十分信任了。

下车过程不断遇到官阶不同的臣僚。因为是外臣,他们的马车只能停到皇城处不能直接来到皇宫。故而看到带着东宫徽标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不少人上前参拜。

李琤将女人裹得严严实实,让臣僚平身后,搀扶着良媛亦步亦趋进去了。

落在后面的大臣及其家眷自然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暗暗咋舌,一直听闻太子殿下宠爱良媛,整个东宫只有这一位女主子。

可传闻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太子扶着良媛轻声叮嘱她注意脚下是另一回事。如此位高权重又贴心温柔的男子,不说皇家,就算放在寻常百姓家也不多见。

也不知道这良媛身份低微,到底着了什么运道。居然把太子迷得五魂三道的,着实惊人。

走到大殿里面,四处都是人声,婴儿手臂大的蜡烛把整个大殿照得恍如白昼。紫金授玉的官僚们按照位次一一端坐,另一边则是朝廷命妇的位子。

守在门口的大监尖细的嗓子响起:“太子殿下到!”

此话一出,原本还相互寒暄的众人纷纷放下手中酒樽,起身跪拜在地,高呼“千岁”。

太子戴着十二梁冠,四爪赭黄太子蟒袍,象征储君的无上尊贵。梁含章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身边男人身上的权力之大,可以让她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达官显贵屈身跪拜。

这个男人,手握生杀予夺大权,本该是不近人情,冰冷如寺庙上高坐着的雕像的,却独独如此平易近人,把满腔温柔与爱意都给了自己。

有时候,梁含章难免费解,为何太子就独独看上了她呢?是因为她怀着孩子,他对子嗣较为看重?还是他注重外貌,对她的长相较为满意?

想不出,索性不想了。梁含章站在太子身边,企图把宽袖内被男人紧紧拉着的手挣脱,不料太子却不愿意松开。还悄悄给了她个“莫要乱动”的眼神。

臣僚不敢直视太子容颜,更何况二人的动作有衣袖挡着,外人根本看不出来。不过贤王一向与皇兄关系亲近,自跪地后很快把注意力放到李琤身边站着的女人身上。

杏眼桃腮,冰肌玉骨,让人难以忽视的是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袭粉衣加身,头戴着缠丝金钗步摇。明艳得不可方物。

还是,他印象中的那般模样。

李瑄眼神直勾勾盯着,片刻后不免摇头苦笑。不一样的,她如今身份是风光无比的东宫良媛,腹中还怀中皇嗣,整个人金尊玉贵。举手投足间皆是优雅,已经不再是当年那胆小娇怯的豆芽菜了。

不过短短一年未见,她何时长成了这般模样?

梁含章注意力在二人十指相扣的手上,没仔细看四周。李琤对外界感知一向较敏锐,在李瑄看过来的下一息,冷冽的视线便望过来。

与太子眼神相互触及,李瑄讪讪一笑,又恢复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

太子与良媛落座后,很快帝后也来了。在场上金尊玉贵的皇族都到了后,礼官手握锦帛高声唱诵赞词。无外乎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赞词唱完,圣上吩咐开宴。太乐署、鼓吹署安排奏乐的人进殿,舞态蹁跹,管弦相和,仪元殿一下子热闹起来。

因带着为贤王选妃之故,宴席除了庆贺佳节与民同乐之外,还特地加了一个节目,各家适龄未婚配的小娘子,可以自己选择一个表演项目在场上表演,让众人观摩。

看着太乐署的歌女退下后,贵族家二八芳龄的小娘子各个长得如珠似玉,诗词歌赋乐器弹奏,无一不在话下。

梁含章不免想到当初自己找长平公主刚学了几月的琴,就忍不住在太子面前班门弄斧的事,如今想来,实在丢脸。

再看上首的太子,仰脖喝着佳酿,眉眼疏淡,不知在想什么,注意力全程不在台下。

收回视线,长平公主旁边的赵瑜闹着要喝酒,被李洛华直接骂回去了。小家伙看对面的男眷谈笑风生喝得津津有味,不免羡慕,牛性子一上来,不依不饶就要喝。

公主本就烦带孩子,更何况还是这么个熊孩子。打算让下人把孩子抱下去,梁含章看瑜世子委屈得泪眼汪汪,不免心软道:“这酒太烈,世子可喝不得”。

又劝公主道:“不若让人拿些果浆来给小世子,小儿多半喜欢喝这些甜丝丝的东西,想来有了果浆,世子就不惦记喝酒了”。

李洛华点头,让人去取。

赵瑜听到二人对话,知道那果浆不是酒,一时间也急了,撒娇道:“我就要喝酒嘛”。

“世子年纪太小,喝了会醉的,你看舅母就没喝”。

“为什么舅母不喝?”赵瑜疑惑道。

梁含章指了指对面那觥筹交错的几个长胡子老头,笑着小声道:“因为喝酒会变得又老又丑。你看对面几个伯伯,就是因为喝了太多酒才成这个样子的”。

“那为何他没有变得又老又丑?”赵瑜不信邪,又指了指其他年轻俊美的官员。

“因为他们喝得少啊,而且他们是长大才喝。若是像世子这般小小年纪就喝,肯定就长得又老又丑了”。

赵瑜年纪小,但对于自己长相还是颇为在意。听到梁含章和母亲都这样说,只好闷闷不乐道:“好吧,我不喝就是了”。

反正果浆也是很好喝的,他就姑且将就着吧。

陪着小儿玩了会儿,与长平公主聊了些琐事,梁含章总觉得对面有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抬头一看,果然与李瑄的视线撞上。自上次她坦诚与太子交代有太子嘱咐之后,方才亲眼见到贤王,她才未因为震惊而导致失态。

贤王李瑄,果真就是出现在狄府的男人。这么说,狄家也是站在李瑄这边的吗?

那日他为何要与她说些不相干的话,他秘密来狄府说这些,到底有何目的?

被对面女子发现后,李瑄也不尴尬,粲然一笑。

梁含章却在对方注视下觉得极度不适,又有太子的口谕在身,她对身边的玉湖明月说想到玄光殿略事休息。

侍女们小心搀扶着她出了殿门。李琤虽没有全程注意到她这边,但还是看到女人出去的身影。旋即敛下情绪不动声色。

没过多久,李瑄借故如厕也出去了。走出殿门绕过长长的红廊,果真看到刚走没多久的女人。

他疾步走到女人面前停下,依旧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双手环抱在胸前,上下扫视了梁含章一眼,方道:“想必你就是东宫良媛?”

梁含章就算不知道他身份,从那张与太子四五分相像的脸也能猜测出来。更何况对方今夜还穿着亲王礼服。

于是屈膝道:“拜见贤王殿下”。

“起吧”,李瑄兴致盎然,接着问道:“本王终于知道为何皇兄被你迷得五迷三道了,这般国色天香,就算本王也忍不住怜爱一二”。

就算梁含章不是太子侍妾,贤王这话也说得轻佻至极,更何况如今二人一个是小叔子,一个是嫂子。这话甫一出来,在场的除了李瑄都纷纷变了脸色。

“殿下这是何意?”梁含章忍住心中不适,脸色难看至极。

“也没什么意思”,李瑄轻佻吹了个口哨,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用草编织成的小玩意儿,笑道:“这个东西,想必良媛应该认识罢?”

梁含章看清楚他手中之物,脸色陡然大惊——

作者有话说: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戴复古《除夜》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章娘,救救我罢

只见李瑄手里拿的是一只用灯心草编织的小蜻蜓, 蜻蜓活灵活现仿若真的一样。梁含章一眼认出是出自谁人之手,只有记忆中那人才会把蜻蜓的腿编成四条。

当年他与她说, 四条腿的蜻蜓更好看些。故而现在,梁含章看到这东西,一把扯过放在手心,身子颤抖,满是不可置信。

“娘娘,您不是说要到玄光殿休憩片刻吗?咱们快些走吧”,明月不敢对贤王说些僭越的话,但此情此景让她莫名心慌,生怕贤王激动之下再说些狂言浪语。只好劝诫良媛走为上。

如果方才李瑄未把东西拿出来, 梁含章看都不想再看对方一眼。只是现在, 男人身上有筹码,怕是想跟她做什么交易。她虽厌恶,却无可奈何。

明知道是贤王布置的陷阱,梁含章还是忍不住跳下去。李瑄率先开口对她身边的侍女吩咐:“你们退下, 本王与良媛有几句话要说”。

“娘娘, 这……”玉湖她们一听就慌了,不敢明目张胆得罪贤王, 只好迂回从良媛这边下手,眼神示意她拒绝,又压低声音劝阻:

“娘娘,这于礼不合啊!”且不说贤王言语轻佻,眼神暧昧,若是寻常叔嫂这样孤男寡女在一起,被人看见可是要误会的。

娘娘是太子的人,怎能让太子殿下蒙羞呢?

就算她与贤王真的只是有事相商, 若侍女不在身侧,万一出了意外,她们有几个脑袋够殿下砍的?

梁含章不知李瑄要与自己谈什么条件,但孤男寡女站一起确实不妥,她既已经决定跟了太子,就一定会从一而终不会朝三暮四。

更何况,那李瑄虽与太子一母同胞,但看着哪里是好相与的人?

于是淡漠道:“殿下想说什么就在此处说了吧,太子曾叮嘱我身边的侍女一寸也不能离开,念在太子殿下的面上,希望殿下莫要牵扯到二位侍女”。

“可本王只想与皇嫂单独相处……”李瑄陡然靠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惹得梁含章一阵恶寒,迅速往后退了几步。李瑄见对方对自己避如蛇蝎,眼神逐渐晦暗。

她试着讲道理:“还望殿下顾及礼法,莫要做出让皇族蒙羞的事情来……”

“你跟我讲礼法,章娘,你可知是本王先认识你的,本王看见你的时候,皇兄还在上书房苦读。那样一个呆子,你看上了他什么?”

梁含章简直忍不住上前捂住对方嘴巴顺便撬开他脑子看看到底装着什么东西。她一直在琰光身边长大,何时与李瑄有过牵扯?她一开始连太子都不认识,又如何会认识贤王?

还说什么“本王先认识你的”,他怕不是得癔症了罢。

“殿下,慎言!”梁含章猛然后退,面上凝着寒霜,眼神顷刻变得冰冷无比。且不说贤王这话是多么大逆不道,若是传到太子和帝后耳朵里,就算她怀着太子的子嗣又如何?

身份低微也罢,好好待在东宫当个良媛就算顶天了。如今却同时招惹了两个皇子,让兄弟二人差点反目。

梁含章很清楚,若是今晚这番话传到帝后耳朵里,她的死期也不远了。

这个李瑄,分明她也是今晚第一次见,为何要说这些奇怪的话?而且字里行间都是一股熟稔的气息,难道……他还真认识自己?

不可能。梁含章很快否认了这个猜测。

她自小被养在琰光身边鲜少见到男子,更遑论李瑄这等金尊玉贵的世家子弟。他说这些话,莫非是来构陷她的?

梁含章攥紧拳头,神色压抑着愤怒,强迫自己冷静道:“殿下究竟想要如何?”

“让你的侍女都退下去,本王说了,不过与老朋友叙叙旧而已”。李瑄整理一下自己衣袍,面色平静。

梁含章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那张与太子相似的脸,朝左右吩咐道:“你们先下去”。

“娘娘不可啊”,玉湖已经吩咐人去偷偷告知太子了,可李琤身为储君忙着宴会事宜,怕是一时半会儿赶不来。

太子不在,良媛又执意要听贤王的话,玉湖她们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昏倒在地装作神志不清了。这样出了事就怪罪不到她们身上。

可是不能,若出了什么事,太子首先要罚的就是良媛身边的侍女,她们还想再劝,李瑄却突然板起脸来:“好没脸的奴才!主子的话不听也就罢了,还敢一而再再而三蹬鼻子上脸!”

登时怒上心头,往旁边喊道:“左右!把这两个贱婢拉下去,把手脚剁了!”

此话一出,不说明月和玉湖,就是梁含章也骇了一大跳。

顿时被气得浑身发抖,眉毛直挺挺立起来,指着对方的手指颤抖:“殿下何故如此?她们不过身份卑微的侍女罢了,缘何要了她们的命?”

李瑄凶恶的目光直直望过来,恨恨道:“奴大欺主,既然章娘害怕得罪皇兄不敢处置,本王替章娘处置也就是了”。

一声声章娘更是喊得梁含章胆战心惊。贤王到底何方神圣,居然连她的名字都知道?他到底是谁?

情绪激动之下,她捂着肚子呻吟了声,更吓得玉湖她们两脚直哆嗦。明月眼泪都快吓出来了,抖着身子去扶她,“娘娘,您没事吧?”

梁含章摇摇头,看了看旁边涌上来几个面带刀疤的侍卫作势要把明月她们拖下去,有气无力道:“我让侍女们下去,殿下能否饶她们一命?”

李瑄看她惨白的面色,脸上划过一瞬心疼,最终颔首。

二人在凤仪亭见面,左右无侍卫下人陪伴。梁含章在石椅上坐下,问道:“殿下有事就直说”。

李瑄两手负在身后,似笑非笑:“难道章娘没什么想问的?”

梁含章恼怒:“不要叫我章娘!”听得人几欲作呕。

李瑄也不管她,径自撩袍在他旁边坐下,笑着低声道:“你知道这东西是谁给本王的么?”说着扬了扬手中灯心草编织的蜻蜓。

梁含章心里着急,却不想在他面前落了下风,把头扭到一边道:“我不知,殿下不妨直说”。

“章娘真是冷酷。左一个阿兄右一个阿兄叫得亲切,真到了生死攸关时候,竟连梁显的消息也不想再听。莫非是怕梁显拖累了你的荣华富贵?”

“我不知你说什么”。梁含章依旧面不改色。

“你当真不知吗?”他此刻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还是说,章娘就算看见了也想装作没看见?”

“都说了别叫我章娘”。

他上下打量着对方华丽的装束,突然嗤笑:“也是,往后你生下皇兄的孩子,一介奴仆出身,可就要平步青云了,说不定生个儿子以后还有问鼎帝位的可能”。

“所以呢?我相信阿兄没死,也相信阿兄如今就在你手里,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李瑄眼底暗含着莫名的兴奋,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会如此激动,陡然靠近低声道:“皇兄的玄光殿书房内有正北方墙上有个暗格,里面藏着驱策宣正门军卫的令牌,只要你把这东西盗出来,本王可保你阿兄无虞”。

此话一出,终于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宣正门是整个皇城最重要的城门,可以说是整个皇宫中枢所在。莫非他要效仿太宗,来一场玄武门之变?

可是,他也不想想,他是太宗么?他有太宗的文韬武略么?

梁含章反复看着对方,终于笑起来:“你为何敢与我说这些?就不怕我转头告诉太子么?毕竟若是太子当了圣上,我的孩子就是皇子公主,这天大的诱惑,你觉得我能拒绝?”

“你能”,李瑄忽略对方眼里的讥讽,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温声道:“只是一个令牌而已,这与你阿兄的性命相比不足一提。更何况,若是得了令牌,这江山到本王手里的可能性也不大”。

“那你为何?”梁含章挣开他的触碰问道。这个动作在太子做来她能感觉到珍视,可面对贤王,她只觉一阵胆战心惊。

她不会自恋到以为李瑄喜欢自己,恐怕他喜欢的只是这份禁忌感,想要挑衅太子的权威罢了。

同时心里疑惑,既然贤王也知道自己不论贤德亦或才能都不比太子,为何还要争这位置?难道权力的诱惑真就如此大,大到一母同胞的兄弟不惜反目成仇倒戈相见?

从开始见面到现在,李瑄的表情无不是轻佻的,含笑蔑视的。可现在却突然变了一副面皮,眼神狰狞如猛禽虎兕,含着不知名的欲望。

他咬牙切齿道:“只是为了一个说法罢了”。他苦心筹谋,只是想告诉他的好父皇,自己并不比皇兄差。若是可以,他想质问那“慈爱”的父皇,为何当年答应好的东西,转身就给了皇兄?

他并非对皇位有多大的渴望,只是忍受不了本应是自己的东西,中途被人横插一脚夺走的感觉。

这么多年了,也该有个了断了。

梁含章看着对方眼底的杀意,不由暗暗心惊。这二皇子,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李瑄兀自缓了下,方抬手平静道:“你放心,就算把令牌偷来也决定不了什么,皇兄当太子多年,早布置好了自己的势力。这令牌是本王最后唯一能利用得上,胜算却几乎为零。而你只要把领牌盗出来,就可以救你阿兄的性命。良媛不觉得这一桩买卖很划算么?”

“可是,我已经与太子说明了,此生不再背叛太子”。梁含章目光坚定,言语铿锵有力。

“这算什么背叛?”李瑄嗤笑出声,“他什么都占了,甚至到最后父皇还想把一切都交给他当太上皇,人总不能一点代价都不用付出,白白享受这番成果。你把令牌偷出来,不过给他太子之位路上增加一点磨难罢了”。

他清楚知道女人与她那所谓阿兄有着多少深情厚谊,转而换了一副语气:“实不相瞒,你阿兄之所以伪造了个断头的尸体放在密道,其实是偷偷来投靠到了本王麾下”。

“什么?”梁含章一直以为梁显是被李瑄劫走的,从未想到这个可能。阿兄自幼与她说诸多孔孟儒道,立志要做个君子。为何如今却支持反王的一方?

她再也维持不了一开始的平静,声音微微发颤:“我不信,你肯定是在诓骗……”

“是与不是,你看看这信就知道”。李瑄突然从袖口掏出一封信出来递给她。梁含章打开仔细看着,确实是阿兄的字迹。可是,字迹可以作假,谁能保证这是阿兄本人写的?

“你阿兄自幼与我相识,否则本王也不可能知道良媛的闺名。他还曾与本王说过许多关于你的趣事,譬如你六岁那年从梨树上摔下来,手臂被树枝划了一寸多长的伤口。想必良媛手臂上现在还留着当年的伤疤吧?”

梁含章听到他能准确无疑说出当年的事,更是惊骇得浑身发抖。这些极私密的事,当年连琰光都不知道。难道真是阿兄说与他听的?

可是,阿兄为何要投靠贤王?梁含章头一次感受到了两难。若说之前欺瞒太子给琰光送消息,她是表面依从实则鄙夷。可现在面对阿兄的要求,她居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为何,为何要投靠贤王,站在太子的对面?梁含章此刻心乱如麻,既觉得对不起太子,又觉得对不起阿兄。她刚与太子敞开心扉没多久,难道又因此一事变为陌路?

可是,若是不帮阿兄……

梁含章摇头,双手放在头上,面色痛苦不已。

“良媛若是得了手,可交给在瑶光殿掌管洒扫庭除的小顺子,他是个瘸子长得高瘦,良媛见了他就可认出来”。

“你为何如此坚信我会帮你?若我真的把此事告知太子呢?”梁含章眸中带泪,怒目而视。

李瑄却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得意道:“那又如何?就算真被发现,父皇母后不过训斥一番罢了,本王与皇兄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就算父皇真的猜到什么,也舍不得如何处罚本王”。

这就是他的底气,而这番野心,正是帝后一步步纵容出来的。

梁含章看他狂诞不羁的模样,只觉胆战心惊。还未等继续说什么,二人正对着的不远处御道上,突然走出来一个赭黄色身影,朝梁含章轻声道:“章娘,过来”。

一看到这人,梁含章顿时坐立难安,对方湛黑的眼珠直直望向这里,让她此刻无处遁形,只觉得太子好似什么都知道了一般。

可是,到达凤仪亭只能走这条御道,而方才她注意力也一直在御道上面,并未看到太子的身影。

虽然知道太子能听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梁含章还是被吓得打了个寒颤。

若是待会儿太子问起为何与贤王独处,她又该如何回答?

此刻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把自己揉圆了捏扁了,让她窒息难安。努力压抑紧张的呼吸,她朝太子一步步走过去。

甫一接到人,太子头也不回,径自扶着女人离开了。

李瑄看着男女相携远去的身影,不知为何,只觉刺眼的很。

此时贤王身边的宦官走过来问道:“殿下,为何不让奴才们拦住太子?”

李瑄笑得意味深长:“本王就是让皇兄亲眼看着他心爱的女子,一次次背叛自己是何感受”。这种滋味,对于一人之下位高权重的储君来说,大抵是不好受的罢。

刚好,看到皇兄不好受,他心里就好受了-

梁含章一路上忐忑不安,谁料太子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帮她解释:“孤听玉湖她们说了,贤王意欲轻薄与你,你也是无可奈何,孤都知道”。说是这样说,梁含章并不敢保证他心里是这般想的。

太子轻轻拢着女人身上的斗篷,温热的唇吻在她额头上,又捏了捏她冰凉的小手,笑道:“脸色难看得很,要不先回玄光殿,孤让人去请太医?”

梁含章讷讷点头,视线跌进太子温柔的眸光里,早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那些左支右绌的理由,太子会相信么?

李琤牵着人往殿内走去,路上已经吩咐人去请太医。把她身上的斗篷脱下来后,又把自己放在楎架上的褐色大氅披在女人身上,温声道:“今晚上冷,得注意些”。

梁含章怔怔点头,同时鼻子一酸。忍不住道:“殿下,我……”

“好了,不用说了,孤知道如何处理,二弟此举实在悖逆人伦,待会儿孤就呈告父皇,让他老人家为你做主”。

梁含章没想到他关注的点居然在这里,电光火石间忽然明白过来,她现在的身份是东宫良媛,而贤王明知这是自己嫂子却执意冒犯,此举不亚于直接将太子尊严狠狠踩地上。太子发怒实属情理之中。

可是,若此事闹到圣上面前,不说她名声不保,帝后估计会视她为红颜祸水,让兄弟二人产生隔阂。若真闹到那步,她能讨到什么好?

她敛下满腔思绪,轻轻靠在太子怀里,哽咽道:“殿下与贤王是至亲兄弟,不可因臣妾而闹得脸上不好看,况且他也没对臣妾做什么”。

她故作轻松,抱着男人胳膊轻轻摇着,方道:“如今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殿下为了臣妾名声着想,也不该对帝后说”。

一路上李琤都在死死压抑着满腔怒火,此刻终于有些忍不住,他怒喝:“他言语轻佻不敬长嫂,这难道还不算做什么?章娘,你是我的妻,你要时刻记着,往后除了孤你不可听任何男人的话,就算贤王的也不行!”

天知道他听到李贵来报说贤王对良媛举止不善时,走到凤仪亭不远处看到一双男女堪称般配相对而坐时,他内心不可抑制产生了滔天妒意。

就连他自个也不知道,这嫉妒是从何而来。从小到大,他面对这个张扬跋扈的幼弟无甚感觉。唯独此刻,恨不得活活挖了对方一双招子!

“殿下”,女人似被吓着了,泪眼朦胧看着他,眼圈红红的满是委屈。李琤一阵懊悔,贤王毕竟是皇子,他想如何难道良媛能阻止?她不过一弱女子又怀着孕,除了乖乖照办还有何法子?

罢了,就饶她一次,言语告诫让她下次莫要再犯就是了。

太子叹息,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馨香,哄道:“孤不与圣上说就是了,你说得对,女人家名声要紧,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对你对孤都不好。只好委屈你了”。

梁含章摇头,声音沉闷,一双手将太子抱得愈发紧,“臣妾不委屈,但愿不会影响殿下”。

李琤抓住她手将人从怀里放出来,又怜爱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道:“贤王在京城待几日就回去了,章娘姑且再忍忍”。

但心里却并不打算这般轻拿轻放,二弟的为人他清楚,此举用意就是羞辱他这个皇兄。他被羞辱暂且不提,但胆敢把心思放到良媛身上,那就触了他逆鳞。

且等着罢。

一炷香功夫后太医赶到,请了脉象后又嘱咐了一大堆,李琤陪同在身边认真听着,丝毫没有任何不虞。

风雪稍停,二人启程回东宫。

一路上,梁含章看着身边翻动书卷的男人,欲言又止。

“殿下……”她干巴巴叫唤。

李琤视线从书卷中移开,抬头问道:“怎么了?”

梁含章咬咬牙还是决定解释:“今晚臣妾与贤王殿下见面的时候……”剩下的话全然被男人吞到唇齿间,他微冷的唇轻轻碾过她的,细密啃咬着,声音带了一丝咬牙切齿:

“章娘日后不必再提,孤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任何男人的名字”。想到之前这女人一口一个阿兄叫着旁的男人的名字,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只能安慰自己,好歹那劳什子阿兄是个死物,他跟一个死人争什么呢?平白掉了身价。可是,今日从她嘴里听到贤王的名字,与他有着相同血脉的亲弟,他居然也觉不可容忍。

不知何时,自己对她的占有欲居然膨胀到了这份上,恨不得将其藏在东宫,永不示人才好。

太子这样说,梁含章果真没再继续,她靠在软垫上,思绪拉回方才玄光殿书房的那个方向。她,真的要再次背叛太子吗?

若是事发让太子知道,他会不会活剐了她?

可是,她不想让阿兄失望。阿兄是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对于这唯一的亲人,她无法用世俗的对错去判断。

罢了,最后一回,只要如了阿兄的愿,她往后肯定好好跟太子过日子。希望结果真如贤王所说,他得了令牌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为了讨要一个说法而已。

但愿如此。

马车碾着地上横七竖八的枯枝,行走间不免摇晃。没过片刻,李琤感觉到肩膀多了一个头的重量。

他偏头去看,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睡过去,清浅的呼吸洒在脖侧,所有热量汇聚到身下,男人难免意动。

他粗粝的手指轻轻刮着她瓷白的皮肤,眼睛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泉,低声道:“章娘,希望你日后莫要再骗孤了”。

放下过往的一切,与他好好过日子。

孕中的女人本就嗜睡,睡梦中的她丝毫没听到太子的低喃。

此刻一阵阵巨响,整个京城亮如白昼,无数烟花绽放于半空,带着无数人对新年的憧憬与祝福。

李琤拉开马车帘子一角,看得出神。

回到东宫,太子将人放在床上时,梁含章才悠悠转醒,眼珠子上覆了一层泪,神色还是朦胧的。揉了揉眼皮打个呵欠,问道:“几时了?”

李琤转头扫了眼不远处的钟漏,答:“刚过亥时”。

梁含章怔怔望着男人出神,发现了屏风外刘嬷嬷探头探脑的身影,忍不住问:“嬷嬷是在干什么?”

李琤循着她目光望过去,刘嬷嬷讪讪走进来,手里还拎着膳房的盒子,笑道:“今个是除夕,旁的规矩可以放,但殿下和娘娘需得一起吃饺子,方能保佑来年顺顺利利”,又看了看良媛的小腹,道:“也保佑小殿下平平安安,长得健康壮实”。

当父母的听到这真心实意祝愿孩子的话,忍不住会心一笑。

梁含章在长安生活了很多年,自然知道除夕这规矩。可是眼下她却什么也不想吃,下午准备入宫赴宴时候已经用过膳了,现在什么也吃不下。

遂摇头道:“不吃了,想睡觉”。

李琤也不信怪力乱神,可是这毕竟是个好寓意,谁不希望来年自己与家人平安顺遂?故而劝道:“好歹吃几个,讨个好彩头”。

说着径自接过刘嬷嬷手里的盒子,打开搁置在旁边的黄梨木小几上,眉色舒展:“何况孤的孩儿要吃,你这个当母亲的可不能拦着”。

想来明年四月这孩子就要生了,妇人死于产难的不知凡几,他也想妻儿平平安安的。刘嬷嬷此举无疑正搔到太子痒处。

无可奈何,梁含章只好爬起来简单吃了几个。最后一个只吃了一口实在吃不下,遂搁在一旁。李琤见了也不在意,直接用银箸夹起放到嘴巴吃下去了。

梁含章皱眉看他。堂堂东宫,还能少得了他这个太子一口吃的?

李琤拿锦帕为她擦拭嘴角,笑道:“就剩这么一口,看着颇为浪费”。他也不是有什么乱七八糟洁癖的人,正好眼下也饿了,遂把剩下的都吃下肚。

简单洗漱后二人躺在床上,床帷外点着一豆烛火,梁含章枕在他臂弯处昏昏欲睡,突然身边男人鬼使神差从枕头下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道:“新年贺礼”。

借着外面烛光,梁含章总算看清楚了。原来是用红绳编着的一小串铜钱,民间在除夕夜会有长辈送小辈一串铜钱,谓之“压岁”。想不到太子居然也知道,还特地给她准备了。

敛下满心欢喜,她故作羞耻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李琤没错过女人嘴角的那抹笑意,顿时眉目舒展,室内传来他低低的笑:

“好罢,那这是给孤的孩儿的,这总行了吧”。

这样一说,梁含章又不乐意了,“殿下就想着腹中孩儿,居然把臣妾的都忘了”。说着恨恨剜一眼他。

李琤只觉这一眼风情万种,妩媚娇俏,他闻着女人发间的馨香,不由心神荡漾,骨软筋麻。咬牙道:“不是你说不要的吗?”

“那我现在改变想法了,我也要殿下的压岁钱”。

“这个就是你的,孩子的等明年她出生孤再给她准备”。太子见她突然执着起来,遂改口道。

梁含章听完又伤心了:“她好歹是殿下的孩子,殿下居然连孩儿的压岁钱也能忘?不怕她出来之后埋怨爹爹?”

“那你待如何?”李琤笑着亲她。今晚他喝了不少酒,酒量本就不算好,回来时候没觉着醉。眼下躺床上看着眉清目秀的一张小脸,他顿时感觉一顿燥热,整个人也晕乎乎的。

梁含章自然也感受到他的意动,红着脸推他。本来极有分寸的男人,此刻突然低声下气,声音里满是渴求:“章娘,你救救我罢”。

说完再不给她出声的机会。

……

虽然顾念着她怀着身孕并未真枪实战,梁含章却觉比真枪实战还要累人。一双手累得差点抬不起来,她看着挂起帷帐出去备水的男人,又羞又怒。

李琤身上只披了一件里衣,并未用束带束好,灯光下可见雄浑有力的胸膛。他端着铜盆进来,自然看到女人似嗔似怒的眼神,不由一笑。

打湿锦帕覆在她手上,道:“章娘辛苦了,孤为你擦拭干净你就可以安心歇下了”。

梁含章哼声,待一切收拾干净后,翻身滚到床榻里面,恨不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捂着嘴巴道:“我要睡了,殿下快睡吧”。

李琤轻轻嗯了声。

可把铜盆撤下去后,又在湢室洗了个冷水澡,待确定体温不会冰到对方,这才轻手轻脚爬上床把人揽在怀里,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遂跟着睡下——

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期末?实习,还要写实习报告,真的快要疯了,只希望这两周快点过去[爆哭][爆哭]

第50章 第五十章 逼宫

一转眼, 梁含章已经坐胎七个月了,金科圣手和有经验的稳婆早安排好在东宫, 为良媛肚子这一胎做好万全准备。

看她肚子吹皮球般越来越大,李琤内心又是担忧又是害怕,却不敢表现出来,在太子府时恨不得时时陪伴在身边,生怕一个不留神让人伤着哪里。

李福作为太子身边的贴身内宦,自然把太子的忧虑都看在眼里。可又有何办法呢,只要太子一天没看到良媛和小殿下母子平安,他悬空的心就一天落不下来。

这日子,且熬着罢。

在这紧张的氛围下, 圣上突然病倒昏迷不省人事, 多少太医源源不断到乾安殿请脉,均束手无策。

不日,皇后突然下懿旨广招天下名医为圣上医治,并许诺只要能让陛下龙体安康, 可许诺他金章紫绶, 列土封疆,满门恩宠荣耀不绝。

此旨意一出, 真才实学的神医倒来了不少,却也吸引许多企图走捷径,一步登天的庸医汇聚长安城。

皇后大怒,下旨把招摇撞骗的歹人全拉到狗脊岭斩首,因人数之多,刽子手差点忙不过来,京畿重地顿时血流成河,狗脊岭的血迹过了一个多月都不曾散去。朝野上下一时间人人自危。

偏偏凑巧, 在圣上病倒之前特派了太子去越中公干,少则几个月不能回京。圣上病重,储君又远在千里之外,偌大的王朝似突然停止运转了一般。

偏是这当口人心浮动,为了维持稳定,群臣举荐还未回边境的贤王殿下代替太子监国之责,处理国之要务。

贤王一开始还不愿意,直言他只是个闲散藩王,若行了监国之责岂不僭越?后来皇后及朝臣一劝再劝,贤王只得无可奈何受了。

次日,贤王李瑄一袭亲王蟒袍出现在乾元殿之上,主持朝会安排各项事宜,为了更好保卫京畿和圣上的安危,他甚至把以前在西南的军队召集回长安。

不知为何,明明西南和京都距离万里,可大军开拔到现在不过数十日就抵达了长安,安插在各军营严阵以待。

朝中有些鼻子灵敏的朝臣嗅到一丝不寻常,也不敢说什么,把自己关在家中闭门谢客,一副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的阵势。

太子去越中也未跟梁含章说是因为什么,自从玄光殿书房内把令牌调换之后,她一直惴惴不安,生怕太子发现现在书房暗格那令牌是假的。故而也没敢问太子。

就在李琤走了差不多半个月,宫中忽然来人请她入宫,贤王身边的双禄奴颜婢膝躬身跟在她旁边解释:“娘娘,如今圣上病重,京畿恐不太平。为了保护娘娘的安危,殿下特地吩咐小的们把您接进宫,还望娘娘体谅一二”。

梁含章不想走,可对方根本不是请她入宫的,而是强行把她“劫”入宫当人质的。入宫后直接把她关入大殿,连身边的明月玉湖她们也不得近身伺候。

看来,李瑄要等不及了。

梁含章被困在大殿,一颗心仿佛被滚水过了一遍,一边祈求太子此番能平安无虞,一边祈求圣上能尽快醒来。

正当她坐卧不安时,鬼使神差来了位贵客。外面的毡帽揭开那一瞬间,看到熟悉的面孔,梁含章不可抑制盈了满眼的泪。

男子疾步走上前扶着摇摇欲坠的女人,又是怜惜又是心疼:“章娘,我来晚了”。颤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发红的眼皮,冰凉得没有温度的手指沾满濡湿。

梁含章再忍不住,扑到他怀中哭喊着:“阿兄!”声音虽哽咽,可其中的情意如种子般破土而出。

兜兜转转了一年多,自她入东宫起就再没见过的兄长,曾以为已经命殒歹人之手的兄长,突然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如何不让她惊喜!

如小时候一般,梁显轻轻拍着她肩膀安慰:“章娘莫哭,是阿兄的错,连累章娘到了这般境地,都是阿兄不好”。

梁含章摇头,哭得满脸的泪,不知是哭物是人非的分离的一年,还是哭死而复生的兄长。总之,她像是找到家人的倦鸟,终于停下奔波的脚步,可以靠在家人面前好好哭一场。

梁显默不作声,只悉心为女人擦拭着眼泪。待哭得嗓子都哑了,梁显胸口都被眼泪濡湿一大片,梁含章才不好意思从他怀里出来,瓮声瓮气道:“阿兄这些日子干嘛去了?”

企图为她拭泪的手被对方悄无声息避开,梁显手指微微僵硬了半瞬,旋即若无其事道:“阿兄在筹划一些事情”。他走到旁边玫瑰椅前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水。

“是何事?”梁含章跟在他身后,还在为方才的莽撞感到懊悔,因她们兄妹许久未见,激动之下居然扑到他怀里。

小时候也就罢了,现在她们二人愈发大了,男女有别,担心阿兄会介怀不喜,梁含章恼得一张脸通红,恨不得缩成鹌鹑,想靠近对方又觉尴尬,只敢不紧不慢跟在身边。

梁显看她这副样子,相处这许多年,焉能猜不出她肠子在想什么?无奈笑笑,把茶杯放下道:“经年未见,章娘待我倒越发生疏了”。

梁含章站在不远处观察着一袭青衫的清瘦男子,总觉得许久未见,阿兄有些不一样了。闻言愈发不好意思,绞着手指走到他身边坐下。

梁显注意到她隆起的小腹,目光一滞,良久方问道:“章娘这胎几月了?”

梁含章摸摸自己小腹,嘴角也染上几丝笑意,软声回道:“刚满七月”。

梁显见她眼眸璀璨,整个人都是孕中女子的温情,以及对未来孩子的期盼,不知为何,只觉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笑:“挺好,一晃眼章娘都要当娘亲了,我也要当舅舅了”。说着又忍不住皱眉:“只可惜舅舅来得匆忙,未曾给侄儿准备见面礼”。

“阿兄,你我二人何须如此见外?”梁含章不满嗔道,二人平日相处的感觉逐渐找回来。因先前一直被当做琰光的药人,阿兄整日不是缠绵病榻就是昏迷不醒,整个人骨瘦嶙峋眼窝深陷。如今人虽然还瘦着,却没了之前的颓靡孱弱,看起来康健不少。

她由衷为阿兄感到高兴。可一想到阿兄如今跟贤王是一伙的,激动的心又沉寂下来,忍不住问道:“阿兄,你怎么跟贤王搅在一起了,你平时不是最看不起这些皇室子弟的吗?”

梁显似乎猜到她会这么问,却没打算细说,含糊道:“他帮了阿兄几个忙,阿兄只好答应为他效力”。

他知道先前让梁含章调换令牌之事为难,不由惭愧道:“抱歉,是阿兄让你为难了。阿兄保证再没有第二次”。

梁含章确实有些为难,这段时间更是因为自己再一次背叛太子,漫天的愧疚几乎要把她淹没。可眼下听到阿兄这般说,看到人好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她又忽然觉得,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梁显犹豫许久,双手攥紧又放松,幽深的眼眸盯着身边女子问:“章娘,你愿意跟我走吗?”

“阿兄……这是何意?”梁含章眼神些微躲闪,不由捏了捏指腹。

“现在圣上昏迷,太子也不在,贤王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此番挟你进宫就是为了制衡太子。但是章娘放心,殿下答应了我,只要你愿意与我一同离开,他会放咱们走”。

“去哪里?”

“天地之大,去哪里不行?你说过的,咱们兄妹永远不分开。若来日太子兵败,贤王上位。你怀着太子的孩子,又当如何?”

“谁说太子会败?”梁含章冷嗤一声,满脸不屑,“太子贵为储君多年,圣德伟懋,好谋多断。而那贤王赳赳匹夫,天资轻佻。自古以来,有道伐无道,无德让有德。而贤王却企图无道伐有道,朝野上下有几个会归顺于他?此贼焉能不败?”

梁显愣了下,脸色僵硬难辨,许久方道:“阿兄不知,章娘居然是这样想的”。

“可是,你已经背叛了太子,他日彻底暴露,李琤眼里一向容不得沙子,若真计较起来,你又当如何?”

梁含章心中的疑惑越发大了,不由皱眉问:“阿兄又如何这般清楚殿下的性子?”她与太子相处这许久,也没觉得对方是眦睚必报之人。难道说,是太子隐藏得好?

可是伪装只对不熟悉之人管用,似她这般整日与太子朝夕相对的,若太子是这种性格,为何一点也感受不到?

梁显脸色尴尬,找补道:“阿兄也不知,是贤王与我说的”。

“贤王本就对太子处处挤兑,觉得太子抢了他储君之位,他的话焉能信?”梁含章愤愤然道。这些日子遇到李瑄的种种事,以及太子与她说的那些往事,都让她对贤王这号人观感极差。

因兄妹二人许久未见,梁含章激动之余未免忽略了许多重要信息。面对梁显的劝告,一开始义正辞严拒绝,可到最后,她也隐约被说动心了。

“既然你舍不得孩子跟你吃苦,何不等生下孩子再走?这是太子第一个孩子,就算他日事发,念在自己血脉的份上,太子也断不会迁怒孩子的”。

“真的可以吗?”

“如何不可以?章娘,你一直是个聪慧的孩子。仔细想想,太子是储君,日后还可能荣登大宝,他这样的人后宫不可能只有你一人,来日不知多少良家女子入宫为妃。你扪心自问,愿意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就为了搏得君王指缝漏下的一丝宠爱吗?”

这正是说到了梁含章心窝处。他自问自己虽稍有姿色,但觉没有魅力让太子独守自己的冲动。她身份地位低微,而对方是一国储君高高在上,即便现在对自己有几分爱宠,难道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消磨殆尽么。

天家哪有真情可言?

譬如惠安帝与王皇后,二人鹣鲽情深夫妻恩爱,多年来后宫只有皇后一个主子,但那些真情是数十年的相濡以沫堆砌出来的。何况帝后本就门当户对,是青梅竹马的年少夫妻。

这样的男子在整个大晋都算凤毛麟角,而她与太子一开始不过一场阴谋,即使他眼下对自己有几分不同,何尝不是看在腹中孩子的面上。

而且每日回府,他首要之事每每是先问候腹中孩儿。他把子嗣看得这样重,对孩儿的生母能有几分感情?

他之前也说了,只能允许自己骗他唯一且最后一次。而如今她又骗了他,还把能号令宣正门军卫的令牌调换了,以太子骄傲的性子,如何又能容忍。

可是,若一走了之,她的孩儿就没有了母亲。她对自己从小被卖的事本就耿耿于怀,如今难道又让孩儿走自己的老路么?

梁显看出她的顾虑,不由得道:“孩子养在皇家总比随我们出外奔波得好,况且养在皇宫,他就是尊贵的皇子公主,你能给孩子这样显赫的身份,他日孩子也会感激你的”。

梁含章整个人怔愣在原地,无意识抚摸着小腹,不知如何是好。

梁显也不打断,等对方思考良久抬头后方从袖口里掏出来东西:“这是数张空白路引,你先保管着。等来日生下孩子若想离开,可以随时联系阿兄”。

又笑着摸摸她头道:“章娘不必有任何心理压力,不论你做何选择,阿兄都站你这边”。

梁含章看他言笑晏晏的模样,眼圈又红了。

梁显手忙脚乱为她擦拭,可刚伸出来的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眼神黯淡,声音也是难以掩饰的失落:“阿兄忘了,章娘已经长大,嫁为人妇了,阿兄此举实在不妥”。

梁含章没错过对方的失落,快人一步把他的手放自己脸上,摇头道:“不,无论长到多少岁,阿兄始终是我的阿兄”。

思及方才之事,她解释:“刚才并非章娘刻意躲避阿兄,只是因为你我二人许久未见,我怕自己太亲昵的举动让阿兄难堪”。

“有何难堪”,梁显不以为然,清癯的面庞重新充满笑意,深情望着前面的人,嘴里揶揄道:“怎么眼泪流了这么久,还有这许多?章娘莫不是水做的?”

梁含章恨恨瞪他一眼。二人又说了许久闲话,梁显怕打扰她休息,说什么也要离开。

梁含章站在门边上,看着那一袭青衫逐渐消失在拐角,眼神黯淡无光,长长叹一口气。

因梁显的请求,良媛是孕妇身边不好没人伺候,李瑄这才把春分夏至几个调过来。她们二人不懂朝中形式,只知道自己能近身伺候良媛,又念着良媛之前在殿下面前求情,不由欣喜万分。无不细心照料,再没有一开始的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乾安殿。

博山炉子的香饼正缓缓燃烧,赭黄色床帷里躺着的帝王,此刻正剧烈咳嗽,一双干枯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朝外喊着要水。

可寻常伺候在身边的内宦皆不见踪迹,连寻常倚为腹心的杨内侍也不知到了何处。整座宫殿阒寂无声,只有帝王沙哑难辨的咳嗽呻吟。

堂堂一国帝王,竟落得这般下场。惠安帝眼底暗了几瞬。不知在思索什么,正准备起身去够那茶碗,殿门突然被人从外打开。

一袭玄色亲王蟒袍的男子走进来,皂靴落在金砖上,发出踏飒之声,在死寂的大殿分外明显。惠安帝半撑着身子,眯眼努力看清来人,待看到是自己一向宠爱的二子后,终于放松点头。

吩咐道:“瑄儿可否为为父斟一杯茶水过来?”

李瑄的身影背对着光,看不真切。只听到他沉郁的声音回:“儿臣身为人子,恨不得尽孝双亲跟前。儿臣让父皇受苦了”。

说着斟了杯冰冷的茶水过来,小心伺候惠安帝吃下。惠安帝喘了口气平复片刻,又问:“这里的人呢,怎么一个都不见?”难道都趁着他病重躲懒不成?

李瑄把茶盏放在一边,手指不自觉弯曲了下,声音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那群刁奴,一个个趁着父皇重病,居然在宫中煽风点火。已经被儿臣处置了”。

“原是这样”,惠安帝靠在软枕上,身形放松,忍不住夸赞道:“贤王做得好”。

“对了,你皇兄现在如何了?”自他重病时就命人宣太子回京,也不知他收到旨意是什么时候了,这几日可能赶回来?

李瑄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笑道:“父皇放心,皇兄得到旨意连夜回京,今日估计就能抵京了”。

“好啊,那就好。有你皇兄在,为父也就能放心了”。惠安帝满意点头,丝毫没注意旁边人越加阴鹜的脸色。

贤王突然起身背对着皇帝,双手攥紧成拳,声音带着嘶哑,还是忍不住求一个真相:“儿臣有一惑,不知父皇可否能解?”

“儿尽管说来”。

李瑄突然一拳砸在案几上,目肿筋浮,咬牙切齿道:“父皇既然这般爱重皇兄,为何当年还许诺儿臣太子之位?”

李固似疑惑他为何这般,面上闪过不解,顿了几息方解释道:“当年确实是父皇做得不妥”。那时太子年纪尚小,那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几乎所有太医都说活不成了,让他准备后事。

可当时人心浮动国事不稳,虽然除了戾帝一党,还有许多蠢蠢欲动的世家大族,以及手握军权的封疆大吏。若是让追随他的人知道他会把太子之位给一个是死是活的病秧子,如此焉能安稳人心。

且那时他确实与长子不甚亲近,想着死了就死了罢,终归他还有个次子,把他立为太子既能让自己满意,也能让属臣满意。更何况,次子一直养在身边,他与皇后心中多少是偏向次子的。

可谁也没想到太子居然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又出来了,生生熬了过来。因当年那一箭的缘故,他对长子一直都无比愧疚,之后又有老臣劝谏李琤乃嫡长子,自古立嫡立长,且他又于社稷有功。合该把太子之位交给李琤。

当时惠安帝说要传位给二子不过一戏言,他没当真,群臣没当真,却没想独独李瑄当了真。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对此事耿耿于怀多年,到如今还在逼问当年原因。

李固大恨。若是当年不曾这般犹豫,不曾在兄弟二人之间模棱两可,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今日兄弟阋墙之事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就算他万分不情愿,依旧得面对当年留下的恶果。

如今重病缠身,人也年迈,惠安帝只觉内心一片怅然,喘了口气道:“皇儿可是怨父皇?当年人心浮动之际,你皇兄又生死不明,父皇是也没办法”。

李瑄整理一下自己衣袍,右手因方才一拳砸下去,案几凹陷一块,手也被伤得鲜血直流。

可他浑然不在意,依旧笑着道:“怨倒算不上,只是儿臣心有不甘,既然皇兄鸠占鹊巢这么多年,也该把属于儿臣的东西还回来了”。

“你……这是何意?”惠安帝目有惶惑,双手微微颤抖。手心手背都是肉,若因他当年之错,而导致兄弟阋墙,他又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面对皇后?

“父皇放心,您从今往后安心当个太上皇就好,至于皇兄,儿只要他太子之位,归根到底他终究是兄长,儿不会狠心到要他的命”。

“往后,您就颐养天年吧,这朝事交给儿臣”,手背淌下的血不知不觉染了满地,红得发紫。惠安帝看着自己一向宠爱的二子,只觉心惊肉跳。

“你难道要造反吗?”他指着对方,一边质问一边剧烈咳嗽。

“父皇这话又错了,儿是您的儿子,您百年之后这位子还不是儿臣来坐?皇兄是您儿子,我也是您儿子。为何皇兄有的儿臣就不能拥有?父皇可不能这般厚此薄彼”。

若当年没答应也就罢了,答应了他的太子之位却转头给了李琤,这让他如何不恨?

又想到太子后院的那个良媛,如今怀了太子的孩子,满心满眼都是太子。凭什么所有人都向着他,凭什么所有好处都是他一人得了?

他也是天潢贵胄,这皇位缘何就不能落到他头上?既然父皇不愿助力,那只好他自己来争取了。

“你……你”,惠安帝直愣愣指着贤王,却说不出话来,两眼翻白目光呆滞,竟是险些要晕倒过去。

突然,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刀剑相接,无数兵器相撞发出冰冷刺耳的响声。惠安帝知道,是贤王的人与青龙卫打起来了。

痛苦得闭眼喘息,不禁老泪纵横,整个人仿佛硬生生被人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床,喃喃道:“那你准备如何对付太子?”

李瑄哂然一笑:“想必太子如今已经进宫了,太子谋反,儿臣救驾有功。父皇废了太子后传位于儿臣,父皇说这个提议如何?”

“你!”李固怒得双目圆睁,目肿筋浮,吭哧吭哧喘着气,仿佛下一秒就要背气过去。可是,许久后听着外面的动静,突然释怀了。

平静道:“只要你留太子一条命,这皇位你想要就要罢,总归朕也坐累了”。一壁说一壁摇头叹息,“你太令朕失望”。

不知不觉他在贤王面前已经自称为“朕”,抛弃了父子情谊,转变为了君臣佐使。李瑄也许忽略了,也许意识到了也不在乎。毕竟,他只是为了求一个说法,只是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他不会对太子赶尽杀绝,也不会对惠安帝如何,毕竟,这些都是他的至亲,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他也可留皇兄一个闲散王爷的身份。

李固看着逐渐陌生的次子,无奈摇头,眼神中有贤王看不懂的深意。